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空庭寂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623·2026/5/18

# 第301章空庭寂 臺北的晨光,透過總督府舊址高聳的拱形窗欞,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明亮的光斑。   空氣裡殘留著昨夜盛宴後的酒氣與花香,混雜著清潔工用清水擦拭大理石地面後散發的淡淡水腥氣,呈現出一種繁華落盡、曲終人散的寥落。   葉心梔便是踏著這樣的晨光而來。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裝扮過的。   一身新式的藕荷色軟緞改良旗袍,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段,衣襟和袖口滾著銀線刺繡的纏枝玉蘭,領口一枚瑩潤的珍珠別針,襯得她脖頸修長,肌膚勝雪。   烏黑的秀髮沒有燙成時下流行的波浪卷,而是中分後,在腦後鬆鬆地綰了一個髻,用一根通體碧綠、水頭極足的翡翠簪子固定,耳邊垂著同套的翡翠水滴耳墜,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更添幾分清雅書卷氣。   略施粉黛的臉上,眉如遠山,唇點朱丹,一雙杏眼清澈明亮,含著恰到好處的期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   她手中捧著一個用深藍色絲絨包裹、繫著銀色緞帶的長方形盒子,小心翼翼,如同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前兩日,顧硯崢初抵臺北,忙於述職、授勳等一系列公務,她知道那不是私誼敘舊的時候,便一直按捺著未曾打擾。   昨日授勳典禮和晚宴,父親葉世銘是觀禮要員,她作為女眷不便出席,只在遠處的人群中,遙遙望見過他一身戎裝、肩章閃亮的挺拔身影,那一刻,心湖便如被投下了石子,漣漪微漾。   昨晚聽父親回府後閒談,提及今日顧硯崢並無緊要公務安排,她心中一動,記起再過些時日便是他的生辰,特意尋了這方上好的端硯——   知他雖為武將,卻有靜心習字的習慣——作為賀禮,又央了母親半日,才得以獨自前來這臨時充作高級軍官駐地的國際飯店。   踩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臺階上樓,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她軟底皮鞋敲擊地面發出的輕微聲響。   尋到那間據說是為他預備的、位置最佳的客房門前,她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理了理本就不見絲毫凌亂的鬢髮和旗袍下擺,這才抬起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輕輕叩響了厚重的橡木門扉。   「叩、叩、叩。」   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蕩,無人應答。   葉心梔等了片刻,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又抬手敲了敲,略加重了些力道。   「硯崢,在嗎?我是葉心梔。」   依舊一片寂靜。   只有走廊盡頭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飯店後廚準備午膳的些許動靜。   一絲不安掠過心頭。   難道還未起身?或是臨時有事被叫走了?   她正猶豫著是否再敲,或是去樓下詢問侍者,隔壁房間的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整潔軍裝、佩戴少校銜的年輕軍官走了出來,正是顧硯崢的隨行副官秦墨。   陳燼磷見到門口捧著禮物、盛裝而立的葉心梔,顯然愣了一下,隨即迅速收斂神色,立正敬禮,態度恭敬卻帶著疏離:   「葉小姐。」   「陳副官,」葉心梔認得他,心中微定,露出得體的微笑,   「請問硯崢在嗎?我有些事……」   「葉小姐,」秦墨打斷她,語氣平穩地回稟,   「中將……昨夜已與沈醫官一同,星夜兼程,返回奉順了。」   「返回奉順?」   葉心梔臉上的笑容倏地凝固了,那雙明亮的杏眼裡,期待的光芒如同被風吹熄的燭火,瞬間黯淡下去,只餘下錯愕與難以置信,   「昨夜?授勳宴後?這麼快?」   「是。」陳燼磷的回答簡潔有力,不多說一個字。   昨夜……日夜兼程……葉心梔的心,仿佛一下子沉了下去。手中捧著的絲絨盒子,原本輕巧,此刻卻覺得有千斤重。她特地挑選的禮物,精心準備的言辭,還有祖母殷切的囑託……全都落了空。   一股濃濃的失落感,混雜著被忽視的難堪,湧上心頭,讓她白皙的臉頰微微發燙。他竟走得如此匆忙,甚至未曾知會一聲……難道臺北,   或者說,這裡的人和事,於他而言,就這般無足輕重,不值得絲毫留戀嗎?   