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驚鴻影照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646·2026/5/18

# 第309章驚鴻影照 「露西亞」西餐廳那扇沉重的橡木門被推開,門楣上方的黃銅鈴鐺發出清脆的「叮鈴」一聲。   午後疏懶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門內,在擦得光可鑑人的黑白棋盤格地磚上,投下兩道被拉長的、筆挺的身影。   正拿著琺瑯水壺給櫃檯邊綠植添水的喬希聞聲抬頭,見當先進來的是個穿著淺灰色細格紋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年輕人,臉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   「喲,這是什麼風,把沈大少爺給吹來了?我們婉清呢?沒跟著一塊兒來?」   沈廷摸了摸鼻子,咧嘴一笑,側身讓出半步,露出身後的人:   「喬姨,您可別打趣我。婉清今兒個和同學有約,我是專程帶我哥們兒來給您捧場的。」   他稍稍正色,介紹道,「這位,顧硯崢,顧中將。」   喬希的目光順勢落在沈廷身旁的男人身上。   只見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外罩一件剪裁精良的深棕色人字呢薄呢長大衣,更顯得肩寬腿長,身姿挺拔如松。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讓人不敢因他年輕而有絲毫怠慢。   喬希心裡咯噔一下,顧硯崢?   近兩年在奉天、漢口幾場硬仗裡聲名鵲起、最年輕的那位中將?   她臉上笑容未變,眼神裡卻多了幾分真正的恭敬與打量,連忙放下水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原來是顧中將,久仰大名。快請進,快請進!   二位是坐樓上雅間,還是就在樓下散座?樓上清淨些。」   她話音未落,就聽通往二樓的雕花木樓梯上傳來領班琴姐略高的嗓音:   「蔓笙——三樓『塞納』間的幾位法國客人需要個翻譯,你去一下,問問主菜要不要換醬汁!」   「好,就來。」   一個輕柔而熟悉的女聲從樓梯上方傳來,帶著一點匆匆的應和。   緊接著,是略快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黑白侍女服、繫著雪白荷葉邊圍裙的身影,抱著一本厚重的皮質菜單,從樓梯拐角處轉了下來。   烏黑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綰成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纖細的脖頸。她微微低著頭,正要快步走向前臺,卻在抬眼看清門口來人的剎那,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住,腳步猛地釘在了樓梯最後兩級臺階上。   懷中那本硬殼燙金的菜單,從驟然脫力的手臂間滑落,「啪」地一聲脆響,重重摔在黑白分明的地磚上,打破了午後餐廳短暫的寧靜。   蘇蔓笙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齊齊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四肢冰涼。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門口那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顧硯崢。他怎麼會在這裡?   和沈廷一起?   是巧合,還是……   顧硯崢的目光,在她出現的瞬間便已牢牢鎖定。   他看著她身上那套黑白制服,看著她因匆忙奔跑而略顯凌亂的鬢角碎發,   看著她蒼白臉上猝不及防的驚愕與慌亂,還有那雙清澈眼眸中瞬間漫上的、無處遁形的窘迫與難堪。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眸色沉靜,卻仿佛有暗流在深處湧動。   她在這當服務生?他給她的錢不夠花了嗎?她為什麼不和他說?   跑來這裡當服務生?就是因為在這裡工作所以?每天都那麼累?   還是,一個更糟糕的想法油然而生,她不想依賴他了?要獨立了,她要離開?她要走?   一旁的沈廷也愣住了,看看樓梯上僵住的蘇蔓笙,又看看身旁氣壓驟然低了幾度的顧硯崢,心裡暗叫一聲「糟糕」,摸了摸鼻子,尷尬地咧了咧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完了完了,本想給兄弟過個生日,這下怕是拍到馬蹄子上了。   喬希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目光在顧硯崢、沈廷和蘇蔓笙三人之間迅速一掃,立刻嗅出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她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飛快地閃了閃,打著圓場:   「哎喲,瞧這丫頭,英文講的是真的好,蔓笙,快去吧客人等著呢。」   