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剖白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7,428·2026/5/18

# 第310章剖白 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緩緩駛入九號公館庭院,車輪碾過平整的青石板路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最終在那幢灰磚砌築、爬滿常春藤的西式小樓前穩穩停下。   庭院裡的幾株玉蘭開得正好,大朵大朵潔白的花瓣在午後陽光下散發著幽香,但這靜謐雅致的景象,卻絲毫未能緩和車內凝滯緊繃的氣氛。   引擎熄滅,四下裡驟然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的市聲。   顧硯崢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向副駕駛座上的人。   蘇蔓笙自上了車,便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臉朝著窗外,只留給他一個沉默而倔強的側影。陽光透過車窗玻璃,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陰影,也照亮了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和微微泛紅的眼圈。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布書包,   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笙笙。」   顧硯崢低聲喚她,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嘆息,和一絲被強行壓抑的焦灼。   蘇蔓笙沒有動,也沒有回應。   她盯著窗外一株搖曳的玉蘭,目光空洞,仿佛靈魂已經抽離。   方才巷子裡他那些話語帶來的衝擊和一絲動搖,在重新回到這象徵著他們之間巨大差距的華美牢籠時,又被翻湧上來的難堪、委屈和深深的無力感所淹沒。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只想縮進自己的殼裡。   見她如此,顧硯崢眸色沉了沉。   徑直推開車門下車,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一側,拉開車門。春日下午微涼的風灌了進來,吹動了蘇蔓笙額前的碎發。   他彎下腰,伸手要去抱她。   「我自己走。」   蘇蔓笙猛地一顫,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執拗。她甚至沒有看他,依舊偏著頭,手指更緊地攥住了書包帶子。   顧硯崢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微微用力,便將那輕飄飄的身子從車裡抱了出來。蘇蔓笙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掙扎,雙腿在空中無措地踢蹬了兩下: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她的掙扎在他鐵箍般的臂彎裡顯得微不足道。顧硯崢一言不發,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抱著她,大步流星地踏上臺階,穿過敞開的雕花銅門,走進了空曠而安靜的主廳。   廳內光線明亮,法式水晶吊燈折射著璀璨的光,光滑的拼花地板倒映出人影,空氣中瀰漫著孫媽慣常用的、淡淡的檀香氣味。   一切都整潔、奢華、井井有條,卻也讓只穿著不合體舊制服、臉上還帶著淚痕的蘇蔓笙,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刺目。   顧硯崢沒有停留,徑直走到寬大的絲絨沙發前,動作算不上輕柔地將她放了上去。柔軟的沙發凹陷下去,蘇蔓笙像受驚的兔子,一沾到沙發就想彈起來,卻被他按住了肩膀。   「坐好。」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隨即,他直起身,修長的手指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頸間那條原本一絲不苟的領帶,將領結扯鬆了些,露出滾動的喉結。   他抬眼,對著聞聲從偏廳匆匆趕出來的孫媽,沉聲吩咐:   「孫媽,帶其他人下去。今天不用在這裡伺候了,晚飯也不必準備。」   孫媽手裡還拿著塊抹布,顯然是正在擦拭家具,見到顧硯崢抱著蘇蔓笙進來,兩人之間氣氛明顯不對,已是嚇了一跳。   又聽到這從未有過的、帶著明顯逐客意味的吩咐,更是愕然。她看了一眼沙發上蜷縮著、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的蘇蔓笙,心下明白了幾分,也不敢多問,連忙應道:   「是,少爺。」說完,便轉身要去叫其他幫傭。   「孫媽別走!」   蘇蔓笙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帶著哭腔喊道,同時掙扎著要從沙發上起來,想去拉住孫媽的衣角。   她此刻心慌意亂,只覺得這空曠華麗的大廳裡只剩下她和顧硯崢兩人,那份無形的壓迫感和未知的恐懼讓她本能地想逃離。   可她剛剛起身,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   顧硯崢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足以讓她動彈不得。他看著她驚慌失措、淚眼朦朧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語氣卻依舊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坐好。」   蘇蔓笙被他沉沉的目光釘在原地,看著他步步逼近,她只能無助地向後退縮,腳下柔軟的波斯地毯絆了一下,讓她踉蹌著跌坐回沙發深處,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自己蜷縮進沙發的角落,雙臂緊緊環抱住膝蓋,仿佛這樣就能獲得一絲安全感。   顧硯崢看著她防禦的姿態,胸口那股窒悶的疼痛又尖銳了幾分。他沒有再逼近,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自責、懊惱、心疼,以及一絲不容錯辯的決斷。   