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朝食同窗影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624·2026/5/18

# 第302章朝食同窗影 奉順的四月天,晨光已帶了些許暖意,庭院裡那幾株晚櫻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經了夜露,在初升的日光下晶瑩剔透。微風拂過,搖落幾片,靜靜躺在青石板上。   九號公館內,卻是一番兵荒馬亂的景象。   「蔓笙啊,你等等!把這杯牛奶喝了!怎麼又叼塊麵包就跑?這麼對付,身子骨怎麼受得住?」   孫媽略顯焦急的聲音從餐廳一直追到門廳,手裡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蘇蔓笙正手忙腳亂地將幾本厚重的醫學書籍和筆記本塞進那個帆布手提包,嘴裡叼著一片抹了薄薄黃油的白麵包,含糊不清地應著:   「來不及了孫媽,今早林教授有加課,要點名的!」   她趿拉著皮鞋,單腳跳著,試圖將另一隻腳的鞋跟提上,頭髮也只匆匆用一根素銀髮簪在腦後綰了個松垮的髻,頰邊垂下幾縷碎發,更顯得那張小臉只有巴掌大,   且透著一股睡眠不足的蒼白,眼下兩抹淡淡的青影,在白皙肌膚上格外顯眼。   她心急火燎地拉開門,正要衝出去,迎面卻撞進一片帶著清晨微涼水汽和熟悉凜冽氣息的陰影裡。   嘴裡叼著的麵包片,「啪嗒」一聲,掉在了光潔的黑白相間馬賽克地磚上。   蘇蔓笙整個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門外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晨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讓他的面容在背光處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亮得驚人,正沉沉地看著她,   將她此刻所有的倉惶、疲憊、心虛,盡收眼底。   他……他怎麼就回來了?   不是說了多則五天嗎?這才……   第三天!   蘇蔓笙腦子裡「轟」的一聲,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個念頭在嗡嗡作響。   顧硯崢的目光,從她驚愕張開的、還沾著一點麵包屑的唇,移到她蒼白的臉頰和明顯的黑眼圈上,最後落在她單薄的、因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肩頭。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邁步進門,順手帶上了房門,將孫媽「   哎喲,少爺回來了?」的驚呼隔在身後。   「這麼早,要去哪裡?」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目光落在她還沒來得及完全穿好的皮鞋和那隻胡亂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包上,   「早餐也不好好吃?」   蘇蔓笙猛地回神,手忙腳亂地站直身體,下意識地將拿著麵包的手藏到身後,仿佛這樣就能掩蓋罪證。   臉上擠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帶著討好意味的乾笑,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飄:   「去、去學校……今天有加課,很重要的……」   顧硯崢沒說話,只是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去接她的包,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沒拿東西的那隻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薄繭,將她微涼纖細的手指完全包裹住,不容置疑地牽著她,轉身往餐廳走。   「吃早餐。」他言簡意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度。   蘇蔓笙被他牽著,踉蹌了一下,只得跟上。心裡卻在瘋狂哀嚎:完了完了完了!他怎麼提前回來了?   看這架勢,是瞞不住了……   她這幾天拼命壓縮睡眠時間,往返於學校、實驗室和「露西亞」,累得幾乎散架,臉色能好才怪。   她原本打算今天上完課,無論如何要好好睡一覺,養回點精神,等他過兩日回來,或許能矇混過去。   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餐廳裡,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孫媽已經手腳麻利地又擺上了一副碗筷,臉上帶著歡喜又有些擔憂的神色,看了看被顧硯崢按在餐桌前的蘇蔓笙,又看了看風塵僕僕卻神色不明的少爺,悄然退了下去。   顧硯崢在她對面坐下,親自拿過一隻細白瓷碗,從砂鍋裡盛了半碗熬得金黃濃稠、米油都熬出來的小米粥,又取了兩片烤得恰到好處、夾著煎蛋和火腿的三明治放在她面前的骨瓷碟裡,最後將孫媽剛熱好的那杯牛奶推到她手邊。   「吃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補充了一句,帶著某種瞭然的篤定,   「不吃完,不去學校。」   蘇蔓笙被他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知道他這是動了真格。   