蘇蔓笙被喬希的聲音驚醒,臉頰瞬間燒得通紅,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忙蹲下身,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撿起那本沉重的菜單,緊緊抱在懷裡,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門口一眼,聲音細若蚊蚋:   「對、對不起……」   話音剛落,她便像只受驚的兔子,貼著樓梯扶手,飛快地繞過擋在路上的喬希和沈廷,低著頭,幾乎是衝向了走廊深處的「三號貴賓房」,   隨著一聲輕微的「咔噠」聲,房門在她身後緊緊關上,也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   薄薄的門板之後,蘇蔓笙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逃出來。臉頰滾燙,手心卻是一片冰涼的溼黏。   無數的念頭混雜著難堪、羞愧和一絲說不清的委屈,將她淹沒。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不行,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劇烈的心跳,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髮髻和皺了的圍裙,挺直脊背,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房門上——   裡面的客人還在等著。   門外,短暫的寂靜過後,氣氛卻微妙地凝結起來。   顧硯崢的目光依舊沉沉地落在「三號貴賓房」緊閉的門扉上,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因為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無形的冷冽而降溫了幾分。   沈廷只覺得後背有些發涼,乾咳一聲,試圖緩和氣氛,伸手去拉顧硯崢的手臂:   「那啥,硯崢,我看這兒人多,要不咱們換個地方?我知道新開一家淮揚菜館……」   喬希也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低氣壓,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但仍保持著待客的禮節:   「顧中將,沈少爺,您二位看……今天是小店招呼不周……」   顧硯崢沒有理會沈廷,也沒有看喬希,他的視線緩緩從房門上移開,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正要開口說什麼——   就在這時,餐廳那扇橡木門再次被推開,鈴鐺又是一聲響。   一個穿著暖黃色薄呢洋裙、頸間圍著雪白狐皮圍脖的窈窕身影,款步走了進來。   她手裡拎著一隻小巧的珍珠手包,頭髮燙成時髦的波浪卷,臉上妝容精緻,正是葉心梔。   她目光在店內一掃,掠過略顯無措的喬希和尷尬的沈廷,最終定格在背對著門口、身姿挺拔的顧硯崢身上,漂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得逞般的亮光,但很快便被溫柔得體的笑容取代。   「硯崢?沈廷?真巧,你們也在這裡?」   葉心梔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步履優雅地走近。   沈廷看到葉心梔,心裡更是叫苦不迭,今天這是什麼運氣?他硬著頭皮,扯出個笑容:   「喲,葉小姐,這麼巧?你也來這兒吃飯?」   葉心梔在顧硯崢身旁半步處站定,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微笑道:   「是啊,聽說這家的俄國菜很正宗,點心師傅也很有名,想著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適合祖母口味的飯菜,帶些回去哄她老人家高興。」   她頓了頓,目光流轉,看向顧硯崢,語氣愈發溫軟,   「既然碰上了,今天又是硯崢你的生辰,不如……我們一起?」   顧硯崢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甚至連眼風都未曾掃過去半分。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凝在了方才蘇蔓笙消失的那扇門後。   此刻,他薄唇微動,似乎終於做出了決定,抬步,徑直朝著「三號貴賓房」的方向走去。   「不必…」   然而,就在他剛剛邁出兩步,距離房門尚有幾步之遙時——   「三號貴賓房」的門,再次打開了。   蘇蔓笙低著頭從房內退出,輕輕帶上門,手裡依舊抱著那本厚重的菜單。   她做完這一切,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慢慢地轉過身。   一抬眸,便對上了近在咫尺的、顧硯崢深沉難辨的目光。   而在他身旁,站著巧笑倩兮、一身明豔暖黃的葉心梔。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恰好籠在他們二人身上,男的挺拔冷峻,女的嬌俏明媚,站在一起,宛如一幅精心繪製的般配畫卷。   蘇蔓笙只覺得眼前的光線刺得她眼睛發疼,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緊接著是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鈍痛。   原來,還有葉心梔。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自欺欺人,在這一刻都有了最直白、最殘酷的印證。   