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血火淬紅妝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925·2026/5/18

# 第276章血火淬紅妝 前線   臨時傷兵營的一角,用幾塊破油氈和木桿勉強支起的「手術區」內,林錚教授剛為一名腿部被彈片撕裂的士兵做完緊急清創。   他直起已有些僵硬的腰背,摘下手套——   那上面浸透的已分不清是血水還是消毒液——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剛帶著幾個醫護趕到的沈廷。   沈廷也是一身狼狽,白大褂上沾滿泥濘血汙,額頭上胡亂纏著一圈紗布,隱隱滲出血跡,臉上是連日未曾好好休息的疲憊與煙塵。   他快速掃視著林錚身後忙碌的人群,當確認那幾張年輕面孔裡,沒有他熟悉的那兩個身影時,一直緊繃的下頜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慶幸。   還好。   他和硯崢的提防是對的。   這吃人的鬼地方,絕不是那兩個從小在錦繡堆裡長大的姑娘該來的。   林錚果然靠得住。   「林教授,您可算來了!這邊快頂不住了!」   沈廷啞著嗓子,也顧不上寒暄,急急道,   「西邊剛退下來一波,重傷員太多,老陳他們幾個都快累趴下了,缺人,什麼都缺!」   林錚面色凝重地點頭,花白的鬢角在搖曳的馬燈下閃著微光:   「情況路上看到了。   東西都帶了一些,人也在後面,馬上投入救治。沈廷,你……」他看了一眼沈廷額頭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   沈廷擺擺手,轉身就指向另一處呻吟聲最密集的角落,   「那邊!剛抬下來的,好幾個需要立刻處理腹部和胸腔傷的,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林錚不再多言,提起自己的器械箱,對帶來的幾個年輕醫生和護士簡單分配任務,便跟著沈廷一頭扎進了那更加血腥忙亂的區域。   炮火,從黃昏一直持續到深夜,又漸漸蔓延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轟隆聲仿佛永無止息,時而遙遠沉悶,時而近在咫尺,震得地面簌簌發抖,臨時帳篷上的塵土撲簌簌落下。   每一次劇烈的爆炸後不久,便會有新的、血肉模糊的軀體被倉皇的擔架員抬進來,或哀嚎,或無聲,迅速填滿剛剛清出的一點空地。   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早已被更濃烈的血腥、焦糊和死亡的氣息覆蓋。   呻吟、慘叫、囈語、軍醫嘶啞的指令、器械碰撞的冰冷聲響……匯成一首絕望而殘酷的交響。   蘇蔓笙和李婉清早已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甚至暫時忘記了那份蝕骨的恐懼。   她們像兩個被上緊了發條的偶人,憑著本能和在校所學的有限知識,在一個個傷兵間穿梭。   清洗傷口,剪開黏連血肉的破爛軍服,撒上珍貴的磺胺粉,用繃帶緊緊綑紮止血。動作從最初的顫抖生疏,到後來的機械麻木,再到因目睹太多慘狀而滋生的某種近乎冷酷的效率。   潔白的罩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凝固的暗紅血塊、黃色的泥漿、黑色的硝煙痕跡,層層疊疊,沉重地掛在身上。   「有沒有人有手術經驗的?!快來搭把手!老張不行了,腸子都流出來了!快!」   一個帶著哭腔的嘶吼從手術區那邊傳來,那是在蘇蔓笙她們剛到時吼過她們的老軍醫,此刻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急切。   蘇蔓笙剛為一個被炸斷手臂的士兵纏好最後一圈繃帶,聞言,沾滿血汙的手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又迅速看向不遠處正費力為一個頭部受傷的士兵清理創口的李婉清。   兩人目光在半空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悸,但也看到了一絲被連日血火淬鍊出的、微弱卻頑強的亮光。   沒有猶豫,蘇蔓笙霍然起身,腿因長久蹲跪而一陣酸麻,她踉蹌了一下,立刻站穩,朝著李婉清伸出手:   「婉清!走!」   兩人衝向手術區。   那是一個用幾塊染血的帆布草草圍起、馬燈照明、條件簡陋到極致的角落。   一張門板搭成的「手術臺」上,躺著一個面色如紙、腹部被炸開一個恐怖豁口的年輕士兵,腸管混合著血水隱約可見。   先前吼叫的老軍醫正徒勞地試圖將流出的腸子塞回去,但他只有一個人,又要止血又要處理破損臟器,手忙腳亂,急得滿頭大汗,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看到衝進來兩個同樣滿身血汙、年輕得過分、臉上還帶著學生氣的姑娘,老軍醫一愣,眼中希望的光芒暗淡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焦慮取代。   但他已別無選擇,這裡能站著的醫護,不是在處理其他危重傷員,就是早已累癱在角落。   「你們兩個……」他嘶啞開口,聲音疲憊不堪,   「有沒有……跟過手術?哪怕只是遞過器械?」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快速掃過「手術臺」上士兵的傷情和旁邊簡陋器械盤裡寥寥無幾的工具。   「教授,我們在學校學過解剖和外科基礎,在漢口醫院見習過,能進行清創和縫合。   我參加過實體手術,請您相信我。」   蘇蔓笙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異常的鎮定,儘管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顫抖。   李婉清臉色慘白,看著那可怕的傷口,胃裡又是一陣翻攪,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也上前一步,聲音發緊卻清晰:   「我……我可以當二助遞東西,清洗傷口。」   老軍醫深深看了她們一眼,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刮開她們強裝的鎮定,看到內裡的恐懼。但時間就是生命,每一秒流逝,這個年輕士兵活下去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好!」