然後,他轉身,大步踏上了鋪著暗紅色地毯的旋轉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樓拐角。   空曠的大廳裡,只剩下蘇蔓笙一個人。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只有座鐘指針規律的滴答聲,和她自己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泣聲。   她將臉埋在膝蓋間,淚水無聲地浸溼了布料。   他要做什麼?   他是生氣了嗎?   因為她在西餐廳的「丟人現眼」,還是因為……她剛才在巷子裡那些口不擇言的指責?   他會不會……真的覺得她不堪,厭煩了她?   就在她心亂如麻、胡思亂想之際,樓上傳來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   顧硯崢去而復返,手裡拿著幾個深棕色的牛皮紙檔案袋,他幾步跨下樓梯,走到沙發前,在她面前坐下,將手裡的東西放在光潔的桃花心木茶几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蘇蔓笙抬起淚眼朦朧的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又看看茶几上那些東西。   顧硯崢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他伸手,將她緊緊環抱著自己的手臂輕輕拉開,然後握住她冰涼微顫的手,拿起那幾個檔案袋,一股腦地全部放在她併攏的膝蓋上。   「打開看看。」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蘇蔓笙怔怔地低頭。   那幾個牛皮紙檔案袋,上面用遒勁的鋼筆字分別寫著「奉順西區地契」、「津門英租界房契」、「滙豐銀行保險柜憑證」等字樣。   她茫然地看向他。   顧硯崢拿起最上面的一個檔案袋,打開封口的棉線,從裡面抽出厚厚一疊文件,攤開在她面前。   是幾處房產的地契和房契,所有人一欄,赫然寫著「顧硯崢」的名字。   他又拿起那個紫檀木匣子,用一把小巧的黃銅鑰匙打開,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簇新的鈔票,以及幾本不同銀行的存摺。   最上面,還躺著一把造型古拙的銅鑰匙。   「這是我名下在奉順、津門等地的幾處房產地契,都在這裡。」   他指著那些文件,聲音平穩無波,仿佛在陳述天氣,   「滙豐銀行保險柜的鑰匙,密碼是你的生日。這裡面,」   他拍了拍那個裝滿鈔票的匣子,   「這是十萬現洋,你先拿著用,不夠隨時告訴我。這些錢,是我這些年的薪俸和津貼,與顧家無關,乾淨。」   他又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本支票簿和一支鋼筆,就著茶几,飛快地籤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撕下那張籤好名的支票,也放在那堆東西上。   「這支票你收著,需要時,隨你填。」   蘇蔓笙徹底呆住了,她看著膝上這沉甸甸的、幾乎能壓垮她的一堆東西,又抬頭看看顧硯崢平靜得近乎凝重的臉,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輕慢的刺痛瞬間攫住了她。   「我不要!」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將那些東西全部推回他懷裡,聲音因為激動和屈辱而尖利起來,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我不要你的錢!不要你的房子!我什麼都不要!」   她別過臉,不去看那些刺眼的東西,也不去看他,只用力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單薄的肩膀因為抽泣而劇烈地顫抖。   顧硯崢看著被推回懷裡的東西,又看看她決絕而受傷的側臉,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擊打。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翻湧著深切的痛楚和懊悔。他放下那些東西,傾身向前,雙手輕輕扶住她顫抖的肩膀,強迫她轉過來看著自己。   「笙笙,是我沒考慮好,是我不好。」他聲音低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沉痛的自責,   「我的就是你的,我的一切,都願意給你。我能給你更好的生活,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別這樣……別這樣折騰自己,我看著……心疼。」   他伸手,想用指腹擦去她不斷滾落的淚珠,那溫熱的液體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他指尖發顫。   「我不要!你拿回去!」   蘇蔓笙搖著頭,躲開他的觸碰,眼淚流得更兇。她不是要這些,從來都不是。   「那你要什麼?」顧硯崢握著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目光緊緊鎖住她淚眼婆娑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焦灼,   「只要我能給的,我一定給你。笙笙,告訴我,你要什麼?」   蘇蔓笙望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緒,有痛,有急,有怒,還有深不見底的情愫。   她心亂如麻,所有的不安、委屈、自慚形穢,以及那日復一日積累的、對未來的恐懼,在此刻衝垮了最後一道堤防。   她吸了吸鼻子,濃重的哭腔裡,帶著一種絕望的平靜,輕輕吐出了那句在心底盤旋了無數個日夜、卻始終不敢說出口的話:   「我們……分開吧。」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顧硯崢臉上所有的表情,甚至那深切的痛楚,都在瞬間凝固。   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無法理解,只是怔怔地看著她,眸中翻湧的墨色像是突然被凍住,然後,寸寸碎裂。   「你說什麼?」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可怕,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從很遠地方傳來的迴響。