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烽火仁心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841·2026/5/18

# 第277章烽火仁心 重傷營的手術帳篷裡,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擰出血水。   數盞汽燈高懸,發出刺眼的白光,映照著幾張簡陋木板拼成的手術臺上,血肉模糊的軀體,和穿梭其間、腳步虛浮卻動作不停的醫護人員。   血腥氣、消毒水味、汗味,還有傷處壞死的隱約腐臭,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死亡邊緣的氣息。   沈廷額前的紗布已被血和汗浸透,他正俯身在一名胸腹聯合傷的士兵上方,手指靈巧而迅疾地探查、止血、縫合,額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下頜滴落,也顧不上去擦。   他身邊的助手,一個同樣年輕的軍醫,正手忙腳亂地遞著器械,眼神裡已帶上了麻木的絕望——   傷員源源不斷,而他們的人手和藥品,快要見底了。   「止血鉗!快!他媽的血壓快沒了!」   沈廷嘶吼,聲音因極度疲憊和焦慮而劈裂。又一波重傷員被抬了進來,呻吟和哀嚎瞬間充斥了本就擁擠的空間。   沈廷飛快地處理完手頭這個傷員最後一處出血點,將手續交給助手,自己直起身,眼前一陣發黑。   他踉蹌一步扶住旁邊摞起的彈藥箱,喘著粗氣,赤紅的眼睛掃過帳篷裡堆積的傷兵和寥寥幾個快要累癱的醫護,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不行,這樣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小劉!」   他猛地抓住旁邊一個正端著器械盤經過的醫護助手,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去!馬上聯繫後面幾個相對安全的營區救護所!告訴他們,這裡頂不住了!   但凡會點基本清創、止血、縫扎的,不管醫生護士還是衛生員,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抽調過來!快!」   「是!沈醫官!」   被叫做小劉的年輕助手臉上也全是菸灰血汙,聞言立刻放下盤子,轉身就往外衝。   命令通過簡陋的戰地電話線,傳達到了後方的幾處救護所。   電話鈴聲在瀰漫著血腥和硝煙的各處響起,嘶啞的呼喊在嘈雜背景中斷續傳達著同樣的信息:   「重傷營急需支援!會基本處置的,全部抽調!立刻!馬上!」   在蘇蔓笙和李婉清所在的救護所,那老軍醫正看著兩個剛剛配合他完成一臺生死手術、此刻累得幾乎站不穩的年輕姑娘。   她們身上的白大褂早已被血汙浸染得看不出本色,臉上滿是塵土和汗漬,只有一雙眼睛,在極度疲憊下,依然亮得驚人,那是被血與火淬鍊過的、屬於醫者的堅毅光芒。   她們在這裡處理普通傷員,實在是浪費了方才展現出的冷靜與能力。   老軍醫抹了把臉,走過來,拍了拍蘇蔓笙的肩膀,又看了眼強打精神的李婉清,啞聲道:   「你們兩個,別在這兒耗著了。跟著剛才來傳令的助手,去重傷營吧。那邊……更需要你們這樣的。」   他頓了頓,看著她們年輕卻堅毅的臉龐,嘆了口氣,   「保住命,多救幾個人。」   去重傷營!   蘇蔓笙和李婉清渾身一震,疲憊似乎被這句話驅散了幾分。   重傷營,意味著最危險、最慘烈的前沿,也意味著……   沈廷在那裡,而沈廷在的地方,顧硯崢很可能也在附近!   李婉清的眼睛瞬間亮了,她一把抓住蘇蔓笙的手,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笙笙!我們快走!沈廷他們肯定在那邊!找到沈廷,就能找到硯崢了!」   蘇蔓笙的心臟也猛烈地跳動起來,連日來的擔憂、恐懼,此刻都化作了奔向他的急切。她重重點頭,對老軍醫道:   「多謝您!」   兩人甚至來不及稍作整理,只是胡亂抓起身邊所剩不多的乾淨紗布和藥品塞進口袋,便跟著那位名叫小劉的助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出救護所,爬上了一輛等在門口的、布滿彈孔和泥濘的敞篷軍用卡車。   車上已經擠了四五個從其他救護點抽調來的醫護,人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卡車在坑窪不平、布滿彈坑的「路」上瘋狂顛簸,向著炮火聲更加密集、空氣更加灼熱的前沿駛去。   遠處天際被炮火映成不祥的暗紅色,沉悶的爆炸聲不斷,近處時而響起流彈尖銳的呼嘯。   沙土、碎石、乃至灼熱的氣浪,混合著硝煙,一波波扑打在車上眾人的臉上、身上。   「趴下!都趴下!不要冒頭!」   站在車廂前方的一個年輕戰士,聲嘶力竭地朝車裡的人大喊,自己卻挺直了腰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砰!」