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血染歸途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607·2026/5/18

# 第311章血染歸途 四月的北平,春風裡裹挾著塞外捲來的沙塵,天色總是昏黃黃的。   前門樓子下,巡警的哨子聲尖利,穿灰布軍裝、打著綁腿的兵士挎著漢陽造,在臨時增設的關卡前盤查往來行人,氣氛肅殺得緊。   「嘯龍」和林長青匯合時,天已擦黑。兩撥人約在崇文門外一處早已破敗的「青雲客棧」後巷。   蘇家大少爺蘇呈,穿著一件不新的藏青色長衫,上面沾滿了塵土和不明汙漬,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褪色碎花棉被裹著的嬰孩,那孩子似乎受了驚,時不時發出細弱的抽噎。   「快走,這裡不能久留。」   「嘯龍」壓低聲音,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此刻正警惕地掃視著巷口。   他穿一身深灰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藏著傢伙。   林長青比他年輕些,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眼神同樣機警,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藤箱,那是蘇家最後一點細軟。   一行人趁著暮色,混入出城的人流。   關卡前擠滿了人,挑擔的、推車的、拖家帶口的,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不安的氣息。   兵士吆五喝六,粗魯地檢查著行人攜帶的物件,稍有可疑便拽到一旁仔細盤問。   輪到他們時,「嘯龍」遞上偽造的路引,神色平靜。   那兵士接過,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這看起來像是舉家逃難的幾人,目光落在蘇呈懷裡微微蠕動的襁褓上。   許是氣氛太過壓抑,又或是被兵士審視的目光驚擾,那一直強忍著不適的小嬰兒,忽然「哇」地一聲啼哭起來,聲音雖然不大,但在相對安靜、人人自危的關卡前,顯得格外突兀。   那兵士眉頭一皺,正待細看。「嘯龍」心中一沉,暗叫不好,臉上卻堆起愁苦的笑,忙不迭低聲解釋:   「老總,對不住,孩子小,受了風,又餓……」   就在此時,旁邊一個似乎是頭目的軍官,耳朵動了動,目光如電般掃了過來,在蘇呈蒼白卻難掩書卷氣的臉上,和「嘯龍」、林長青那過於精幹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他猛地一揮手:   「攔住他們!查仔細點!」   「走!」   「嘯龍」當機立斷,低喝一聲,伸手便去奪那軍官腰間的配槍,同時一腳踹翻旁邊一個端著步槍的兵士。   林長青反應也極快,將手中藤箱朝著圍上來的兵士奮力一擲,同時拔出一把駁殼槍,對著天空「砰砰」就是兩槍。   槍聲一響,關卡前頓時大亂,人群哭喊著四散奔逃。   蘇呈夫婦嚇得魂飛魄散,林雪摟著小玥兒被「嘯龍」和林長青連拖帶拽,護在中間,朝著早已看好的、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巷衝去。   身後槍聲、呼喝聲、慘叫聲響成一片,子彈「嗖嗖」地從耳邊、身側飛過,打在牆壁上,濺起碎石和塵土。   「往這邊!」   林長青胸前中了一槍,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他咬牙忍著,依舊在前面開路。   「嘯龍」殿後,手中的槍口不時噴出火舌,壓制著追兵。   蘇呈緊緊抱著孩子,李莉攙扶著幾乎暈厥的婆婆,林雪咬著牙,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包袱在混亂中也不知掉在了何處。   他們一路狂奔,穿街過巷,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暮色的掩護,勉強甩開了一段距離。但追兵顯然也被激怒了,緊咬不放,槍聲和腳步聲始終在身後不遠處響起。   「這樣不行,」   「嘯龍」喘著粗氣,借著牆角掩護回頭看了一眼,追兵的火把光芒已經隱約可見,   「原定的匯合點去不了了,太遠,撐不到。得去『歸老』那裡!」   林長青臉色慘白,失血讓他有些眩暈,聞言點了點頭,啞聲道:   「只能如此了……只是,『歸老』那邊,是『龍鱗』的線,輕易動不得……」   「顧不了那麼多了!先活命!」   「嘯龍」咬牙,辨別了一下方向,帶著眾人拐進一條更偏僻、汙水橫流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一間不起眼的小小香燭鋪子,門臉破舊,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   「嘯龍」急促地叩響了緊閉的木板門,三長兩短,又三短兩長。   門內沉寂了片刻,就在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越來越近時,門板「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眼神渾濁的老嫗的臉。   「買香燭?