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夜歸驚夢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270·2026/5/18

# 第291章夜歸驚夢 法租界,夜深了。   白日裡那點兒春光暖意,隨著夜幕的降臨,消散殆盡,只剩下料峭的春寒,絲絲縷縷地從窗縫縫隙裡鑽進來。   花園小樓在夜色中沉寂,只有牆外路燈透過梧桐新葉,在窗前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模糊的光影。   二樓朝南的臥室,只亮著一盞床頭小燈,罩著淺杏色的絹紗燈罩,光線被過濾得愈發朦朧昏黃,勉強勾勒出室內家具的輪廓。   蘇蔓笙擁著被子靠在床頭,身上穿著月白色的細絨睡袍,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肩頭,手裡卻緊緊攥著一件與她周身柔軟格格不入的、挺括厚重的黑色呢子軍大衣。   那是顧硯崢離開那日,披在她身上,又在她昏睡時,被他留下的。   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特有的、混合了冷冽霜雪和薄荷的氣息,如今又多了些屬於她的、清淺的皂角與花草香,兩種氣息奇異地交織在一氣,成了這兩個多月來,她夜裡唯一的慰藉與煎熬。   她睡不著。   眼皮沉得發澀,思緒卻異常清醒,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引起震顫。   白日裡蘇婉君的寬慰,李婉清強作的笑語,都無法真正驅散心底那越積越厚的陰霾。   報紙上的消息時好時壞,前幾日似乎說清平方向戰事激烈,這兩日又隱約有捷報傳來,可一日不見確切消息,她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就一日無法落回實處。   她怕。   怕那槍炮無眼,怕他舊傷未愈又添新創,怕他忙起來就忘了吃飯、忘了換藥,怕那北地的嚴寒與風沙……   無數細碎的恐懼,在寂靜的深夜裡被無限放大,啃噬著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輾轉反側,了無睡意。   她索性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   推開一絲窗縫,帶著夜露寒意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吹動她單薄的睡袍和鬢邊的碎發。她抱緊了懷中的軍大衣,仿佛能從中汲取一絲虛幻的暖意。   樓下的小花園隱在黑暗中,只有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那架紫藤的輪廓,白日裡她與婉清一起種下的那些花種,就在那片黑黢黢的泥土之下,不知何時才能破土發芽。   她怔怔地望著那片黑暗,思緒卻早已飛越千山萬水,落在那片她從未踏足、卻日夜縈繞心頭的焦土之上。   他現在在哪裡?   是仍在衝鋒陷陣,還是已經可以暫時休整?   後背的傷,有沒有在陰冷的戰壕裡發作?   有沒有……新的傷口?   就在這時,身後的房門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咔噠」聲,似乎被什麼東西極其小心地推開。   蘇蔓笙沉浸在自己的憂思裡,並未回頭,只當是隔壁同樣睡不著的李婉清又來找她說話。   這些日子,她們常常在深夜無法入眠時,依偎在一起,互相打氣,也互相分擔著那份沉甸甸的擔憂。   她依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輕飄飄的,帶著恍惚:   「婉清……你也睡不著嗎?」   沒有聽到熟悉的回應。   下一秒,一具帶著室外夜露寒涼、卻又散發著無比熟悉氣息的高大身軀,從背後輕輕擁住了她。   那擁抱來得突然,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種……風塵僕僕的真實觸感。   蘇蔓笙渾身猛地一僵,心臟在瞬間停止了跳動,   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碎胸膛。她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掙扎轉身,卻被那雙臂膀擁得更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耳廓。   是……錯覺嗎?   還是思念過度產生的幻覺?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驚散了這片刻的虛無。   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借著窗外投入的、極其微弱的光線,以及眼角餘光裡床頭燈那點昏黃,她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染著僕僕風塵、帶著明顯疲憊、下頜冒出青色胡茬、眼下有著深重陰影,卻無比清晰、無比真實、日夜在她心頭盤桓的臉。   顧硯崢。   蘇蔓笙的眼睛在瞬間睜大了,瞳孔裡映出他模糊又清晰的輪廓。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只是呆呆地看著他,仿佛不認識了一般。   良久,她才顫抖著抬起一隻手,指尖冰涼,帶著試探和無比的惶恐,輕輕地、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是溫熱的。   皮膚下是緊實的骨骼,帶著長途跋涉後的風霜粗糲感。   是真的?   還是……一個過於逼真、醒來後會更絕望的夢?   她這般模樣,惶惑、呆怔、難以置信,全然落在顧硯崢深邃的眼眸裡。   那雙眼,比記憶中更顯疲憊,卻也似乎沉澱了些更深邃的東西,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裡面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濃烈如墨的情緒。   