她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抱著菜單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沒有再看顧硯崢,也沒有看任何人,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低下頭,抱著那本沉重的菜單,幾乎是踉蹌著,飛快地繞過他們,朝著前臺的方向衝去。   腳步慌亂,裙擺絆了一下,她也顧不上,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幕。   「蔓笙?」   領班琴姐剛從後廚出來,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驚訝地喚了一聲。   蘇蔓笙卻像是沒聽見,衝到櫃檯後,手忙腳亂地放下菜單,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對琴姐匆匆丟下一句:   「琴姐對不起……那桌客人我、我已經下好單了……麻煩您,和喬姨說一聲,我今天……身體實在不舒服,得、得先走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一把抓起自己那個布書包,像是身後有洪水猛獸追趕一般,   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通往後廚的窄門,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後走廊的陰影裡。   蘇蔓笙像一隻驚惶失措的幼鹿,幾乎是踉蹌著衝進瀰漫著油煙與食物香氣、光線昏暗的後廚。   耳邊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眼前晃動著顧硯崢深沉的眼眸,以及他身旁葉心梔那身刺目的暖黃。   「蔓笙?你怎麼……」   一個相熟的幫廚小哥話音未落,她已經猛地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   刷著綠漆的木頭小門,刺眼的午後陽光混雜著巷子裡特有的潮溼氣味撲面而來,她一頭扎了進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高牆,頭頂是交錯縱橫的晾衣竹竿,掛著些洗得發白的工服和抹布。   地上溼漉漉的,牆角堆著些廢棄的木箱和破瓦罐。   她什麼也顧不上,只想逃離,離那個地方,離那個人,離那令人窒息的一幕越遠越好。   她甚至沒有看清方向,只是本能地朝著巷子深處、看起來更暗更僻靜的一頭跑去。   然而,她剛衝出不到十步,手腕驟然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從斜刺裡傳來,猛地將她拽住,拉向牆邊!   她短促地驚叫一聲,整個人被那股力量帶得趔趄著旋了半圈,   熟悉的、清冽的松柏氣息,瞬間將她籠罩。她驚惶地抬頭,對上一雙深不見底、此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的眼眸。   顧硯崢。   他不知何時,竟已從另一條更近的岔路包抄過來,堪堪堵在了她的面前。   他顯然追得急切,那件做工精良的西裝微敞,露出裡面挺括的西裝馬甲。   他一隻手緊緊扣著她纖細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骨頭生疼,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牆壁上,將她整個人困在了他與牆壁之間這方寸之地。   巷子裡光線晦暗,陽光被高牆和晾曬的衣物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明暗交錯,更顯得他下頜線繃得極緊,眸色幽深如寒潭。   「笙笙,」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一字一句,沉沉地問,   「要去哪裡?」   蘇蔓笙被他眼中那沉沉的、近乎逼視的目光攫住,心慌得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後背抵著冰冷堅硬的牆壁,面前是他高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無處可逃的恐懼和方才那刺心的一幕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她用力掙扎,想甩開他的鉗制,聲音帶著哭腔,又強自壓抑著:   「放開我!你放開!」   她的掙扎在他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顧硯崢非但沒有鬆手,反而上前半步,將她更密實地困在牆壁與自己的身體之間,阻絕了她所有逃開的可能。   他低下頭,灼熱的氣息拂過她光潔的額頭和輕顫的眼睫,聲音更沉,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回答我,你要去哪裡?嗯?」   「我……我去哪裡,不用你管!」   蘇蔓笙偏過頭,避開他迫人的視線,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她咬著唇,不肯讓那脆弱的液體落下,聲音卻已然破碎。   「回家。」   顧硯崢的心,像被那滴滾燙的眼淚狠狠燙了一下。   蘇蔓笙被他按在懷裡,臉頰貼著他質料精良的西裝馬甲,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穩而略快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這溫暖而堅實的懷抱,本應是她最眷戀的港灣,可此刻,卻只讓她覺得更加難堪和心酸。   她掙扎著,想脫離這讓她沉溺又心痛的桎梏,卻被他緊緊地擁