打烊了。」老嫗聲音沙啞。   「要一束『返魂香』,給未歸人。」「嘯龍」急促地低聲說道,額上冷汗涔涔。   老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迅速拉開門:   「快進來!」   眾人魚貫而入,老嫗立刻閂上門,領著他們穿過狹小陰暗、堆滿紙紮和香燭的鋪面,推開一扇隱蔽的、通往裡間的小門。   裡間是個小天井,連著兩間低矮的廂房。老嫗迅速將蘇家幾人引入其中一間稍微乾淨些的廂房,低聲道:   「別出聲,等著。」又對「嘯龍」和林長青道:「你們隨我來。」   「嘯龍」和林長青互相攙扶著,跟著老嫗進了另一間更小的廂房。   一進門,兩人便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著。   林長青手臂上的槍傷還在汩汩冒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嘯龍」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肩胛處一片暗紅,臉色因失血而灰敗,顯然也中了彈。   「龍鱗」的潛伏者,迅速反鎖了房門,點燃一盞昏暗的油燈。燈火搖曳,照亮了兩人慘澹的面容和地上迅速洇開的血跡。   「傷得不輕,」   「龍鱗」眉頭緊鎖,迅速從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柜子裡取出一個簡陋的急救包,   「我這裡有藥,但子彈得取出來……」   「來不及了……」「嘯龍」喘著氣,擺擺手,目光看向身邊已經幾乎陷入昏迷的林長青。林長青眼神渙散,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   「嘯龍」艱難地挪過去,握住他冰涼的手。   「長……長青?」   林長青勉強凝聚起一絲神智,看著「嘯龍」,又看看「龍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龍鱗……我們今天……怕是走不出去了……」   「別說喪氣話!」   「龍鱗」手下不停,用剪刀剪開林長青被血浸透的衣袖,露出一個猙獰的血洞,他倒吸一口涼氣,傷口太深,血根本止不住。   「我們……本就是中將……埋了幾年的暗線……」   林長青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縷鮮血,   「如今……下一個據點……實在是……撐不過去了……麻煩你……電聯中將……我兩……我兩……」   他用力吸了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清晰地說道:   「不辱命……帶出了蘇家的大少爺……夫婦、孩子……和蘇家夫人……蘇老爺……如今在劉鐵林手裡……望……望中將……」   話未說完,他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放大,握著「嘯龍」的手無力地鬆開了,頭歪向一邊,再無聲息。   「長青!長青!」   「嘯龍」低吼一聲,用力搖晃著同伴逐漸冰冷的身軀,目眥欲裂。   他轉過頭,看向「龍鱗」,眼中布滿了血絲和深切的悲憤,他伸出那隻沾滿自己和同伴鮮血的手,死死抓住「龍鱗」的手臂,嘴唇顫抖著,似乎還想交代什麼,還想囑託什麼,還想問問蘇家那些人是否安好……   但最終,他只是張了張嘴,一大口鮮血猛地湧出,堵住了所有未盡的話語。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抓住「龍鱗」手臂的手,也緩緩地、無力地滑落。   油燈昏暗的光暈下,兩具剛剛還鮮活、還在並肩作戰的身軀,此刻已然冰冷。   「龍鱗」蹲在原地,看著自己手臂上那粘稠溫熱的血跡,又看向地上這兩個連名字都不為人知、甚至可能永遠不會被記錄在功勳冊上的同袍,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沉重,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他沉默地站起身,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仔細地、緩慢地擦去手臂上的血跡,仿佛要將這慘烈的一幕也一併抹去。   然後,他走到門邊,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追兵的喧譁似乎漸漸遠去了,但危機並未解除。   他推開門,走到安置蘇家人的那間廂房外,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透過窗紙上一個不起眼的小洞,靜靜觀察了片刻。   屋裡,蘇呈緊緊抱著襁褓,孩子似乎哭累了,睡著了。   他臉色慘白,額頭上還有未乾的血跡,長衫肩膀處有一道裂口,隱隱滲出血色。他妻子陳靜婉正用一塊手帕,蘸著屋裡瓦罐中一點清水,小心翼翼地為蘇老夫人擦拭額頭的冷汗。   二太太林雪則坐在一張破舊的條凳上,臉色晦暗,目光發直地盯著地面,仿佛還未從剛才的驚險中回過神來。   怎麼看,這都是一戶遭遇了兵災、倉皇逃命的普通人家,甚至比普通人家還要狼狽、脆弱幾分。   絕不是他們這種刀頭舔血、在暗夜裡行走的情報人員。   