握著她肩膀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力道大得讓她吃痛地蹙起了眉。   蘇蔓笙被他眼中瞬間爆發的震驚和某種駭人的情緒嚇到,瑟縮了一下,卻還是強撐著,偏過臉,不敢再看他,只重複道,聲音更輕,卻更決絕:   「你……是值得更好的。你放心,我什麼都不要,不會……不會糾纏你。」   「蘇蔓笙!」   顧硯崢低吼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怒,和一種被深深刺傷的痛楚。他猛地用力,將她從沙發角落拉向自己,強迫她面對他,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為什麼不敢看我?看著我的眼睛說!」   蘇蔓笙被他吼得渾身一顫,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唇,不肯與他對視,只執拗地偏著頭,露出脆弱而蒼白的脖頸線條。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決意要劃清界限、將他推開的模樣,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努力地回想,這幾日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她如此決絕。   是了,葉心梔。   只有葉心梔的出現,才可能讓她產生這樣大的誤會和不安。   她看見了?   在咖啡廳外?   在飯店門口?   還是……她連他送葉老太回房,在房內多留了片刻都看見了?   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她今日為何如此失態,明白她此刻為何要說出「分開」這樣剜心的話。   不是不愛,是太愛,愛到自卑,愛到不安,愛到以為離開才是對他好。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中他,帶來劇痛的同時,竟也奇異地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歡喜。   他的笙笙,在吃醋,在因為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而難過,而痛苦,甚至到了要離開他的地步。   這讓他心疼到無以復加,卻又無法抑制地,為她在意他、緊張他而感到一絲卑劣的歡欣。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翻湧的驚怒痛楚漸漸被一種深沉的、帶著疼惜的複雜情緒取代。   他鬆開了鉗制她的手,卻依舊將她困在沙發角落與自己臂彎之間這方寸之地。他微微俯身,湊近她,近到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帶著淚意的呼吸,近到能看清她每一根被淚水沾溼的、輕顫的睫毛。   「你看見我和葉心梔在咖啡廳了?」   他開口,聲音低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循循善誘的調子,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看見我和她一起在餛飩攤了?還是……看見我和她一起上飯店的樓了?」   蘇蔓笙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依舊緊抿著唇,不吭聲,只是那不斷滑落的淚珠,和瞬間更顯蒼白的臉色,已經洩露了答案。   顧硯崢的心,在得到這無聲的確認時,那點卑劣的歡欣化為了更沉的心疼,和一種急欲解釋清楚、驅散她所有陰霾的迫切。   他再湊近些,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冰涼的耳垂,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刻意的、甚至有些戲謔的引導,問出了更「過分」的問題:   「你看見……我和她進一個房間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她的側臉,繼續用那種低緩的、卻字字清晰的聲音問,   「看見我……親她了?抱她了?還是……我們在一起了?嗯?」   蘇蔓笙如遭雷擊,猛地轉回頭,一雙被淚水洗過、更顯清亮通紅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他,裡面寫滿了驚愕、痛楚,和一種被徹底刺傷的屈辱。   他……他們……已經到那一步了?   他居然還……還這樣問出來?他把她當什麼了?   「顧硯崢!你…!」   她積壓的委屈、憤怒、心碎,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顧硯崢準確而輕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後,用力一拉,在她更響的驚叫和更洶湧的淚水中,將她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從胸腔裡發出低低的笑聲,那笑聲裡帶著如釋重負的喟嘆,和一種失而復得的、心滿意足的歡愉。   他抱得那麼緊,緊到蘇蔓笙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動,和他那強健有力的、快得有些異常的心跳。   「你……你笑什麼?你放開我!你混蛋!你……你欺負人!嗚嗚……我要回家,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蘇蔓笙在他懷裡死命掙扎,又踢又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地控訴著,眼淚鼻涕全蹭在了他質料精良的西裝外套上。   顧硯崢任由她在懷裡撲騰,笑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近乎嘆息的低語,貼著她的耳朵響起,帶著溫熱的氣息:   「不行。你哪兒也不能去。這輩子,只能留在我身邊。」   「嗚嗚嗚……放開!你憑什麼……」   蘇蔓笙哭得更兇,手腳並用,卻怎麼也掙脫不開他鋼鐵般的懷抱。   或許是察覺到她快要喘不過氣,或許是怕她掙扎得太厲害傷到自己,顧硯崢終於稍稍放鬆了力道,但仍將她圈在懷中。   他低下頭,看著她哭得紅腫的眼睛、通紅的臉頰,還有那委屈地癟著的、花瓣一樣的嘴唇,心頭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拭去她眼角不斷湧出的淚水,動作小心翼翼,如同對待舉世無雙的珍寶。   