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烽火赴清平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545·2026/5/18

# 第273章烽火赴清平 時間像浸了水的棉紗,沉甸甸、黏糊糊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長而難熬。從最初的三天,到允諾極限的五天,再到膽戰心驚的七天、十天……直至今日,已是整整第十五日。   最初那幾日,顧硯崢偶爾還會輾轉從清平前線,通過不甚清晰的軍用線路,給九號公館撥來一個短暫得近乎倉促的電話。   電流聲嘶啞,背景音裡隱約有遙遠的喧囂,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沙沙的雜響,總是簡潔至極:   「笙笙,是我。安好,勿念。」   或是,   「事繁,需延幾日。保重自己。」   每次,不等她多說幾句,那邊便匆匆掛斷,只餘「嘟嘟」的忙音,在耳畔空洞地迴響,將她滿腔的牽掛與未出口的叮嚀,硬生生截斷在喉嚨裡。   然而,就連這短暫倉促的音訊,也在七八日前徹底斷了。   電話機沉默地臥在客廳角落的螺鈿小几上,烏黑的聽筒再不曾響起。   蘇蔓笙從每日數次無意識地瞥向它,到後來幾乎要克制不住走到它旁邊枯坐等待,再到如今,她已有些害怕聽到那驟然響起的鈴聲——   怕不是他,更怕是他,傳來的卻是不願聽到的消息。   午後,書房裡光線尚好。   蘇蔓笙攤開那本厚重的德文外科圖譜,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複雜的解剖線條與拉丁文標註上。   這是顧硯崢南下尋她前,親自為她挑選、並細緻講解過的書籍之一。   可此刻,那些清晰的肌肉紋理、交錯的血管神經,落在她眼中,卻漸漸模糊、扭曲,最終幻化成他穿著軍裝挺拔的背影,他低頭講解時專注的側臉,他握著她手縫合時沉穩的力道,還有他臨行前夜,在昏黃夜燈下,那欲言又止的深邃眼眸。   他還好嗎?   清平的三月,比奉順更冷,他那舊傷愈發的左肩,可還扛得住寒溼?   槍炮無眼,他……有沒有受傷?   前線戰況究竟如何?   報紙上的消息語焉不詳,時而是「我軍奮勇抵抗」,時而是「戰略調整」,真真假假,攪得人心慌。   他那樣事必躬親的性子,定是又衝在前面了……   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沒有合眼休息?還是又徹夜不眠地研究地圖,部署作戰?   無數的問題,如同冰層下暗湧的寒流,無聲無息卻洶湧地漫上來,將她整顆心浸泡得又冷又脹,沉甸甸地墜著,幾乎無法呼吸。   她索性「啪」地一聲合上厚重的書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燙金的硬殼書脊,留下幾道淺淺的印痕。   目光沒有焦點地投向窗外,庭院裡那幾株老梅早已開敗,只剩下嶙峋的枝幹指向灰濛濛的天空,了無生氣。   就在這時,樓下的院子裡,驟然傳來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最終戛然而止的聲響!   那聲音尖銳地劃破了公館多日來的沉悶寂靜,也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蘇蔓笙緊繃的心弦上。   是他回來了?!   這個念頭如同觸電般竄過全身,血液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因巨大的期待與恐懼而冰涼。   她「霍」地站起身來,帶翻了身後的絨面椅子也渾然不覺。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幾乎是本能地,她連拖鞋也顧不上穿,只穿著單薄的棉襪,便轉身衝出了書房,木質樓梯在她慌亂的腳步下發出急促的「咚咚」聲。   一路奔下樓梯,視線迫不及待地投向玄關。   門開著,料峭的寒風裹挾著室外溼冷的氣息灌入,吹得她單薄的旗袍下擺緊緊貼在小腿上。   然而,逆著光站在門口、正焦急地跺著腳、一身駝色呢子大衣卻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是李婉清。   蘇蔓笙狂奔的腳步猛地剎住,因急速奔跑和劇烈心跳而泛紅的臉頰,血色一點點褪去。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當頭澆下,讓她瞬間有些暈眩。而李婉清也聽到了腳步聲,猛地轉過頭來。   她往日嬌豔明媚的臉龐此刻蒼白得厲害,眼圈通紅,顯然是哭過,精心燙卷的發梢也有些凌亂,看到蘇蔓笙,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淚又湧了上來,幾步衝過來抓住蘇蔓笙冰涼的手。   「笙笙!笙笙!」   李婉清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手指用力到發白,   「快,快跟我走!」   蘇蔓笙被她抓得生疼,卻顧不上,反手握住她顫抖的手,急聲問:   「婉清,你怎麼了?是不是……他們……有消息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異常艱難,幾乎不敢吐出那個最壞的猜測。   李婉清用力搖頭,又重重地點頭,語無倫次,帶著哭腔:   「不是……是,也不是……哎呀!我剛從家裡偷跑出來,我爹在書房接電話,我偷偷聽到的!   前線吃緊,清平那邊打得很苦,傷亡……傷亡很大!   陸軍總醫院正在緊急召集所有能抽調的醫生和護士,立刻集合,要開赴前線支援!   林教授、陳主任他們都要去!車子就在外面等著了!   笙笙,我們快去總醫院看看!」   陸軍總醫院!緊急召集!開赴前線!   這幾個詞像炸雷一樣在蘇蔓笙耳邊轟鳴。所有的擔憂、恐懼、猜測,瞬間有了一個最具體、也最可怕的方向。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幾乎站立不穩,全靠握著李婉清的手支撐著。   