她勉強維持著面上的鎮定,指尖卻無意識地收緊,掐進了柔軟的絲絨包裝裡。咬了咬下唇,那抹特意塗上的嫣紅唇膏,留下淺淺的齒痕。   她想起祖母的念叨,老人家腿腳不便多年,聽聞故人之子來了臺北,又是這般年少有為,一直念叨著想見一見,說說舊話。   她今日前來,除了自己的心思,也未嘗不是承載了祖母的一份期盼。   可他……他卻早已離去。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身戎裝、肩扛上將金星、氣勢威嚴的顧鎮麟,在兩名警衛的跟隨下,大步走了過來。   他一眼便看見了站在顧硯崢房門前的葉心梔,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慣常的、略帶審視的溫和笑意。   「心梔?你怎麼在這兒?」   顧鎮麟走近,目光在她手中的禮物盒和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   葉心梔連忙收斂心神,斂衽行禮,姿態優雅無可挑剔:   「顧伯伯。」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低落與委屈,   「父親說硯崢今日無事,祖母又一直念叨著想見見故人之子,我便冒昧前來拜訪,順便……將祖母的邀請帶到。沒想到……」   她抬眼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一旁的秦墨,未盡之言,不言而喻。   顧鎮麟是何等人物,只一眼便明了大概。他心中冷哼一聲,立刻便猜到兒子如此匆忙離去,連聲招呼都不打,定是為了奉順城裡那個蘇家的丫頭!   什麼緊急軍務,不過是藉口!   為了個女人,竟連基本的禮數和葉家的面子都不顧了!一股怒氣夾雜著失望湧上心頭,但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看了一眼葉心梔失落卻強撐體面的模樣,又看了看她手中那精心包裝的禮物,心中念頭電轉。   葉家,尤其是這位葉委員,在政學兩界影響力不小,若能聯姻,對顧家、對硯崢的仕途,都是極大的助力。   這葉心梔,他也有所耳聞,是葉家這一輩裡最出挑的女孩,容貌才學皆是上乘,配硯崢,無論家世品貌,都再合適不過。   「哦,硯崢啊,」   顧鎮麟臉上露出恍然又略帶歉意的表情,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昨晚和沈廷有點緊急軍務上的事情需要處理,臨時決定先回奉順了。   走得急,連我也沒來得及細說。這孩子,就是太看重責任,一有任務,別的就都顧不上了。   心梔啊,你別見怪,改日我讓他親自登門,向葉委員和葉老夫人致歉。」   他這話說得圓滑,既解釋了顧硯崢的不告而別,全了葉家的面子,又將顧硯崢塑造成一個公而忘私的正面形象,順便還許下了一個「登門致歉」的由頭,為日後可能的接觸埋下伏筆。   葉心梔聽了,心中那點失落和難堪稍減,但疑惑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卻如同水底的水草,悄然滋生。   緊急軍務?   什麼樣的軍務,需要一位剛剛授勳的中將,連夜趕回?   連與父親、與葉家這樣分量的世交打聲招呼都來不及?   她不是深閨中不諳世事的嬌小姐,父親身居要職,家中往來皆是軍政要人,她對時局、對軍務並非一無所知。   奉順……那裡有什麼,能讓他如此心急火燎?   但這些心思,她半點不能表露。   她只是溫順地點頭,重新掛上得體的淺笑:   「顧伯伯言重了,軍務要緊,心梔明白的。只是祖母一直惦念,我回去定會向祖母和父親說明情況。   顧伯伯軍務繁忙,心梔就不多打擾了,先告辭了。」   她再次斂衽一禮,姿態優雅,挑不出絲毫錯處。   「好,好,代我向葉老夫人問好。」   顧鎮麟頷首,目送著葉心梔捧著那個未曾送出的禮物,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步伐依舊從容,背脊挺直,慢慢離去。   只是那背影,在空曠華麗的走廊裡,莫名透出幾分落寞。   顧鎮麟收回目光,眼神沉了沉,對秦墨吩咐道:   「去查一下,奉順那邊,最近有什麼特別的消息。」   秦墨心頭一凜,垂首應「是」。   葉心梔回到葉公館時,已近午時。   春日陽光正好,花園裡的杜鵑開得如火如荼,她卻覺得那鮮豔的顏色有些刺眼。她屏退丫鬟,獨自坐在自己西式布置的小客廳裡,對著窗外發愣。   手中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被她無意識地放在鋪著蕾絲桌布的圓几上,顯得格外突兀。   「心梔?回來了?見到顧家那孩子了?」   葉老夫人在貼身嬤嬤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進來。