「傻瓜,」他低聲嘆息,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騙你的。我剛才說的那些,都是假的。」   蘇蔓笙的哭聲噎了一下,抬起朦朧的淚眼,呆呆地望著他,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顧硯崢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烙進她的心底:   「我從始至終,只吻過一個女孩,只親近過她,也只和她在一起過。   從前沒有別人,以後,更不會有。」   蘇蔓笙眨了眨眼,淚水又滾落一串   顧硯崢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溫熱的氣息與她交融,聲音低沉而纏綿,帶著不容置疑的虔誠:   「那個女孩,叫蘇蔓笙。是我的笙笙。」   蘇蔓笙怔住了,忘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裡面的光芒真摯而熾熱,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   見她呆呆的模樣,顧硯崢心中微軟,卻也深知誤會必須徹底解開。他稍稍拉開一點距離,依舊將她圈在懷中,開始認真地、一件一件地解釋:   「笙笙,我不否認你看到的部分是事實。   在咖啡廳,葉心梔確實來找過我,但一則,當時葉老夫人也在,她是病人家屬,作為醫生,我無法置之不理;   二則,那晚我去買餛飩,本是記掛你胃口不好,想帶回去給你。   葉老夫人突發心臟病,那種進口的急救針只有我會用,人命關天,我不得不在她房中多留了片刻,   但當時副官、護士都在場,你若不信,我可以立刻找他們對質。」   他頓了頓,看著她漸漸止住淚水、認真傾聽的模樣,繼續道:   「至於今日在『西餐廳』,我事先並不知道葉心梔會來。   我去飯店,是以主治醫生的身份探望葉老夫人。   咖啡廳裡,只是交代病情和醫囑。那份無糖蘇打餅,是應葉心梔請求,為不肯吃藥的葉老夫人準備的。至於禮物,」   他眸色沉了沉,   「葉心梔確實拿了兩個盒子,一個是葉老夫人所贈,基於舊誼,我暫且收下,但已讓陳副官原樣退回葉府。   另一個,是她自己的,我從未碰過。」   他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目光坦誠而灼熱:   「笙笙,我與葉心梔之間,從前沒有私情,現在沒有,將來更不會有。   我顧硯崢,自始至終,只想與你一人有關係。   所以,你不能這樣,就判我死刑,就……不要我了。」   他最後幾個字,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示弱的委屈:   「那我怎麼辦?」   蘇蔓笙聽著他條理清晰、坦誠無比的剖白,每一個細節,都與他今日在巷子裡的解釋吻合,也與她能觀察到的事實對得上。   那些橫亙在心頭的尖刺,那些讓她輾轉反側的畫面,在他這般細緻而懇切的解釋下,似乎一點點被拔除、被撫平。   原來……竟是她誤會了。   是她不夠信任他,是她被自己的自卑和不安蒙蔽了眼睛。   巨大的愧疚和羞赧湧上心頭,她鼻尖一酸,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有泛濫的趨勢。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那雙過於明亮坦誠的眼睛,下意識地想躲,想把臉藏起來。   此刻的自己,一定哭得像個醜八怪,眼睛紅腫,滿臉淚痕,狼狽不堪。   「躲什麼?嗯?」   顧硯崢卻不許她逃,雙手捧著她的臉,指腹輕柔地摩挲著她細膩的臉頰肌膚,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不讓她有絲毫閃躲。   「對不起……」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深深的歉意,   「是我的錯。我承認我沒有處理好葉家這件事,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也沒有抽出更多時間陪你。   笙笙,對不起。   不要再生我的氣了,更不要說『分開』這樣的話,好不好?   我會改,我會做得更好。信我一次,好嗎?」   他認真的目光,像一張溫柔的網,將她牢牢罩住。那裡面,有自責,有懇求,有承諾,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蘇蔓笙的心,在他這樣專注而脆弱的注視下,徹底軟化、潰不成軍。   所有的委屈、不安、猜忌,都被這洶湧而來的愧疚和心疼所取代。是她不好,是她太敏感,太不信任他。   她憑什麼這樣質疑他,傷害他?   晶瑩的淚珠再次滾落,卻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自責和動容。   她再也無法面對他那樣誠摯的目光,嗚咽一聲,猛地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地、緊緊地環抱住他精壯的腰身,將淚水全數蹭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不信你……不該說那些話……對不起……」   顧硯崢被她這主動的投懷送抱撞得微微一怔,隨即,一股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湧上心頭。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密實地擁在懷中,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頂,感受著她身體的輕顫和依賴,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他輕輕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是我不好,不是你的錯。」   他低啞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無盡的憐惜和失而復得的慶幸,指尖輕輕撫過她微溼的臉頰,拭去殘留的淚痕,   「我的笙笙,永遠不需要對我說對不起。」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溫暖斑斕的光影。   廳內一片靜謐,只有座鐘規律的滴答聲,和兩人相依相偎的、平緩下來的呼吸聲。那些猜疑、淚水、爭執,仿佛都隨著這相擁的溫暖,漸漸消散在金色的暮光