沒有半分猶豫,她猛地轉身就往樓上跑,聲音因為急促而發緊:   「等我!我換衣服!」   她衝回臥室,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門把。胡亂扯下身上的睡衣,抓過一件厚實的藏青色斜紋布毛衣套上,外面裹上那件銀灰色領大衣,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連頭髮都只是用手指胡亂耙了幾下,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髮帶束在腦後。   從抽屜裡抓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早已偷偷準備好的、一些最基本的個人用品和證件,塞進大衣口袋。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分鐘。   「孫媽!」她一邊往樓下衝,一邊朝著聞聲從廚房出來的孫媽喊,   「我和婉清去一趟陸軍總醫院!」   孫媽手裡還拿著抹布,看到她這副驚慌失措、衣冠不整的樣子,又看到門口同樣臉色慘白、焦急萬分的李婉清,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定是出了大事,恐怕與少爺有關。   她急急追到門口,只看到兩個姑娘已經跳上了李婉清開來的那輛奧斯丁小汽車。   「蔓笙小姐!婉清小姐!慢點!千萬注意安全啊!」   孫媽追到院門口,汽車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汽油尾氣,和她充滿憂慮的呼喊,消散在寒冷的空氣裡。   汽車在溼滑的街道上疾馳,李婉清把車開得飛快,不時危險地超車,引得路旁行人側目驚呼。   車廂內氣氛緊繃得幾乎要凝出冰來。兩人緊緊握著手,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手心的冰涼與溼黏的冷汗,還有那無法抑制的、劇烈的心跳,透過相貼的皮膚傳遞著相同的恐懼。   「笙笙,」   李婉清目視前方,嘴唇有些發白,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前線……你去嗎?」   蘇蔓笙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答案便已衝口而出,斬釘截鐵:   「我去。」   她轉過頭,看向李婉清緊繃的側臉,眼眶倏地紅了,積壓了十五天的擔憂、恐懼、思念,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   「十五天了,婉清……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怕他出事,怕再也見不到他……我只有親自去看看,去到他可能在的地方,我才能……才能稍微放心一點……」   滾燙的淚水終於衝破防線,滑過冰冷的臉頰。   李婉清重重地點頭,吸了吸鼻子,眼圈也更紅了,但眼神同樣倔強:   「我也是。上次你們去漢口我想跟,被我娘鎖在家裡了。   這次,我瞞著我娘,說是出來找你玩,實際上……」   她拍了拍放在副駕駛座上的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箱子,   「東西我都悄悄收拾好了。   這次,不管是要救死扶傷,還是僅僅為了確認沈廷那個討厭鬼是不是還活著……我都去定了!誰也別想攔我!」   兩個年輕女孩,在這飛馳的汽車裡,在這動蕩不安的時局下,因為心中那份同樣熾熱而沉重的牽掛,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用眼神傳遞著無聲的鼓勵與同盟。   「刷——」奧斯丁一個急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停在了奉順陸軍總醫院那棟灰白色的、莊嚴肅穆的主樓前。   平日裡井然有序的醫院廣場,此刻已是一片與時間賽跑的忙亂景象。   數輛軍用卡車和救護車引擎轟鳴,排著隊等待裝載。   穿著灰色或白色制服的人們奔跑穿梭,神色凝重。搬運兵喊著號子,將一箱箱標註著紅十字的藥品、一捆捆雪白的繃帶、還有各種醫療器械,   奮力抬上卡車。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汽油和一種緊繃的、山雨欲來的焦灼氣息。一些顯然是接到緊急通知趕來的醫生、護士正從醫院大樓裡湧出,   許多人只來得及在外面套上一件軍大衣或棉袍,手裡提著簡單的行李或醫療箱,迅速按照指揮人員的指示,奔向不同的車輛集合。   蘇蔓笙和李婉清推開車門,也顧不得許多,逆著人流,朝著醫院大樓門口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跑去。   寒風凜冽,吹得她們大衣下擺飛揚,圍巾幾乎要散開,但兩人都渾然不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負責人,問清楚,跟上去!   大樓門口臺階上,一位穿著筆挺軍裝、臂戴紅十字袖章、神色肅穆的中年醫官,正拿著鐵皮喇叭,用沙啞而急促的聲音高聲喊話,試圖壓過現場的嘈雜:   「諸位同仁!清平前線戰事激烈,我軍將士傷亡甚重,急需醫療支援!   北洋上峰緊急命令,我院需立即抽調精銳醫護,組成戰地醫療隊,火速開赴清平!   此去艱險,事關重大!凡點到名字的,請即刻登車!   未點到但自願前往者,可向各分隊領隊報告!時間緊迫,速速準備!」   話音剛落,人群更是湧動起來,被點到名字的匆匆應聲,提著行李奔向指定的卡車;   更多的人則圍向幾位顯然是分隊負責人模樣的軍醫,大聲詢問或報名。   蘇蔓笙和李婉清在擁擠的人群中焦急地張望,忽然,李婉清眼睛一亮,猛地拉了蘇蔓笙一把:   「那邊!是林教授!」   只見不遠處,林錚正穿著一身半舊的駝色呢大衣,戴著眼鏡,神色凝重地與幾位軍官模樣的人快速交談著,   一邊說,一邊指向攤開的地圖。他腳邊放著一個半舊的皮箱和一個鼓囊囊的帆布醫療袋。   