老人家年過花甲,頭髮銀白,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碧玉簪子綰著,穿著深紫色團花綢緞旗袍,外罩一件墨綠色軟緞坎肩,手中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雖腿腳不便,但精神矍鑠,眼神依舊清亮。   她一眼就看出孫女神色不對,不似尋常出門歸來的模樣。   葉心梔連忙起身,上前攙扶祖母坐下,勉強笑了笑:   「祖母,您怎麼過來了?該是我去您屋裡才是。」   「我過來看看你。」   葉老夫人拉著孫女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的沙發上,仔細端詳她的臉色,   「怎麼?沒見著人?還是……那孩子給你氣受了?」   說到後一句,老人家的語氣微沉,帶著護短的意味。   「沒有,祖母,」葉心梔連忙搖頭,替顧硯崢解釋,   「硯崢昨夜有緊急軍務,已經先回奉順了。我去的時候,他早已離開了。」   她將顧鎮麟的話轉述了一遍,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葉老夫人聽了,沉默片刻,布滿皺紋卻依然清亮的眼睛看著孫女,仿佛能看透她強裝的平靜下,那份真實的失落與不甘。   她輕輕拍了拍葉心梔的手背,嘆了口氣:   「軍務要緊,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只是可惜了,我還想著,趁著這次機會,見見這孩子。   他母親當年未出閣時,與我最為投緣,可惜後來遠嫁北洋,路途迢迢,通信也難,也是福薄早早就逝去。   如今見到她的孩子這般出息,我這心裡,也是安慰。」   老人家的語氣裡,帶著對往昔歲月的追憶和對故人之子的關切。   葉心梔聽著,心中那點委屈仿佛找到了出口,眼圈微微有些發紅。   她並非不知禮數的閨閣女兒,也明白男子當以事業為重,尤其是顧硯崢那樣身處高位的軍人。   可那份少女隱秘的憧憬,那精心準備的禮物,那承載著祖母期盼的拜訪,全都落空,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力又悵然。   更重要的是,她隱隱覺得,那份「緊急軍務」,或許並非全部真相。   葉老夫人何等精明,見孫女這副情狀,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她沉吟片刻,忽然開口道:   「既然他沒空來臺北,我這把老骨頭,倒是還能動一動。」   葉心梔驚訝地抬頭:「祖母,您是說……」   「趁著我這腿腳,還能坐坐火車輪船,」   葉老夫人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就和你一起去一趟奉順,看看那孩子。我這把老骨頭,自然還是請得動硯崢的…」   最後一句,她說得意味深長,目光銳利地看向孫女。   葉心梔先是一怔,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驚喜和希望,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中蕩漾開來。   祖母要親自去奉順!   這簡直是……太好了!   顧硯崢性子冷峻,若是她貿然去信或前去拜訪,他極有可能以軍務繁忙推拒,那她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可若是祖母出面,以世交長輩、故人之母的身份前去探望,他便無論如何也沒有理由拒而不見。   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祖母!」葉心梔激動地反握住祖母的手,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亮晶晶的滿是感激與期待,「   您……您真的願意陪我去?路途遙遠,您的腿……」   「無妨,」葉老夫人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篤定的微笑,   「我還沒老到那種地步。也該出去走走了,整天悶在這公館裡,骨頭都鏽了。   葉心梔被祖母說中心事,臉頰微紅,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和躍躍欲試。她依偎到祖母身邊,聲音帶著撒嬌的意味:   「多謝祖母!還是祖母最疼我。硯崢他……性子是冷了些,若是我去約他,他定然推說軍務繁忙,不肯見的。   有祖母同去,那就不一樣了。」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奉順之行,看到了與他「偶遇」或是在祖母的安排下「自然」相見的情景,心中的不甘與失落,瞬間被即將到來的希望和隱隱的鬥志所取代。   葉老夫人慈愛地撫摸著孫女的頭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她疼惜孫女,也希望孫女能得償所願,嫁得如意郎君。   顧家那孩子,她雖未深交,但觀其行事氣度,確是人中龍鳳。   奉順之行,勢在必