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膽俱裂的槍響,幾乎就貼著車廂掠過。   那站著的戰士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向後仰倒,重重摔落在擠滿人的車廂裡,就倒在蘇蔓笙腳邊不遠處。   鮮血瞬間從他肩胛附近洇開,染紅了土黃色的軍裝。   「啊——!」   車裡響起幾聲短促的驚呼,所有人都嚇呆了,下意識蜷縮身體。   蘇蔓笙腦子「嗡」的一聲,但在那極致的恐懼中,一種更強烈的本能驅使著她——   她是醫生!   她幾乎是立刻撲了過去,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車板上也渾然不覺。   她撲到那戰士身邊,手指顫抖卻準確地按向他肩胛處洶湧出血的傷口。   「撐住!你撐住!我是醫生!我是醫生!」   她大聲喊著,聲音在炮火和卡車的轟鳴中顯得微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迅速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條早就髒汙不堪的圍巾,疊成厚厚一塊,死死壓住傷口。   血液滾燙,迅速浸透了布料。   「婉清!你就待在那裡別過來!」   她頭也不回地朝嚇得臉色慘白、想過來幫忙的李婉清吼道。流彈不長眼,她不能讓婉清也暴露危險。   那戰士還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模樣,劇痛讓他臉色煞白,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竟還努力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看著蘇蔓笙,氣若遊絲:   「謝……謝謝……」   蘇蔓笙用力按壓著,想對他笑一下,讓他別怕。   可下一秒,那戰士臉色驟變,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濺在了蘇蔓笙的手腕和早已汙穢的白大褂上。   蘇蔓笙的心猛地一沉。   內出血!   她慌忙想檢查他其他傷口,目光急急掃視。卻見那戰士顫抖著,用那隻未受傷的手,   極其艱難地、摸索著探進自己軍裝左胸前的口袋,從裡面掏出一張被體溫焐得溫熱、邊緣已磨損捲曲的黑白照片,顫抖地遞向蘇蔓笙。   照片上,是年輕的他,穿著乾淨整齊的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旁邊站著一位梳著齊耳短髮、面容溫婉羞澀的年輕女子,女子懷裡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一家三口,對著鏡頭,笑容樸實而幸福。   他想說什麼,嘴唇翕動著,可湧出的全是帶著泡沫的鮮血,只有含糊的氣音。   蘇蔓笙瞬間明白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染了血指印的照片,指尖冰涼。   淚水毫無預兆地衝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這是他的妻兒,他捨棄安穩、奔赴戰場想要守護的一切。   「告訴……告訴……他們……」   戰士用盡最後的力氣,眼睛死死盯著蘇蔓笙,盯著她手中那張照片,每一個字都混著血沫,帶著令人心碎的力量,   「我……沒給……他們……丟臉……」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更多的鮮血湧出。   「撐住!你撐住!很快!很快就到了!」   蘇蔓笙的眼淚終於滾落,混合著臉上的塵土血汙。她徒勞地更用力按壓傷口,仿佛這樣就能止住那洶湧流逝的生命。   就在這時,尖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   「炮彈——!!!」   不知是誰悽厲地喊了一聲。   蘇蔓笙甚至來不及思考,完全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她猛地撲倒在戰士身上,用自己的身體儘可能地覆蓋住他,緊緊閉上了眼睛。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卡車附近炸開,大地劇烈震顫,灼熱的氣浪夾雜著沙土、碎石、彈片,鋪天蓋地地砸落下來。   蘇蔓笙只覺得耳朵裡瞬間充滿了尖銳的鳴響,後背被沙石打得生疼,幾乎窒息。   幾秒,或者幾十秒後,那毀滅性的轟鳴和震顫才漸漸平息。   蘇蔓笙晃了晃嗡嗡作響的頭,奮力撐起身體,抖落滿身的塵土。   被她護在身下的年輕戰士已經徹底暈了過去,臉色灰敗,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快!他受傷了!肩胛骨處貫穿傷,可能傷及肺葉,有內出血!我已做初步壓迫止血!需要馬上手術!」   