# 第310章剖白

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緩緩駛入九號公館庭院,車輪碾過平整的青石板路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最終在那幢灰磚砌築、爬滿常春藤的西式小樓前穩穩停下。

  庭院裡的幾株玉蘭開得正好,大朵大朵潔白的花瓣在午後陽光下散發著幽香,但這靜謐雅致的景象,卻絲毫未能緩和車內凝滯緊繃的氣氛。

  引擎熄滅,四下裡驟然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的市聲。

  顧硯崢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向副駕駛座上的人。

  蘇蔓笙自上了車,便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臉朝著窗外,只留給他一個沉默而倔強的側影。陽光透過車窗玻璃,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陰影,也照亮了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和微微泛紅的眼圈。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布書包,

  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笙笙。」

  顧硯崢低聲喚她,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嘆息,和一絲被強行壓抑的焦灼。

  蘇蔓笙沒有動,也沒有回應。

  她盯著窗外一株搖曳的玉蘭,目光空洞,仿佛靈魂已經抽離。

  方才巷子裡他那些話語帶來的衝擊和一絲動搖,在重新回到這象徵著他們之間巨大差距的華美牢籠時,又被翻湧上來的難堪、委屈和深深的無力感所淹沒。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只想縮進自己的殼裡。

  見她如此,顧硯崢眸色沉了沉。

  徑直推開車門下車,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一側,拉開車門。春日下午微涼的風灌了進來,吹動了蘇蔓笙額前的碎發。

  他彎下腰,伸手要去抱她。

  「我自己走。」

  蘇蔓笙猛地一顫,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執拗。她甚至沒有看他,依舊偏著頭,手指更緊地攥住了書包帶子。

  顧硯崢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微微用力,便將那輕飄飄的身子從車裡抱了出來。蘇蔓笙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掙扎,雙腿在空中無措地踢蹬了兩下: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她的掙扎在他鐵箍般的臂彎裡顯得微不足道。顧硯崢一言不發,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抱著她,大步流星地踏上臺階,穿過敞開的雕花銅門,走進了空曠而安靜的主廳。

  廳內光線明亮,法式水晶吊燈折射著璀璨的光,光滑的拼花地板倒映出人影,空氣中瀰漫著孫媽慣常用的、淡淡的檀香氣味。

  一切都整潔、奢華、井井有條,卻也讓只穿著不合體舊制服、臉上還帶著淚痕的蘇蔓笙,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刺目。

  顧硯崢沒有停留,徑直走到寬大的絲絨沙發前,動作算不上輕柔地將她放了上去。柔軟的沙發凹陷下去,蘇蔓笙像受驚的兔子,一沾到沙發就想彈起來,卻被他按住了肩膀。

  「坐好。」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隨即,他直起身,修長的手指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頸間那條原本一絲不苟的領帶,將領結扯鬆了些,露出滾動的喉結。

  他抬眼,對著聞聲從偏廳匆匆趕出來的孫媽,沉聲吩咐:

  「孫媽,帶其他人下去。今天不用在這裡伺候了,晚飯也不必準備。」

  孫媽手裡還拿著塊抹布,顯然是正在擦拭家具,見到顧硯崢抱著蘇蔓笙進來,兩人之間氣氛明顯不對,已是嚇了一跳。

  又聽到這從未有過的、帶著明顯逐客意味的吩咐,更是愕然。她看了一眼沙發上蜷縮著、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的蘇蔓笙,心下明白了幾分,也不敢多問,連忙應道:

  「是,少爺。」說完,便轉身要去叫其他幫傭。

  「孫媽別走!」

  蘇蔓笙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帶著哭腔喊道,同時掙扎著要從沙發上起來,想去拉住孫媽的衣角。

  她此刻心慌意亂,只覺得這空曠華麗的大廳裡只剩下她和顧硯崢兩人,那份無形的壓迫感和未知的恐懼讓她本能地想逃離。

  可她剛剛起身,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

  顧硯崢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足以讓她動彈不得。他看著她驚慌失措、淚眼朦朧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語氣卻依舊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坐好。」

  蘇蔓笙被他沉沉的目光釘在原地,看著他步步逼近,她只能無助地向後退縮,腳下柔軟的波斯地毯絆了一下,讓她踉蹌著跌坐回沙發深處,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自己蜷縮進沙發的角落,雙臂緊緊環抱住膝蓋,仿佛這樣就能獲得一絲安全感。

  顧硯崢看著她防禦的姿態,胸口那股窒悶的疼痛又尖銳了幾分。他沒有再逼近,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自責、懊惱、心疼,以及一絲不容錯辯的決斷。

  然後,他轉身,大步踏上了鋪著暗紅色地毯的旋轉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樓拐角。

  空曠的大廳裡,只剩下蘇蔓笙一個人。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只有座鐘指針規律的滴答聲,和她自己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泣聲。

  她將臉埋在膝蓋間,淚水無聲地浸溼了布料。

  他要做什麼?

  他是生氣了嗎?