他不再猶豫,重重點頭,語速極快地下令,   「你(指蘇蔓笙),過來,當一助,聽我指令,我讓你壓哪裡就壓哪裡,用最大力氣!   你(指李婉清),洗手,戴手套——如果還有乾淨的話,站我對面,當二助,我讓你遞什麼就遞什麼,快、準!」   「是!」   「是!」   兩人異口同聲。   李婉清立刻上前,按照老軍醫的指示,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死死壓住傷兵腹部出血最洶湧的幾處地方。   蘇蔓笙則衝到旁邊一個水桶邊,用所剩不多的淨水和刺鼻的消毒液匆匆衝洗了一下滿是血汙的雙手,抓起一副還算完整、同樣沾著前人血漬的橡膠手套戴上,站到了老軍醫對面。   「燈光!」   老軍醫吼道。一個同樣疲憊不堪的小護士慌忙調整馬燈的角度。   「紗布!快!」   蘇蔓笙迅速從旁邊幾乎見底的紗布盤中抓起一大團,遞過去。   「止血鉗!中號!」   蘇蔓笙目光掃過器械盤,準確地從一堆沾血的器械中找出中號止血鉗,鉗口朝前,穩穩遞到老軍醫手邊。   「吸引器!媽的,這破玩意兒又不好使了!用手清理!你,小心點,把那些碎布、泥土清理出來!」   老軍醫一邊用止血鉗試圖夾住斷裂的血管,一邊指揮。   蘇蔓笙咬著牙,用鑷子和手指,小心而又迅速地清理著傷口裡混入的異物,濃重的血腥氣和內臟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她強忍著胃部的劇烈不適,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手上的動作卻奇異地穩定下來。   「腸管破了……媽的……需要縫合……針線,最小的彎針,羊腸線!」   「剪刀!」   「拉鉤,往這邊拉一點!」   「紗布!再給我紗布!壓住這裡!」   簡陋的手術區域裡,只有老軍醫嘶啞急促的命令,器械冰冷的碰撞聲,和李婉清壓抑的喘息、蘇蔓笙偶爾簡短的確認應答。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緊張中一分一秒流逝。   馬燈昏暗的光線下,三個人影忙碌著,與死神爭奪著這條年輕的生命。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成,蘇蔓笙剪斷線頭,用沾滿血汙的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滾落的汗珠和血水,長長地、疲憊地吐出一口濁氣。   老軍醫看了一眼被暫時從鬼門關拉回來、陷入昏迷的士兵,又抬眼,看向對面幾乎虛脫的蘇蔓笙,和旁邊臉色慘白、雙手因為長時間用力按壓而不停顫抖的李婉清。   「後生可畏啊……」   老軍醫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眼中那抹審視與懷疑,已徹底被一種混雜著疲憊、讚許和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取代。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向下一個亟待處理的傷兵。   蘇蔓笙和李婉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看到了近乎虛脫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完成了某種不可能任務的微光。   兩人誰也沒有力氣說話,只是互相支撐著,慢慢挪到旁邊稍微乾淨點的空地,背靠著冰冷的、糊滿泥漿的土牆,緩緩滑坐下去。   天邊,不知何時已透出了一絲魚肚白,蒙蒙地亮了起來,驅散了最濃重的黑暗。持續了半夜的炮火聲,也奇蹟般地、暫時地稀疏、停歇了片刻。   但這短暫的寂靜,反而更凸顯出戰地醫院裡持續不斷的痛苦呻吟,以及那瀰漫不散的血腥與死亡氣息。   她們背靠的牆體冰冷而堅硬,身上的白大褂早已被血汙、泥濘和汗水浸透,沉重地貼在身上,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手指因為長時間戴著手套和接觸消毒液而泡得發白、起皺,手臂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雙腿更是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一天一夜,她們沒有合過眼,在這煉獄般的環境裡,機械地、本能地處理著一個又一個傷口,面對一次又一次生死的考驗。   「笙笙……」   李婉清的聲音嘶啞微弱,靠在蘇蔓笙同樣單薄的肩上,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卻還強撐著,望著眼前依舊忙亂、但傷員似乎稍微減少了一些的景象,喃喃地問,   「你說……我們能找到他們嗎?」   蘇蔓笙也疲憊到了極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的鈍痛。   她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四周。   晨曦微光中,傷兵營的慘狀並未減輕分毫,只是那光,給這片血腥之地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悽清的冷色調。   擔架員還在穿梭,醫護人員依舊步履匆匆,但似乎,最洶湧的那一波傷員潮,暫時過去了。   她的目光,越過低矮破敗的帳篷,投向遠處被炮火燻黑的、起伏的山嶺輪廓。那裡,是更前沿的戰場,是她心之所系的人浴血奮戰的地方。   「可以的……」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同樣沙啞,卻帶著一種歷經磨難後淬鍊出的、異常平靜的堅定,在黎明清冷的空氣中,輕輕響起,仿佛是說給李婉清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婉清,我們可以的。」   話音落下,肩頭一沉。   李婉清終是支撐不住,頭歪在她肩上,發出了均勻而輕微的鼾聲,陷入了極度疲憊後的短暫沉睡。   蘇蔓笙卻沒有睡。   她依舊睜著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清亮的眼睛,定定地望著頭頂那方用破油氈和木板胡亂搭就的「天花板」。   一角破洞處,透進一縷逐漸明亮的、灰白色的天光,光柱中,無數細微的塵埃在無聲飛舞。   硯崢,你還好嗎?   她在心裡無聲地問。   等我。   無論這裡多麼可怕,無論前路多麼艱難,我一定會找到你。一

