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心燈長明
# 第272章心燈長明
時局如同春日裡遲遲不肯徹底化凍的河水,表面看似平靜,底下卻湧動著越來越急迫、越來越不安的暗流。
報紙上的鉛字越來越沉重,關於東洋人在關外、在華北的種種行徑,消息時斷時續,卻總透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奉順城裡,達官貴人、富商名流的宴席依舊夜夜笙歌,但茶餘飯後的低語,街頭巷尾匆匆的行人臉上,都籠上了一層驅不散的陰霾。
顧硯崢變得更忙了。
軍裝筆挺的身影在九號公館出現的時間越來越不固定,有時是深夜帶著一身寒氣歸來,有時是天未亮便悄然離去。
他和沈廷一同外出的頻率也明顯高了起來,
有時是去北洋軍部開會,
有時是去外地「勘察」,短則兩三日,長則五六天。
每次他離開,蘇蔓笙都覺得這棟溫暖舒適的公館,驟然變得空曠而冷清,連壁爐裡跳動的火焰,都仿佛失去了些許暖意。
她開始習慣在入睡前,傾聽走廊裡是否有他沉穩的腳步聲;
習慣在清晨醒來時,下意識地去觸摸身側冰涼的床單。
只有當他披著一身風塵,真實地出現在她面前,用那雙溫熱的手掌撫過她的臉頰,將她擁入帶著室外寒意的懷中時,她那顆懸著的心,才能穩穩地落回實處,一夜無夢。
李婉清亦是如此。
這位向來活潑明媚、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如今眉宇間也常常不自覺地蹙起,只有在沈廷插科打諢逗她開心,或是挽著蘇蔓笙胳膊抱怨「這兩個男人又把我們丟下」時,才能找回幾分往日的嬌憨。
這天下午,奉順城飄起了今春最後一場雪。
說是雪,倒更像是細密的、溼冷的雨夾雪,紛紛揚揚,帶著倒春寒的凜冽,沾衣即化,在地面洇開深色的水痕。
空氣溼冷入骨,呼吸間都帶著白蒙蒙的霧氣。
奉順大學醫科樓古老的灰色磚牆被雪水潤得顏色深暗,樓前光禿禿的法國梧桐枝椏上,掛著晶瑩的冰凌。
下課鈴響過,學生們抱著書本,三三兩兩地湧出樓門,撐著油紙傘或頂著書包,快步消失在愈發密集的雪霧中。
蘇蔓笙和李婉清最後一批走出來。
蘇蔓笙穿著白色的小洋裙,外罩顧硯崢給她新置辦的銀灰色水獺皮領呢子大衣,頸間圍著一條雪白的羊毛圍巾,襯得一張小臉愈發瑩白。
李婉清則是一身洋紅色的呢子連衣裙,外面套著時興的及膝雙排扣牛角扣大衣,腳下踩著擦得鋥亮的小羊皮靴子,手裡還晃悠著一把精緻的蕾絲邊小洋傘,擋著那惱人的溼雪。
兩人剛要商量是叫輛黃包車還是等家裡的汽車來接,目光便不約而同地,被停在樓前不遠處那兩輛熟悉的汽車吸引了。
黑色的斯蒂龐克旁,顧硯崢一身筆挺的戎裝,外罩著同色的將校呢大衣,沒有打傘,就那樣立在細雪中,肩頭已落了一層薄薄的、晶瑩的溼意。
他身姿挺拔如松,帽簷下目光沉靜,正望向她們的方向。
旁邊那輛更花哨些的奧斯丁轎車旁,沈廷則隨意地靠在車門上,穿著件時髦的棕色皮夾克,裡面是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正百無聊賴地踢著腳下的石子,一抬頭看見她們,立刻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用力揮了揮手。
「呀!他們來了!」
李婉清眼睛一亮,臉上瞬間綻開明媚的笑容,方才那點因為天氣和思念帶來的陰鬱一掃而空。
她拉起蘇蔓笙的手,兩人相視一笑,也顧不得淑女風範和溼滑的地面,小跑著穿過飄雪,各自奔向自己的那個人。
蘇蔓笙跑到顧硯崢面前,微微喘著氣,仰起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進了細碎的星光。
顧硯崢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抬手,極其自然地拂去她發梢和肩頭沾上的雪粒,然後張開手臂。
蘇蔓笙抿唇一笑,帶著點羞澀,卻毫不猶豫地投入他帶著室外寒意的、寬闊堅實的懷抱,將臉埋在他微涼的大衣領口,深深吸了一口獨屬於他的、清冽而安心的氣息。
另一邊,李婉清已像只歸巢的雀兒般撲進了沈廷懷裡,沈廷被她撞得後退半步,卻穩穩接住,嘴裡誇張地「哎喲」一聲。
李婉清才不管,冰涼的小手直接從他的皮夾克下擺鑽進去,靈巧地貼上他只隔著一層薄薄毛衣的腹肌,滿足地喟嘆一聲:
「凍死我了!還是這裡暖和!」
沈廷被她冰得一個激靈,齜牙咧嘴:
「嘶——大小姐,您這手是前年冬天鑿的冰雕吧?這麼涼!」
嘴上抱怨著,手臂卻將人圈得更緊,還敞開些皮夾克,將她整個裹進去。
李婉清從他懷裡探出半張臉,衝著蘇蔓笙得意地眨眨眼,慫恿道:
「笙笙,快試試,硯崢身上肯定也暖和!別客氣!」
蘇蔓笙被她說得臉頰微熱,埋在顧硯崢懷裡的腦袋動了動,卻沒真的伸手。
顧硯崢低笑一聲,胸腔震動透過緊貼的身體傳來。
他微微低頭,薄唇幾乎貼著她被凍得微紅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
「怎麼不試試?嗯?」
蘇蔓笙耳朵更紅了,小聲囁嚅:「怕你冷……」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少女的羞怯和真誠的關心。
顧硯崢聞言,低低地笑出聲,那笑聲愉悅而低沉,震得蘇蔓笙耳膜發麻。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密實地擁住,用體溫驅散她周身的寒意。
那邊沈廷還在「哀嚎」:
「大小姐,你瞧瞧人家蔓笙,多知道心疼人!你再看看你,
每次見面就把我當移動暖爐,捂手捂臉還企圖捂腳!你的良心就不會痛嗎?」
李婉清從他懷裡抬起頭,嬌俏地「哼」了一聲,掄起小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他胸口一下:
「就捂一下怎麼了?小氣鬼!哇哇叫什麼!」
「好好好,我小氣,我小氣行了吧?」
沈廷立刻舉手投降,一副「怕了你了」的表情,抓住她作亂的小拳頭,湊到她耳邊,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兩人也隱約聽到的音量,痞笑著低語,
「別說捂一下,你就是讓我現在脫光了給你暖,我也心甘情願啊,我的大小姐。」
「沈廷!你要死啊!」
李婉清瞬間漲紅了臉,又羞又惱,伸手去擰他腰間,沈廷一邊躲一邊討饒,兩人笑鬧成一團。
蘇蔓笙也聽到了沈廷那混不吝的話,臉頰頓時飛上兩片紅霞,羞得恨不得把臉整個埋進顧硯崢懷裡。
顧硯崢顯然也聽到了,他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鬆開了環抱著她的手,然後,在她尚未反應過來時,溫熱的大掌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她一隻縮在袖子裡、依舊有些冰涼的小手。
蘇蔓笙一怔,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不由分說地,牽引著,靈巧地、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從他軍裝外套的下擺鑽入,又探進裡面挺括的襯衫之下,然後,穩穩地、妥帖地,覆在了他溫熱的胸膛之上。
掌心之下,是溫熱的、富有彈性的肌膚,是壁壘分明的肌肉線條,更重要的,是那一下下沉穩、強勁、充滿生命力的搏動——那是他心跳的節奏,透過相貼的掌心,清晰地、有力地傳遞過來,一下,又一下,仿佛直接敲打在她的心尖上。
蘇蔓笙徹底僵住了,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連呼吸都屏住了。
臉頰、耳朵、脖頸,乃至被他手掌覆蓋的手背,都迅速燒了起來,燙得嚇人。她想抽回手,可指尖卻不聽使喚,甚至貪戀著那肌膚相親的溫熱與堅實。
「我……我不冷了……」
她聲音細弱蚊蠅,帶著窘迫的顫音,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他。
顧硯崢低頭,看著她從臉頰一直紅到脖頸的誘人色澤,看著她睫毛如受驚蝶翼般撲閃,看著她無意識地咬住下唇的羞怯模樣,胸腔裡的笑意與滿足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不再逗她,只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熱而珍重的吻,聲音低沉而溫柔:
「回家。」
蘇蔓笙胡亂地點了點頭,依舊不敢抬眼,任由他摟著自己,雖然隔著他的手掌和襯衫,但那觸感依舊清晰得驚人——
走向汽車。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很快驅散了身上的寒氣。蘇蔓笙靠著顧硯崢的肩膀,手指動了動,又想悄悄縮回來,卻被他察覺,大手一把握住,重新按回自己胸口的位置,還輕輕拍了拍。
「再捂會兒,」他閉著眼假寐,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手還是涼的。」
蘇蔓笙掙不動,也……捨不得掙動。