車子剛一停穩在一個更加混亂、帳篷更加密集、空氣中硝煙和血腥味濃烈數倍的區域,蘇蔓笙就朝著車外幾個聞聲跑來的士兵大喊,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跟著跳下了卡車,雙手依舊死死按在戰士傷口上方的圍巾上。   跑來的士兵和周圍忙碌的人群都愣了一下,目光齊刷刷看向這個從車上跳下來的「女醫護」。   她身上那件白大褂早已是紅黃黑交錯、斑駁不堪,幾乎看不出原色。   臉上、頭髮上全是塵土和血汙,只有一雙眼睛,在汙跡中亮得驚人,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屬於醫者的鎮定與急切。   在這種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煉獄前沿,這樣一個滿身血汙卻異常冷靜的年輕女子,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令人動容。   只有蘇蔓笙自己知道,她的手在抖,心在狂跳。   但她死死記著顧硯崢曾經在燈下,一邊握著她的手教她縫合,一邊淡淡說過的話:   「記住,不管在什麼地方,遇到多麼緊急可怕的情況,   醫生,必須要鎮定,要冷靜。你的慌亂,救不了任何人。」   是的,要鎮定,要冷靜。   她深吸一口滿是硝煙血腥的空氣,強迫自己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準確。   士兵們回過神來,七手八腳地將昏迷的戰士抬上擔架。   蘇蔓笙的手一直沒離開壓迫的位置,跟著擔架快步往前走,同時回頭急喊:   「婉清!跟著我!快!你按住他大腿,那裡也有出血!」   李婉清被剛才的炮擊震得還有些發懵,聽到蘇蔓笙的呼喊,猛地回過神,看到好友那雖然汙穢不堪卻異常挺拔堅定的背影,一股勇氣也湧了上來。   她應了一聲,踉蹌著跳下車,衝到擔架另一邊,看到戰士大腿處洇開的血跡,立刻掏出兜裡最後一塊相對乾淨的紗布,用力按壓上去。   「他需要馬上手術!我是醫生,她是一助!請立刻給我們騰出一塊地方!」   蘇蔓笙一邊跟著擔架疾走,一邊對著迎面跑來、看樣子是個頭目的人喊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急促。   跑來的正是負責這片區域守衛的王團長,他臉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看到蘇蔓笙這架勢和她口中清晰的傷情判斷,又看了一眼擔架上奄奄一息的戰士,立刻點頭,指著旁邊一個用沙袋和木板匆匆壘起、原本堆放雜物的半塌窩棚:   「那邊!那邊有個空地方!快抬進去!」   蘇蔓笙掃了一眼那簡陋到極致的「手術室」,光線昏暗,地上滿是塵土,但此刻已顧不得許多。   「快!需要照明!越多越好!熱水!乾淨的布!剪刀、止血鉗、縫合針線、磺胺粉、!」   她語速極快地下達著指令,聲音在嘈雜的環境中異常清晰,   「婉清,準備清創器械,檢查他還有沒有其他隱蔽傷口!」   兩人衝進那臨時「手術室」,蘇蔓笙將那張染血的照片小心地塞進自己貼身的衣兜,迅速用旁邊桶裡渾濁的水和所剩無幾的消毒液清洗雙手,戴上最後一副還算完整的手套,眼神瞬間變得全神貫注,仿佛周遭的炮火、喧囂、危險都已遠去,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生命垂危的戰士,和她必須完成的搶救。   而就在相隔不到三十米的另一個較大些的帳篷裡,沈廷剛剛艱難地完成一臺胸腔取彈片的手術,累得幾乎虛脫。   他一把扯下沾滿血汙的手套扔進旁邊的桶裡,衝著外面嘶聲喊道:   「王團長!王振峰!人呢?!   我要的人呢?!快給我把人弄過來!老子這兒要頂不住了!」   帳篷帘子被猛地掀開,王團長氣喘籲籲地跑進來:   「沈醫官!沈醫官!人來了!人來了!剛從後面抽調來的,   路上還救了我們一個中槍的兵,這會兒已經在對面那棚子裡給那兵動上手了!   是兩個女醫護,看著年紀不大,手腳倒是利索得很!」   沈廷正彎腰在一個水盆裡胡亂撩水想洗把臉,聞言動作一頓,猛地直起身,水珠順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下巴滴落:   「女醫護?還已經在做手術了?」他臉上掠過一絲詫異,但隨即被更深的焦灼取代,   「不管了!會做手術更好!你快去,把其他抽調來的先給我弄過來幫忙!   等對面那兩個做完,你趕緊把人給我帶過來!要快!   我這兒快瘋了!到處都是要開膛破肚的!」   「是是是是!沈醫官,我這就去!」   王團長連連點頭,轉身又衝進了外面紛亂的煙塵與嘈雜之中。   沈廷抹了把臉,疲憊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那個簡陋窩棚的方向。   女醫護?   在這血肉橫飛的前線重傷營?還一來就敢動手做手術?   好好好…等回去了好好培養。   不過此刻,他實在無暇多想,下一波傷員痛苦的呻吟已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再度淹沒。   他甩甩頭,重新戴上沾血的手套,走向下一個亟待拯救的生命,嘶啞的嗓音在帳篷裡迴蕩:   「下一個!快