# 第301章空庭寂

臺北的晨光,透過總督府舊址高聳的拱形窗欞,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明亮的光斑。

  空氣裡殘留著昨夜盛宴後的酒氣與花香,混雜著清潔工用清水擦拭大理石地面後散發的淡淡水腥氣,呈現出一種繁華落盡、曲終人散的寥落。

  葉心梔便是踏著這樣的晨光而來。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裝扮過的。

  一身新式的藕荷色軟緞改良旗袍,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段,衣襟和袖口滾著銀線刺繡的纏枝玉蘭,領口一枚瑩潤的珍珠別針,襯得她脖頸修長,肌膚勝雪。

  烏黑的秀髮沒有燙成時下流行的波浪卷,而是中分後,在腦後鬆鬆地綰了一個髻,用一根通體碧綠、水頭極足的翡翠簪子固定,耳邊垂著同套的翡翠水滴耳墜,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更添幾分清雅書卷氣。

  略施粉黛的臉上,眉如遠山,唇點朱丹,一雙杏眼清澈明亮,含著恰到好處的期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

  她手中捧著一個用深藍色絲絨包裹、繫著銀色緞帶的長方形盒子,小心翼翼,如同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前兩日,顧硯崢初抵臺北,忙於述職、授勳等一系列公務,她知道那不是私誼敘舊的時候,便一直按捺著未曾打擾。

  昨日授勳典禮和晚宴,父親葉世銘是觀禮要員,她作為女眷不便出席,只在遠處的人群中,遙遙望見過他一身戎裝、肩章閃亮的挺拔身影,那一刻,心湖便如被投下了石子,漣漪微漾。

  昨晚聽父親回府後閒談,提及今日顧硯崢並無緊要公務安排,她心中一動,記起再過些時日便是他的生辰,特意尋了這方上好的端硯——

  知他雖為武將,卻有靜心習字的習慣——作為賀禮,又央了母親半日,才得以獨自前來這臨時充作高級軍官駐地的國際飯店。

  踩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臺階上樓,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她軟底皮鞋敲擊地面發出的輕微聲響。

  尋到那間據說是為他預備的、位置最佳的客房門前,她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理了理本就不見絲毫凌亂的鬢髮和旗袍下擺,這才抬起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輕輕叩響了厚重的橡木門扉。

  「叩、叩、叩。」

  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蕩,無人應答。

  葉心梔等了片刻,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又抬手敲了敲,略加重了些力道。

  「硯崢,在嗎?我是葉心梔。」

  依舊一片寂靜。

  只有走廊盡頭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飯店後廚準備午膳的些許動靜。

  一絲不安掠過心頭。

  難道還未起身?或是臨時有事被叫走了?

  她正猶豫著是否再敲,或是去樓下詢問侍者,隔壁房間的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整潔軍裝、佩戴少校銜的年輕軍官走了出來,正是顧硯崢的隨行副官秦墨。

  陳燼磷見到門口捧著禮物、盛裝而立的葉心梔,顯然愣了一下,隨即迅速收斂神色,立正敬禮,態度恭敬卻帶著疏離:

  「葉小姐。」

  「陳副官,」葉心梔認得他,心中微定,露出得體的微笑,

  「請問硯崢在嗎?我有些事……」

  「葉小姐,」秦墨打斷她,語氣平穩地回稟,

  「中將……昨夜已與沈醫官一同,星夜兼程,返回奉順了。」

  「返回奉順?」

  葉心梔臉上的笑容倏地凝固了,那雙明亮的杏眼裡,期待的光芒如同被風吹熄的燭火,瞬間黯淡下去,只餘下錯愕與難以置信,

  「昨夜?授勳宴後?這麼快?」

  「是。」陳燼磷的回答簡潔有力,不多說一個字。

  昨夜……日夜兼程……葉心梔的心,仿佛一下子沉了下去。手中捧著的絲絨盒子,原本輕巧,此刻卻覺得有千斤重。她特地挑選的禮物,精心準備的言辭,還有祖母殷切的囑託……全都落了空。

  一股濃濃的失落感,混雜著被忽視的難堪,湧上心頭,讓她白皙的臉頰微微發燙。他竟走得如此匆忙,甚至未曾知會一聲……難道臺北,

  或者說,這裡的人和事,於他而言,就這般無足輕重,不值得絲毫留戀嗎?

