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誤錦盒藏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578·2026/5/18

# 第304章誤錦盒藏 陸軍總醫院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與藥味,間或夾雜著傷員壓抑的呻吟。   走廊牆壁刷著半人高的草綠色油漆,上方是慘白的石灰牆,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冷清。   顧硯崢與沈廷剛從一間重傷員病房出來,兩人面色都略顯沉凝。   清平一役雖勝,但代價慘重,這些為國傷殘的士兵,後續的安置與撫恤,是壓在心頭沉甸甸的石頭。   陳副官踩著鋥亮的軍靴,快步穿過長廊,在顧硯崢身側立定,壓低聲音:   「少帥,大帥和夫人已到奉順,正在和平飯店。   大帥吩咐,請您巡視結束後,儘快過去一趟,為葉老夫人接風。」   沈廷在一旁聽得清楚,挑了挑眉,看向顧硯崢,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和瞭然。   顧硯崢腳步未停,繼續朝下一個病房走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從喉間溢出一個短促的單音:   「嗯。」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沈廷忍不住插話,語氣帶著揶揄:   「葉家那位老太太和千金可是專程為你來的,這面子不小。   這邊我看著就行,要不你先去?總不好讓長輩久等。」   顧硯崢這才側過頭,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掠過走廊兩側病房裡那些或躺或坐、身上纏著繃帶的士兵,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該如何巡視便如何巡視。不著急。」   沈廷看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忽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搖頭,沒再說話。這位顧少帥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幾分。   什麼葉老夫人、葉小姐,在他心裡,恐怕還不及眼前這些傷兵,更不及奉順城裡某個讓他連夜趕回的人重要。   巡視完畢,已是日影西斜。   醫院門口,顧硯崢並未立刻上車前往飯店,而是示意司機稍等,轉身走向醫院門口的值班室,借用電話。   奉順大學,醫學院教學樓內,日光漸昏,將窗欞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蔓笙正和幾個同學圍在一起,討論著下午林教授留下的一道棘手的病例分析題。她微蹙著眉,手中的鋼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試圖理清那錯綜複雜的病理機制。   「蘇蔓笙!有你的電話!教務處打來的!」一個同學在教室門口探頭喊道。   蘇蔓笙眼睛一亮,以為是多日未聯繫的大哥蘇呈打來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放下筆,對同伴說了聲「我去一下」,便小跑著出了教室。   穿過略顯昏暗的走廊,跑到教務處,微微喘著氣接起電話:   「喂?大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低沉而熟悉,帶著電流微噪的聲音:   「是我。」   蘇蔓笙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變得更柔軟了些,握著聽筒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聲音也放輕了:   「硯崢?你怎麼打電話來了?」她以為他此刻應該在忙。   「巡視剛結束。」   顧硯崢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   「晚上會晚些回去。你若是餓了,就讓孫媽先給你弄吃的,別等我。   若是晚了,就先睡,不用等我,知道嗎?」   蘇蔓笙聽著他仔細的叮囑,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暖意,那些因他驟然回來盯梢而產生的緊張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她乖乖應下:「我知道了。你……少喝點酒,早點回來。」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很短暫,但蘇蔓笙捕捉到了。   她臉頰微熱,又補充道:   「看書不會太晚的,我記著呢。」是回應他早晨的囑咐。   「好。」他應道,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穿過遙遠的電話線,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早點睡。」   蘇蔓笙小聲說完,聽到那邊似乎有人壓低聲音在笑,然後顧硯崢說了句「先這樣」,便掛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蘇蔓笙握著話筒,在原地站了幾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特意打電話來,是怕她等嗎?   陸軍總醫院值班室裡,顧硯崢剛放下話筒,旁邊抱著胳膊倚牆而立的沈廷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搖頭:   「『早點睡』……哎喲我的顧中將,我可真是開了眼了,沒見你對誰這麼……婆婆媽媽過!」   他模仿著顧硯崢最後那句低沉的「早點睡」,語氣誇張。   顧硯崢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順手從軍裝口袋裡摸出半包未拆封的「三炮臺」香菸,看也不看就朝他擲了過去。   沈廷眼疾手快地接住,拿到眼前一看,樂了:   「喲,好東西!美國貨?