她心虛地垂下眼睫,盯著面前熱氣騰騰的早餐,香味鑽進鼻子,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胃裡空得發慌。   這幾天,她確實沒怎么正經吃過飯。反抗是無效的,她只得拿起銀匙,小口小口地喝粥,又就著牛奶,慢慢吃著三明治。   小米粥溫熱軟糯,熨帖著空蕩蕩的胃,三明治的火腿煎得焦香,雞蛋嫩滑,是她平時喜歡的口味,此刻卻有些食不知味。   顧硯崢不再看她,接過孫媽重新端上來的早餐——   一杯不加糖奶的黑咖啡,一份與他那份別無二致的三明治。   他吃東西的速度很快,卻並不粗魯,姿態優雅,只是眉宇間帶著長途奔波後的淡淡倦色,以及一絲壓抑著的、山雨欲來的沉靜。   一頓早餐在近乎凝滯的沉默中用完。   蘇蔓笙在他的注視下,硬是將牛奶喝得一滴不剩。剛放下杯子,他就已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呢軍裝外套,對她道:   「走吧,我送你去學校。」   蘇蔓笙愕然:「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順路。」他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已率先向門口走去。   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平穩地行駛在春日清晨的街道上。   蘇蔓笙緊挨著車窗坐著,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七上八下。   他回來了,卻沒多問,只是盯著她吃飯,還要送她去學校……這平靜之下,醞釀的到底是什麼?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顧硯崢,他正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在車窗透入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冷硬。   車子在奉順大學醫科樓前停下。蘇蔓笙如蒙大赦,飛快地說了一句「我到了,謝謝你」,便伸手去拉車門。   手指剛碰到冰涼的門把手,另一隻溫熱的大手便覆了上來,按住了她的動作。   「急什麼。」   顧硯崢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目光清亮,哪有半分睡意。   他推開車門,長腿一邁,下了車,然後回身,極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蘇蔓笙愣住,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掌,一時沒反應過來。   顧硯崢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顯。   蘇蔓笙無法,只得將手放入他掌心,任由他牽著自己,在周圍早起學生或好奇或驚訝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棟灰撲撲的、爬滿了常春藤的醫科樓。   她心裡祈禱著他送到樓下便會離去,畢竟這裡是學校,他一個身著戎裝、肩章閃亮的將軍出現在這裡,實在太過惹眼。   可顧硯崢似乎完全沒有這個自覺,牽著她,徑直走進了有些昏暗的樓道,甚至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她上課的那間大講堂——   他對她的課表,恐怕比她本人記得還清楚。   推開厚重的木門,可容納百餘人的階梯教室裡只零星坐了幾個更早到的學生,正埋頭預習。   巨大的黑板上還殘留著上節課未擦淨的解剖圖示,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舊書籍和粉筆灰混合的氣息。   蘇蔓笙想掙開他的手,他卻握得更緊,牽著她,在後面她常坐的位置坐下。   他自己則坦然自若地坐在了她旁邊的空位上,甚至將脫下的軍裝外套,隨意地搭在了旁邊的椅背上。   蘇蔓笙只覺得頭皮發麻,幾乎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驚詫目光。   她下意識地將自己的凳子,往遠離他的方向,悄悄挪動了一點點,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顧硯崢的眼睛。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因為窘迫而微微泛紅的耳尖,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帶著某種「看你往哪兒躲」的意味。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談笑聲。沈廷一身筆挺的淺灰色西裝,精神奕奕地走了進來,臂彎裡挽著同樣穿著陰丹士林藍布學生裙、外罩米白色針織開衫的李婉清。   兩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的顧硯崢和蘇蔓笙,沈廷臉上立刻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隨即化為促狹的笑意。   「喲!」   沈廷牽著李婉清,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聲音洪亮,引得教室裡為數不多的學生紛紛側目,   「這不是咱們新晉的顧中將嗎?   