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誤錦盒藏
# 第304章誤錦盒藏
陸軍總醫院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與藥味,間或夾雜著傷員壓抑的呻吟。
走廊牆壁刷著半人高的草綠色油漆,上方是慘白的石灰牆,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冷清。
顧硯崢與沈廷剛從一間重傷員病房出來,兩人面色都略顯沉凝。
清平一役雖勝,但代價慘重,這些為國傷殘的士兵,後續的安置與撫恤,是壓在心頭沉甸甸的石頭。
陳副官踩著鋥亮的軍靴,快步穿過長廊,在顧硯崢身側立定,壓低聲音:
「少帥,大帥和夫人已到奉順,正在和平飯店。
大帥吩咐,請您巡視結束後,儘快過去一趟,為葉老夫人接風。」
沈廷在一旁聽得清楚,挑了挑眉,看向顧硯崢,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和瞭然。
顧硯崢腳步未停,繼續朝下一個病房走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從喉間溢出一個短促的單音:
「嗯。」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沈廷忍不住插話,語氣帶著揶揄:
「葉家那位老太太和千金可是專程為你來的,這面子不小。
這邊我看著就行,要不你先去?總不好讓長輩久等。」
顧硯崢這才側過頭,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掠過走廊兩側病房裡那些或躺或坐、身上纏著繃帶的士兵,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該如何巡視便如何巡視。不著急。」
沈廷看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忽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搖頭,沒再說話。這位顧少帥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幾分。
什麼葉老夫人、葉小姐,在他心裡,恐怕還不及眼前這些傷兵,更不及奉順城裡某個讓他連夜趕回的人重要。
巡視完畢,已是日影西斜。
醫院門口,顧硯崢並未立刻上車前往飯店,而是示意司機稍等,轉身走向醫院門口的值班室,借用電話。
奉順大學,醫學院教學樓內,日光漸昏,將窗欞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蔓笙正和幾個同學圍在一起,討論著下午林教授留下的一道棘手的病例分析題。她微蹙著眉,手中的鋼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試圖理清那錯綜複雜的病理機制。
「蘇蔓笙!有你的電話!教務處打來的!」一個同學在教室門口探頭喊道。
蘇蔓笙眼睛一亮,以為是多日未聯繫的大哥蘇呈打來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放下筆,對同伴說了聲「我去一下」,便小跑著出了教室。
穿過略顯昏暗的走廊,跑到教務處,微微喘著氣接起電話:
「喂?大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低沉而熟悉,帶著電流微噪的聲音:
「是我。」
蘇蔓笙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變得更柔軟了些,握著聽筒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聲音也放輕了:
「硯崢?你怎麼打電話來了?」她以為他此刻應該在忙。
「巡視剛結束。」
顧硯崢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
「晚上會晚些回去。你若是餓了,就讓孫媽先給你弄吃的,別等我。
若是晚了,就先睡,不用等我,知道嗎?」
蘇蔓笙聽著他仔細的叮囑,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暖意,那些因他驟然回來盯梢而產生的緊張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她乖乖應下:「我知道了。你……少喝點酒,早點回來。」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很短暫,但蘇蔓笙捕捉到了。
她臉頰微熱,又補充道:
「看書不會太晚的,我記著呢。」是回應他早晨的囑咐。
「好。」他應道,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穿過遙遠的電話線,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早點睡。」
蘇蔓笙小聲說完,聽到那邊似乎有人壓低聲音在笑,然後顧硯崢說了句「先這樣」,便掛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蘇蔓笙握著話筒,在原地站了幾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特意打電話來,是怕她等嗎?