他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了她的,高挺的鼻尖幾乎碰到她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啞低沉,帶著長途奔波後的倦意,和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怎麼了?才兩個多月不見,就不認識了?」   這聲音,這觸感,這氣息……蘇蔓笙渾身一震,指尖的顫抖蔓延至全身。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淚水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滑過冰涼的臉頰,滴在他環在她身前的手臂上。   「硯……硯崢?」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哭腔和不確定的夢幻感,   「是你嗎?我……我是不是在做夢?」   顧硯崢的心,因她這茫然而脆弱的淚水,狠狠一揪。   這兩個多月的生死搏殺,前線指揮所的徹夜不眠,傷口崩裂時的咬牙硬撐,所有血與火的淬鍊,仿佛都在她這滾燙的淚水中融化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和失而復得的悸動。   他鬆開一隻手,將她冰涼顫抖的手握住,牽引著,緊緊按在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   那裡,隔著軍裝粗糙的布料,是沉穩而有力的、一下又一下的搏動。   溫熱,蓬勃,帶著生命的力度,透過她的掌心,直抵她的心尖。   「不是夢,笙笙。」   他看著她淚水迷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我回來了。」   不是夢。   這三個字,像終於打開了閘門的鑰匙。蘇蔓笙的淚水瞬間決堤,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轉過身,雙手緊緊摟住了他的脖頸,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硝煙、塵土、汗水和血腥混合氣息的肩窩,失聲痛哭起來。   那哭聲裡,飽含了八十多個日夜的擔憂、恐懼、思念、委屈,以及此刻洶湧而來的、幾乎將她淹沒的狂喜與後怕。   「你回來了……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她語無倫次,只是反覆呢喃著這幾個字,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溼了他肩頭的衣料。   顧硯崢將她緊緊擁在懷裡,雙臂用力到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閉上眼,深深呼吸著她發間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感受著懷中這具溫熱顫抖的身軀是如此真實。   這兩個多月的分離,戰場上每一刻直面死亡的冰冷,似乎都在這個擁抱裡得到了救贖和溫暖。   「嗯,回來了。」   他的下巴輕輕摩挲著她的發頂,聲音低啞,帶著深深的歉疚,   「笙笙,我回來了。對不起,這一次……讓你等了這麼久,擔心了這麼久。」   蘇蔓笙在他懷裡用力搖頭,淚水蹭溼了他的頸窩。   她抬起淚痕斑駁的小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抽噎著,卻努力想表達清楚:   「平安……平安就好。我不怕等,真的……只要你平安回來……」   她的手臂還環著他的脖頸,說話間,不經意碰到了他的後背。   她猛地想起什麼,哭聲一滯,慌亂地鬆開手,也顧不得擦眼淚,雙手顫抖著就去摸索他軍裝襯衫的扣子,想要解開查看。   那動作急切而惶惑,指尖冰涼,帶著不容錯辨的恐懼。   顧硯崢先是一怔,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悶悶的,從他胸腔震出,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卻又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寵溺的愉悅。   他一把捉住她慌亂無措的手,將她冰涼的指尖握在掌心,然後,低頭,在她指尖落下輕輕一吻。   那吻溫熱而輕柔,帶著薄繭的唇擦過她細膩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笙笙,」   他抬起眼,眸色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帶著一絲戲謔的、近乎不正經的笑意,   「要這麼迫不及待麼?」   蘇蔓笙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茫然地看著他,似乎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待看到他眼中那抹熟悉的、帶著促狹的光芒,又感受到指尖殘留的溫熱觸感,她才猛地反應過來,臉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耳根都紅透了。   她羞窘地垂下眼眸,不敢看他,聲音細如蚊蚋,慌亂地解釋:   「不……不是的!我不是……我是想……想看看你的傷,後背的傷,還有沒有……有沒有添新的傷……」   說到後來,聲音又帶上了哽咽。   她只是太怕了,怕看到他身上有任何新的傷口。   她這著急解釋、又羞又急的模樣,落在顧硯崢眼裡,驅散了最後一絲疲憊,只覺得連日鏖戰的沉重與血腥,都被她此刻鮮活的模樣滌蕩乾淨。   他忍不住又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嘆息般道:   「傻瓜……沒事。沒受傷,至少……沒有新的重傷。   為了你,我也會儘量不讓自己受傷。」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卻重重地敲在蘇蔓笙心上。   她知道戰場兇險,這話不過是安慰,可聽他這樣說出來,心口還是漲滿了酸澀的暖流。   她踮起腳尖,用力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只覺得連日來懸浮在半空的心,終於一點一點,踏踏實實地落回了原處。