「林教授!」兩人擠出人群,跑到林錚面前,氣息未定。   林錚聞聲轉頭,看到是她倆,鏡片後的眼睛明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眉頭緊緊蹙起:   「蔓笙?婉清?你們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胡鬧!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快回去!」   「林教授!」   蘇蔓笙急急開口,聲音因奔跑和激動而發顫,   「請帶上我們吧!我們可以幫忙!」   李婉清也連聲道:   「是啊,林教授!我們學醫不就是為了救死扶傷嗎?   現在前線需要人,我們願意去!我們不怕苦不怕累!」   林錚看著眼前兩張年輕而堅定的臉龐,她們眼中是真摯的懇求,還有那掩飾不住的、對前線某人安危的深切擔憂。   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讚賞,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已料到的、不得不為之的堅決。   他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行。你們兩個,絕對不能去。」   「為什麼?!」   兩人異口同聲,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解。李婉清更是急得上前一步:   「林教授!我們知道前線危險,但我們真的能幫忙!包紮、換藥、協助手術,我們都學過!我們不會拖後腿的!」   林錚的目光掃過她們,又迅速瞥了一眼周圍嘈雜的環境,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沒有為什麼。這是命令。你們兩個,就留在奉順,哪裡也不準去。」   他頓了頓,看著蘇蔓笙瞬間蒼白的臉和驟然黯淡下去的眼眸,終於還是壓低了聲音,近乎耳語般,說出了那個殘酷的理由:   「硯崢和沈廷去清平之前,千叮萬囑——   不管前線情況多危急,無論發生任何事,絕對、絕對不能帶你們兩個去前線。   這是他們的死命令。」   蘇蔓笙只覺得耳邊「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驟然碎裂。   原來……原來他早就想到了。   他料到了前線可能出現的危局,也料到了她得知消息後可能做出的選擇。所以,他提前堵死了她的路。   那個臨別前看似尋常的叮囑——「在家裡等我」、「別亂跑」——   背後,竟是如此決絕的安排。   李婉清也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廷……那個總是嬉皮笑臉、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傢伙,竟然也……   林錚看著她們瞬間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掠過一絲不忍,但他必須執行承諾,也是為了保護她們。   他狠下心,轉過身,不再看她們,提起自己的皮箱和醫療袋,對著旁邊幾個正在集合的學生揮了揮手:   「跟我來!快!」   他邁著堅決的步伐,匯入了匆忙奔赴卡車的灰色人流中,沒有再回頭。   蘇蔓笙和李婉清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兩尊驟然被抽離了靈魂的雕塑。   周圍是奔忙的人流,是引擎的轟鳴,是急促的呼喊,是生離死別前特有的、混雜著悲壯與焦灼的空氣。   而她們,卻被一道無形的、名為「保護」的牆,牢牢地隔絕在外。   原來,他們早就料到了。早就防著她們了。   「笙笙……怎麼辦?」   李婉清的聲音帶著哭腔,絕望地抓住蘇蔓笙的手臂,指尖冰涼,   「他們不讓我們去……我們怎麼辦?難道就這麼幹等著?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蘇蔓笙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李婉清。   她臉上最初的震驚、茫然、失落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翻湧著更為激烈的、不肯認命的火焰。   她想起顧硯崢臨走前夜,那雙在昏暗中凝視她的、深邃如海的眼眸,想起他說「儘快回來」時,那一閃而過的凝重,想起這十五個日夜的煎熬與恐懼……   不。她不能等。   她必須去。   無論他在哪裡,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她都要親眼看到他平安。他可以用他的方式保護她,而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到他身邊。   她反手緊緊握住李婉清冰涼的手,那力道大得讓李婉清都感到了疼痛。蘇蔓笙的眼神亮得驚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們去換衣服。要快。」   李婉清先是一愣,隨即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絕望的眼中,驟然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她用力地、重重地點頭,淚光還在閃爍,嘴角卻已用力抿起,露出一抹混雜著淚與笑的、倔強的弧度。   兩個穿著昂貴大衣、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女孩,迅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轉身,沒有走向醫院外停著的私家汽車,而是逆著人流,朝著陸軍總醫院那棟灰白色大樓的側門,頭也不回地、堅定地跑了過去。   寒風捲起她們的衣角和圍巾,獵獵作響,仿佛在為這場義無反顧的奔赴,奏響一曲無聲而悲愴的前