# 第277章烽火仁心

重傷營的手術帳篷裡,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擰出血水。

  數盞汽燈高懸,發出刺眼的白光,映照著幾張簡陋木板拼成的手術臺上,血肉模糊的軀體,和穿梭其間、腳步虛浮卻動作不停的醫護人員。

  血腥氣、消毒水味、汗味,還有傷處壞死的隱約腐臭,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死亡邊緣的氣息。

  沈廷額前的紗布已被血和汗浸透,他正俯身在一名胸腹聯合傷的士兵上方,手指靈巧而迅疾地探查、止血、縫合,額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下頜滴落,也顧不上去擦。

  他身邊的助手,一個同樣年輕的軍醫,正手忙腳亂地遞著器械,眼神裡已帶上了麻木的絕望——

  傷員源源不斷,而他們的人手和藥品,快要見底了。

  「止血鉗!快!他媽的血壓快沒了!」

  沈廷嘶吼,聲音因極度疲憊和焦慮而劈裂。又一波重傷員被抬了進來,呻吟和哀嚎瞬間充斥了本就擁擠的空間。

  沈廷飛快地處理完手頭這個傷員最後一處出血點,將手續交給助手,自己直起身,眼前一陣發黑。

  他踉蹌一步扶住旁邊摞起的彈藥箱,喘著粗氣,赤紅的眼睛掃過帳篷裡堆積的傷兵和寥寥幾個快要累癱的醫護,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不行,這樣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小劉!」

  他猛地抓住旁邊一個正端著器械盤經過的醫護助手,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去!馬上聯繫後面幾個相對安全的營區救護所!告訴他們,這裡頂不住了!