她安靜下來,側耳傾聽。耳邊是他平穩的呼吸,掌心下是他穩健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這動蕩世間最安穩的節拍。
窗外是飄飛的溼雪與倒退的灰暗街景,車內卻溫暖如春,有他在身邊,便是心安歸處。
她那些因為他頻繁外出而生出的不安與牽掛,似乎也被這溫暖的心跳聲,一點點撫平了。
回到九號公館,孫媽早已備好了熱騰騰的晚飯和驅寒的薑茶。
飯後,顧硯崢照例先去了書房處理一些緊急電文,蘇蔓笙則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就著溫暖的燈光看了會兒書。
到了往常就寢的時辰,她合上書,下意識地看向書房的方向。
果然,沒過多久,顧硯崢便推門出來,軍裝外套已經脫下,只穿著襯衫和馬甲,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先去浴室調試了水溫,然後端出一隻裝著熱水的黃銅腳盆,盆沿搭著柔軟的幹毛巾。
這是兩個多月來養成的習慣。
奉順的春寒料峭,蘇蔓笙又天生有些體寒,手腳總是冰涼。
顧硯崢便開始堅持讓她每晚睡前用熱水泡腳。
從最初的羞澀推拒,到如今的習以為常,甚至每到這個時辰,她便會像一隻等待主人投餵的小貓,眼巴巴地看著他,小聲提醒:
「到時間啦……」
此刻,她乖乖坐在床沿,脫下棉襪,將一雙白皙秀氣的腳丫慢慢浸入溫度恰好的熱水中,溫暖瞬間從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舒服得她輕輕喟嘆一聲。
顧硯崢就半蹲在她面前,手裡拿著毛巾,靜靜等著。
暖黃的壁燈燈光灑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柔和了平日的冷硬線條,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是罕見的專注與溫和。
時間差不多了,他擰乾毛巾,極其自然地握住她纖細的腳踝,仔細地、輕柔地替她擦乾每一寸肌膚,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動作卻細緻溫柔,仿佛在擦拭什麼易碎的珍寶。
蘇蔓笙起初還會臉紅心跳,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如今卻已能微微紅著臉,任由他擺布,只是在他擦完一隻腳,換另一隻時,會忍不住因癢而輕輕縮一下腳趾,換來他帶著笑意的、警告般的一瞥。
擦乾後,她便像一尾靈活的小魚,哧溜一下將腳縮回來,迅速掀開被子鑽進去,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端起腳盆去倒水,又檢查了窗戶是否關嚴,爐火是否足夠旺。
待他洗漱完畢,換上睡衣躺上床時,蘇蔓笙已經很自覺地滾到了他身邊,自動尋找到最舒適的位置,蜷進他懷裡,嗅著他身上清爽的皂角氣息,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顧硯崢長臂一伸,將她嬌小的身子完全圈進自己懷中,拉好錦被,又細心地將她微涼的手腳攏在自己溫暖的肌膚旁。
夜色漸深,公館內一片靜謐,只有窗外寒風偶爾掠過屋簷的呼嘯。
壁爐裡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一盞小小的夜燈在牆角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室內家具朦朧的輪廓。
顧硯崢的手掌,一下一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撫著蘇蔓笙單薄的脊背,蘇蔓笙意識逐漸模糊,在他令人安心的氣息和規律的輕拍中,昏昏欲睡。
「笙笙。」他忽然低聲喚她,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低沉。
「嗯……」
蘇蔓笙含糊地應了一聲,往他懷裡更深處鑽了鑽,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睡衣的前襟。
顧硯崢拍撫她後背的動作頓了頓,復又繼續,只是節奏似乎稍稍放緩了些。他沉默了幾秒,才用平穩的語調開口,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明天,我要去一趟清平。」
「去多久?」
蘇蔓笙幾乎是瞬間清醒了大半,睡意全無。
她在他懷裡動了動,努力仰起臉,在昏暗中看向他線條分明的下頜,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三天,還是五天?」