今天怎麼有空,屈尊降貴來這醫學院的小講堂聽課了?   莫非是忽然對救死扶傷產生了興趣?」   顧硯崢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李婉清則衝被顧硯崢身影擋住大半、正試圖降低存在感的蘇蔓笙眨了眨眼,靈活地繞過顧硯崢,一屁股坐在了蘇蔓笙的另一側。   她湊近蘇蔓笙,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飛快地說:   「瞧見沒,我給你搬救兵來了!回頭你得好好謝我,請我吃飯!」   蘇蔓笙正被顧硯崢這突如其來的「陪讀」弄得心神不寧,見到好友,如同見到救星,連忙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用鋼筆飛快地寫下一行娟秀的小字:   「請你吃十頓『老正興』都行!」   李婉清瞟了一眼,抿嘴偷笑。   沈廷也擠了過來,好奇地探頭想看筆記本:   「寫什麼呢?讓我瞧瞧……」   話沒說完,李婉清「啪」一聲合上了筆記本,瞪他一眼,聲音清脆:   「看什麼看?女孩子家的悄悄話,你個大男人瞎打聽什麼?比胡同口那些扯閒篇的寡婦還八卦!一邊去!」   沈廷被罵了也不惱,反而笑嘻嘻的,順勢就在顧硯崢另一側的空位坐下,還哥倆好似的用胳膊肘碰了碰顧硯崢。   顧硯崢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沈廷也不在意,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對顧硯崢說:   「替你問過了,我們家婉清可都招了。這兩個丫頭片子,這幾天確實天天在一塊兒,有時候在她家,有時候乾脆就窩在她們醫學院的宿舍裡,   婉清說,快被那個什麼『微生物與免疫』的課題給熬壞了,非拉著我今天也來聽聽,看看是什麼了不得的難題,把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折騰成這樣。」   他說著,還朝顧硯崢擠了擠眼,意思是「兄弟,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顧硯崢聽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曲攏了一下。   上課鐘聲「噹噹」響起,穿著灰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腋下夾著一沓厚厚講義的林錚教授走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後排的顧硯崢和沈廷,腳步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恢復了學者固有的從容。   他朝顧硯崢和沈廷微微頷首致意,顧硯崢也禮節性地點頭回禮。   林教授走到講臺後,放下講義,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今天我們接著上回,講感染性心內膜炎的病理與臨床……」   講堂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教授抑揚頓挫的講課聲、粉筆划過黑板的沙沙聲,以及學生們記筆記的「唰唰」聲。   蘇蔓笙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講臺上,可身旁坐著存在感如此強烈的顧硯崢,她實在難以專注。   眼角的餘光,總能瞥見他挺直的脊背,側臉利落的線條,還有那在深藍色軍裝布料包裹下,顯得格外寬厚結實的肩膀。   正當她神遊天外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極其自然地拿走了她面前攤開的醫學課本,以及她手中那支暗紅色的「博士」牌鋼筆。   蘇蔓笙愕然轉頭。   顧硯崢卻仿佛沒看到她的驚訝,自顧自地翻開那本厚重的、邊角已有些捲起的《西塞爾內科學》。   書頁間,密密麻麻全是她清秀整齊的鋼筆字跡,重點處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了線,頁邊還貼著許多裁剪下來的英文文獻摘要,字小如蟻,卻清晰工整。   某些複雜的解剖圖示旁,還有她用鉛筆細緻描摹的筆記,一筆一畫,極為認真。   顧硯崢的目光在那滿滿當當的書頁上停留了片刻,深沉的眸色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然後,他拿起鋼筆,拔開筆帽,就著她書上已有的批註,在一些關鍵的概念、數據、以及教授正在強調的要點旁,用另一種更遒勁有力的字體,圈畫起來。   他圈得極為精準,下筆果斷,顯然並非隨意為之,而是真的聽懂了教授的講解,並且能迅速抓住核心。   蘇蔓笙怔怔地看著他低垂的側臉,看著他專注地在她書上留下屬於他的印記。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他濃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那些複雜的醫學名詞、拗口的病理機制,從他筆下流瀉而出,竟是如此自然。   講堂裡,林教授正講到關鍵處,聲音激昂。周圍是同學們埋首疾書的沙沙聲。   而她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身旁這個人,和他筆下那清晰篤定的圈畫聲,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她的心