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   這一次他平安歸來了,可下一次呢?   下一次呢?槍炮無情,他也是血肉之軀啊……   感受到懷中身軀細微的顫抖,顧硯崢將她摟得更緊,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她所有的不安。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散發著清香的髮絲,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一種承諾,又像是一種撫慰:   「別怕……我回來了,笙笙。」   蘇蔓笙在他懷裡拼命點頭,淚水卻還是止不住地洶湧而出,浸溼了他的前襟。   那是喜悅的淚,後怕的淚,也是將所有重負卸下後,再也無法抑制的宣洩。   ------   與此同時,二樓走廊另一端的臥室內。   李婉清睡得並不沉,自沈廷離開後,她便落下了淺眠的毛病,一點細微的動靜便能驚醒。   朦朧中,似乎聽到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緊接著,感覺身旁的床墊微微下陷,   一個帶著夜露涼意和……某種熟悉的、讓她心悸的氣息的身軀,躺了下來。   她驚了一跳,睡意頓時飛了大半,以為是進了賊,或是自己思念過度出現了幻覺。   恐懼和本能讓她不及細想,抬手就朝著那模糊黑影的臉扇了過去!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   「嘶——!大小姐……是我啊!」   一聲壓低的、帶著痛楚和無奈的男人聲音響起。   李婉清揮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都懵了。   這聲音……   她猛地坐起身,慌亂地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壁燈開關。   「啪」一聲,暖黃色的燈光瞬間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床邊那個捂著臉、表情扭曲、卻讓她魂牽夢縈了兩個多月的男人。   沈廷。真的是沈廷!他回來了?!   不是夢?!   他看上去比她記憶裡瘦了些,也黑了些,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濃重的疲憊陰影,身上還穿著那件沾了灰塵的外套,看起來風塵僕僕,狼狽不堪。   此刻,他捂著自己剛剛挨了一巴掌的右臉頰,眼神又是無奈又是委屈地看著她。   李婉清呆呆地看著他,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這混蛋……真的回來了?   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躺到了她床上?   還……還挨了她一巴掌?   下一秒,所有的理智、矜持、委屈、憤怒、狂喜……全部炸開,她猛地撲了過去,不是擁抱,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掐了一把沈廷露在袖子外的小臂!   「啊!」   沈廷這回是真的痛呼出聲,倒抽一口冷氣,   「李婉清!你……你不掐你自己驗證是不是做夢,你掐我?!   你還打我!我要是鬼,能被你打疼嗎?!」   李婉清卻仿佛聽不到他的抗議,只是死死盯著他,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積聚了八十多天的淚水,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她看著他臉上清晰的巴掌印,看著他吃痛的表情,看著他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所有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沈廷……你是個大混蛋!」   她哭喊著,再次撲上去,這次是結結實實地抱住了他的腰,把滿是淚水的臉埋進他帶著消毒水和淡淡血腥氣、卻無比真實的胸膛,   「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嗚嗚嗚……」   沈廷被她這一撲一哭,弄得手忙腳亂,方才挨打被掐的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酸軟。   他手忙腳亂地回抱住她,感覺到懷中身軀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心都要化了。   他笨拙地拍著她的背,語無倫次地哄著:   「誒誒誒,在在在,是我,我回來了……我的錯,都是我不好,我該打,你打我吧,   別哭了姑奶奶……大小姐……婉清,乖,不哭了啊……」   李婉清卻不理他,只是緊緊抱著他,仿佛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樣,哭得更加厲害,仿佛要把這兩個多月的擔驚受怕、委屈思念全部哭出來。   「嗚嗚嗚……沈廷……沈廷……」   「在呢在呢,我在這兒呢……」   沈廷一遍遍地應著,收緊手臂,將她嬌小的身軀完全納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戰場上生死一線的緊繃,手術臺前連軸轉的疲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她洶湧的眼淚和這真實的擁抱中,得到了撫慰和安寧。   法租界的這個春夜,依舊靜謐。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的鳴笛,更顯夜的深沉。   花園裡,新種下的花種在泥土中靜靜沉睡,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小樓內,相隔不遠的兩個房間裡,燈火溫暖,久別重逢的戀人緊緊相擁,用體溫和淚水,訴說著日夜的分離與煎熬,也用最本能的方式,確認著彼此的真實與存在。   硝煙似乎暫時遠去了,至少在此刻,這個租界的夜晚,只屬於失而復得的珍貴與心貼著心的安寧。   儘管他們都清楚,戰爭尚未結束,離別或許還會重演,但至少此刻,他們真切地擁有著彼此,在這亂世之中,偷得片刻圓

