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心照不宣
# 第308章心照不宣
春日的陽光透過奉順大學教室高而長的玻璃窗,在光潔的漆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格子。
講臺上,林教授的聲音帶著老學究特有的腔調,在安靜的教室裡迴蕩。
可那一個個難纏的字符,今日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地飄進蘇蔓笙的耳朵,又輕飄飄地散開,落不到心裡去。
她面前攤開的筆記本,雪白的紙頁上,只孤零零地寫了今天的日期,再往下,便是一片刺眼的空白。手中的鋼筆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凝著一小滴深藍的墨水,將落未落。
胳膊肘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蘇蔓笙恍然回神,側過頭,對上李婉清帶著關切和疑惑的眼睛。李婉清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短襖配黑色百褶裙,頸間系了條淺綠絲巾,顯得青春俏麗。
她朝蘇蔓笙的筆記本努努嘴,壓低聲音問:
「發什麼呆呢?魂兒都被勾走了?瞧瞧你這本子,今天比臉還乾淨。」
蘇蔓笙勉強牽了牽嘴角,沒說話,只默默將筆帽套上。
李婉清見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也空茫茫的,不似平日專注,眉頭便蹙了起來。
「笙笙,你到底怎麼了?從早上來就魂不守舍的。
今天不是顧硯崢的生日嗎?你準備的那個……錢包,送出去沒有?」
聽到「顧硯崢」和「生日」幾個字,蘇蔓笙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盯著筆記本邊緣細細的紋路,極輕地搖了搖頭,算是回答了後一個問題。
李婉清鬆了口氣,臉上帶了點笑模樣,用氣聲道,
「花了你那麼多心思,他難道不喜歡?還是你他不肯收?」
蘇蔓笙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那懷表還靜靜躺在她的手提袋最底層,用素色的棉紙仔細包裹著,像她此刻沉甸甸又無法言說的心事。
「到底怎麼啦?」李婉清性子急,見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貓抓似的,
「你今兒說話怎麼吞吞吐吐的?是不是有心事?跟硯崢有關?」
下課鈴恰在此時響起,先生夾著講義走了出去,教室裡頓時喧鬧起來。
蘇蔓笙仿佛被這鈴聲驚醒,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看向好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婉清,我下午……得去趟喬姨那邊。那邊有三桌預定的客人,琴姐忙不過來。你能不能……幫我打個掩護?
若是林教授問起,就說我身體不適,先回宿舍了。」
「就這事?」李婉清一拍胸脯,爽快道,
「包在我身上!不過……笙笙,你還打算在喬姨那兒做多久?喬姨雖總誇你伶俐,英文又好」
她頓了頓,看著蘇蔓笙平靜無波的側臉,語氣軟了下來。
「錢夠了就別折騰了,我看著怪心疼的。」
蘇蔓笙將鋼筆和空白的筆記本仔細收進布書包裡,動作不疾不徐。午後更明亮的陽光照在她身上,給她纖細的身形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邊,卻顯得她臉色愈發有些透明。她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如果可以,我想多靠靠自己……多攢一點,是一點。」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卻重重砸在李婉清心上。
李婉清張了張嘴,看著好友低垂的眼睫和緊抿的唇角,忽然就明白了那未盡的話語裡,藏著怎樣一種深重的不安與倔強。
她怕。
怕那看似安穩的庇護所,有一天也會如海市蜃樓般消失。
怕自己習慣了依賴,便再也無法獨自站立。
也怕……怕那高高在上的明月,終有一日會厭倦了地上仰頭的目光。
「你呀……」
李婉清嘆了口氣,伸手攬了攬蘇蔓笙單薄的肩膀,沒再勸,只道,
「別胡思亂想,去吧,小心些。若是累了,就早些回來。」
「謝謝你,婉清。」
「跟我還客氣什麼?」
午後,蘇蔓笙沒去食堂,徑直出了校門,坐了電車,又走了一段路,來到法租界邊上那家名叫「露西亞」的西餐廳。
餐廳門面不大,但裝飾雅致,墨綠色的遮陽篷,擦得鋥亮的黃銅門把手,玻璃窗上貼著花體英文菜單。
推門進去,一股混合了咖啡、烤麵包、黃油和淡淡香氛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餐廳的領班琴姐,見蘇蔓笙進來,抬頭笑了笑:
「蔓笙來了?正好,樓上『塞納』和『楓丹』兩間包房,還有靠窗第三桌,都是預定的,大概十一點半到。
今天主廚推薦的是紅酒燴小牛肉和香煎鱈魚,酒水單在櫃檯,你熟悉一下。」
「好的,琴姐。」
蘇蔓笙低聲應了,將布書包和外套鎖進窄小的員工儲物櫃,換上一身餐廳統一的侍女制服——
白襯衫,黑馬甲,過膝的黑裙,系一條漿洗得筆挺的白色荷葉邊圍裙。