# 第273章烽火赴清平

時間像浸了水的棉紗,沉甸甸、黏糊糊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長而難熬。從最初的三天,到允諾極限的五天,再到膽戰心驚的七天、十天……直至今日,已是整整第十五日。

  最初那幾日,顧硯崢偶爾還會輾轉從清平前線,通過不甚清晰的軍用線路,給九號公館撥來一個短暫得近乎倉促的電話。

  電流聲嘶啞,背景音裡隱約有遙遠的喧囂,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沙沙的雜響,總是簡潔至極:

  「笙笙,是我。安好,勿念。」

  或是,

  「事繁,需延幾日。保重自己。」

  每次,不等她多說幾句,那邊便匆匆掛斷,只餘「嘟嘟」的忙音,在耳畔空洞地迴響,將她滿腔的牽掛與未出口的叮嚀,硬生生截斷在喉嚨裡。

  然而,就連這短暫倉促的音訊,也在七八日前徹底斷了。

  電話機沉默地臥在客廳角落的螺鈿小几上,烏黑的聽筒再不曾響起。

  蘇蔓笙從每日數次無意識地瞥向它,到後來幾乎要克制不住走到它旁邊枯坐等待,再到如今,她已有些害怕聽到那驟然響起的鈴聲——

  怕不是他,更怕是他,傳來的卻是不願聽到的消息。

  午後,書房裡光線尚好。

  蘇蔓笙攤開那本厚重的德文外科圖譜,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複雜的解剖線條與拉丁文標註上。

  這是顧硯崢南下尋她前,親自為她挑選、並細緻講解過的書籍之一。

  可此刻,那些清晰的肌肉紋理、交錯的血管神經,落在她眼中,卻漸漸模糊、扭曲,最終幻化成他穿著軍裝挺拔的背影,他低頭講解時專注的側臉,他握著她手縫合時沉穩的力道,還有他臨行前夜,在昏黃夜燈下,那欲言又止的深邃眼眸。

  他還好嗎?

  清平的三月,比奉順更冷,他那舊傷愈發的左肩,可還扛得住寒溼?

  槍炮無眼,他……有沒有受傷?

  前線戰況究竟如何?

  報紙上的消息語焉不詳,時而是「我軍奮勇抵抗」,時而是「戰略調整」,真真假假,攪得人心慌。

  他那樣事必躬親的性子,定是又衝在前面了……

  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沒有合眼休息?還是又徹夜不眠地研究地圖,部署作戰?