謝了!」   毫不客氣地揣進了自己兜裡,臉上的笑意卻收不住,顯然還在回味剛才那通「柔情蜜意」的電話。   日暮黃昏,天色將暗未暗,西天殘留著一抹瑰麗的絳紫色。   蘇蔓笙下了課,沒有直接回九號公館,而是先去了「露西亞」西餐廳。   她換了侍應生的制服——   黑白相間的及膝裙,白色圍裙,頭髮用黑色發網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今日客人不多,她手腳麻利地收拾了幾張桌子,又幫著後廚傳遞了兩道菜。   臨近八點,客人越發稀少,喬希見她似乎有心事,便揮揮手,   「蔓笙,今天沒什麼事了,你可以早點回去。」   蘇蔓笙感激地道了謝,換回自己的衣服和同事們打了招呼,背起那個帆布書包,走出了餐廳。   晚風帶著涼意,她拉緊了開衫。   還好,今天她特意囑咐了劉叔不用來接,說要和同學討論功課晚些回去。   此刻,她要去辦一件要緊事。   她沒有走向回家的方向,而是轉身,朝著奉順最繁華的街市跑去。   瑪麗珍敲擊在青石路面上,發出清脆急促的聲響。   她跑得有些急,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終於,在「永安百貨」氣派的霓虹燈招牌開始閃爍時,她氣喘籲籲地衝到了樓下。   顧不得歇息,她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三樓男裝部。大部分櫃檯售貨員已在收拾東西準備打烊,燈光暗了一半。   蘇蔓笙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她看了好幾次的玻璃櫃檯。   裡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男士皮件。她直奔過去,指著其中一款深色、皮質細膩、款式簡潔大方的牛皮錢包,對正在鎖櫃檯的售貨小姐急聲道:   「不好意思,小姐,能、能幫我把這個錢包包起來嗎?我著急,送人。」   那售貨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穿著合身的藍布旗袍,外面罩著百貨公司的制服外套,正準備下班,   見蘇蔓笙跑得氣喘籲籲,小臉發紅,額上帶汗,眼神裡滿是急切,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剛鎖上的櫃檯,拿出那款錢包,語氣溫和:   「小姐,我們馬上要關門了。是送給男朋友的吧?」   蘇蔓笙被說中心事,臉頰更紅了些,赧然地點了點頭,飛快地從帆布書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今天剛領的兼職工錢,還有之前一點點攢下的。   她仔細數出數目,遞給售貨員。   售貨員麻利地開了票,收了錢,用深藍色包裝紙將錢包連同盒子仔細包好,又用同色緞帶系了一個精巧的蝴蝶結,遞給蘇蔓笙,微笑道:   「您男朋友一定喜歡。」   「謝謝,謝謝您!」   蘇蔓笙接過那個小小的、精美的紙包,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仿佛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然後,她將它輕輕放進帆布書包的最裡層,緊緊貼著課本,還用手按了按,確保放穩妥了。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又充滿期待的笑容。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她原本還擔心他趕不回來,或是回來了,自己被他看得緊,沒機會出來買禮物。   沒想到他提前回來了,又恰巧今晚有飯局……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終於,她用自己的雙手,掙來了第一份像樣的、可以送給他的禮物。   她抱著帆布書包,腳步輕快地走出百貨公司。   晚風拂面,帶著春日夜晚特有的微涼與草木氣息。她心裡盤算著,晚上回去,是把禮物悄悄放在他枕頭底下,給他一個驚喜?   還是等到明天,親手交給他,再說一聲「生辰快樂」?   哪種更好呢?她兀自想著,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剛走下百貨公司的臺階,來到燈火相對昏暗些的街邊,她下意識地抬頭,目光隨意地掃過馬路對面。   只一眼,她臉上所有的笑意、輕鬆、期待,如同被寒風吹散的霧氣,瞬間凝固、消散。   馬路對面,和平飯店氣派的霓虹燈招牌下,站著兩個人。   那個穿著墨綠色將校呢軍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側臉線條在飯店門口輝煌燈光的映照下清晰冷峻的男人,不是顧硯崢是誰?   而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鵝黃色軟緞旗袍、外罩米白色短外套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身段窈窕,燙著時髦的波浪捲髮,頸間珍珠項鍊光澤溫潤。   她微微仰著頭,正對顧硯崢說著什麼,側臉美麗,笑容得體。   是葉心梔。   蘇蔓笙想起來了,在漢口醫院見過的那位葉小姐。   他們……怎麼會在一起?   他說的晚回來就是和葉小姐一起嗎?   蘇蔓笙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猛地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的磚牆陰影裡縮了縮,抱緊了懷裡的帆布書包,仿佛那能給她一點支撐。   就在這時,馬路對面的葉心梔似乎無意間抬眸,目光掃過街面,恰好與躲在陰影裡、正怔怔望著他們的蘇蔓笙,對了個正著。   臉上的笑容完美得無可挑剔,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見到蘇蔓笙,帶著些許對陌生人的、恰到好處的、疏離的打量,便自然而然地落回到顧硯崢身上。   剛剛在樓上雅間,顧硯崢便以「明日還有公務」為由,提出要早些回去,那時她便暗自焦急,   此刻撞見蘇蔓笙,更讓她心頭那點不甘和試探的念頭如野火般竄起。   他急著走,是為了回去陪這個女人嗎?   