# 第302章朝食同窗影

奉順的四月天,晨光已帶了些許暖意,庭院裡那幾株晚櫻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經了夜露,在初升的日光下晶瑩剔透。微風拂過,搖落幾片,靜靜躺在青石板上。

  九號公館內,卻是一番兵荒馬亂的景象。

  「蔓笙啊,你等等!把這杯牛奶喝了!怎麼又叼塊麵包就跑?這麼對付,身子骨怎麼受得住?」

  孫媽略顯焦急的聲音從餐廳一直追到門廳,手裡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蘇蔓笙正手忙腳亂地將幾本厚重的醫學書籍和筆記本塞進那個帆布手提包,嘴裡叼著一片抹了薄薄黃油的白麵包,含糊不清地應著:

  「來不及了孫媽,今早林教授有加課,要點名的!」

  她趿拉著皮鞋,單腳跳著,試圖將另一隻腳的鞋跟提上,頭髮也只匆匆用一根素銀髮簪在腦後綰了個松垮的髻,頰邊垂下幾縷碎發,更顯得那張小臉只有巴掌大,

  且透著一股睡眠不足的蒼白,眼下兩抹淡淡的青影,在白皙肌膚上格外顯眼。

  她心急火燎地拉開門,正要衝出去,迎面卻撞進一片帶著清晨微涼水汽和熟悉凜冽氣息的陰影裡。

  嘴裡叼著的麵包片,「啪嗒」一聲,掉在了光潔的黑白相間馬賽克地磚上。

  蘇蔓笙整個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門外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晨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讓他的面容在背光處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亮得驚人,正沉沉地看著她,

  將她此刻所有的倉惶、疲憊、心虛,盡收眼底。

  他……他怎麼就回來了?

  不是說了多則五天嗎?這才……

  第三天!

  蘇蔓笙腦子裡「轟」的一聲,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個念頭在嗡嗡作響。

  顧硯崢的目光,從她驚愕張開的、還沾著一點麵包屑的唇,移到她蒼白的臉頰和明顯的黑眼圈上,最後落在她單薄的、因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肩頭。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邁步進門,順手帶上了房門,將孫媽「

  哎喲,少爺回來了?」的驚呼隔在身後。

  「這麼早,要去哪裡?」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目光落在她還沒來得及完全穿好的皮鞋和那隻胡亂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包上,

  「早餐也不好好吃?」

  蘇蔓笙猛地回神,手忙腳亂地站直身體,下意識地將拿著麵包的手藏到身後,仿佛這樣就能掩蓋罪證。

  臉上擠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帶著討好意味的乾笑,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飄:

  「去、去學校……今天有加課,很重要的……」

  顧硯崢沒說話,只是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去接她的包,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沒拿東西的那隻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薄繭,將她微涼纖細的手指完全包裹住,不容置疑地牽著她,轉身往餐廳走。

  「吃早餐。」他言簡意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度。

  蘇蔓笙被他牽著,踉蹌了一下,只得跟上。心裡卻在瘋狂哀嚎:完了完了完了!他怎麼提前回來了?

  看這架勢,是瞞不住了……

  她這幾天拼命壓縮睡眠時間,往返於學校、實驗室和「露西亞」,累得幾乎散架,臉色能好才怪。

  她原本打算今天上完課,無論如何要好好睡一覺,養回點精神,等他過兩日回來,或許能矇混過去。

  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餐廳裡,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孫媽已經手腳麻利地又擺上了一副碗筷,臉上帶著歡喜又有些擔憂的神色,看了看被顧硯崢按在餐桌前的蘇蔓笙,又看了看風塵僕僕卻神色不明的少爺,悄然退了下去。

  顧硯崢在她對面坐下,親自拿過一隻細白瓷碗,從砂鍋裡盛了半碗熬得金黃濃稠、米油都熬出來的小米粥,又取了兩片烤得恰到好處、夾著煎蛋和火腿的三明治放在她面前的骨瓷碟裡,最後將孫媽剛熱好的那杯牛奶推到她手邊。

  「吃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補充了一句,帶著某種瞭然的篤定,

  「不吃完,不去學校。」

  蘇蔓笙被他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知道他這是動了真格。

  她心虛地垂下眼睫,盯著面前熱氣騰騰的早餐,香味鑽進鼻子,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胃裡空得發慌。