「顧中將……」   龍鱗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那位遠在南方、手握重權、以鐵血手腕和深不可測聞名的年輕將領,為了這樣一家人,不惜啟動並折損「嘯龍」和「林長青」這樣兩條經營多年、潛伏極深的密線?   值得嗎?   龍鱗的眉頭深深鎖起。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情報線上的性命更是如此。   每一次啟動,每一次犧牲,都必然要換取更大的價值。   可蘇家……價值何在?   「上校,」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極近處響起,是他的副手,代號「夜梟」,同樣是個精幹的中年漢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   「人已安置,追兵暫時被引開了,但劉鐵林的人還在附近搜查。我們這裡,怕也藏不了多久。   如今,該怎麼辦?是否要直接發電給中將,匯報情況?」   龍鱗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透過窗紙的小洞,落在屋內蘇呈蒼白而隱忍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道:   「不忙。『嘯龍』他們用命換來的時間,不能浪費在不確定的等待上。   你連夜去,想辦法查清楚,蘇家到底什麼來頭,尤其是蘇呈,和劉鐵林到底有何牽扯,   值得顧中將如此大動幹戈。務必小心,寧可慢,不可錯。」   「是!」   夜梟低聲應道,身影迅速融入陰影,消失在狹窄的天井另一端。   龍鱗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屋內傳來壓抑的、婦人低低的啜泣聲,他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抬手,輕輕叩響了廂房的門。   「咚咚」。   屋內的啜泣聲戛然而止,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片刻,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蘇呈警惕而疲憊的臉。   看到是龍鱗,他稍稍鬆了口氣,但眼中的戒備未減,低聲道:   「龍先生……」   「蘇少爺,」龍鱗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先生和那位……嘯先生,他們怎麼樣了?」   蘇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和恐懼,他身上的血汙和傷口,在昏暗的油燈光下格外刺目。   龍鱗的目光在他肩頭的傷口和臉上的血跡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他們……我們會妥善處理的。蘇少爺,你們且在這裡安心待著,   不要點燈,不要弄出太大動靜,食物和水,稍後會送來。」   蘇呈眼中那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化作一片沉沉的痛楚和瞭然的灰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感謝或哀悼的話,最終只是深深一揖,聲音沙啞:   「……好。這次,多謝……多謝諸位兄弟仗義相救,此恩……蘇呈銘記。」   他頓了頓,艱難地補充道,「若有來日……」   龍鱗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退後一步,輕輕帶上了房門。木門合攏,將裡外隔成兩個世界。   昏暗的、只有一盞如豆油燈的廂房裡,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蘇老夫人偶爾痛苦的呻吟,和陳靜婉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林雪依舊坐在條凳上,望著油燈跳躍的火苗,眼神空洞。蘇呈抱著襁褓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低頭,看著懷中女兒恬靜的、一無所知的睡顏,伸出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極其輕柔地、用指腹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臉頰。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隔絕了外界血腥與殺機的木門,又仿佛透過這木門,望向了更遙遠、更未知的南方。   油燈昏黃的光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照出他眼中深重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疲憊、哀慟,以及一種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虧欠。   他知道,蘇家欠顧硯崢的,早已不是區區幾條性命,能還得清了。   這沉甸甸的債,這用鮮血鋪就的逃生路,這份天大人情,恐怕要將蘇家,將他蘇呈,牢牢地、永遠地綁在那位年輕中將的戰車之上了。   前路茫茫,吉兇未卜,而這僅僅,或許只是個開