陸軍總醫院值班室裡,顧硯崢剛放下話筒,旁邊抱著胳膊倚牆而立的沈廷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搖頭:
「『早點睡』……哎喲我的顧中將,我可真是開了眼了,沒見你對誰這麼……婆婆媽媽過!」
他模仿著顧硯崢最後那句低沉的「早點睡」,語氣誇張。
顧硯崢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順手從軍裝口袋裡摸出半包未拆封的「三炮臺」香菸,看也不看就朝他擲了過去。
沈廷眼疾手快地接住,拿到眼前一看,樂了:
「喲,好東西!美國貨?謝了!」
毫不客氣地揣進了自己兜裡,臉上的笑意卻收不住,顯然還在回味剛才那通「柔情蜜意」的電話。
日暮黃昏,天色將暗未暗,西天殘留著一抹瑰麗的絳紫色。
蘇蔓笙下了課,沒有直接回九號公館,而是先去了「露西亞」西餐廳。
她換了侍應生的制服——
黑白相間的及膝裙,白色圍裙,頭髮用黑色發網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今日客人不多,她手腳麻利地收拾了幾張桌子,又幫著後廚傳遞了兩道菜。
臨近八點,客人越發稀少,喬希見她似乎有心事,便揮揮手,
「蔓笙,今天沒什麼事了,你可以早點回去。」
蘇蔓笙感激地道了謝,換回自己的衣服和同事們打了招呼,背起那個帆布書包,走出了餐廳。
晚風帶著涼意,她拉緊了開衫。
還好,今天她特意囑咐了劉叔不用來接,說要和同學討論功課晚些回去。
此刻,她要去辦一件要緊事。
她沒有走向回家的方向,而是轉身,朝著奉順最繁華的街市跑去。
瑪麗珍敲擊在青石路面上,發出清脆急促的聲響。
她跑得有些急,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終於,在「永安百貨」氣派的霓虹燈招牌開始閃爍時,她氣喘籲籲地衝到了樓下。
顧不得歇息,她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三樓男裝部。大部分櫃檯售貨員已在收拾東西準備打烊,燈光暗了一半。
蘇蔓笙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她看了好幾次的玻璃櫃檯。
裡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男士皮件。她直奔過去,指著其中一款深色、皮質細膩、款式簡潔大方的牛皮錢包,對正在鎖櫃檯的售貨小姐急聲道:
「不好意思,小姐,能、能幫我把這個錢包包起來嗎?我著急,送人。」
那售貨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穿著合身的藍布旗袍,外面罩著百貨公司的制服外套,正準備下班,
見蘇蔓笙跑得氣喘籲籲,小臉發紅,額上帶汗,眼神裡滿是急切,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剛鎖上的櫃檯,拿出那款錢包,語氣溫和:
「小姐,我們馬上要關門了。是送給男朋友的吧?」
蘇蔓笙被說中心事,臉頰更紅了些,赧然地點了點頭,飛快地從帆布書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今天剛領的兼職工錢,還有之前一點點攢下的。
她仔細數出數目,遞給售貨員。
售貨員麻利地開了票,收了錢,用深藍色包裝紙將錢包連同盒子仔細包好,又用同色緞帶系了一個精巧的蝴蝶結,遞給蘇蔓笙,微笑道:
「您男朋友一定喜歡。」
「謝謝,謝謝您!」
蘇蔓笙接過那個小小的、精美的紙包,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仿佛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然後,她將它輕輕放進帆布書包的最裡層,緊緊貼著課本,還用手按了按,確保放穩妥了。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又充滿期待的笑容。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她原本還擔心他趕不回來,或是回來了,自己被他看得緊,沒機會出來買禮物。
沒想到他提前回來了,又恰巧今晚有飯局……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終於,她用自己的雙手,掙來了第一份像樣的、可以送給他的禮物。
她抱著帆布書包,腳步輕快地走出百貨公司。
晚風拂面,帶著春日夜晚特有的微涼與草木氣息。她心裡盤算著,晚上回去,是把禮物悄悄放在他枕頭底下,給他一個驚喜?
還是等到明天,親手交給他,再說一聲「生辰快樂」?
哪種更好呢?她兀自想著,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剛走下百貨公司的臺階,來到燈火相對昏暗些的街邊,她下意識地抬頭,目光隨意地掃過馬路對面。
只一眼,她臉上所有的笑意、輕鬆、期待,如同被寒風吹散的霧氣,瞬間凝固、消散。
馬路對面,和平飯店氣派的霓虹燈招牌下,站著兩個人。
那個穿著墨綠色將校呢軍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側臉線條在飯店門口輝煌燈光的映照下清晰冷峻的男人,不是顧硯崢是誰?
而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鵝黃色軟緞旗袍、外罩米白色短外套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身段窈窕,燙著時髦的波浪捲髮,頸間珍珠項鍊光澤溫潤。
她微微仰著頭,正對顧硯崢說著什麼,側臉美麗,笑容得體。
是葉心梔。
蘇蔓笙想起來了,在漢口醫院見過的那位葉小姐。
他們……怎麼會在一起?
他說的晚回來就是和葉小姐一起嗎?
蘇蔓笙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猛地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的磚牆陰影裡縮了縮,抱緊了懷裡的帆布書包,仿佛那能給她一點支撐。
就在這時,馬路對面的葉心梔似乎無意間抬眸,目光掃過街面,恰好與躲在陰影裡、正怔怔望著他們的蘇蔓笙,對了個正著。
臉上的笑容完美得無可挑剔,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見到蘇蔓笙,帶著些許對陌生人的、恰到好處的、疏離的打量,便自然而然地落回到顧硯崢身上。
剛剛在樓上雅間,顧硯崢便以「明日還有公務」為由,提出要早些回去,那時她便暗自焦急,
此刻撞見蘇蔓笙,更讓她心頭那點不甘和試探的念頭如野火般竄起。
他急著走,是為了回去陪這個女人嗎?