# 第291章夜歸驚夢

法租界,夜深了。

  白日裡那點兒春光暖意,隨著夜幕的降臨,消散殆盡,只剩下料峭的春寒,絲絲縷縷地從窗縫縫隙裡鑽進來。

  花園小樓在夜色中沉寂,只有牆外路燈透過梧桐新葉,在窗前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模糊的光影。

  二樓朝南的臥室,只亮著一盞床頭小燈,罩著淺杏色的絹紗燈罩,光線被過濾得愈發朦朧昏黃,勉強勾勒出室內家具的輪廓。

  蘇蔓笙擁著被子靠在床頭,身上穿著月白色的細絨睡袍,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肩頭,手裡卻緊緊攥著一件與她周身柔軟格格不入的、挺括厚重的黑色呢子軍大衣。

  那是顧硯崢離開那日,披在她身上,又在她昏睡時,被他留下的。

  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特有的、混合了冷冽霜雪和薄荷的氣息,如今又多了些屬於她的、清淺的皂角與花草香,兩種氣息奇異地交織在一氣,成了這兩個多月來,她夜裡唯一的慰藉與煎熬。

  她睡不著。

  眼皮沉得發澀,思緒卻異常清醒,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引起震顫。

  白日裡蘇婉君的寬慰,李婉清強作的笑語,都無法真正驅散心底那越積越厚的陰霾。

  報紙上的消息時好時壞,前幾日似乎說清平方向戰事激烈,這兩日又隱約有捷報傳來,可一日不見確切消息,她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就一日無法落回實處。

  她怕。

  怕那槍炮無眼,怕他舊傷未愈又添新創,怕他忙起來就忘了吃飯、忘了換藥,怕那北地的嚴寒與風沙……

  無數細碎的恐懼,在寂靜的深夜裡被無限放大,啃噬著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輾轉反側,了無睡意。

  她索性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

  推開一絲窗縫,帶著夜露寒意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吹動她單薄的睡袍和鬢邊的碎發。她抱緊了懷中的軍大衣,仿佛能從中汲取一絲虛幻的暖意。

  樓下的小花園隱在黑暗中,只有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那架紫藤的輪廓,白日裡她與婉清一起種下的那些花種,就在那片黑黢黢的泥土之下,不知何時才能破土發芽。

  她怔怔地望著那片黑暗,思緒卻早已飛越千山萬水,落在那片她從未踏足、卻日夜縈繞心頭的焦土之上。

  他現在在哪裡?