  這幾天,她確實沒怎么正經吃過飯。反抗是無效的,她只得拿起銀匙,小口小口地喝粥,又就著牛奶,慢慢吃著三明治。

  小米粥溫熱軟糯,熨帖著空蕩蕩的胃,三明治的火腿煎得焦香,雞蛋嫩滑,是她平時喜歡的口味,此刻卻有些食不知味。

  顧硯崢不再看她,接過孫媽重新端上來的早餐——

  一杯不加糖奶的黑咖啡,一份與他那份別無二致的三明治。

  他吃東西的速度很快,卻並不粗魯,姿態優雅,只是眉宇間帶著長途奔波後的淡淡倦色,以及一絲壓抑著的、山雨欲來的沉靜。

  一頓早餐在近乎凝滯的沉默中用完。

  蘇蔓笙在他的注視下,硬是將牛奶喝得一滴不剩。剛放下杯子,他就已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呢軍裝外套,對她道:

  「走吧,我送你去學校。」

  蘇蔓笙愕然:「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順路。」他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已率先向門口走去。

  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平穩地行駛在春日清晨的街道上。

  蘇蔓笙緊挨著車窗坐著,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七上八下。

  他回來了,卻沒多問,只是盯著她吃飯,還要送她去學校……這平靜之下,醞釀的到底是什麼?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顧硯崢,他正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在車窗透入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冷硬。

  車子在奉順大學醫科樓前停下。蘇蔓笙如蒙大赦,飛快地說了一句「我到了,謝謝你」,便伸手去拉車門。

  手指剛碰到冰涼的門把手,另一隻溫熱的大手便覆了上來,按住了她的動作。

  「急什麼。」

  顧硯崢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目光清亮,哪有半分睡意。

  他推開車門,長腿一邁,下了車,然後回身,極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蘇蔓笙愣住,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掌,一時沒反應過來。

  顧硯崢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顯。

  蘇蔓笙無法,只得將手放入他掌心,任由他牽著自己,在周圍早起學生或好奇或驚訝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棟灰撲撲的、爬滿了常春藤的醫科樓。

  她心裡祈禱著他送到樓下便會離去,畢竟這裡是學校,他一個身著戎裝、肩章閃亮的將軍出現在這裡,實在太過惹眼。

  可顧硯崢似乎完全沒有這個自覺,牽著她,徑直走進了有些昏暗的樓道,甚至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她上課的那間大講堂——

  他對她的課表,恐怕比她本人記得還清楚。

  推開厚重的木門,可容納百餘人的階梯教室裡只零星坐了幾個更早到的學生,正埋頭預習。

  巨大的黑板上還殘留著上節課未擦淨的解剖圖示,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舊書籍和粉筆灰混合的氣息。

  蘇蔓笙想掙開他的手,他卻握得更緊,牽著她,在後面她常坐的位置坐下。

  他自己則坦然自若地坐在了她旁邊的空位上,甚至將脫下的軍裝外套,隨意地搭在了旁邊的椅背上。

  蘇蔓笙只覺得頭皮發麻,幾乎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驚詫目光。

  她下意識地將自己的凳子,往遠離他的方向,悄悄挪動了一點點,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顧硯崢的眼睛。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因為窘迫而微微泛紅的耳尖,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帶著某種「看你往哪兒躲」的意味。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談笑聲。沈廷一身筆挺的淺灰色西裝,精神奕奕地走了進來,臂彎裡挽著同樣穿著陰丹士林藍布學生裙、外罩米白色針織開衫的李婉清。

  兩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的顧硯崢和蘇蔓笙,沈廷臉上立刻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隨即化為促狹的笑意。

  「喲!」

  沈廷牽著李婉清,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聲音洪亮,引得教室裡為數不多的學生紛紛側目,

  「這不是咱們新晉的顧中將嗎?

  今天怎麼有空,屈尊降貴來這醫學院的小講堂聽課了?