  她勉強維持著面上的鎮定,指尖卻無意識地收緊,掐進了柔軟的絲絨包裝裡。咬了咬下唇,那抹特意塗上的嫣紅唇膏,留下淺淺的齒痕。

  她想起祖母的念叨,老人家腿腳不便多年,聽聞故人之子來了臺北,又是這般年少有為,一直念叨著想見一見,說說舊話。

  她今日前來,除了自己的心思,也未嘗不是承載了祖母的一份期盼。

  可他……他卻早已離去。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身戎裝、肩扛上將金星、氣勢威嚴的顧鎮麟,在兩名警衛的跟隨下,大步走了過來。

  他一眼便看見了站在顧硯崢房門前的葉心梔,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慣常的、略帶審視的溫和笑意。

  「心梔?你怎麼在這兒?」

  顧鎮麟走近,目光在她手中的禮物盒和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

  葉心梔連忙收斂心神,斂衽行禮,姿態優雅無可挑剔:

  「顧伯伯。」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低落與委屈,

  「父親說硯崢今日無事,祖母又一直念叨著想見見故人之子,我便冒昧前來拜訪,順便……將祖母的邀請帶到。沒想到……」

  她抬眼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一旁的秦墨,未盡之言,不言而喻。

  顧鎮麟是何等人物,只一眼便明了大概。他心中冷哼一聲,立刻便猜到兒子如此匆忙離去,連聲招呼都不打,定是為了奉順城裡那個蘇家的丫頭!

  什麼緊急軍務,不過是藉口!

  為了個女人,竟連基本的禮數和葉家的面子都不顧了!一股怒氣夾雜著失望湧上心頭,但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看了一眼葉心梔失落卻強撐體面的模樣,又看了看她手中那精心包裝的禮物,心中念頭電轉。

  葉家,尤其是這位葉委員,在政學兩界影響力不小,若能聯姻,對顧家、對硯崢的仕途,都是極大的助力。

  這葉心梔,他也有所耳聞,是葉家這一輩裡最出挑的女孩,容貌才學皆是上乘,配硯崢,無論家世品貌,都再合適不過。

  「哦,硯崢啊,」

  顧鎮麟臉上露出恍然又略帶歉意的表情,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昨晚和沈廷有點緊急軍務上的事情需要處理,臨時決定先回奉順了。

  走得急,連我也沒來得及細說。這孩子,就是太看重責任,一有任務,別的就都顧不上了。

  心梔啊,你別見怪,改日我讓他親自登門,向葉委員和葉老夫人致歉。」

  他這話說得圓滑,既解釋了顧硯崢的不告而別,全了葉家的面子,又將顧硯崢塑造成一個公而忘私的正面形象,順便還許下了一個「登門致歉」的由頭,為日後可能的接觸埋下伏筆。

  葉心梔聽了,心中那點失落和難堪稍減,但疑惑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卻如同水底的水草,悄然滋生。

  緊急軍務?

  什麼樣的軍務,需要一位剛剛授勳的中將,連夜趕回?

  連與父親、與葉家這樣分量的世交打聲招呼都來不及?

  她不是深閨中不諳世事的嬌小姐,父親身居要職,家中往來皆是軍政要人,她對時局、對軍務並非一無所知。

  奉順……那裡有什麼,能讓他如此心急火燎?

  但這些心思,她半點不能表露。

  她只是溫順地點頭,重新掛上得體的淺笑:

  「顧伯伯言重了,軍務要緊,心梔明白的。只是祖母一直惦念,我回去定會向祖母和父親說明情況。

  顧伯伯軍務繁忙,心梔就不多打擾了,先告辭了。」

  她再次斂衽一禮,姿態優雅,挑不出絲毫錯處。

  「好,好,代我向葉老夫人問好。」

  顧鎮麟頷首,目送著葉心梔捧著那個未曾送出的禮物,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步伐依舊從容,背脊挺直,慢慢離去。

  只是那背影,在空曠華麗的走廊裡,莫名透出幾分落寞。

  顧鎮麟收回目光,眼神沉了沉,對秦墨吩咐道:

  「去查一下,奉順那邊,最近有什麼特別的消息。」

  秦墨心頭一凜,垂首應「是」。

  葉心梔回到葉公館時,已近午時。

  春日陽光正好,花園裡的杜鵑開得如火如荼,她卻覺得那鮮豔的顏色有些刺眼。她屏退丫鬟,獨自坐在自己西式布置的小客廳裡,對著窗外發愣。

  手中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被她無意識地放在鋪著蕾絲桌布的圓几上,顯得格外突兀。