  無數的問題,如同冰層下暗湧的寒流,無聲無息卻洶湧地漫上來,將她整顆心浸泡得又冷又脹,沉甸甸地墜著,幾乎無法呼吸。

  她索性「啪」地一聲合上厚重的書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燙金的硬殼書脊,留下幾道淺淺的印痕。

  目光沒有焦點地投向窗外,庭院裡那幾株老梅早已開敗,只剩下嶙峋的枝幹指向灰濛濛的天空,了無生氣。

  就在這時,樓下的院子裡,驟然傳來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最終戛然而止的聲響!

  那聲音尖銳地劃破了公館多日來的沉悶寂靜,也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蘇蔓笙緊繃的心弦上。

  是他回來了?!

  這個念頭如同觸電般竄過全身,血液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因巨大的期待與恐懼而冰涼。

  她「霍」地站起身來,帶翻了身後的絨面椅子也渾然不覺。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幾乎是本能地,她連拖鞋也顧不上穿,只穿著單薄的棉襪,便轉身衝出了書房,木質樓梯在她慌亂的腳步下發出急促的「咚咚」聲。

  一路奔下樓梯,視線迫不及待地投向玄關。

  門開著,料峭的寒風裹挾著室外溼冷的氣息灌入,吹得她單薄的旗袍下擺緊緊貼在小腿上。

  然而,逆著光站在門口、正焦急地跺著腳、一身駝色呢子大衣卻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是李婉清。

  蘇蔓笙狂奔的腳步猛地剎住,因急速奔跑和劇烈心跳而泛紅的臉頰,血色一點點褪去。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當頭澆下,讓她瞬間有些暈眩。而李婉清也聽到了腳步聲,猛地轉過頭來。

  她往日嬌豔明媚的臉龐此刻蒼白得厲害,眼圈通紅,顯然是哭過,精心燙卷的發梢也有些凌亂,看到蘇蔓笙,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淚又湧了上來,幾步衝過來抓住蘇蔓笙冰涼的手。

  「笙笙!笙笙!」

  李婉清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手指用力到發白,

  「快,快跟我走!」

  蘇蔓笙被她抓得生疼,卻顧不上,反手握住她顫抖的手,急聲問:

  「婉清,你怎麼了?是不是……他們……有消息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異常艱難,幾乎不敢吐出那個最壞的猜測。

  李婉清用力搖頭,又重重地點頭,語無倫次,帶著哭腔:

  「不是……是,也不是……哎呀!我剛從家裡偷跑出來,我爹在書房接電話,我偷偷聽到的!

  前線吃緊,清平那邊打得很苦,傷亡……傷亡很大!

  陸軍總醫院正在緊急召集所有能抽調的醫生和護士,立刻集合,要開赴前線支援!

  林教授、陳主任他們都要去!車子就在外面等著了!

  笙笙,我們快去總醫院看看!」

  陸軍總醫院!緊急召集!開赴前線!

  這幾個詞像炸雷一樣在蘇蔓笙耳邊轟鳴。所有的擔憂、恐懼、猜測,瞬間有了一個最具體、也最可怕的方向。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幾乎站立不穩,全靠握著李婉清的手支撐著。

  沒有半分猶豫,她猛地轉身就往樓上跑,聲音因為急促而發緊:

  「等我!我換衣服!」

  她衝回臥室,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門把。胡亂扯下身上的睡衣,抓過一件厚實的藏青色斜紋布毛衣套上,外面裹上那件銀灰色領大衣,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連頭髮都只是用手指胡亂耙了幾下,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髮帶束在腦後。

  從抽屜裡抓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早已偷偷準備好的、一些最基本的個人用品和證件,塞進大衣口袋。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分鐘。

  「孫媽!」她一邊往樓下衝,一邊朝著聞聲從廚房出來的孫媽喊,

  「我和婉清去一趟陸軍總醫院!」

  孫媽手裡還拿著抹布,看到她這副驚慌失措、衣冠不整的樣子,又看到門口同樣臉色慘白、焦急萬分的李婉清,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定是出了大事,恐怕與少爺有關。

  她急急追到門口,只看到兩個姑娘已經跳上了李婉清開來的那輛奧斯丁小汽車。

  「蔓笙小姐!婉清小姐!慢點!千萬注意安全啊!」

  孫媽追到院門口,汽車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汽油尾氣,和她充滿憂慮的呼喊,消散在寒冷的空氣裡。