# 第276章血火淬紅妝

前線

  臨時傷兵營的一角,用幾塊破油氈和木桿勉強支起的「手術區」內,林錚教授剛為一名腿部被彈片撕裂的士兵做完緊急清創。

  他直起已有些僵硬的腰背,摘下手套——

  那上面浸透的已分不清是血水還是消毒液——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剛帶著幾個醫護趕到的沈廷。

  沈廷也是一身狼狽,白大褂上沾滿泥濘血汙,額頭上胡亂纏著一圈紗布,隱隱滲出血跡,臉上是連日未曾好好休息的疲憊與煙塵。

  他快速掃視著林錚身後忙碌的人群,當確認那幾張年輕面孔裡,沒有他熟悉的那兩個身影時,一直緊繃的下頜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慶幸。

  還好。

  他和硯崢的提防是對的。

  這吃人的鬼地方,絕不是那兩個從小在錦繡堆裡長大的姑娘該來的。

  林錚果然靠得住。

  「林教授,您可算來了!這邊快頂不住了!」

  沈廷啞著嗓子,也顧不上寒暄,急急道,

  「西邊剛退下來一波,重傷員太多,老陳他們幾個都快累趴下了,缺人,什麼都缺!」

  林錚面色凝重地點頭,花白的鬢角在搖曳的馬燈下閃著微光:

  「情況路上看到了。

  東西都帶了一些,人也在後面,馬上投入救治。沈廷,你……」他看了一眼沈廷額頭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

  沈廷擺擺手,轉身就指向另一處呻吟聲最密集的角落,

  「那邊!剛抬下來的,好幾個需要立刻處理腹部和胸腔傷的,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林錚不再多言,提起自己的器械箱,對帶來的幾個年輕醫生和護士簡單分配任務,便跟著沈廷一頭扎進了那更加血腥忙亂的區域。

  炮火,從黃昏一直持續到深夜,又漸漸蔓延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轟隆聲仿佛永無止息,時而遙遠沉悶,時而近在咫尺,震得地面簌簌發抖,臨時帳篷上的塵土撲簌簌落下。