  「心梔?回來了?見到顧家那孩子了?」

  葉老夫人在貼身嬤嬤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進來。老人家年過花甲,頭髮銀白,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碧玉簪子綰著,穿著深紫色團花綢緞旗袍,外罩一件墨綠色軟緞坎肩,手中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雖腿腳不便,但精神矍鑠,眼神依舊清亮。

  她一眼就看出孫女神色不對,不似尋常出門歸來的模樣。

  葉心梔連忙起身,上前攙扶祖母坐下,勉強笑了笑:

  「祖母,您怎麼過來了?該是我去您屋裡才是。」

  「我過來看看你。」

  葉老夫人拉著孫女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的沙發上,仔細端詳她的臉色,

  「怎麼?沒見著人?還是……那孩子給你氣受了?」

  說到後一句,老人家的語氣微沉,帶著護短的意味。

  「沒有,祖母,」葉心梔連忙搖頭,替顧硯崢解釋,

  「硯崢昨夜有緊急軍務,已經先回奉順了。我去的時候,他早已離開了。」

  她將顧鎮麟的話轉述了一遍,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葉老夫人聽了,沉默片刻,布滿皺紋卻依然清亮的眼睛看著孫女,仿佛能看透她強裝的平靜下,那份真實的失落與不甘。

  她輕輕拍了拍葉心梔的手背,嘆了口氣:

  「軍務要緊,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只是可惜了,我還想著,趁著這次機會,見見這孩子。

  他母親當年未出閣時,與我最為投緣,可惜後來遠嫁北洋,路途迢迢,通信也難,也是福薄早早就逝去。

  如今見到她的孩子這般出息,我這心裡,也是安慰。」

  老人家的語氣裡,帶著對往昔歲月的追憶和對故人之子的關切。

  葉心梔聽著,心中那點委屈仿佛找到了出口,眼圈微微有些發紅。

  她並非不知禮數的閨閣女兒,也明白男子當以事業為重,尤其是顧硯崢那樣身處高位的軍人。

  可那份少女隱秘的憧憬,那精心準備的禮物,那承載著祖母期盼的拜訪,全都落空,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力又悵然。

  更重要的是,她隱隱覺得,那份「緊急軍務」,或許並非全部真相。

  葉老夫人何等精明,見孫女這副情狀,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她沉吟片刻,忽然開口道:

  「既然他沒空來臺北,我這把老骨頭,倒是還能動一動。」

  葉心梔驚訝地抬頭:「祖母,您是說……」

  「趁著我這腿腳,還能坐坐火車輪船,」

  葉老夫人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就和你一起去一趟奉順,看看那孩子。我這把老骨頭,自然還是請得動硯崢的…」

  最後一句,她說得意味深長,目光銳利地看向孫女。

  葉心梔先是一怔,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驚喜和希望,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中蕩漾開來。

  祖母要親自去奉順!

  這簡直是……太好了!

  顧硯崢性子冷峻,若是她貿然去信或前去拜訪,他極有可能以軍務繁忙推拒,那她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可若是祖母出面,以世交長輩、故人之母的身份前去探望,他便無論如何也沒有理由拒而不見。

  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祖母!」葉心梔激動地反握住祖母的手,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亮晶晶的滿是感激與期待,「

  您……您真的願意陪我去?路途遙遠,您的腿……」

  「無妨,」葉老夫人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篤定的微笑,

  「我還沒老到那種地步。也該出去走走了,整天悶在這公館裡,骨頭都鏽了。

  葉心梔被祖母說中心事,臉頰微紅,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和躍躍欲試。她依偎到祖母身邊,聲音帶著撒嬌的意味:

  「多謝祖母!還是祖母最疼我。硯崢他……性子是冷了些,若是我去約他,他定然推說軍務繁忙,不肯見的。

  有祖母同去,那就不一樣了。」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奉順之行,看到了與他「偶遇」或是在祖母的安排下「自然」相見的情景,心中的不甘與失落,瞬間被即將到來的希望和隱隱的鬥志所取代。

  葉老夫人慈愛地撫摸著孫女的頭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她疼惜孫女,也希望孫女能得償所願,嫁得如意郎君。

  顧家那孩子,她雖未深交,但觀其行事氣度,確是人中龍鳳。

  奉順之行,勢在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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