# 第309章驚鴻影照

「露西亞」西餐廳那扇沉重的橡木門被推開,門楣上方的黃銅鈴鐺發出清脆的「叮鈴」一聲。

  午後疏懶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門內,在擦得光可鑑人的黑白棋盤格地磚上,投下兩道被拉長的、筆挺的身影。

  正拿著琺瑯水壺給櫃檯邊綠植添水的喬希聞聲抬頭,見當先進來的是個穿著淺灰色細格紋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年輕人,臉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

  「喲,這是什麼風,把沈大少爺給吹來了?我們婉清呢?沒跟著一塊兒來?」

  沈廷摸了摸鼻子,咧嘴一笑,側身讓出半步,露出身後的人:

  「喬姨,您可別打趣我。婉清今兒個和同學有約,我是專程帶我哥們兒來給您捧場的。」

  他稍稍正色,介紹道,「這位,顧硯崢,顧中將。」

  喬希的目光順勢落在沈廷身旁的男人身上。

  只見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外罩一件剪裁精良的深棕色人字呢薄呢長大衣,更顯得肩寬腿長,身姿挺拔如松。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讓人不敢因他年輕而有絲毫怠慢。

  喬希心裡咯噔一下,顧硯崢?

  近兩年在奉天、漢口幾場硬仗裡聲名鵲起、最年輕的那位中將?

  她臉上笑容未變,眼神裡卻多了幾分真正的恭敬與打量,連忙放下水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原來是顧中將,久仰大名。快請進,快請進!

  二位是坐樓上雅間,還是就在樓下散座?樓上清淨些。」

  她話音未落,就聽通往二樓的雕花木樓梯上傳來領班琴姐略高的嗓音:

  「蔓笙——三樓『塞納』間的幾位法國客人需要個翻譯,你去一下,問問主菜要不要換醬汁!」

  「好,就來。」

  一個輕柔而熟悉的女聲從樓梯上方傳來,帶著一點匆匆的應和。

  緊接著,是略快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黑白侍女服、繫著雪白荷葉邊圍裙的身影,抱著一本厚重的皮質菜單,從樓梯拐角處轉了下來。

  烏黑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綰成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纖細的脖頸。她微微低著頭,正要快步走向前臺,卻在抬眼看清門口來人的剎那,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住,腳步猛地釘在了樓梯最後兩級臺階上。

  懷中那本硬殼燙金的菜單,從驟然脫力的手臂間滑落,「啪」地一聲脆響,重重摔在黑白分明的地磚上,打破了午後餐廳短暫的寧靜。

  蘇蔓笙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齊齊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四肢冰涼。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門口那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顧硯崢。他怎麼會在這裡?

  和沈廷一起?

  是巧合,還是……

  顧硯崢的目光,在她出現的瞬間便已牢牢鎖定。

  他看著她身上那套黑白制服,看著她因匆忙奔跑而略顯凌亂的鬢角碎發,

  看著她蒼白臉上猝不及防的驚愕與慌亂,還有那雙清澈眼眸中瞬間漫上的、無處遁形的窘迫與難堪。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眸色沉靜,卻仿佛有暗流在深處湧動。

  她在這當服務生?他給她的錢不夠花了嗎?她為什麼不和他說?

  跑來這裡當服務生?就是因為在這裡工作所以?每天都那麼累?

  還是,一個更糟糕的想法油然而生,她不想依賴他了?要獨立了,她要離開?她要走?

  一旁的沈廷也愣住了,看看樓梯上僵住的蘇蔓笙,又看看身旁氣壓驟然低了幾度的顧硯崢,心裡暗叫一聲「糟糕」,摸了摸鼻子,尷尬地咧了咧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完了完了,本想給兄弟過個生日,這下怕是拍到馬蹄子上了。

  喬希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目光在顧硯崢、沈廷和蘇蔓笙三人之間迅速一掃,立刻嗅出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她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飛快地閃了閃,打著圓場:

  「哎喲,瞧這丫頭,英文講的是真的好,蔓笙,快去吧客人等著呢。」

  蘇蔓笙被喬希的聲音驚醒,臉頰瞬間燒得通紅,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忙蹲下身,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撿起那本沉重的菜單,緊緊抱在懷裡,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門口一眼,聲音細若蚊蚋:

  「對、對不起……」

  話音剛落,她便像只受驚的兔子,貼著樓梯扶手,飛快地繞過擋在路上的喬希和沈廷,低著頭,幾乎是衝向了走廊深處的「三號貴賓房」,

  隨著一聲輕微的「咔噠」聲,房門在她身後緊緊關上,也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

  薄薄的門板之後,蘇蔓笙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逃出來。臉頰滾燙,手心卻是一片冰涼的溼黏。

  無數的念頭混雜著難堪、羞愧和一絲說不清的委屈,將她淹沒。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不行,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劇烈的心跳,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髮髻和皺了的圍裙,挺直脊背,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房門上——

  裡面的客人還在等著。

  門外,短暫的寂靜過後,氣氛卻微妙地凝結起來。

  顧硯崢的目光依舊沉沉地落在「三號貴賓房」緊閉的門扉上,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因為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無形的冷冽而降溫了幾分。

  沈廷只覺得後背有些發涼,乾咳一聲,試圖緩和氣氛,伸手去拉顧硯崢的手臂:

  「那啥,硯崢,我看這兒人多,要不咱們換個地方?我知道新開一家淮揚菜館……」

  喬希也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低氣壓,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但仍保持著待客的禮節:

  「顧中將,沈少爺,您二位看……今天是小店招呼不周……」

  顧硯崢沒有理會沈廷,也沒有看喬希,他的視線緩緩從房門上移開,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正要開口說什麼——

  就在這時,餐廳那扇橡木門再次被推開,鈴鐺又是一聲響。

  一個穿著暖黃色薄呢洋裙、頸間圍著雪白狐皮圍脖的窈窕身影,款步走了進來。

  她手裡拎著一隻小巧的珍珠手包,頭髮燙成時髦的波浪卷,臉上妝容精緻,正是葉心梔。

  她目光在店內一掃,掠過略顯無措的喬希和尷尬的沈廷,最終定格在背對著門口、身姿挺拔的顧硯崢身上,漂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得逞般的亮光,但很快便被溫柔得體的笑容取代。

  「硯崢?沈廷?真巧,你們也在這裡?」

  葉心梔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步履優雅地走近。

  沈廷看到葉心梔,心裡更是叫苦不迭,今天這是什麼運氣?他硬著頭皮,扯出個笑容:

  「喲,葉小姐,這麼巧?你也來這兒吃飯?」

  葉心梔在顧硯崢身旁半步處站定,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微笑道:

  「是啊,聽說這家的俄國菜很正宗,點心師傅也很有名,想著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適合祖母口味的飯菜,帶些回去哄她老人家高興。」

  她頓了頓,目光流轉,看向顧硯崢,語氣愈發溫軟,

  「既然碰上了,今天又是硯崢你的生辰,不如……我們一起?」

  顧硯崢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甚至連眼風都未曾掃過去半分。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凝在了方才蘇蔓笙消失的那扇門後。

  此刻,他薄唇微動,似乎終於做出了決定,抬步,徑直朝著「三號貴賓房」的方向走去。

  「不必…」

  然而,就在他剛剛邁出兩步,距離房門尚有幾步之遙時——

  「三號貴賓房」的門,再次打開了。

  蘇蔓笙低著頭從房內退出,輕輕帶上門,手裡依舊抱著那本厚重的菜單。

  她做完這一切,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慢慢地轉過身。

  一抬眸,便對上了近在咫尺的、顧硯崢深沉難辨的目光。

  而在他身旁,站著巧笑倩兮、一身明豔暖黃的葉心梔。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恰好籠在他們二人身上,男的挺拔冷峻,女的嬌俏明媚,站在一起,宛如一幅精心繪製的般配畫卷。

  蘇蔓笙只覺得眼前的光線刺得她眼睛發疼,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緊接著是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鈍痛。

  原來,還有葉心梔。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自欺欺人,在這一刻都有了最直白、最殘酷的印證。