  每一次劇烈的爆炸後不久,便會有新的、血肉模糊的軀體被倉皇的擔架員抬進來,或哀嚎,或無聲,迅速填滿剛剛清出的一點空地。

  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早已被更濃烈的血腥、焦糊和死亡的氣息覆蓋。

  呻吟、慘叫、囈語、軍醫嘶啞的指令、器械碰撞的冰冷聲響……匯成一首絕望而殘酷的交響。

  蘇蔓笙和李婉清早已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甚至暫時忘記了那份蝕骨的恐懼。

  她們像兩個被上緊了發條的偶人,憑著本能和在校所學的有限知識,在一個個傷兵間穿梭。

  清洗傷口,剪開黏連血肉的破爛軍服,撒上珍貴的磺胺粉,用繃帶緊緊綑紮止血。動作從最初的顫抖生疏,到後來的機械麻木,再到因目睹太多慘狀而滋生的某種近乎冷酷的效率。

  潔白的罩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凝固的暗紅血塊、黃色的泥漿、黑色的硝煙痕跡,層層疊疊,沉重地掛在身上。

  「有沒有人有手術經驗的?!快來搭把手!老張不行了,腸子都流出來了!快!」

  一個帶著哭腔的嘶吼從手術區那邊傳來,那是在蘇蔓笙她們剛到時吼過她們的老軍醫,此刻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急切。

  蘇蔓笙剛為一個被炸斷手臂的士兵纏好最後一圈繃帶,聞言,沾滿血汙的手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又迅速看向不遠處正費力為一個頭部受傷的士兵清理創口的李婉清。

  兩人目光在半空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悸,但也看到了一絲被連日血火淬鍊出的、微弱卻頑強的亮光。

  沒有猶豫,蘇蔓笙霍然起身,腿因長久蹲跪而一陣酸麻,她踉蹌了一下,立刻站穩,朝著李婉清伸出手:

  「婉清!走!」

  兩人衝向手術區。

  那是一個用幾塊染血的帆布草草圍起、馬燈照明、條件簡陋到極致的角落。

  一張門板搭成的「手術臺」上,躺著一個面色如紙、腹部被炸開一個恐怖豁口的年輕士兵,腸管混合著血水隱約可見。

  先前吼叫的老軍醫正徒勞地試圖將流出的腸子塞回去,但他只有一個人,又要止血又要處理破損臟器,手忙腳亂,急得滿頭大汗,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看到衝進來兩個同樣滿身血汙、年輕得過分、臉上還帶著學生氣的姑娘,老軍醫一愣,眼中希望的光芒暗淡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焦慮取代。

  但他已別無選擇,這裡能站著的醫護,不是在處理其他危重傷員,就是早已累癱在角落。

  「你們兩個……」他嘶啞開口,聲音疲憊不堪,

  「有沒有……跟過手術?哪怕只是遞過器械?」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快速掃過「手術臺」上士兵的傷情和旁邊簡陋器械盤裡寥寥無幾的工具。

  「教授,我們在學校學過解剖和外科基礎,在漢口醫院見習過,能進行清創和縫合。

  我參加過實體手術,請您相信我。」

  蘇蔓笙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異常的鎮定,儘管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顫抖。

  李婉清臉色慘白,看著那可怕的傷口,胃裡又是一陣翻攪,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也上前一步,聲音發緊卻清晰:

  「我……我可以當二助遞東西,清洗傷口。」

  老軍醫深深看了她們一眼,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刮開她們強裝的鎮定,看到內裡的恐懼。但時間就是生命,每一秒流逝,這個年輕士兵活下去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好!」他不再猶豫,重重點頭,語速極快地下令,

  「你(指蘇蔓笙),過來,當一助,聽我指令,我讓你壓哪裡就壓哪裡,用最大力氣!

  你(指李婉清),洗手,戴手套——如果還有乾淨的話,站我對面,當二助,我讓你遞什麼就遞什麼,快、準!」

  「是!」

  「是!」

  兩人異口同聲。

  李婉清立刻上前,按照老軍醫的指示,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死死壓住傷兵腹部出血最洶湧的幾處地方。

  蘇蔓笙則衝到旁邊一個水桶邊,用所剩不多的淨水和刺鼻的消毒液匆匆衝洗了一下滿是血汙的雙手,抓起一副還算完整、同樣沾著前人血漬的橡膠手套戴上,站到了老軍醫對面。

  「燈光!」

  老軍醫吼道。一個同樣疲憊不堪的小護士慌忙調整馬燈的角度。

  「紗布!快!」

  蘇蔓笙迅速從旁邊幾乎見底的紗布盤中抓起一大團,遞過去。

  「止血鉗!中號!」

  蘇蔓笙目光掃過器械盤,準確地從一堆沾血的器械中找出中號止血鉗,鉗口朝前,穩穩遞到老軍醫手邊。

  「吸引器!媽的,這破玩意兒又不好使了!用手清理!你,小心點,把那些碎布、泥土清理出來!」

  老軍醫一邊用止血鉗試圖夾住斷裂的血管,一邊指揮。

  蘇蔓笙咬著牙,用鑷子和手指,小心而又迅速地清理著傷口裡混入的異物,濃重的血腥氣和內臟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她強忍著胃部的劇烈不適,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手上的動作卻奇異地穩定下來。