  是仍在衝鋒陷陣,還是已經可以暫時休整?

  後背的傷,有沒有在陰冷的戰壕裡發作?

  有沒有……新的傷口?

  就在這時,身後的房門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咔噠」聲,似乎被什麼東西極其小心地推開。

  蘇蔓笙沉浸在自己的憂思裡,並未回頭,只當是隔壁同樣睡不著的李婉清又來找她說話。

  這些日子,她們常常在深夜無法入眠時,依偎在一起,互相打氣,也互相分擔著那份沉甸甸的擔憂。

  她依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輕飄飄的,帶著恍惚:

  「婉清……你也睡不著嗎?」

  沒有聽到熟悉的回應。

  下一秒,一具帶著室外夜露寒涼、卻又散發著無比熟悉氣息的高大身軀,從背後輕輕擁住了她。

  那擁抱來得突然,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種……風塵僕僕的真實觸感。

  蘇蔓笙渾身猛地一僵,心臟在瞬間停止了跳動,

  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碎胸膛。她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掙扎轉身,卻被那雙臂膀擁得更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耳廓。

  是……錯覺嗎?

  還是思念過度產生的幻覺?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驚散了這片刻的虛無。

  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借著窗外投入的、極其微弱的光線,以及眼角餘光裡床頭燈那點昏黃,她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染著僕僕風塵、帶著明顯疲憊、下頜冒出青色胡茬、眼下有著深重陰影,卻無比清晰、無比真實、日夜在她心頭盤桓的臉。

  顧硯崢。

  蘇蔓笙的眼睛在瞬間睜大了,瞳孔裡映出他模糊又清晰的輪廓。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只是呆呆地看著他,仿佛不認識了一般。

  良久,她才顫抖著抬起一隻手,指尖冰涼,帶著試探和無比的惶恐,輕輕地、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是溫熱的。

  皮膚下是緊實的骨骼,帶著長途跋涉後的風霜粗糲感。

  是真的?

  還是……一個過於逼真、醒來後會更絕望的夢?

  她這般模樣,惶惑、呆怔、難以置信,全然落在顧硯崢深邃的眼眸裡。

  那雙眼,比記憶中更顯疲憊,卻也似乎沉澱了些更深邃的東西,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裡面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濃烈如墨的情緒。

  他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了她的,高挺的鼻尖幾乎碰到她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啞低沉,帶著長途奔波後的倦意,和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怎麼了?才兩個多月不見,就不認識了?」

  這聲音,這觸感,這氣息……蘇蔓笙渾身一震,指尖的顫抖蔓延至全身。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淚水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滑過冰涼的臉頰,滴在他環在她身前的手臂上。

  「硯……硯崢?」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哭腔和不確定的夢幻感,

  「是你嗎?我……我是不是在做夢?」

  顧硯崢的心,因她這茫然而脆弱的淚水,狠狠一揪。

  這兩個多月的生死搏殺,前線指揮所的徹夜不眠,傷口崩裂時的咬牙硬撐,所有血與火的淬鍊,仿佛都在她這滾燙的淚水中融化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和失而復得的悸動。

  他鬆開一隻手,將她冰涼顫抖的手握住,牽引著,緊緊按在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

  那裡,隔著軍裝粗糙的布料,是沉穩而有力的、一下又一下的搏動。

  溫熱,蓬勃,帶著生命的力度,透過她的掌心,直抵她的心尖。

  「不是夢,笙笙。」

  他看著她淚水迷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我回來了。」

  不是夢。

  這三個字,像終於打開了閘門的鑰匙。蘇蔓笙的淚水瞬間決堤,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轉過身,雙手緊緊摟住了他的脖頸,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硝煙、塵土、汗水和血腥混合氣息的肩窩,失聲痛哭起來。