  因為她在西餐廳的「丟人現眼」,還是因為……她剛才在巷子裡那些口不擇言的指責?

  他會不會……真的覺得她不堪,厭煩了她?

  就在她心亂如麻、胡思亂想之際,樓上傳來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

  顧硯崢去而復返,手裡拿著幾個深棕色的牛皮紙檔案袋,他幾步跨下樓梯,走到沙發前,在她面前坐下,將手裡的東西放在光潔的桃花心木茶几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蘇蔓笙抬起淚眼朦朧的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又看看茶几上那些東西。

  顧硯崢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他伸手,將她緊緊環抱著自己的手臂輕輕拉開,然後握住她冰涼微顫的手,拿起那幾個檔案袋,一股腦地全部放在她併攏的膝蓋上。

  「打開看看。」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蘇蔓笙怔怔地低頭。

  那幾個牛皮紙檔案袋,上面用遒勁的鋼筆字分別寫著「奉順西區地契」、「津門英租界房契」、「滙豐銀行保險柜憑證」等字樣。

  她茫然地看向他。

  顧硯崢拿起最上面的一個檔案袋,打開封口的棉線,從裡面抽出厚厚一疊文件,攤開在她面前。

  是幾處房產的地契和房契,所有人一欄,赫然寫著「顧硯崢」的名字。

  他又拿起那個紫檀木匣子,用一把小巧的黃銅鑰匙打開,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簇新的鈔票,以及幾本不同銀行的存摺。

  最上面,還躺著一把造型古拙的銅鑰匙。

  「這是我名下在奉順、津門等地的幾處房產地契,都在這裡。」

  他指著那些文件,聲音平穩無波,仿佛在陳述天氣,

  「滙豐銀行保險柜的鑰匙,密碼是你的生日。這裡面,」

  他拍了拍那個裝滿鈔票的匣子,

  「這是十萬現洋,你先拿著用,不夠隨時告訴我。這些錢,是我這些年的薪俸和津貼,與顧家無關,乾淨。」

  他又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本支票簿和一支鋼筆,就著茶几,飛快地籤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撕下那張籤好名的支票,也放在那堆東西上。

  「這支票你收著,需要時,隨你填。」

  蘇蔓笙徹底呆住了,她看著膝上這沉甸甸的、幾乎能壓垮她的一堆東西,又抬頭看看顧硯崢平靜得近乎凝重的臉,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輕慢的刺痛瞬間攫住了她。

  「我不要!」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將那些東西全部推回他懷裡,聲音因為激動和屈辱而尖利起來,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我不要你的錢!不要你的房子!我什麼都不要!」

  她別過臉,不去看那些刺眼的東西,也不去看他,只用力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單薄的肩膀因為抽泣而劇烈地顫抖。

  顧硯崢看著被推回懷裡的東西,又看看她決絕而受傷的側臉,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擊打。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翻湧著深切的痛楚和懊悔。他放下那些東西,傾身向前,雙手輕輕扶住她顫抖的肩膀,強迫她轉過來看著自己。

  「笙笙,是我沒考慮好,是我不好。」他聲音低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沉痛的自責,

  「我的就是你的,我的一切,都願意給你。我能給你更好的生活,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別這樣……別這樣折騰自己,我看著……心疼。」

  他伸手,想用指腹擦去她不斷滾落的淚珠,那溫熱的液體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他指尖發顫。

  「我不要!你拿回去!」

  蘇蔓笙搖著頭,躲開他的觸碰,眼淚流得更兇。她不是要這些,從來都不是。

  「那你要什麼?」顧硯崢握著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目光緊緊鎖住她淚眼婆娑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焦灼,

  「只要我能給的,我一定給你。笙笙,告訴我,你要什麼?」

  蘇蔓笙望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緒,有痛,有急,有怒,還有深不見底的情愫。

  她心亂如麻,所有的不安、委屈、自慚形穢,以及那日復一日積累的、對未來的恐懼,在此刻衝垮了最後一道堤防。

  她吸了吸鼻子,濃重的哭腔裡,帶著一種絕望的平靜,輕輕吐出了那句在心底盤旋了無數個日夜、卻始終不敢說出口的話:

  「我們……分開吧。」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顧硯崢臉上所有的表情,甚至那深切的痛楚,都在瞬間凝固。

  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無法理解,只是怔怔地看著她,眸中翻湧的墨色像是突然被凍住,然後,寸寸碎裂。

  「你說什麼?」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可怕,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從很遠地方傳來的迴響。握著她肩膀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力道大得讓她吃痛地蹙起了眉。

  蘇蔓笙被他眼中瞬間爆發的震驚和某種駭人的情緒嚇到,瑟縮了一下,卻還是強撐著,偏過臉,不敢再看他,只重複道,聲音更輕,卻更決絕:

  「你……是值得更好的。你放心,我什麼都不要,不會……不會糾纏你。」

  「蘇蔓笙!」

  顧硯崢低吼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怒,和一種被深深刺傷的痛楚。他猛地用力,將她從沙發角落拉向自己,強迫她面對他,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為什麼不敢看我?看著我的眼睛說!」

  蘇蔓笙被他吼得渾身一顫,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唇,不肯與他對視,只執拗地偏著頭,露出脆弱而蒼白的脖頸線條。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決意要劃清界限、將他推開的模樣,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努力地回想,這幾日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她如此決絕。

  是了,葉心梔。

  只有葉心梔的出現,才可能讓她產生這樣大的誤會和不安。

  她看見了?