  莫非是忽然對救死扶傷產生了興趣?」

  顧硯崢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李婉清則衝被顧硯崢身影擋住大半、正試圖降低存在感的蘇蔓笙眨了眨眼,靈活地繞過顧硯崢,一屁股坐在了蘇蔓笙的另一側。

  她湊近蘇蔓笙,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飛快地說:

  「瞧見沒,我給你搬救兵來了!回頭你得好好謝我,請我吃飯!」

  蘇蔓笙正被顧硯崢這突如其來的「陪讀」弄得心神不寧,見到好友,如同見到救星,連忙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用鋼筆飛快地寫下一行娟秀的小字:

  「請你吃十頓『老正興』都行!」

  李婉清瞟了一眼,抿嘴偷笑。

  沈廷也擠了過來,好奇地探頭想看筆記本:

  「寫什麼呢?讓我瞧瞧……」

  話沒說完,李婉清「啪」一聲合上了筆記本,瞪他一眼,聲音清脆:

  「看什麼看?女孩子家的悄悄話,你個大男人瞎打聽什麼?比胡同口那些扯閒篇的寡婦還八卦!一邊去!」

  沈廷被罵了也不惱,反而笑嘻嘻的,順勢就在顧硯崢另一側的空位坐下,還哥倆好似的用胳膊肘碰了碰顧硯崢。

  顧硯崢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沈廷也不在意,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對顧硯崢說:

  「替你問過了,我們家婉清可都招了。這兩個丫頭片子,這幾天確實天天在一塊兒,有時候在她家,有時候乾脆就窩在她們醫學院的宿舍裡,

  婉清說,快被那個什麼『微生物與免疫』的課題給熬壞了,非拉著我今天也來聽聽,看看是什麼了不得的難題,把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折騰成這樣。」

  他說著,還朝顧硯崢擠了擠眼,意思是「兄弟,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顧硯崢聽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曲攏了一下。

  上課鐘聲「噹噹」響起,穿著灰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腋下夾著一沓厚厚講義的林錚教授走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後排的顧硯崢和沈廷,腳步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恢復了學者固有的從容。

  他朝顧硯崢和沈廷微微頷首致意,顧硯崢也禮節性地點頭回禮。

  林教授走到講臺後,放下講義,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今天我們接著上回,講感染性心內膜炎的病理與臨床……」

  講堂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教授抑揚頓挫的講課聲、粉筆划過黑板的沙沙聲,以及學生們記筆記的「唰唰」聲。

  蘇蔓笙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講臺上,可身旁坐著存在感如此強烈的顧硯崢,她實在難以專注。

  眼角的餘光,總能瞥見他挺直的脊背,側臉利落的線條,還有那在深藍色軍裝布料包裹下,顯得格外寬厚結實的肩膀。

  正當她神遊天外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極其自然地拿走了她面前攤開的醫學課本,以及她手中那支暗紅色的「博士」牌鋼筆。

  蘇蔓笙愕然轉頭。

  顧硯崢卻仿佛沒看到她的驚訝,自顧自地翻開那本厚重的、邊角已有些捲起的《西塞爾內科學》。

  書頁間,密密麻麻全是她清秀整齊的鋼筆字跡,重點處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了線,頁邊還貼著許多裁剪下來的英文文獻摘要,字小如蟻,卻清晰工整。

  某些複雜的解剖圖示旁,還有她用鉛筆細緻描摹的筆記,一筆一畫,極為認真。

  顧硯崢的目光在那滿滿當當的書頁上停留了片刻,深沉的眸色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然後,他拿起鋼筆,拔開筆帽,就著她書上已有的批註,在一些關鍵的概念、數據、以及教授正在強調的要點旁,用另一種更遒勁有力的字體,圈畫起來。

  他圈得極為精準,下筆果斷,顯然並非隨意為之,而是真的聽懂了教授的講解,並且能迅速抓住核心。

  蘇蔓笙怔怔地看著他低垂的側臉,看著他專注地在她書上留下屬於他的印記。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他濃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那些複雜的醫學名詞、拗口的病理機制,從他筆下流瀉而出,竟是如此自然。

  講堂裡,林教授正講到關鍵處,聲音激昂。周圍是同學們埋首疾書的沙沙聲。

  而她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身旁這個人,和他筆下那清晰篤定的圈畫聲,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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