一股混合著羞辱和被忽視的怒意悄然滋生,但葉心梔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在顧硯崢垂眸時,   適時地露出一抹帶著些許為難和懇求的淺笑,聲音柔婉地開口,   「硯崢,方才在樓上忘了說……祖母晚間沒用多少,這會兒念叨著想嘗嘗奉順本地有名的鮮肉小餛飩,說是許多年前嘗過,一直惦念著。   你看,能不能……」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央求,   「陪我去附近的攤子買一碗?就一會兒,這附近我不熟,   夜裡一個人也有些怕……不會耽擱你太久的,好嗎?」   她的話說得合情合理,搬出了祖母的念想,又示弱說自己人生地不熟,將一個孝順又略有膽怯的晚輩姿態做得十足。   燈光下,她仰著臉望著顧硯崢,杏眼裡映著飯店門廊的光,顯得清澈而懇切。   顧硯崢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此刻葉心梔的請求卻橫插進來,   畢竟葉老夫人是長輩,且與母親有舊。   「附近哪裡有?陳副官?」   一旁的陳副官察言觀色,適時上前半步,低聲道:   「中將,往前頭街口轉角,就有一家『徐記餛飩』,是老字號,生意很好,也乾淨。」   葉心梔立刻接話,語調輕快了些:   「那正好,我們走過去吧,就當散散步,也省得勞動陳副官再開車了。很近的,對吧?」   她望向陳副官,得到肯定答覆後,又期盼地看向顧硯崢。   顧硯崢沉吟片刻。   他本不喜與葉心梔單獨相處,更不喜她此刻看似無意製造的「我們」氛圍。   但葉老夫人的情面需顧及,且……他想到蘇蔓笙,不知道她睡了麼?   照她這個性子應該會等他回來,會捧著那本醫書看到忘了休息…   那家「徐記」的鮮蝦小餛飩,皮薄餡大,湯頭鮮美,她是最愛吃餛飩的。   買一碗給葉老夫人,順便……也給蔓笙帶一份回去,她若還沒睡,正好當宵夜。   「走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算是應允。   葉心梔心中暗喜,臉上笑容愈發甜美,對陳副官方向略一頷首,算是禮貌的告別,便轉身跟上已邁開步子的顧硯崢。   蘇蔓笙就在陰影裡看著葉心梔的目光快得仿佛只是隨意一瞥,隨即,她臉上綻開一個更加明媚的笑容,   轉過頭,對顧硯崢說了句什麼,還抬手,指了指斜前方亮著燈火的小巷口。   蘇蔓笙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看到顧硯崢似乎頓了頓,然後對旁邊的陳副官說了句話。   陳副官立刻指向不遠處的一個街口。   葉心梔又說了句什麼,笑容甜美,甚至往前微微湊近了些。   然後,蘇蔓笙看到,顧硯崢點了點頭,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葉心梔立刻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走了兩步,葉心梔身體微微向顧硯崢那邊傾斜,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顧硯崢的手臂。   蘇蔓笙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挽在一起的手臂,鵝黃色的衣袖貼著墨綠色的軍裝,在昏黃的路燈下,刺眼得讓她幾乎要流下淚來,她閃進了陰影裡不敢再去看。   初春的夜風仍帶著涼意,吹拂著飯店門口高大的梧桐,葉片沙沙作響。   街道不寬,路燈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顧硯崢步履很快,有意拉開了半步的距離。   葉心梔穿著高跟鞋,需稍快些才能跟上。走過一段光線較暗的屋簷下時,她似乎被腳下不甚平整的石板絆了一下,低低輕呼一聲,身體下意識地朝顧硯崢那邊微微一傾,手臂也順勢抬起,眼看就要挽上他的胳膊——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他墨綠色軍裝袖管的剎那,顧硯崢卻猛地停住腳步,手臂不著痕跡地、卻極為果斷地向後一撤,避開了她的碰觸。   他側過頭,昏黃的光線下,面容輪廓顯得格外冷硬,聲音也低沉下去,帶著清晰的疏離與提醒:   「葉小姐,請自重。」   葉心梔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適時地浮起一層混合著錯愕、難堪和委屈的紅暈。   她迅速收回手,有些無措地交握在身前,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和自責:   「抱歉,硯崢……我不是有意的。只是這裡光線暗,我……我有些怕黑,一時忘了看路。   在家時,若是走夜路,習慣了挽著父親或兄長……真的對不起。」   她解釋得合情合理,將一個養在深閨、不諳世事、只是下意識尋求依靠的嬌小姐形象塑造得楚楚可憐。   顧硯崢看著她眼中迅速積聚的水光,和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眉頭蹙得更緊,但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   重新邁開步子,這一次,步伐更快,與葉心梔之間的距離也拉得更開,幾乎像是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葉心梔落後兩步,看著顧硯崢冷淡挺拔的背影,輕輕咬了咬下唇,那抹委屈迅速從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幾不可察的、得逞後的冷意。   她目的已達到——   方才那看似無意的一挽,足夠讓某個藏在暗處的人看清了。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邁著端莊的步子跟上,只是嘴角,再難維持那完美的微笑弧度。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蘇蔓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將那幾乎要溢出的嗚咽死死堵在喉嚨裡。   眼眶酸澀得發痛,視線迅速模糊。   她再不敢多看,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倉皇地轉過身,甚至顧不上方向,朝著與那兩人離去相反的另一條更暗的小巷,跌跌撞撞地跑了進去,單薄的身影很快被濃重的夜色吞