  在咖啡廳外?

  在飯店門口?

  還是……她連他送葉老太回房,在房內多留了片刻都看見了?

  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她今日為何如此失態,明白她此刻為何要說出「分開」這樣剜心的話。

  不是不愛,是太愛,愛到自卑,愛到不安,愛到以為離開才是對他好。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中他,帶來劇痛的同時,竟也奇異地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歡喜。

  他的笙笙,在吃醋,在因為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而難過,而痛苦,甚至到了要離開他的地步。

  這讓他心疼到無以復加,卻又無法抑制地,為她在意他、緊張他而感到一絲卑劣的歡欣。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翻湧的驚怒痛楚漸漸被一種深沉的、帶著疼惜的複雜情緒取代。

  他鬆開了鉗制她的手,卻依舊將她困在沙發角落與自己臂彎之間這方寸之地。他微微俯身,湊近她,近到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帶著淚意的呼吸,近到能看清她每一根被淚水沾溼的、輕顫的睫毛。

  「你看見我和葉心梔在咖啡廳了?」

  他開口,聲音低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循循善誘的調子,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看見我和她一起在餛飩攤了?還是……看見我和她一起上飯店的樓了?」

  蘇蔓笙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依舊緊抿著唇,不吭聲,只是那不斷滑落的淚珠,和瞬間更顯蒼白的臉色,已經洩露了答案。

  顧硯崢的心,在得到這無聲的確認時,那點卑劣的歡欣化為了更沉的心疼,和一種急欲解釋清楚、驅散她所有陰霾的迫切。

  他再湊近些,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冰涼的耳垂,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刻意的、甚至有些戲謔的引導,問出了更「過分」的問題:

  「你看見……我和她進一個房間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她的側臉,繼續用那種低緩的、卻字字清晰的聲音問,

  「看見我……親她了?抱她了?還是……我們在一起了?嗯?」

  蘇蔓笙如遭雷擊,猛地轉回頭,一雙被淚水洗過、更顯清亮通紅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他,裡面寫滿了驚愕、痛楚,和一種被徹底刺傷的屈辱。

  他……他們……已經到那一步了?

  他居然還……還這樣問出來?他把她當什麼了?

  「顧硯崢!你…!」

  她積壓的委屈、憤怒、心碎,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顧硯崢準確而輕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後,用力一拉,在她更響的驚叫和更洶湧的淚水中,將她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從胸腔裡發出低低的笑聲,那笑聲裡帶著如釋重負的喟嘆,和一種失而復得的、心滿意足的歡愉。

  他抱得那麼緊,緊到蘇蔓笙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動,和他那強健有力的、快得有些異常的心跳。

  「你……你笑什麼?你放開我!你混蛋!你……你欺負人!嗚嗚……我要回家,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蘇蔓笙在他懷裡死命掙扎,又踢又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地控訴著,眼淚鼻涕全蹭在了他質料精良的西裝外套上。

  顧硯崢任由她在懷裡撲騰,笑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近乎嘆息的低語,貼著她的耳朵響起,帶著溫熱的氣息:

  「不行。你哪兒也不能去。這輩子,只能留在我身邊。」

  「嗚嗚嗚……放開!你憑什麼……」

  蘇蔓笙哭得更兇,手腳並用,卻怎麼也掙脫不開他鋼鐵般的懷抱。

  或許是察覺到她快要喘不過氣,或許是怕她掙扎得太厲害傷到自己,顧硯崢終於稍稍放鬆了力道,但仍將她圈在懷中。

  他低下頭,看著她哭得紅腫的眼睛、通紅的臉頰,還有那委屈地癟著的、花瓣一樣的嘴唇,心頭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拭去她眼角不斷湧出的淚水,動作小心翼翼,如同對待舉世無雙的珍寶。

  「傻瓜,」他低聲嘆息,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騙你的。我剛才說的那些,都是假的。」

  蘇蔓笙的哭聲噎了一下,抬起朦朧的淚眼,呆呆地望著他,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顧硯崢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烙進她的心底:

  「我從始至終,只吻過一個女孩,只親近過她,也只和她在一起過。

  從前沒有別人,以後,更不會有。」

  蘇蔓笙眨了眨眼,淚水又滾落一串

  顧硯崢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溫熱的氣息與她交融,聲音低沉而纏綿,帶著不容置疑的虔誠:

  「那個女孩,叫蘇蔓笙。是我的笙笙。」

  蘇蔓笙怔住了,忘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裡面的光芒真摯而熾熱,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

  見她呆呆的模樣,顧硯崢心中微軟,卻也深知誤會必須徹底解開。他稍稍拉開一點距離,依舊將她圈在懷中,開始認真地、一件一件地解釋:

  「笙笙,我不否認你看到的部分是事實。

  在咖啡廳,葉心梔確實來找過我,但一則,當時葉老夫人也在,她是病人家屬,作為醫生,我無法置之不理;

  二則,那晚我去買餛飩,本是記掛你胃口不好,想帶回去給你。

  葉老夫人突發心臟病,那種進口的急救針只有我會用,人命關天,我不得不在她房中多留了片刻,

  但當時副官、護士都在場,你若不信,我可以立刻找他們對質。」

  他頓了頓,看著她漸漸止住淚水、認真傾聽的模樣,繼續道:

  「至於今日在『西餐廳』,我事先並不知道葉心梔會來。

  我去飯店,是以主治醫生的身份探望葉老夫人。

  咖啡廳裡,只是交代病情和醫囑。那份無糖蘇打餅,是應葉心梔請求,為不肯吃藥的葉老夫人準備的。至於禮物,」

  他眸色沉了沉,

  「葉心梔確實拿了兩個盒子,一個是葉老夫人所贈,基於舊誼,我暫且收下,但已讓陳副官原樣退回葉府。

  另一個,是她自己的,我從未碰過。」

  他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目光坦誠而灼熱:

  「笙笙,我與葉心梔之間,從前沒有私情,現在沒有,將來更不會有。

  我顧硯崢,自始至終,只想與你一人有關係。

  所以,你不能這樣,就判我死刑,就……不要我了。」

  他最後幾個字,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示弱的委屈:

  「那我怎麼辦?」

  蘇蔓笙聽著他條理清晰、坦誠無比的剖白,每一個細節,都與他今日在巷子裡的解釋吻合,也與她能觀察到的事實對得上。

  那些橫亙在心頭的尖刺,那些讓她輾轉反側的畫面,在他這般細緻而懇切的解釋下,似乎一點點被拔除、被撫平。

  原來……竟是她誤會了。

  是她不夠信任他,是她被自己的自卑和不安蒙蔽了眼睛。

  巨大的愧疚和羞赧湧上心頭,她鼻尖一酸,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有泛濫的趨勢。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那雙過於明亮坦誠的眼睛,下意識地想躲,想把臉藏起來。

  此刻的自己,一定哭得像個醜八怪,眼睛紅腫,滿臉淚痕,狼狽不堪。

  「躲什麼?嗯?」

  顧硯崢卻不許她逃,雙手捧著她的臉,指腹輕柔地摩挲著她細膩的臉頰肌膚,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不讓她有絲毫閃躲。

  「對不起……」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深深的歉意,

  「是我的錯。我承認我沒有處理好葉家這件事,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也沒有抽出更多時間陪你。

  笙笙,對不起。

  不要再生我的氣了,更不要說『分開』這樣的話,好不好?

  我會改,我會做得更好。信我一次,好嗎?」

  他認真的目光,像一張溫柔的網,將她牢牢罩住。那裡面,有自責,有懇求,有承諾,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蘇蔓笙的心,在他這樣專注而脆弱的注視下,徹底軟化、潰不成軍。

  所有的委屈、不安、猜忌,都被這洶湧而來的愧疚和心疼所取代。是她不好,是她太敏感,太不信任他。

  她憑什麼這樣質疑他,傷害他?

  晶瑩的淚珠再次滾落,卻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自責和動容。

  她再也無法面對他那樣誠摯的目光,嗚咽一聲,猛地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地、緊緊地環抱住他精壯的腰身,將淚水全數蹭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不信你……不該說那些話……對不起……」

  顧硯崢被她這主動的投懷送抱撞得微微一怔,隨即,一股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湧上心頭。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密實地擁在懷中,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頂,感受著她身體的輕顫和依賴,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他輕輕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是我不好,不是你的錯。」

  他低啞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無盡的憐惜和失而復得的慶幸,指尖輕輕撫過她微溼的臉頰,拭去殘留的淚痕,

  「我的笙笙,永遠不需要對我說對不起。」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溫暖斑斕的光影。

  廳內一片靜謐,只有座鐘規律的滴答聲,和兩人相依相偎的、平緩下來的呼吸聲。那些猜疑、淚水、爭執,仿佛都隨著這相擁的溫暖,漸漸消散在金色的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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