一股混合著羞辱和被忽視的怒意悄然滋生,但葉心梔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在顧硯崢垂眸時,
適時地露出一抹帶著些許為難和懇求的淺笑,聲音柔婉地開口,
「硯崢,方才在樓上忘了說……祖母晚間沒用多少,這會兒念叨著想嘗嘗奉順本地有名的鮮肉小餛飩,說是許多年前嘗過,一直惦念著。
你看,能不能……」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央求,
「陪我去附近的攤子買一碗?就一會兒,這附近我不熟,
夜裡一個人也有些怕……不會耽擱你太久的,好嗎?」
她的話說得合情合理,搬出了祖母的念想,又示弱說自己人生地不熟,將一個孝順又略有膽怯的晚輩姿態做得十足。
燈光下,她仰著臉望著顧硯崢,杏眼裡映著飯店門廊的光,顯得清澈而懇切。
顧硯崢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此刻葉心梔的請求卻橫插進來,
畢竟葉老夫人是長輩,且與母親有舊。
「附近哪裡有?陳副官?」
一旁的陳副官察言觀色,適時上前半步,低聲道:
「中將,往前頭街口轉角,就有一家『徐記餛飩』,是老字號,生意很好,也乾淨。」
葉心梔立刻接話,語調輕快了些:
「那正好,我們走過去吧,就當散散步,也省得勞動陳副官再開車了。很近的,對吧?」
她望向陳副官,得到肯定答覆後,又期盼地看向顧硯崢。
顧硯崢沉吟片刻。
他本不喜與葉心梔單獨相處,更不喜她此刻看似無意製造的「我們」氛圍。
但葉老夫人的情面需顧及,且……他想到蘇蔓笙,不知道她睡了麼?
照她這個性子應該會等他回來,會捧著那本醫書看到忘了休息…
那家「徐記」的鮮蝦小餛飩,皮薄餡大,湯頭鮮美,她是最愛吃餛飩的。
買一碗給葉老夫人,順便……也給蔓笙帶一份回去,她若還沒睡,正好當宵夜。
「走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算是應允。
葉心梔心中暗喜,臉上笑容愈發甜美,對陳副官方向略一頷首,算是禮貌的告別,便轉身跟上已邁開步子的顧硯崢。
蘇蔓笙就在陰影裡看著葉心梔的目光快得仿佛只是隨意一瞥,隨即,她臉上綻開一個更加明媚的笑容,
轉過頭,對顧硯崢說了句什麼,還抬手,指了指斜前方亮著燈火的小巷口。
蘇蔓笙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看到顧硯崢似乎頓了頓,然後對旁邊的陳副官說了句話。
陳副官立刻指向不遠處的一個街口。
葉心梔又說了句什麼,笑容甜美,甚至往前微微湊近了些。
然後,蘇蔓笙看到,顧硯崢點了點頭,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葉心梔立刻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走了兩步,葉心梔身體微微向顧硯崢那邊傾斜,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顧硯崢的手臂。
蘇蔓笙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挽在一起的手臂,鵝黃色的衣袖貼著墨綠色的軍裝,在昏黃的路燈下,刺眼得讓她幾乎要流下淚來,她閃進了陰影裡不敢再去看。
初春的夜風仍帶著涼意,吹拂著飯店門口高大的梧桐,葉片沙沙作響。
街道不寬,路燈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顧硯崢步履很快,有意拉開了半步的距離。
葉心梔穿著高跟鞋,需稍快些才能跟上。走過一段光線較暗的屋簷下時,她似乎被腳下不甚平整的石板絆了一下,低低輕呼一聲,身體下意識地朝顧硯崢那邊微微一傾,手臂也順勢抬起,眼看就要挽上他的胳膊——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他墨綠色軍裝袖管的剎那,顧硯崢卻猛地停住腳步,手臂不著痕跡地、卻極為果斷地向後一撤,避開了她的碰觸。
他側過頭,昏黃的光線下,面容輪廓顯得格外冷硬,聲音也低沉下去,帶著清晰的疏離與提醒:
「葉小姐,請自重。」
葉心梔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適時地浮起一層混合著錯愕、難堪和委屈的紅暈。
她迅速收回手,有些無措地交握在身前,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和自責:
「抱歉,硯崢……我不是有意的。只是這裡光線暗,我……我有些怕黑,一時忘了看路。
在家時,若是走夜路,習慣了挽著父親或兄長……真的對不起。」
她解釋得合情合理,將一個養在深閨、不諳世事、只是下意識尋求依靠的嬌小姐形象塑造得楚楚可憐。
顧硯崢看著她眼中迅速積聚的水光,和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眉頭蹙得更緊,但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
重新邁開步子,這一次,步伐更快,與葉心梔之間的距離也拉得更開,幾乎像是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葉心梔落後兩步,看著顧硯崢冷淡挺拔的背影,輕輕咬了咬下唇,那抹委屈迅速從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幾不可察的、得逞後的冷意。
她目的已達到——
方才那看似無意的一挽,足夠讓某個藏在暗處的人看清了。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邁著端莊的步子跟上,只是嘴角,再難維持那完美的微笑弧度。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蘇蔓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將那幾乎要溢出的嗚咽死死堵在喉嚨裡。
眼眶酸澀得發痛,視線迅速模糊。
她再不敢多看,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倉皇地轉過身,甚至顧不上方向,朝著與那兩人離去相反的另一條更暗的小巷,跌跌撞撞地跑了進去,單薄的身影很快被濃重的夜色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