  但凡會點基本清創、止血、縫扎的,不管醫生護士還是衛生員,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抽調過來!快!」

  「是!沈醫官!」

  被叫做小劉的年輕助手臉上也全是菸灰血汙,聞言立刻放下盤子,轉身就往外衝。

  命令通過簡陋的戰地電話線,傳達到了後方的幾處救護所。

  電話鈴聲在瀰漫著血腥和硝煙的各處響起,嘶啞的呼喊在嘈雜背景中斷續傳達著同樣的信息:

  「重傷營急需支援!會基本處置的,全部抽調!立刻!馬上!」

  在蘇蔓笙和李婉清所在的救護所,那老軍醫正看著兩個剛剛配合他完成一臺生死手術、此刻累得幾乎站不穩的年輕姑娘。

  她們身上的白大褂早已被血汙浸染得看不出本色,臉上滿是塵土和汗漬,只有一雙眼睛,在極度疲憊下,依然亮得驚人,那是被血與火淬鍊過的、屬於醫者的堅毅光芒。

  她們在這裡處理普通傷員,實在是浪費了方才展現出的冷靜與能力。

  老軍醫抹了把臉,走過來,拍了拍蘇蔓笙的肩膀,又看了眼強打精神的李婉清,啞聲道:

  「你們兩個,別在這兒耗著了。跟著剛才來傳令的助手,去重傷營吧。那邊……更需要你們這樣的。」

  他頓了頓,看著她們年輕卻堅毅的臉龐,嘆了口氣,

  「保住命,多救幾個人。」

  去重傷營!

  蘇蔓笙和李婉清渾身一震,疲憊似乎被這句話驅散了幾分。

  重傷營,意味著最危險、最慘烈的前沿,也意味著……

  沈廷在那裡,而沈廷在的地方,顧硯崢很可能也在附近!

  李婉清的眼睛瞬間亮了,她一把抓住蘇蔓笙的手,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笙笙!我們快走!沈廷他們肯定在那邊!找到沈廷,就能找到硯崢了!」

  蘇蔓笙的心臟也猛烈地跳動起來,連日來的擔憂、恐懼,此刻都化作了奔向他的急切。她重重點頭,對老軍醫道:

  「多謝您!」

  兩人甚至來不及稍作整理,只是胡亂抓起身邊所剩不多的乾淨紗布和藥品塞進口袋,便跟著那位名叫小劉的助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出救護所,爬上了一輛等在門口的、布滿彈孔和泥濘的敞篷軍用卡車。

  車上已經擠了四五個從其他救護點抽調來的醫護,人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卡車在坑窪不平、布滿彈坑的「路」上瘋狂顛簸,向著炮火聲更加密集、空氣更加灼熱的前沿駛去。

  遠處天際被炮火映成不祥的暗紅色,沉悶的爆炸聲不斷,近處時而響起流彈尖銳的呼嘯。

  沙土、碎石、乃至灼熱的氣浪,混合著硝煙,一波波扑打在車上眾人的臉上、身上。

  「趴下!都趴下!不要冒頭!」

  站在車廂前方的一個年輕戰士,聲嘶力竭地朝車裡的人大喊,自己卻挺直了腰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砰!」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膽俱裂的槍響,幾乎就貼著車廂掠過。

  那站著的戰士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向後仰倒,重重摔落在擠滿人的車廂裡,就倒在蘇蔓笙腳邊不遠處。

  鮮血瞬間從他肩胛附近洇開,染紅了土黃色的軍裝。

  「啊——!」

  車裡響起幾聲短促的驚呼,所有人都嚇呆了,下意識蜷縮身體。

  蘇蔓笙腦子「嗡」的一聲,但在那極致的恐懼中,一種更強烈的本能驅使著她——

  她是醫生!

  她幾乎是立刻撲了過去,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車板上也渾然不覺。

  她撲到那戰士身邊,手指顫抖卻準確地按向他肩胛處洶湧出血的傷口。

  「撐住!你撐住!我是醫生!我是醫生!」

  她大聲喊著,聲音在炮火和卡車的轟鳴中顯得微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迅速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條早就髒汙不堪的圍巾,疊成厚厚一塊,死死壓住傷口。

  血液滾燙,迅速浸透了布料。

  「婉清!你就待在那裡別過來!」

  她頭也不回地朝嚇得臉色慘白、想過來幫忙的李婉清吼道。流彈不長眼,她不能讓婉清也暴露危險。

  那戰士還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模樣,劇痛讓他臉色煞白,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竟還努力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看著蘇蔓笙,氣若遊絲:

  「謝……謝謝……」

  蘇蔓笙用力按壓著,想對他笑一下,讓他別怕。

  可下一秒,那戰士臉色驟變,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濺在了蘇蔓笙的手腕和早已汙穢的白大褂上。

  蘇蔓笙的心猛地一沉。

  內出血!