  那哭聲裡,飽含了八十多個日夜的擔憂、恐懼、思念、委屈,以及此刻洶湧而來的、幾乎將她淹沒的狂喜與後怕。

  「你回來了……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她語無倫次,只是反覆呢喃著這幾個字,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溼了他肩頭的衣料。

  顧硯崢將她緊緊擁在懷裡,雙臂用力到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閉上眼,深深呼吸著她發間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感受著懷中這具溫熱顫抖的身軀是如此真實。

  這兩個多月的分離,戰場上每一刻直面死亡的冰冷,似乎都在這個擁抱裡得到了救贖和溫暖。

  「嗯,回來了。」

  他的下巴輕輕摩挲著她的發頂,聲音低啞,帶著深深的歉疚,

  「笙笙,我回來了。對不起,這一次……讓你等了這麼久,擔心了這麼久。」

  蘇蔓笙在他懷裡用力搖頭,淚水蹭溼了他的頸窩。

  她抬起淚痕斑駁的小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抽噎著,卻努力想表達清楚:

  「平安……平安就好。我不怕等,真的……只要你平安回來……」

  她的手臂還環著他的脖頸,說話間,不經意碰到了他的後背。

  她猛地想起什麼,哭聲一滯,慌亂地鬆開手,也顧不得擦眼淚,雙手顫抖著就去摸索他軍裝襯衫的扣子,想要解開查看。

  那動作急切而惶惑,指尖冰涼,帶著不容錯辨的恐懼。

  顧硯崢先是一怔,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悶悶的,從他胸腔震出,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卻又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寵溺的愉悅。

  他一把捉住她慌亂無措的手,將她冰涼的指尖握在掌心,然後,低頭,在她指尖落下輕輕一吻。

  那吻溫熱而輕柔,帶著薄繭的唇擦過她細膩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笙笙,」

  他抬起眼,眸色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帶著一絲戲謔的、近乎不正經的笑意,

  「要這麼迫不及待麼?」

  蘇蔓笙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茫然地看著他,似乎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待看到他眼中那抹熟悉的、帶著促狹的光芒,又感受到指尖殘留的溫熱觸感,她才猛地反應過來,臉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耳根都紅透了。

  她羞窘地垂下眼眸,不敢看他,聲音細如蚊蚋,慌亂地解釋:

  「不……不是的!我不是……我是想……想看看你的傷,後背的傷,還有沒有……有沒有添新的傷……」

  說到後來,聲音又帶上了哽咽。

  她只是太怕了,怕看到他身上有任何新的傷口。

  她這著急解釋、又羞又急的模樣,落在顧硯崢眼裡,驅散了最後一絲疲憊,只覺得連日鏖戰的沉重與血腥,都被她此刻鮮活的模樣滌蕩乾淨。

  他忍不住又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嘆息般道:

  「傻瓜……沒事。沒受傷,至少……沒有新的重傷。

  為了你,我也會儘量不讓自己受傷。」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卻重重地敲在蘇蔓笙心上。

  她知道戰場兇險,這話不過是安慰,可聽他這樣說出來,心口還是漲滿了酸澀的暖流。

  她踮起腳尖,用力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只覺得連日來懸浮在半空的心,終於一點一點,踏踏實實地落回了原處。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

  這一次他平安歸來了,可下一次呢?

  下一次呢?槍炮無情,他也是血肉之軀啊……

  感受到懷中身軀細微的顫抖,顧硯崢將她摟得更緊,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她所有的不安。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散發著清香的髮絲,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一種承諾,又像是一種撫慰:

  「別怕……我回來了,笙笙。」

  蘇蔓笙在他懷裡拼命點頭,淚水卻還是止不住地洶湧而出,浸溼了他的前襟。

  那是喜悅的淚,後怕的淚,也是將所有重負卸下後,再也無法抑制的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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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二樓走廊另一端的臥室內。