  汽車在溼滑的街道上疾馳,李婉清把車開得飛快,不時危險地超車,引得路旁行人側目驚呼。

  車廂內氣氛緊繃得幾乎要凝出冰來。兩人緊緊握著手,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手心的冰涼與溼黏的冷汗,還有那無法抑制的、劇烈的心跳,透過相貼的皮膚傳遞著相同的恐懼。

  「笙笙,」

  李婉清目視前方,嘴唇有些發白,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前線……你去嗎?」

  蘇蔓笙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答案便已衝口而出,斬釘截鐵:

  「我去。」

  她轉過頭,看向李婉清緊繃的側臉,眼眶倏地紅了,積壓了十五天的擔憂、恐懼、思念,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

  「十五天了,婉清……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怕他出事,怕再也見不到他……我只有親自去看看,去到他可能在的地方,我才能……才能稍微放心一點……」

  滾燙的淚水終於衝破防線,滑過冰冷的臉頰。

  李婉清重重地點頭,吸了吸鼻子,眼圈也更紅了,但眼神同樣倔強:

  「我也是。上次你們去漢口我想跟,被我娘鎖在家裡了。

  這次,我瞞著我娘,說是出來找你玩,實際上……」

  她拍了拍放在副駕駛座上的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箱子,

  「東西我都悄悄收拾好了。

  這次,不管是要救死扶傷,還是僅僅為了確認沈廷那個討厭鬼是不是還活著……我都去定了!誰也別想攔我!」

  兩個年輕女孩,在這飛馳的汽車裡,在這動蕩不安的時局下,因為心中那份同樣熾熱而沉重的牽掛,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用眼神傳遞著無聲的鼓勵與同盟。

  「刷——」奧斯丁一個急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停在了奉順陸軍總醫院那棟灰白色的、莊嚴肅穆的主樓前。

  平日裡井然有序的醫院廣場,此刻已是一片與時間賽跑的忙亂景象。

  數輛軍用卡車和救護車引擎轟鳴,排著隊等待裝載。

  穿著灰色或白色制服的人們奔跑穿梭,神色凝重。搬運兵喊著號子,將一箱箱標註著紅十字的藥品、一捆捆雪白的繃帶、還有各種醫療器械,

  奮力抬上卡車。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汽油和一種緊繃的、山雨欲來的焦灼氣息。一些顯然是接到緊急通知趕來的醫生、護士正從醫院大樓裡湧出,

  許多人只來得及在外面套上一件軍大衣或棉袍,手裡提著簡單的行李或醫療箱,迅速按照指揮人員的指示,奔向不同的車輛集合。

  蘇蔓笙和李婉清推開車門,也顧不得許多,逆著人流,朝著醫院大樓門口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跑去。

  寒風凜冽,吹得她們大衣下擺飛揚,圍巾幾乎要散開,但兩人都渾然不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負責人,問清楚,跟上去!

  大樓門口臺階上,一位穿著筆挺軍裝、臂戴紅十字袖章、神色肅穆的中年醫官,正拿著鐵皮喇叭,用沙啞而急促的聲音高聲喊話,試圖壓過現場的嘈雜:

  「諸位同仁!清平前線戰事激烈,我軍將士傷亡甚重,急需醫療支援!

  北洋上峰緊急命令,我院需立即抽調精銳醫護,組成戰地醫療隊,火速開赴清平!

  此去艱險,事關重大!凡點到名字的,請即刻登車!

  未點到但自願前往者,可向各分隊領隊報告!時間緊迫,速速準備!」

  話音剛落,人群更是湧動起來,被點到名字的匆匆應聲,提著行李奔向指定的卡車;

  更多的人則圍向幾位顯然是分隊負責人模樣的軍醫,大聲詢問或報名。

  蘇蔓笙和李婉清在擁擠的人群中焦急地張望,忽然,李婉清眼睛一亮,猛地拉了蘇蔓笙一把:

  「那邊!是林教授!」

  只見不遠處,林錚正穿著一身半舊的駝色呢大衣,戴著眼鏡,神色凝重地與幾位軍官模樣的人快速交談著,

  一邊說,一邊指向攤開的地圖。他腳邊放著一個半舊的皮箱和一個鼓囊囊的帆布醫療袋。

  「林教授!」兩人擠出人群,跑到林錚面前,氣息未定。

  林錚聞聲轉頭,看到是她倆,鏡片後的眼睛明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眉頭緊緊蹙起:

  「蔓笙?婉清?你們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胡鬧!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快回去!」

  「林教授!」

  蘇蔓笙急急開口,聲音因奔跑和激動而發顫,

  「請帶上我們吧!我們可以幫忙!」

  李婉清也連聲道:

  「是啊,林教授!我們學醫不就是為了救死扶傷嗎?