她知道,他每次離開奉順去處理那些「公務」,總會給她一個明確的、最長的歸期。
三天,或者五天,最長六天那是他給她的承諾,也是她用來計算日子、安撫自己焦心的依據。
五天,似乎是一個默認的極限,超過這個時間,便意味著事情棘手,或是有潛在的風險。
然而這一次,她問完之後,卻沒有立刻得到回答。
顧硯崢依舊輕輕地拍撫著她的背,那沉穩的節奏依舊,可蘇蔓笙卻敏銳地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似乎有了一瞬間的凝滯,環抱著她的手臂,也無意識地收緊了一分。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不安。蘇蔓笙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她沒有等到預期的答案。
「要去……很久嗎?」
她撐起身子,在昏黃的夜燈光暈中,努力想要看清他臉上的表情。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顧硯崢終於停下了拍撫的動作,就著微弱的光線,對上她那雙盛滿了擔憂與不安的清澈眼眸。
那裡面映著一點燈光的碎影,也清晰地映出他的輪廓。
他伸出手,溫熱乾燥的指腹輕輕撫過她的眉梢,似乎想撫平那裡不自覺蹙起的褶皺。
「很快,」
他開口,聲音依舊是平穩的,甚至帶上了一點安撫的笑意,可蘇蔓笙卻聽出了那平穩之下,一絲極力掩飾的、不同以往的凝重,
「這次……我會儘快回來。好嗎?」
「儘快」……
蘇蔓笙的心猛地一揪。這不是一個明確的日期,這代表著不確定,代表著變數,也代表著……潛在的危險。
以往,無論去北洋還是別處,他總會說「三天後回來」或者「最遲五天」,而不是這樣模糊的「儘快」。
她沒有再追問具體的時間,只是重新伏下身,將臉頰緊緊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手臂用力地環抱住他精壯的腰身。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字字清晰:
「平安……平安回來,才最重要。」
她不要他承諾歸期,她只要他平安。無論多久,只要他平安。
顧硯崢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重重拂過,又像是被最滾燙的熔巖灼燙了一下。酸澀與滾燙交織,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與堅定。
他懂,他怎麼會不懂她的意思。這個看似柔弱、需要他庇護的女孩,在關鍵時刻,給予他的,卻是最純粹、最無條件的信任與祈願——
她要的,只是他的平安。
他低低地、從胸腔裡發出一聲喟嘆般的笑,手臂收緊,將她牢牢鎖在懷中,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然後,他低下頭,珍而重之地,在她光潔的額間,印下一個綿長而溫存的吻,如同烙印下一個無聲的誓言。
「好,」
他在她發間低聲承諾,聲音沉穩有力,帶著撫平一切波瀾的力量,
「我答應你。一定平安回來。」
他頓了頓,稍稍退開些許,在昏暗中凝視著她的眼睛,語氣轉為認真而細緻的叮囑:
「你也答應我,在家裡好好等我。我會讓李副官留下,他每天會準時接送你和婉清上下學。
學校裡沒事就早點回來,別在外面逗留,尤其不要去人雜的地方,知道嗎?
最近外面……不太平。」
蘇蔓笙在他深邃而專注的凝視下,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熱,卻努力忍住,不讓他看出更多的擔憂。
她將臉重新埋進他頸窩,嗅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
「我知道了。我等你回來。」
夜色深沉,將相擁的兩人溫柔包裹。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已停了,只餘下溼冷的寒意,無聲地滲透進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而這一方溫暖的鬥室裡,兩顆心緊緊依偎,一份沉重的離別與一份全然的信任,在寂靜中默默交融,成為這動蕩寒夜裡,彼此心中最明亮、也最堅韌的那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