第261章庭前各懷憂
# 第261章庭前各懷憂
天色將明未明,北平城熬過了除夕夜的喧囂,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倦怠的靜謐裡。
蘇宅那氣派的門樓和高聳的院牆,也未能完全阻隔遠處零星、卻更顯寂寥的爆竹聲,那聲音短促地炸開,旋即消散,仿佛昨夜那場盛宴最後的餘燼。
廳堂內,卻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一夜未合眼的眾人,臉上都帶著濃重的疲色與揮之不去的焦慮。
紅木嵌螺鈿的八仙桌上,昨夜豐盛的年夜飯早已撤下,換上了清茶與幾碟未曾動過的精緻點心,此刻也早已涼透,無人有暇顧及。
蘇城彪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身上穿著深紫色團花綢面長袍,外罩一件玄色緞面馬褂,臉色卻比衣袍的顏色更為沉鬱。
他喝過了醒酒湯,額角卻依舊隱隱作痛,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痛,三分是宿醉,七分是急火攻心。
他一手撐著額頭,指節用力到泛白。下首兩側,分別坐著何家老爺與太太。何老爺一身藏青色的綢面長衫,面色還算沉靜,只是不時端起茶盞又放下,顯露出內心的不寧。
何太太則是一身深咖啡色織錦旗袍,外罩著灰鼠皮坎肩,手裡捏著一方真絲手帕,不時按一按眼角,時不時望向門口,欲言又止。
林雪穿著一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夾棉旗袍,肩上披著條墨綠色的開司米披肩,焦灼地在廳堂與通向大門的迴廊間來回踱步,腳下的軟底繡鞋踩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
她面色蒼白,眼下一片青黑,昨夜精心梳就的髮髻也有些鬆散,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李莉則安靜些,坐在靠窗的一張玫瑰椅上,一手無意識地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另一隻手攬著依偎在她身邊、顯然也被這緊張氣氛影響的小玥兒。
小玥兒身上穿著簇新的桃紅色棉襖,梳著兩個小揪揪,扎著紅頭繩,此刻卻癟著嘴,大眼睛裡含著淚,怯生生地小聲問:
「媽媽,姑姑……姑姑是不是不回來了?」
李莉心中一酸,強壓下翻湧的擔憂,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聲音溫柔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會的,姑姑最喜歡小玥兒了,怎麼會不回來?
姑姑只是……只是有點事情,出去一下。
等姑姑回來,玥兒好好安慰姑姑,給姑姑唱新學的歌謠,好不好?」
小玥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小臉埋進母親懷裡,只露出一雙不安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看著廳堂裡大人們凝重的臉色。
林雪聽到女兒的童言稚語,腳步一頓,眼圈更紅了,看向主位上面沉如水的蘇城彪,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出聲。
她知道老爺在氣什麼,氣笙笙的「不懂事」、「不爭氣」,在年三十的家宴上,在何家人面前,竟然為了那勞什子的「新思想」、「自由戀愛」,頂撞父親,還鬧出逃席的醜事,簡直是讓蘇家丟盡了臉面!
這門與何家的婚事,是早幾年就定下的,關乎兩家在北平的利益與臉面,
可……可那畢竟是他的女兒啊!