# 第304章誤錦盒藏

陸軍總醫院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與藥味,間或夾雜著傷員壓抑的呻吟。

  走廊牆壁刷著半人高的草綠色油漆,上方是慘白的石灰牆,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冷清。

  顧硯崢與沈廷剛從一間重傷員病房出來,兩人面色都略顯沉凝。

  清平一役雖勝,但代價慘重,這些為國傷殘的士兵,後續的安置與撫恤,是壓在心頭沉甸甸的石頭。

  陳副官踩著鋥亮的軍靴,快步穿過長廊,在顧硯崢身側立定,壓低聲音:

  「少帥,大帥和夫人已到奉順,正在和平飯店。

  大帥吩咐,請您巡視結束後,儘快過去一趟,為葉老夫人接風。」

  沈廷在一旁聽得清楚,挑了挑眉,看向顧硯崢,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和瞭然。

  顧硯崢腳步未停,繼續朝下一個病房走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從喉間溢出一個短促的單音:

  「嗯。」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沈廷忍不住插話,語氣帶著揶揄:

  「葉家那位老太太和千金可是專程為你來的,這面子不小。

  這邊我看著就行,要不你先去?總不好讓長輩久等。」

  顧硯崢這才側過頭,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掠過走廊兩側病房裡那些或躺或坐、身上纏著繃帶的士兵,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該如何巡視便如何巡視。不著急。」

  沈廷看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忽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搖頭,沒再說話。這位顧少帥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幾分。

  什麼葉老夫人、葉小姐,在他心裡,恐怕還不及眼前這些傷兵,更不及奉順城裡某個讓他連夜趕回的人重要。

  巡視完畢,已是日影西斜。

  醫院門口,顧硯崢並未立刻上車前往飯店,而是示意司機稍等,轉身走向醫院門口的值班室,借用電話。

  奉順大學,醫學院教學樓內,日光漸昏,將窗欞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蔓笙正和幾個同學圍在一起,討論著下午林教授留下的一道棘手的病例分析題。她微蹙著眉,手中的鋼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試圖理清那錯綜複雜的病理機制。

  「蘇蔓笙!有你的電話!教務處打來的!」一個同學在教室門口探頭喊道。

  蘇蔓笙眼睛一亮,以為是多日未聯繫的大哥蘇呈打來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放下筆,對同伴說了聲「我去一下」,便小跑著出了教室。