  李婉清睡得並不沉,自沈廷離開後,她便落下了淺眠的毛病,一點細微的動靜便能驚醒。

  朦朧中,似乎聽到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緊接著,感覺身旁的床墊微微下陷,

  一個帶著夜露涼意和……某種熟悉的、讓她心悸的氣息的身軀,躺了下來。

  她驚了一跳,睡意頓時飛了大半,以為是進了賊,或是自己思念過度出現了幻覺。

  恐懼和本能讓她不及細想,抬手就朝著那模糊黑影的臉扇了過去!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

  「嘶——!大小姐……是我啊!」

  一聲壓低的、帶著痛楚和無奈的男人聲音響起。

  李婉清揮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都懵了。

  這聲音……

  她猛地坐起身,慌亂地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壁燈開關。

  「啪」一聲,暖黃色的燈光瞬間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床邊那個捂著臉、表情扭曲、卻讓她魂牽夢縈了兩個多月的男人。

  沈廷。真的是沈廷!他回來了?!

  不是夢?!

  他看上去比她記憶裡瘦了些,也黑了些,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濃重的疲憊陰影,身上還穿著那件沾了灰塵的外套,看起來風塵僕僕,狼狽不堪。

  此刻,他捂著自己剛剛挨了一巴掌的右臉頰,眼神又是無奈又是委屈地看著她。

  李婉清呆呆地看著他,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這混蛋……真的回來了?

  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躺到了她床上?

  還……還挨了她一巴掌?

  下一秒,所有的理智、矜持、委屈、憤怒、狂喜……全部炸開,她猛地撲了過去,不是擁抱,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掐了一把沈廷露在袖子外的小臂!

  「啊!」

  沈廷這回是真的痛呼出聲,倒抽一口冷氣,

  「李婉清!你……你不掐你自己驗證是不是做夢,你掐我?!

  你還打我!我要是鬼,能被你打疼嗎?!」

  李婉清卻仿佛聽不到他的抗議,只是死死盯著他,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積聚了八十多天的淚水,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她看著他臉上清晰的巴掌印,看著他吃痛的表情,看著他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所有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沈廷……你是個大混蛋!」

  她哭喊著,再次撲上去,這次是結結實實地抱住了他的腰,把滿是淚水的臉埋進他帶著消毒水和淡淡血腥氣、卻無比真實的胸膛,

  「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嗚嗚嗚……」

  沈廷被她這一撲一哭,弄得手忙腳亂,方才挨打被掐的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酸軟。

  他手忙腳亂地回抱住她,感覺到懷中身軀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心都要化了。

  他笨拙地拍著她的背,語無倫次地哄著:

  「誒誒誒,在在在,是我,我回來了……我的錯,都是我不好,我該打,你打我吧,

  別哭了姑奶奶……大小姐……婉清,乖,不哭了啊……」

  李婉清卻不理他,只是緊緊抱著他,仿佛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樣,哭得更加厲害,仿佛要把這兩個多月的擔驚受怕、委屈思念全部哭出來。

  「嗚嗚嗚……沈廷……沈廷……」

  「在呢在呢,我在這兒呢……」

  沈廷一遍遍地應著,收緊手臂,將她嬌小的身軀完全納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戰場上生死一線的緊繃,手術臺前連軸轉的疲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她洶湧的眼淚和這真實的擁抱中,得到了撫慰和安寧。

  法租界的這個春夜,依舊靜謐。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的鳴笛,更顯夜的深沉。

  花園裡,新種下的花種在泥土中靜靜沉睡,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小樓內,相隔不遠的兩個房間裡,燈火溫暖,久別重逢的戀人緊緊相擁,用體溫和淚水,訴說著日夜的分離與煎熬,也用最本能的方式,確認著彼此的真實與存在。

  硝煙似乎暫時遠去了,至少在此刻,這個租界的夜晚,只屬於失而復得的珍貴與心貼著心的安寧。

  儘管他們都清楚,戰爭尚未結束,離別或許還會重演,但至少此刻,他們真切地擁有著彼此,在這亂世之中,偷得片刻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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