  「腸管破了……媽的……需要縫合……針線,最小的彎針,羊腸線!」

  「剪刀!」

  「拉鉤,往這邊拉一點!」

  「紗布!再給我紗布!壓住這裡!」

  簡陋的手術區域裡,只有老軍醫嘶啞急促的命令,器械冰冷的碰撞聲,和李婉清壓抑的喘息、蘇蔓笙偶爾簡短的確認應答。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緊張中一分一秒流逝。

  馬燈昏暗的光線下,三個人影忙碌著,與死神爭奪著這條年輕的生命。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成,蘇蔓笙剪斷線頭,用沾滿血汙的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滾落的汗珠和血水,長長地、疲憊地吐出一口濁氣。

  老軍醫看了一眼被暫時從鬼門關拉回來、陷入昏迷的士兵,又抬眼,看向對面幾乎虛脫的蘇蔓笙,和旁邊臉色慘白、雙手因為長時間用力按壓而不停顫抖的李婉清。

  「後生可畏啊……」

  老軍醫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眼中那抹審視與懷疑,已徹底被一種混雜著疲憊、讚許和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取代。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向下一個亟待處理的傷兵。

  蘇蔓笙和李婉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看到了近乎虛脫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完成了某種不可能任務的微光。

  兩人誰也沒有力氣說話,只是互相支撐著,慢慢挪到旁邊稍微乾淨點的空地,背靠著冰冷的、糊滿泥漿的土牆,緩緩滑坐下去。

  天邊,不知何時已透出了一絲魚肚白,蒙蒙地亮了起來,驅散了最濃重的黑暗。持續了半夜的炮火聲,也奇蹟般地、暫時地稀疏、停歇了片刻。

  但這短暫的寂靜,反而更凸顯出戰地醫院裡持續不斷的痛苦呻吟,以及那瀰漫不散的血腥與死亡氣息。

  她們背靠的牆體冰冷而堅硬,身上的白大褂早已被血汙、泥濘和汗水浸透,沉重地貼在身上,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手指因為長時間戴著手套和接觸消毒液而泡得發白、起皺,手臂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雙腿更是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一天一夜,她們沒有合過眼,在這煉獄般的環境裡,機械地、本能地處理著一個又一個傷口,面對一次又一次生死的考驗。

  「笙笙……」

  李婉清的聲音嘶啞微弱,靠在蘇蔓笙同樣單薄的肩上,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卻還強撐著,望著眼前依舊忙亂、但傷員似乎稍微減少了一些的景象,喃喃地問,

  「你說……我們能找到他們嗎?」

  蘇蔓笙也疲憊到了極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的鈍痛。

  她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四周。

  晨曦微光中,傷兵營的慘狀並未減輕分毫,只是那光,給這片血腥之地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悽清的冷色調。

  擔架員還在穿梭,醫護人員依舊步履匆匆,但似乎,最洶湧的那一波傷員潮,暫時過去了。

  她的目光,越過低矮破敗的帳篷,投向遠處被炮火燻黑的、起伏的山嶺輪廓。那裡,是更前沿的戰場,是她心之所系的人浴血奮戰的地方。

  「可以的……」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同樣沙啞,卻帶著一種歷經磨難後淬鍊出的、異常平靜的堅定,在黎明清冷的空氣中,輕輕響起,仿佛是說給李婉清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婉清,我們可以的。」

  話音落下,肩頭一沉。

  李婉清終是支撐不住,頭歪在她肩上,發出了均勻而輕微的鼾聲,陷入了極度疲憊後的短暫沉睡。

  蘇蔓笙卻沒有睡。

  她依舊睜著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清亮的眼睛,定定地望著頭頂那方用破油氈和木板胡亂搭就的「天花板」。

  一角破洞處,透進一縷逐漸明亮的、灰白色的天光,光柱中,無數細微的塵埃在無聲飛舞。

  硯崢,你還好嗎?

  她在心裡無聲地問。

  等我。

  無論這裡多麼可怕,無論前路多麼艱難,我一定會找到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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