# 第311章血染歸途

四月的北平,春風裡裹挾著塞外捲來的沙塵,天色總是昏黃黃的。

  前門樓子下,巡警的哨子聲尖利,穿灰布軍裝、打著綁腿的兵士挎著漢陽造,在臨時增設的關卡前盤查往來行人,氣氛肅殺得緊。

  「嘯龍」和林長青匯合時,天已擦黑。兩撥人約在崇文門外一處早已破敗的「青雲客棧」後巷。

  蘇家大少爺蘇呈,穿著一件不新的藏青色長衫,上面沾滿了塵土和不明汙漬,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褪色碎花棉被裹著的嬰孩,那孩子似乎受了驚,時不時發出細弱的抽噎。

  「快走,這裡不能久留。」

  「嘯龍」壓低聲音,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此刻正警惕地掃視著巷口。

  他穿一身深灰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藏著傢伙。

  林長青比他年輕些,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眼神同樣機警,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藤箱,那是蘇家最後一點細軟。

  一行人趁著暮色,混入出城的人流。

  關卡前擠滿了人,挑擔的、推車的、拖家帶口的,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不安的氣息。

  兵士吆五喝六,粗魯地檢查著行人攜帶的物件,稍有可疑便拽到一旁仔細盤問。

  輪到他們時,「嘯龍」遞上偽造的路引,神色平靜。

  那兵士接過,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這看起來像是舉家逃難的幾人,目光落在蘇呈懷裡微微蠕動的襁褓上。

  許是氣氛太過壓抑,又或是被兵士審視的目光驚擾,那一直強忍著不適的小嬰兒,忽然「哇」地一聲啼哭起來,聲音雖然不大,但在相對安靜、人人自危的關卡前,顯得格外突兀。

  那兵士眉頭一皺,正待細看。「嘯龍」心中一沉,暗叫不好,臉上卻堆起愁苦的笑,忙不迭低聲解釋:

  「老總,對不住,孩子小,受了風,又餓……」

  就在此時,旁邊一個似乎是頭目的軍官,耳朵動了動,目光如電般掃了過來,在蘇呈蒼白卻難掩書卷氣的臉上,和「嘯龍」、林長青那過於精幹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他猛地一揮手:

  「攔住他們!查仔細點!」

  「走!」

  「嘯龍」當機立斷,低喝一聲,伸手便去奪那軍官腰間的配槍,同時一腳踹翻旁邊一個端著步槍的兵士。

  林長青反應也極快,將手中藤箱朝著圍上來的兵士奮力一擲,同時拔出一把駁殼槍,對著天空「砰砰」就是兩槍。

  槍聲一響,關卡前頓時大亂,人群哭喊著四散奔逃。

  蘇呈夫婦嚇得魂飛魄散,林雪摟著小玥兒被「嘯龍」和林長青連拖帶拽,護在中間,朝著早已看好的、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巷衝去。

  身後槍聲、呼喝聲、慘叫聲響成一片,子彈「嗖嗖」地從耳邊、身側飛過,打在牆壁上,濺起碎石和塵土。

  「往這邊!」

  林長青胸前中了一槍,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他咬牙忍著,依舊在前面開路。

  「嘯龍」殿後,手中的槍口不時噴出火舌,壓制著追兵。

  蘇呈緊緊抱著孩子,李莉攙扶著幾乎暈厥的婆婆,林雪咬著牙,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包袱在混亂中也不知掉在了何處。

  他們一路狂奔,穿街過巷,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暮色的掩護,勉強甩開了一段距離。但追兵顯然也被激怒了,緊咬不放,槍聲和腳步聲始終在身後不遠處響起。

  「這樣不行,」

  「嘯龍」喘著粗氣,借著牆角掩護回頭看了一眼,追兵的火把光芒已經隱約可見,

  「原定的匯合點去不了了,太遠,撐不到。得去『歸老』那裡!」

  林長青臉色慘白,失血讓他有些眩暈,聞言點了點頭,啞聲道:

  「只能如此了……只是,『歸老』那邊,是『龍鱗』的線,輕易動不得……」

  「顧不了那麼多了!先活命!」

  「嘯龍」咬牙,辨別了一下方向,帶著眾人拐進一條更偏僻、汙水橫流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一間不起眼的小小香燭鋪子,門臉破舊,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