  穿過略顯昏暗的走廊,跑到教務處,微微喘著氣接起電話:

  「喂?大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低沉而熟悉,帶著電流微噪的聲音:

  「是我。」

  蘇蔓笙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變得更柔軟了些,握著聽筒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聲音也放輕了:

  「硯崢?你怎麼打電話來了?」她以為他此刻應該在忙。

  「巡視剛結束。」

  顧硯崢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

  「晚上會晚些回去。你若是餓了,就讓孫媽先給你弄吃的,別等我。

  若是晚了,就先睡,不用等我,知道嗎?」

  蘇蔓笙聽著他仔細的叮囑,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暖意,那些因他驟然回來盯梢而產生的緊張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她乖乖應下:「我知道了。你……少喝點酒,早點回來。」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很短暫,但蘇蔓笙捕捉到了。

  她臉頰微熱,又補充道:

  「看書不會太晚的,我記著呢。」是回應他早晨的囑咐。

  「好。」他應道,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穿過遙遠的電話線,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早點睡。」

  蘇蔓笙小聲說完,聽到那邊似乎有人壓低聲音在笑,然後顧硯崢說了句「先這樣」,便掛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蘇蔓笙握著話筒,在原地站了幾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特意打電話來,是怕她等嗎?

  陸軍總醫院值班室裡,顧硯崢剛放下話筒,旁邊抱著胳膊倚牆而立的沈廷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搖頭:

  「『早點睡』……哎喲我的顧中將,我可真是開了眼了,沒見你對誰這麼……婆婆媽媽過!」

  他模仿著顧硯崢最後那句低沉的「早點睡」,語氣誇張。

  顧硯崢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順手從軍裝口袋裡摸出半包未拆封的「三炮臺」香菸,看也不看就朝他擲了過去。

  沈廷眼疾手快地接住,拿到眼前一看,樂了:

  「喲,好東西!美國貨?謝了!」

  毫不客氣地揣進了自己兜裡,臉上的笑意卻收不住,顯然還在回味剛才那通「柔情蜜意」的電話。

  日暮黃昏,天色將暗未暗,西天殘留著一抹瑰麗的絳紫色。

  蘇蔓笙下了課,沒有直接回九號公館,而是先去了「露西亞」西餐廳。

  她換了侍應生的制服——

  黑白相間的及膝裙,白色圍裙,頭髮用黑色發網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今日客人不多,她手腳麻利地收拾了幾張桌子,又幫著後廚傳遞了兩道菜。

  臨近八點,客人越發稀少,喬希見她似乎有心事,便揮揮手,

  「蔓笙,今天沒什麼事了,你可以早點回去。」

  蘇蔓笙感激地道了謝,換回自己的衣服和同事們打了招呼,背起那個帆布書包,走出了餐廳。

  晚風帶著涼意,她拉緊了開衫。

  還好,今天她特意囑咐了劉叔不用來接,說要和同學討論功課晚些回去。

  此刻,她要去辦一件要緊事。

  她沒有走向回家的方向,而是轉身,朝著奉順最繁華的街市跑去。

  瑪麗珍敲擊在青石路面上,發出清脆急促的聲響。

  她跑得有些急,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終於,在「永安百貨」氣派的霓虹燈招牌開始閃爍時,她氣喘籲籲地衝到了樓下。

  顧不得歇息,她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三樓男裝部。大部分櫃檯售貨員已在收拾東西準備打烊,燈光暗了一半。

  蘇蔓笙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她看了好幾次的玻璃櫃檯。

  裡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男士皮件。她直奔過去,指著其中一款深色、皮質細膩、款式簡潔大方的牛皮錢包,對正在鎖櫃檯的售貨小姐急聲道:

  「不好意思,小姐,能、能幫我把這個錢包包起來嗎?我著急,送人。」

  那售貨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穿著合身的藍布旗袍,外面罩著百貨公司的制服外套,正準備下班,

  見蘇蔓笙跑得氣喘籲籲,小臉發紅,額上帶汗,眼神裡滿是急切,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剛鎖上的櫃檯,拿出那款錢包,語氣溫和:

  「小姐,我們馬上要關門了。是送給男朋友的吧?」

  蘇蔓笙被說中心事,臉頰更紅了些,赧然地點了點頭,飛快地從帆布書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今天剛領的兼職工錢,還有之前一點點攢下的。

