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月寒衾冷
# 第305章月寒衾冷
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絲霞光也隱沒在鉛灰色的雲層之後。
蘇蔓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來的,只記得轉身的瞬間,眼眶裡蓄積的溫熱液體終於決堤,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那對並肩而立、看起來無比登對的身影。
她幾乎是慌不擇路,只想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畫面,逃離那揮之不去的、混合著香水與菸草的陌生氣息,逃離自己心中不斷翻湧的、名為「自慚形穢」的酸澀浪潮。
高跟鞋敲擊在青石路面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噠噠」聲,與她狂亂的心跳混雜在一起。
眼前掠過熟悉的街道、緊閉的店鋪、昏黃的路燈……直到那扇熟悉的、鑄鐵大門映入眼帘——
奉順大學。
夜色中,校園裡稀疏亮起的幾盞燈,像是沉默而溫柔的守候。
還有停在旁邊陰影裡的黑色汽車,
「蘇小姐,您來了。」司機劉伯客氣的打著招呼,蘇蔓笙只能點頭微笑。
「辛苦劉伯等這麼久。」
車子平穩地駛離奉順大學,融入夜色中的街道。蘇蔓笙靠在後座,偏頭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光影模糊的街景,一言不發。
劉伯從後視鏡裡悄悄打量了她一眼,見她神色疲憊,眼圈似乎還有些微紅,便也識趣地沒有多話,只專注地開著車。
不多時,車子便駛入了熟悉的林蔭道,停在了九號公館那扇沉重的雕花鐵門前。孫媽似乎一直在等著,聽到引擎聲便披著外套迎了出來,廊下的燈光將她花白的頭髮染上一層暖色。
「蔓笙回來了?」
孫媽拉開車門,見她下車,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隨即又微微蹙眉,借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她的臉,
「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手這麼涼。」
蘇蔓笙下意識地將手往後縮了縮,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孫媽,我沒事,就是看書看得久了,有點累。您快去歇著吧,不用管我。」
孫媽狐疑地看著她,總覺得這孩子今晚有些不對勁,眼神躲閃,笑容也勉強。
但她深知蘇蔓笙性子靜,有事喜歡自己悶著,便也不再多問,只叮囑道:
「灶上溫著蓮子百合羹,最是安神,我去給你盛一碗?」
「不用了孫媽,我真的不餓,就想早點睡。」
蘇蔓笙搖搖頭,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孫媽見狀,只得嘆了口氣:
「那好,你趕緊上樓歇著,泡個熱水腳,驅驅寒。」
「嗯,孫媽晚安。」
蘇蔓笙低聲應了,逃也似的快步穿過客廳,踏上了鋪著厚實地毯的樓梯。
回到二樓屬於自己的那間臥室,關上房門,隔絕了樓下隱約的聲響和廊燈的光暈,蘇蔓笙一直緊繃的脊背才稍稍鬆懈下來。
她沒有開燈,任由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她走到梳妝檯前,將手裡一直緊緊攥著的、小巧的手袋放下。
手指觸到冰涼的皮革,她才恍然想起什麼,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手袋的搭扣,從裡面取出那個小禮盒。
為了它,她瞞著顧硯崢,在「露西亞」餐廳做了近一個月的兼職。
每晚回到公館,還要強打精神溫書到深夜。
很累,但她心裡是滿的,帶著一點隱秘的甜。
她想用自己掙來的錢,送他一份禮物,一份完全屬於「蘇蔓笙」的心意,而不是依附於顧家、依附於顧硯崢的饋贈。
她想起傍晚在飯店門口看到的那一幕——葉心梔微微傾身,笑著對他說了什麼,然後很自然地伸出手,摟上了他的手臂。
他們並肩站在那裡,一個穿著剪裁合體的西式裙裝,優雅明媚;
一個身著挺括的軍裝,英挺沉穩。在旁人看來,大概是極為登對、極為般配的畫面吧?
「只是吃個飯而已……」
她低聲對自己說,像是要說服自己,
她又找到一個理由,試圖驅散心中那不斷滋長的、名為「比較」的藤蔓。
顧硯崢那麼優秀,家世、才幹、相貌,無一不是頂尖。
他曾在德國留學,見識過更廣闊的天地,接觸過更摩登的思潮。
或許,那樣的風情,那樣的做派,才是他更熟悉、更覺得舒適自在的?
而自己,不過是因緣際會,被他庇護在羽翼下的一隻雛鳥,與他的世界,終究隔著一層透明的壁壘。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她不想因為自己的胡思亂想,因為這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自卑,就破壞了他的好心情。
她應該相信他的。
他說過,他待她好,是真心實意的。她也應該相信自己的心,不是嗎?
她將懷表重新放回盒子,然後輕輕放回包裡。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洗臉架前,就著盆裡孫媽準備好的、已經微涼的清水,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她看著鏡中自己依舊蒼白的臉,和那雙帶著明顯血絲的眼睛,用力閉了閉眼。
換上一身柔軟的棉質睡袍,蘇蔓笙躺進柔軟的被褥裡。
壁爐裡的火早已熄滅,房間裡有些涼意。她蜷縮起身體,將自己裹緊。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緩慢得幾乎凝滯。遠處教堂的鐘聲隱約傳來,敲了十一下。
他還沒有回來。
她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默默地想。
鐘聲又響了,這次是十二下。
子夜了。新的一天開始了,是他的生日。
走廊裡靜悄悄的,樓下也沒有任何汽車引擎的聲音。
他……今晚不回來了嗎?
她就這樣蜷縮著,在忐忑、不安、自我安慰與隱隱的失落中,對抗著沉沉的睡意,也對抗著心底那不斷蔓延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