  「嘯龍」急促地叩響了緊閉的木板門,三長兩短,又三短兩長。

  門內沉寂了片刻,就在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越來越近時,門板「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眼神渾濁的老嫗的臉。

  「買香燭?打烊了。」老嫗聲音沙啞。

  「要一束『返魂香』,給未歸人。」「嘯龍」急促地低聲說道,額上冷汗涔涔。

  老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迅速拉開門:

  「快進來!」

  眾人魚貫而入,老嫗立刻閂上門,領著他們穿過狹小陰暗、堆滿紙紮和香燭的鋪面,推開一扇隱蔽的、通往裡間的小門。

  裡間是個小天井,連著兩間低矮的廂房。老嫗迅速將蘇家幾人引入其中一間稍微乾淨些的廂房,低聲道:

  「別出聲,等著。」又對「嘯龍」和林長青道:「你們隨我來。」

  「嘯龍」和林長青互相攙扶著,跟著老嫗進了另一間更小的廂房。

  一進門,兩人便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著。

  林長青手臂上的槍傷還在汩汩冒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嘯龍」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肩胛處一片暗紅,臉色因失血而灰敗,顯然也中了彈。

  「龍鱗」的潛伏者,迅速反鎖了房門,點燃一盞昏暗的油燈。燈火搖曳,照亮了兩人慘澹的面容和地上迅速洇開的血跡。

  「傷得不輕,」

  「龍鱗」眉頭緊鎖,迅速從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柜子裡取出一個簡陋的急救包,

  「我這裡有藥,但子彈得取出來……」

  「來不及了……」「嘯龍」喘著氣,擺擺手,目光看向身邊已經幾乎陷入昏迷的林長青。林長青眼神渙散,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

  「嘯龍」艱難地挪過去,握住他冰涼的手。

  「長……長青?」

  林長青勉強凝聚起一絲神智,看著「嘯龍」,又看看「龍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龍鱗……我們今天……怕是走不出去了……」

  「別說喪氣話!」

  「龍鱗」手下不停,用剪刀剪開林長青被血浸透的衣袖,露出一個猙獰的血洞,他倒吸一口涼氣,傷口太深,血根本止不住。

  「我們……本就是中將……埋了幾年的暗線……」

  林長青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縷鮮血,

  「如今……下一個據點……實在是……撐不過去了……麻煩你……電聯中將……我兩……我兩……」

  他用力吸了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清晰地說道:

  「不辱命……帶出了蘇家的大少爺……夫婦、孩子……和蘇家夫人……蘇老爺……如今在劉鐵林手裡……望……望中將……」

  話未說完,他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放大,握著「嘯龍」的手無力地鬆開了,頭歪向一邊,再無聲息。

  「長青!長青!」

  「嘯龍」低吼一聲,用力搖晃著同伴逐漸冰冷的身軀,目眥欲裂。

  他轉過頭,看向「龍鱗」,眼中布滿了血絲和深切的悲憤,他伸出那隻沾滿自己和同伴鮮血的手,死死抓住「龍鱗」的手臂,嘴唇顫抖著,似乎還想交代什麼,還想囑託什麼,還想問問蘇家那些人是否安好……

  但最終,他只是張了張嘴,一大口鮮血猛地湧出,堵住了所有未盡的話語。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抓住「龍鱗」手臂的手,也緩緩地、無力地滑落。

  油燈昏暗的光暈下,兩具剛剛還鮮活、還在並肩作戰的身軀,此刻已然冰冷。

  「龍鱗」蹲在原地,看著自己手臂上那粘稠溫熱的血跡,又看向地上這兩個連名字都不為人知、甚至可能永遠不會被記錄在功勳冊上的同袍,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沉重,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他沉默地站起身,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仔細地、緩慢地擦去手臂上的血跡,仿佛要將這慘烈的一幕也一併抹去。

  然後,他走到門邊,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追兵的喧譁似乎漸漸遠去了,但危機並未解除。

  他推開門,走到安置蘇家人的那間廂房外,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透過窗紙上一個不起眼的小洞,靜靜觀察了片刻。