  她慌忙想檢查他其他傷口,目光急急掃視。卻見那戰士顫抖著,用那隻未受傷的手,

  極其艱難地、摸索著探進自己軍裝左胸前的口袋,從裡面掏出一張被體溫焐得溫熱、邊緣已磨損捲曲的黑白照片,顫抖地遞向蘇蔓笙。

  照片上,是年輕的他,穿著乾淨整齊的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旁邊站著一位梳著齊耳短髮、面容溫婉羞澀的年輕女子,女子懷裡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一家三口,對著鏡頭,笑容樸實而幸福。

  他想說什麼,嘴唇翕動著,可湧出的全是帶著泡沫的鮮血,只有含糊的氣音。

  蘇蔓笙瞬間明白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染了血指印的照片,指尖冰涼。

  淚水毫無預兆地衝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這是他的妻兒,他捨棄安穩、奔赴戰場想要守護的一切。

  「告訴……告訴……他們……」

  戰士用盡最後的力氣,眼睛死死盯著蘇蔓笙,盯著她手中那張照片,每一個字都混著血沫,帶著令人心碎的力量,

  「我……沒給……他們……丟臉……」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更多的鮮血湧出。

  「撐住!你撐住!很快!很快就到了!」

  蘇蔓笙的眼淚終於滾落,混合著臉上的塵土血汙。她徒勞地更用力按壓傷口,仿佛這樣就能止住那洶湧流逝的生命。

  就在這時,尖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

  「炮彈——!!!」

  不知是誰悽厲地喊了一聲。

  蘇蔓笙甚至來不及思考,完全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她猛地撲倒在戰士身上,用自己的身體儘可能地覆蓋住他,緊緊閉上了眼睛。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卡車附近炸開,大地劇烈震顫,灼熱的氣浪夾雜著沙土、碎石、彈片,鋪天蓋地地砸落下來。

  蘇蔓笙只覺得耳朵裡瞬間充滿了尖銳的鳴響,後背被沙石打得生疼,幾乎窒息。

  幾秒,或者幾十秒後,那毀滅性的轟鳴和震顫才漸漸平息。

  蘇蔓笙晃了晃嗡嗡作響的頭,奮力撐起身體,抖落滿身的塵土。

  被她護在身下的年輕戰士已經徹底暈了過去,臉色灰敗,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快!他受傷了!肩胛骨處貫穿傷,可能傷及肺葉,有內出血!我已做初步壓迫止血!需要馬上手術!」

  車子剛一停穩在一個更加混亂、帳篷更加密集、空氣中硝煙和血腥味濃烈數倍的區域,蘇蔓笙就朝著車外幾個聞聲跑來的士兵大喊,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跟著跳下了卡車,雙手依舊死死按在戰士傷口上方的圍巾上。

  跑來的士兵和周圍忙碌的人群都愣了一下,目光齊刷刷看向這個從車上跳下來的「女醫護」。

  她身上那件白大褂早已是紅黃黑交錯、斑駁不堪,幾乎看不出原色。

  臉上、頭髮上全是塵土和血汙,只有一雙眼睛,在汙跡中亮得驚人,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屬於醫者的鎮定與急切。

  在這種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煉獄前沿,這樣一個滿身血汙卻異常冷靜的年輕女子,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令人動容。

  只有蘇蔓笙自己知道,她的手在抖,心在狂跳。

  但她死死記著顧硯崢曾經在燈下,一邊握著她的手教她縫合,一邊淡淡說過的話:

  「記住,不管在什麼地方,遇到多麼緊急可怕的情況,

  醫生,必須要鎮定,要冷靜。你的慌亂,救不了任何人。」

  是的,要鎮定,要冷靜。

  她深吸一口滿是硝煙血腥的空氣,強迫自己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準確。

  士兵們回過神來,七手八腳地將昏迷的戰士抬上擔架。

  蘇蔓笙的手一直沒離開壓迫的位置,跟著擔架快步往前走,同時回頭急喊:

  「婉清!跟著我!快!你按住他大腿,那裡也有出血!」

  李婉清被剛才的炮擊震得還有些發懵,聽到蘇蔓笙的呼喊,猛地回過神,看到好友那雖然汙穢不堪卻異常挺拔堅定的背影,一股勇氣也湧了上來。

  她應了一聲,踉蹌著跳下車,衝到擔架另一邊,看到戰士大腿處洇開的血跡,立刻掏出兜裡最後一塊相對乾淨的紗布,用力按壓上去。

  「他需要馬上手術!我是醫生,她是一助!請立刻給我們騰出一塊地方!」

  蘇蔓笙一邊跟著擔架疾走,一邊對著迎面跑來、看樣子是個頭目的人喊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急促。

  跑來的正是負責這片區域守衛的王團長,他臉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看到蘇蔓笙這架勢和她口中清晰的傷情判斷,又看了一眼擔架上奄奄一息的戰士,立刻點頭,指著旁邊一個用沙袋和木板匆匆壘起、原本堆放雜物的半塌窩棚:

  「那邊!那邊有個空地方!快抬進去!」

  蘇蔓笙掃了一眼那簡陋到極致的「手術室」,光線昏暗,地上滿是塵土,但此刻已顧不得許多。

  「快!需要照明!越多越好!熱水!乾淨的布!剪刀、止血鉗、縫合針線、磺胺粉、!」

  她語速極快地下達著指令,聲音在嘈雜的環境中異常清晰,

  「婉清,準備清創器械,檢查他還有沒有其他隱蔽傷口!」

  兩人衝進那臨時「手術室」,蘇蔓笙將那張染血的照片小心地塞進自己貼身的衣兜,迅速用旁邊桶裡渾濁的水和所剩無幾的消毒液清洗雙手,戴上最後一副還算完整的手套,眼神瞬間變得全神貫注,仿佛周遭的炮火、喧囂、危險都已遠去,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生命垂危的戰士,和她必須完成的搶救。

  而就在相隔不到三十米的另一個較大些的帳篷裡,沈廷剛剛艱難地完成一臺胸腔取彈片的手術,累得幾乎虛脫。

  他一把扯下沾滿血汙的手套扔進旁邊的桶裡,衝著外面嘶聲喊道:

  「王團長!王振峰!人呢?!

  我要的人呢?!快給我把人弄過來!老子這兒要頂不住了!」

  帳篷帘子被猛地掀開,王團長氣喘籲籲地跑進來:

  「沈醫官!沈醫官!人來了!人來了!剛從後面抽調來的,

  路上還救了我們一個中槍的兵,這會兒已經在對面那棚子裡給那兵動上手了!

  是兩個女醫護,看著年紀不大,手腳倒是利索得很!」

  沈廷正彎腰在一個水盆裡胡亂撩水想洗把臉,聞言動作一頓,猛地直起身,水珠順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下巴滴落:

  「女醫護?還已經在做手術了?」他臉上掠過一絲詫異,但隨即被更深的焦灼取代,

  「不管了!會做手術更好!你快去,把其他抽調來的先給我弄過來幫忙!

  等對面那兩個做完,你趕緊把人給我帶過來!要快!

  我這兒快瘋了!到處都是要開膛破肚的!」

  「是是是是!沈醫官,我這就去!」

  王團長連連點頭,轉身又衝進了外面紛亂的煙塵與嘈雜之中。

  沈廷抹了把臉,疲憊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那個簡陋窩棚的方向。

  女醫護?

  在這血肉橫飛的前線重傷營?還一來就敢動手做手術?

  好好好…等回去了好好培養。

  不過此刻,他實在無暇多想,下一波傷員痛苦的呻吟已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再度淹沒。

  他甩甩頭,重新戴上沾血的手套,走向下一個亟待拯救的生命,嘶啞的嗓音在帳篷裡迴蕩:

  「下一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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