這冰天雪地、深更半夜的,一個年輕姑娘家跑出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與焦灼中,門外終於傳來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開關,猛地站了起來,目光齊刷刷投向大門。
只見何學安那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停在了院門口。
車門打開,何學安獨自一人下了車。他身上的西裝外套和馬甲有些皺褶,頭髮也不像往日那般梳理得一絲不苟,眼下帶著明顯的青影,臉色是一種異樣的蒼白,嘴唇緊抿著,透著一股壓抑的疲憊與某種難以言說的沉鬱。
林雪第一個衝了上去,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一把抓住何學安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
「學安!你回來了!笙笙呢?有沒有追到笙笙?她人在哪兒?」
何學安看著眼前這位焦急的繼母,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愧疚,有不甘,也有某種扭曲的快意。
他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聲音低啞:
「伯母,抱歉……我沒追上。追出去幾條街,人影都沒見到。」
林雪腳下一個踉蹌,幾乎暈厥過去。李莉趕緊起身扶住婆婆,連聲安慰:
「婆婆您別急,別急,蘇呈也帶人出去找了,一定會有消息的。」
這時,何老爺與何太太也走到了門口。何太太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又聽他說沒找到人,臉上更是憂急:
「學安,你……你這……這可怎麼是好!」
何學安深吸一口氣,走到父母面前,微微躬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堅持:
「父親,母親,讓你們擔憂了。
這裡……暫時交給兒子處理。天亮了,您二老先回去休息吧。」
何家夫婦愕然對視。
兒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蘇家小姐還沒找到,這門親事眼看著要出大亂子,他竟讓他們先回去?
何學安抬起頭,目光掃過父母,又隱晦地掠過廳內面色鐵青的蘇城彪,語氣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回去吧。這是我和笙笙之間的事,我會處理妥當。請父親母親放心。」
何老爺眉頭緊鎖,看著兒子眼中那從未有過的、近乎偏執的暗光,又看了看蘇家此刻顯然已亂成一團的局面,心知留下也於事無補,還可能讓兒子更難做。
他長長嘆了口氣,對蘇城彪拱了拱手,語氣沉重:
「蘇兄,出了這等事……
小兒既如此說,那我們就先告辭了。若有需要何家出力的地方,務必告知。」
何太太還想說什麼,被何老爺用眼神制止,只得憂心忡忡地又看了兒子一眼,被丈夫半攙半扶著,上了自家的汽車,駛離了這氣氛凝重的蘇宅。
何家的車剛走不久,又一輛汽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門外。
蘇呈急匆匆地推門下車,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學生裝,外面罩著厚呢大衣,臉上帶著一夜搜尋的疲憊與焦慮。
他一眼看到站在院中的何學安,立刻衝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急聲問
「學安!你那邊怎麼樣?有沒有笙笙的消息?」
何學安再次搖頭,聲音苦澀:
「沒有。我開著車在附近幾條街巷都轉遍了,沒看到人。
大哥,你那邊……」
蘇呈的心猛地一沉,臉色更白了幾分,他望向廳內眼巴巴望過來的母親和妻子,艱難地開口:
「我帶人幾乎把笙笙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報社、她常去的書店、幾個要好的同學家……
甚至車站碼頭都讓人留意了,都沒有……派出去的家僕護院也,都說沒見到人……」
「天啊!我的笙笙啊……」
林雪聽到這裡,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被李莉和蘇呈一左一右死死扶住。李莉也紅了眼眶,只能強忍著安慰:
「婆婆,您要保重身體,笙笙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蘇城彪重重一拍身旁的黃花梨木茶几,震得茶盞叮噹亂響,他臉色黑沉如鐵,額上青筋隱現,怒喝道:
「找!繼續給我找!我就不信了,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家,
身上沒錢沒證件,還能飛出這北平城去!等找到這個孽障,
看我不打斷她的腿!」
「伯父,」
一直沉默的何學安忽然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打斷了蘇城彪的怒斥。他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顯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刻意壓抑後的沉痛,
「能否……借一步說話?小侄有些話,想單獨稟明伯父。」
蘇城彪眯起眼睛,審視地看了何學安片刻,見他神情凝重不似作偽,又想到他方才主動勸走父母、獨自留下的舉動,心中疑竇叢生,但也存了一分希望,或許這何家小子知道些什麼內情?他沉著臉,站起身,一甩袖子:
「跟我來書房。」
兩人前一後上了二樓,進了那間陳設古雅、滿是線裝書與古玩擺件的書房。
沉重的紅木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樓下隱約傳來的啜泣與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