  屋裡,蘇呈緊緊抱著襁褓,孩子似乎哭累了,睡著了。

  他臉色慘白,額頭上還有未乾的血跡,長衫肩膀處有一道裂口,隱隱滲出血色。他妻子陳靜婉正用一塊手帕,蘸著屋裡瓦罐中一點清水,小心翼翼地為蘇老夫人擦拭額頭的冷汗。

  二太太林雪則坐在一張破舊的條凳上,臉色晦暗,目光發直地盯著地面,仿佛還未從剛才的驚險中回過神來。

  怎麼看,這都是一戶遭遇了兵災、倉皇逃命的普通人家,甚至比普通人家還要狼狽、脆弱幾分。

  絕不是他們這種刀頭舔血、在暗夜裡行走的情報人員。

  「顧中將……」

  龍鱗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那位遠在南方、手握重權、以鐵血手腕和深不可測聞名的年輕將領,為了這樣一家人,不惜啟動並折損「嘯龍」和「林長青」這樣兩條經營多年、潛伏極深的密線?

  值得嗎?

  龍鱗的眉頭深深鎖起。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情報線上的性命更是如此。

  每一次啟動,每一次犧牲,都必然要換取更大的價值。

  可蘇家……價值何在?

  「上校,」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極近處響起,是他的副手,代號「夜梟」,同樣是個精幹的中年漢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

  「人已安置,追兵暫時被引開了,但劉鐵林的人還在附近搜查。我們這裡,怕也藏不了多久。

  如今,該怎麼辦?是否要直接發電給中將,匯報情況?」

  龍鱗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透過窗紙的小洞,落在屋內蘇呈蒼白而隱忍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道:

  「不忙。『嘯龍』他們用命換來的時間,不能浪費在不確定的等待上。

  你連夜去,想辦法查清楚,蘇家到底什麼來頭,尤其是蘇呈,和劉鐵林到底有何牽扯,

  值得顧中將如此大動幹戈。務必小心,寧可慢,不可錯。」

  「是!」

  夜梟低聲應道,身影迅速融入陰影,消失在狹窄的天井另一端。

  龍鱗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屋內傳來壓抑的、婦人低低的啜泣聲,他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抬手,輕輕叩響了廂房的門。

  「咚咚」。

  屋內的啜泣聲戛然而止,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片刻,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蘇呈警惕而疲憊的臉。

  看到是龍鱗,他稍稍鬆了口氣,但眼中的戒備未減,低聲道:

  「龍先生……」

  「蘇少爺,」龍鱗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先生和那位……嘯先生,他們怎麼樣了?」

  蘇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和恐懼,他身上的血汙和傷口,在昏暗的油燈光下格外刺目。

  龍鱗的目光在他肩頭的傷口和臉上的血跡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他們……我們會妥善處理的。蘇少爺,你們且在這裡安心待著,

  不要點燈,不要弄出太大動靜,食物和水,稍後會送來。」

  蘇呈眼中那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化作一片沉沉的痛楚和瞭然的灰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感謝或哀悼的話,最終只是深深一揖,聲音沙啞:

  「……好。這次,多謝……多謝諸位兄弟仗義相救,此恩……蘇呈銘記。」

  他頓了頓,艱難地補充道,「若有來日……」

  龍鱗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退後一步,輕輕帶上了房門。木門合攏,將裡外隔成兩個世界。

  昏暗的、只有一盞如豆油燈的廂房裡,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蘇老夫人偶爾痛苦的呻吟,和陳靜婉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林雪依舊坐在條凳上,望著油燈跳躍的火苗,眼神空洞。蘇呈抱著襁褓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低頭,看著懷中女兒恬靜的、一無所知的睡顏,伸出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極其輕柔地、用指腹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臉頰。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隔絕了外界血腥與殺機的木門,又仿佛透過這木門,望向了更遙遠、更未知的南方。

  油燈昏黃的光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照出他眼中深重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疲憊、哀慟,以及一種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虧欠。

  他知道,蘇家欠顧硯崢的,早已不是區區幾條性命,能還得清了。

  這沉甸甸的債,這用鮮血鋪就的逃生路,這份天大人情,恐怕要將蘇家,將他蘇呈,牢牢地、永遠地綁在那位年輕中將的戰車之上了。

  前路茫茫,吉兇未卜,而這僅僅,或許只是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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