  現在前線需要人,我們願意去!我們不怕苦不怕累!」

  林錚看著眼前兩張年輕而堅定的臉龐,她們眼中是真摯的懇求,還有那掩飾不住的、對前線某人安危的深切擔憂。

  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讚賞,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已料到的、不得不為之的堅決。

  他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行。你們兩個,絕對不能去。」

  「為什麼?!」

  兩人異口同聲,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解。李婉清更是急得上前一步:

  「林教授!我們知道前線危險,但我們真的能幫忙!包紮、換藥、協助手術,我們都學過!我們不會拖後腿的!」

  林錚的目光掃過她們,又迅速瞥了一眼周圍嘈雜的環境,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沒有為什麼。這是命令。你們兩個,就留在奉順,哪裡也不準去。」

  他頓了頓,看著蘇蔓笙瞬間蒼白的臉和驟然黯淡下去的眼眸,終於還是壓低了聲音,近乎耳語般,說出了那個殘酷的理由:

  「硯崢和沈廷去清平之前,千叮萬囑——

  不管前線情況多危急,無論發生任何事,絕對、絕對不能帶你們兩個去前線。

  這是他們的死命令。」

  蘇蔓笙只覺得耳邊「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驟然碎裂。

  原來……原來他早就想到了。

  他料到了前線可能出現的危局,也料到了她得知消息後可能做出的選擇。所以,他提前堵死了她的路。

  那個臨別前看似尋常的叮囑——「在家裡等我」、「別亂跑」——

  背後,竟是如此決絕的安排。

  李婉清也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廷……那個總是嬉皮笑臉、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傢伙,竟然也……

  林錚看著她們瞬間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掠過一絲不忍,但他必須執行承諾,也是為了保護她們。

  他狠下心,轉過身,不再看她們,提起自己的皮箱和醫療袋,對著旁邊幾個正在集合的學生揮了揮手:

  「跟我來!快!」

  他邁著堅決的步伐,匯入了匆忙奔赴卡車的灰色人流中,沒有再回頭。

  蘇蔓笙和李婉清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兩尊驟然被抽離了靈魂的雕塑。

  周圍是奔忙的人流,是引擎的轟鳴,是急促的呼喊,是生離死別前特有的、混雜著悲壯與焦灼的空氣。

  而她們,卻被一道無形的、名為「保護」的牆,牢牢地隔絕在外。

  原來,他們早就料到了。早就防著她們了。

  「笙笙……怎麼辦?」

  李婉清的聲音帶著哭腔,絕望地抓住蘇蔓笙的手臂,指尖冰涼,

  「他們不讓我們去……我們怎麼辦?難道就這麼幹等著?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蘇蔓笙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李婉清。

  她臉上最初的震驚、茫然、失落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翻湧著更為激烈的、不肯認命的火焰。

  她想起顧硯崢臨走前夜,那雙在昏暗中凝視她的、深邃如海的眼眸,想起他說「儘快回來」時,那一閃而過的凝重,想起這十五個日夜的煎熬與恐懼……

  不。她不能等。

  她必須去。

  無論他在哪裡,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她都要親眼看到他平安。他可以用他的方式保護她,而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到他身邊。

  她反手緊緊握住李婉清冰涼的手,那力道大得讓李婉清都感到了疼痛。蘇蔓笙的眼神亮得驚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們去換衣服。要快。」

  李婉清先是一愣,隨即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絕望的眼中,驟然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她用力地、重重地點頭,淚光還在閃爍,嘴角卻已用力抿起,露出一抹混雜著淚與笑的、倔強的弧度。

  兩個穿著昂貴大衣、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女孩,迅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轉身,沒有走向醫院外停著的私家汽車,而是逆著人流,朝著陸軍總醫院那棟灰白色大樓的側門,頭也不回地、堅定地跑了過去。

  寒風捲起她們的衣角和圍巾,獵獵作響,仿佛在為這場義無反顧的奔赴,奏響一曲無聲而悲愴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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