  她仔細數出數目,遞給售貨員。

  售貨員麻利地開了票,收了錢,用深藍色包裝紙將錢包連同盒子仔細包好,又用同色緞帶系了一個精巧的蝴蝶結,遞給蘇蔓笙,微笑道:

  「您男朋友一定喜歡。」

  「謝謝,謝謝您!」

  蘇蔓笙接過那個小小的、精美的紙包,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仿佛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然後,她將它輕輕放進帆布書包的最裡層,緊緊貼著課本,還用手按了按,確保放穩妥了。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又充滿期待的笑容。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她原本還擔心他趕不回來,或是回來了,自己被他看得緊,沒機會出來買禮物。

  沒想到他提前回來了,又恰巧今晚有飯局……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終於,她用自己的雙手,掙來了第一份像樣的、可以送給他的禮物。

  她抱著帆布書包,腳步輕快地走出百貨公司。

  晚風拂面,帶著春日夜晚特有的微涼與草木氣息。她心裡盤算著,晚上回去,是把禮物悄悄放在他枕頭底下,給他一個驚喜?

  還是等到明天,親手交給他,再說一聲「生辰快樂」?

  哪種更好呢?她兀自想著,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剛走下百貨公司的臺階,來到燈火相對昏暗些的街邊,她下意識地抬頭,目光隨意地掃過馬路對面。

  只一眼,她臉上所有的笑意、輕鬆、期待,如同被寒風吹散的霧氣,瞬間凝固、消散。

  馬路對面,和平飯店氣派的霓虹燈招牌下,站著兩個人。

  那個穿著墨綠色將校呢軍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側臉線條在飯店門口輝煌燈光的映照下清晰冷峻的男人,不是顧硯崢是誰?

  而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鵝黃色軟緞旗袍、外罩米白色短外套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身段窈窕,燙著時髦的波浪捲髮,頸間珍珠項鍊光澤溫潤。

  她微微仰著頭,正對顧硯崢說著什麼,側臉美麗,笑容得體。

  是葉心梔。

  蘇蔓笙想起來了,在漢口醫院見過的那位葉小姐。

  他們……怎麼會在一起?

  他說的晚回來就是和葉小姐一起嗎?

  蘇蔓笙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猛地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的磚牆陰影裡縮了縮,抱緊了懷裡的帆布書包,仿佛那能給她一點支撐。

  就在這時,馬路對面的葉心梔似乎無意間抬眸,目光掃過街面,恰好與躲在陰影裡、正怔怔望著他們的蘇蔓笙,對了個正著。

  臉上的笑容完美得無可挑剔,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見到蘇蔓笙,帶著些許對陌生人的、恰到好處的、疏離的打量,便自然而然地落回到顧硯崢身上。

  剛剛在樓上雅間,顧硯崢便以「明日還有公務」為由,提出要早些回去,那時她便暗自焦急,

  此刻撞見蘇蔓笙,更讓她心頭那點不甘和試探的念頭如野火般竄起。

  他急著走,是為了回去陪這個女人嗎?

  一股混合著羞辱和被忽視的怒意悄然滋生,但葉心梔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在顧硯崢垂眸時,

  適時地露出一抹帶著些許為難和懇求的淺笑,聲音柔婉地開口,

  「硯崢,方才在樓上忘了說……祖母晚間沒用多少,這會兒念叨著想嘗嘗奉順本地有名的鮮肉小餛飩,說是許多年前嘗過,一直惦念著。

  你看,能不能……」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央求,

  「陪我去附近的攤子買一碗?就一會兒,這附近我不熟,

  夜裡一個人也有些怕……不會耽擱你太久的,好嗎?」

  她的話說得合情合理,搬出了祖母的念想,又示弱說自己人生地不熟,將一個孝順又略有膽怯的晚輩姿態做得十足。

  燈光下,她仰著臉望著顧硯崢,杏眼裡映著飯店門廊的光,顯得清澈而懇切。

  顧硯崢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此刻葉心梔的請求卻橫插進來,

  畢竟葉老夫人是長輩,且與母親有舊。

  「附近哪裡有?陳副官?」

  一旁的陳副官察言觀色,適時上前半步,低聲道:

  「中將,往前頭街口轉角,就有一家『徐記餛飩』,是老字號,生意很好,也乾淨。」

  葉心梔立刻接話,語調輕快了些:

  「那正好,我們走過去吧,就當散散步,也省得勞動陳副官再開車了。很近的,對吧?」

  她望向陳副官,得到肯定答覆後,又期盼地看向顧硯崢。

  顧硯崢沉吟片刻。

  他本不喜與葉心梔單獨相處,更不喜她此刻看似無意製造的「我們」氛圍。

  但葉老夫人的情面需顧及,且……他想到蘇蔓笙,不知道她睡了麼?