她對著牆上巴掌大的小鏡子,將有些鬆散的頭髮重新抿了抿,挽成一個更緊實的髮髻,用黑色發網罩好,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
下午的時光在忙碌中如水般流過。預定包房的客人準時抵達,是幾位談生意的洋行經理和他們的中國買辦,言談間夾雜著英文、法文和滬語。
靠窗那桌則是一對衣著摩登的年輕情侶,時不時低聲笑語。蘇蔓笙端著沉重的託盤,在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和光線柔和的廳堂間穿梭,為客人斟酒,撤換餐具,介紹菜品。
她英文和法文都只是粗通,但勝在記性好,態度恭謹細心,倒也將幾桌客人服侍得妥帖。
忙碌讓她暫時無暇去想那些紛亂的心事,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也因為來回走動而微微泛紅,衝淡了那份蒼白的病氣。
只是偶爾在擺放餐盤的間隙,或是站在廊下等待傳菜時,窗外的陽光晃過眼,她會有一瞬間的恍惚,眼前閃過和平飯店那扇明亮的落地窗,和窗內相對而坐的剪影。
「蔓笙,」
喬希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琺瑯點單夾,打量著她,壓低聲音道,
「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我看你臉色一直不大好。
這幾桌客人用完餐,若是沒什麼要緊事,你就早點回去。」
蘇蔓笙正將一套銀質甜品勺輕輕放在客人手邊,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抬起眼,感激地笑了笑,笑容有些虛弱,卻帶著堅持:
「喬姨,我沒事的,就是昨晚沒睡好。不打緊。」
她不想那麼早回去。
回到那個空曠的、此刻可能只有孫媽在的公館。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早晨接了電話匆匆離去,說「一會兒就過去」。
或許,此刻他正與葉小姐在一起,在某個她不知道的、華麗又安靜的地方,共進午餐,或者晚餐。
他那樣講究的人,生辰這樣的日子,合該有更相配的、更懂得他喜好的人來慶祝。
比如,能與他談論德國見聞、法國文學的葉小姐。
他說「晚些回來」。或許,要到很晚吧。
「蔓笙,三樓『塞納』房客人按鈴了,像是要加酒水。」
一個同樣穿著侍女服的女孩從前臺探出頭喚道。
蘇蔓笙猛地從怔忡中驚醒,指尖微微一顫,銀勺碰在骨瓷碟沿,發出極輕的「叮」一聲。
她迅速收斂心神,朝琴姐點點頭,拿起櫃檯上的酒水單和點單夾,快步向樓梯走去,黑裙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與此同時,城西的陸軍總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瀰漫在走廊。
顧硯崢脫去了早晨那身西裝,換回了筆挺的墨綠色軍裝,肩章上的將星在冷白的燈光下閃著微光。他正與穿著白大褂的沈廷並肩從一間病房走出,低聲交談著。
「三床那個腿部槍傷的,感染算是控制住了,但肌腱粘連的厲害,恢復期得拉長,恐怕會落下點殘疾。」
沈廷翻著手裡的病歷夾,眉頭緊鎖。
「用最好的藥,康復訓練跟上,務必讓他最大程度恢復功能。撫恤金和後續安置,按最高標準辦。」
顧硯崢聲音平穩,目光掃過走廊兩邊病房裡那些或躺或坐的傷兵,眼神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廷點頭記下,合上病歷夾,這才偏過頭,撞了撞顧硯崢的肩膀,臉上露出促狹的笑:
「我說,顧中將,今兒可是您老的壽辰,就這麼在醫院裡聞著消毒水味兒過了?也太不講究了。」
顧硯崢腳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怎麼,沈大少要請客?」
「喲,就等您這句話呢!」沈廷嬉皮笑臉地跟上,
「我給你過晌午,蔓笙晚上給你過燭光晚餐,你小子這算盤打得,我在奉天都聽見響了!
怎麼著,聽說李夫人她們常去打牌的那家『露西亞』西餐廳,新請了個法國廚子,手藝很是不錯,在太太小姐圈裡都傳開了。
怎麼樣,賞個臉,讓兄弟我做東,請你嘗嘗這法蘭西風味?」
顧硯崢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目光微動,看向沈廷:「你去過?」
「我哪去過,」
沈廷聳聳肩,
「是婉清那丫頭之前回來念叨了好幾句,說那舒芙蕾做得比凱司令的還地道。怎麼,有興趣?
咱也去開開洋葷?」
若是那裡的口味當真不錯……顧硯崢心思轉了幾轉。
他的笙笙最近胃口不好,人眼見著清減,下巴都尖了。或許可以帶她去嘗嘗,若她喜歡,也能多吃些。
他記得她似乎挺喜歡那些精巧的西點,
「也好。」顧硯崢點了點頭,算是應下。
沈廷眼睛一亮,立刻攬住他的肩膀往外走:
「這就對了!走走走,今天我請客,咱哥倆也好久沒單獨『約會』了!
順便給你慶生,禮輕情意重嘛!」
顧硯崢被他攬著,倒也沒推開,只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得想想辦法,怎麼才能把他的小姑娘,再養回之前那臉頰微微嘟起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