  她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抱著菜單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沒有再看顧硯崢,也沒有看任何人,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低下頭,抱著那本沉重的菜單,幾乎是踉蹌著,飛快地繞過他們,朝著前臺的方向衝去。

  腳步慌亂,裙擺絆了一下,她也顧不上,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幕。

  「蔓笙?」

  領班琴姐剛從後廚出來,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驚訝地喚了一聲。

  蘇蔓笙卻像是沒聽見,衝到櫃檯後,手忙腳亂地放下菜單,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對琴姐匆匆丟下一句:

  「琴姐對不起……那桌客人我、我已經下好單了……麻煩您,和喬姨說一聲,我今天……身體實在不舒服,得、得先走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一把抓起自己那個布書包,像是身後有洪水猛獸追趕一般,

  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通往後廚的窄門,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後走廊的陰影裡。

  蘇蔓笙像一隻驚惶失措的幼鹿,幾乎是踉蹌著衝進瀰漫著油煙與食物香氣、光線昏暗的後廚。

  耳邊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眼前晃動著顧硯崢深沉的眼眸,以及他身旁葉心梔那身刺目的暖黃。

  「蔓笙?你怎麼……」

  一個相熟的幫廚小哥話音未落,她已經猛地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

  刷著綠漆的木頭小門,刺眼的午後陽光混雜著巷子裡特有的潮溼氣味撲面而來,她一頭扎了進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高牆,頭頂是交錯縱橫的晾衣竹竿,掛著些洗得發白的工服和抹布。

  地上溼漉漉的,牆角堆著些廢棄的木箱和破瓦罐。

  她什麼也顧不上,只想逃離,離那個地方,離那個人,離那令人窒息的一幕越遠越好。

  她甚至沒有看清方向,只是本能地朝著巷子深處、看起來更暗更僻靜的一頭跑去。

  然而,她剛衝出不到十步,手腕驟然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從斜刺裡傳來,猛地將她拽住,拉向牆邊!

  她短促地驚叫一聲,整個人被那股力量帶得趔趄著旋了半圈,

  熟悉的、清冽的松柏氣息,瞬間將她籠罩。她驚惶地抬頭,對上一雙深不見底、此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的眼眸。

  顧硯崢。

  他不知何時,竟已從另一條更近的岔路包抄過來,堪堪堵在了她的面前。

  他顯然追得急切,那件做工精良的西裝微敞,露出裡面挺括的西裝馬甲。

  他一隻手緊緊扣著她纖細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骨頭生疼,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牆壁上,將她整個人困在了他與牆壁之間這方寸之地。

  巷子裡光線晦暗,陽光被高牆和晾曬的衣物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明暗交錯,更顯得他下頜線繃得極緊,眸色幽深如寒潭。

  「笙笙,」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一字一句,沉沉地問,

  「要去哪裡?」

  蘇蔓笙被他眼中那沉沉的、近乎逼視的目光攫住,心慌得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後背抵著冰冷堅硬的牆壁,面前是他高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無處可逃的恐懼和方才那刺心的一幕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她用力掙扎,想甩開他的鉗制,聲音帶著哭腔,又強自壓抑著:

  「放開我!你放開!」

  她的掙扎在他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顧硯崢非但沒有鬆手,反而上前半步,將她更密實地困在牆壁與自己的身體之間,阻絕了她所有逃開的可能。

  他低下頭,灼熱的氣息拂過她光潔的額頭和輕顫的眼睫,聲音更沉,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回答我,你要去哪裡?嗯?」

  「我……我去哪裡,不用你管!」

  蘇蔓笙偏過頭,避開他迫人的視線,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她咬著唇,不肯讓那脆弱的液體落下,聲音卻已然破碎。

  「回家。」

  顧硯崢的心,像被那滴滾燙的眼淚狠狠燙了一下。

  蘇蔓笙被他按在懷裡,臉頰貼著他質料精良的西裝馬甲,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穩而略快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這溫暖而堅實的懷抱,本應是她最眷戀的港灣,可此刻,卻只讓她覺得更加難堪和心酸。

  她掙扎著,想脫離這讓她沉溺又心痛的桎梏,卻被他緊緊地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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