  照她這個性子應該會等他回來,會捧著那本醫書看到忘了休息…

  那家「徐記」的鮮蝦小餛飩,皮薄餡大,湯頭鮮美,她是最愛吃餛飩的。

  買一碗給葉老夫人,順便……也給蔓笙帶一份回去,她若還沒睡,正好當宵夜。

  「走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算是應允。

  葉心梔心中暗喜,臉上笑容愈發甜美,對陳副官方向略一頷首,算是禮貌的告別,便轉身跟上已邁開步子的顧硯崢。

  蘇蔓笙就在陰影裡看著葉心梔的目光快得仿佛只是隨意一瞥,隨即,她臉上綻開一個更加明媚的笑容,

  轉過頭,對顧硯崢說了句什麼,還抬手,指了指斜前方亮著燈火的小巷口。

  蘇蔓笙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看到顧硯崢似乎頓了頓,然後對旁邊的陳副官說了句話。

  陳副官立刻指向不遠處的一個街口。

  葉心梔又說了句什麼,笑容甜美,甚至往前微微湊近了些。

  然後,蘇蔓笙看到,顧硯崢點了點頭,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葉心梔立刻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走了兩步,葉心梔身體微微向顧硯崢那邊傾斜,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顧硯崢的手臂。

  蘇蔓笙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挽在一起的手臂,鵝黃色的衣袖貼著墨綠色的軍裝,在昏黃的路燈下,刺眼得讓她幾乎要流下淚來,她閃進了陰影裡不敢再去看。

  初春的夜風仍帶著涼意,吹拂著飯店門口高大的梧桐,葉片沙沙作響。

  街道不寬,路燈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顧硯崢步履很快,有意拉開了半步的距離。

  葉心梔穿著高跟鞋,需稍快些才能跟上。走過一段光線較暗的屋簷下時,她似乎被腳下不甚平整的石板絆了一下,低低輕呼一聲,身體下意識地朝顧硯崢那邊微微一傾,手臂也順勢抬起,眼看就要挽上他的胳膊——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他墨綠色軍裝袖管的剎那,顧硯崢卻猛地停住腳步,手臂不著痕跡地、卻極為果斷地向後一撤,避開了她的碰觸。

  他側過頭,昏黃的光線下,面容輪廓顯得格外冷硬,聲音也低沉下去,帶著清晰的疏離與提醒:

  「葉小姐,請自重。」

  葉心梔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適時地浮起一層混合著錯愕、難堪和委屈的紅暈。

  她迅速收回手,有些無措地交握在身前,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和自責:

  「抱歉,硯崢……我不是有意的。只是這裡光線暗,我……我有些怕黑,一時忘了看路。

  在家時,若是走夜路,習慣了挽著父親或兄長……真的對不起。」

  她解釋得合情合理,將一個養在深閨、不諳世事、只是下意識尋求依靠的嬌小姐形象塑造得楚楚可憐。

  顧硯崢看著她眼中迅速積聚的水光,和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眉頭蹙得更緊,但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

  重新邁開步子,這一次,步伐更快,與葉心梔之間的距離也拉得更開,幾乎像是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葉心梔落後兩步,看著顧硯崢冷淡挺拔的背影,輕輕咬了咬下唇,那抹委屈迅速從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幾不可察的、得逞後的冷意。

  她目的已達到——

  方才那看似無意的一挽,足夠讓某個藏在暗處的人看清了。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邁著端莊的步子跟上,只是嘴角,再難維持那完美的微笑弧度。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蘇蔓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將那幾乎要溢出的嗚咽死死堵在喉嚨裡。

  眼眶酸澀得發痛,視線迅速模糊。

  她再不敢多看,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倉皇地轉過身,甚至顧不上方向,朝著與那兩人離去相反的另一條更暗的小巷,跌跌撞撞地跑了進去,單薄的身影很快被濃重的夜色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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