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疑影
# 第316章疑影
四月的奉順,春意已深。
奉順大學學校古樸的灰色磚樓外,幾株老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葉,在午後暖融的日光下,投下一片斑駁搖曳的樹影。
放學的鐘聲悠揚地響起,不多時,穿著清一色陰丹士林藍布旗袍、黑色長裙的女學生們,便如歸巢的雀兒般,三三兩兩說笑著從教學樓裡湧出。
蘇蔓笙抱著幾本厚厚的醫學教材,和李婉清並肩走在人群裡。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短襖配著深藍色及膝布裙,是時下女學生最尋常的打扮,陽光照在她不施粉黛卻清麗動人的臉上,帶著一種乾淨剔透的美。
李婉清則是一身鵝黃色旗袍,外罩米白色針織開衫,顯得嬌俏活潑,正挽著蘇蔓笙的手臂,嘰嘰喳喳說著課堂上的趣事。
「蔓笙,你今日解剖圖畫得可真好,林教授都誇你了。」
李婉清笑道,又壓低聲音,
「就是那誰,老往你這邊瞧,煩死了。」
蘇蔓笙知道她說的是班上一位總愛找她「討論課業」的男同學,臉頰微紅,輕拍她一下:
「別瞎說。快走吧,硯崢說今天會早點過來。」
兩人剛走到校門口那爬滿常青藤的拱門下,便看見路邊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斯蒂龐克。
車旁,顧硯崢和沈廷正倚著車門說話。顧硯崢今日未穿軍裝,只著一身質料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了第一顆扣子,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隨性的清貴。
他身姿挺拔,即使只是隨意站著,在熙攘的人流中也顯得鶴立雞群。
沈廷則是一身淺咖色獵裝,戴著副金絲邊眼鏡,顯得文質彬彬,只是眉頭微鎖,似有心事。
看到她們出來,顧硯崢立刻站直了身體,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蘇蔓笙身上,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唇角也牽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朝她們走來,自然地從蘇蔓笙手中接過那個藍布書包,動作熟稔而體貼。
旁邊的沈廷也連忙跟上,臉上堆起笑容,正要開口,李婉清卻把頭一扭,挽著蘇蔓笙的手臂緊了緊,下巴微抬,視線刻意繞過他,只對著顧硯崢和蘇蔓笙說話:
「硯崢哥,蔓笙,咱們走吧。」
沈廷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腳步頓住,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他搓了搓手,上前兩步,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討好:
「誒,我說婉清,姑奶奶,你這氣性還沒消啊?你看,硯崢和蔓笙這不都好好的嘛,誤會也解開了,如今蜜裡調油的。
怎麼到頭來,反倒是我倆鬧得不愉快了?」
他嘆了口氣,一副愁腸百結的模樣,
「我這真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顧硯崢一手提著蘇蔓笙的書包,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肩,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聞言只是挑了挑眉,
瞥了沈廷一眼,那眼神裡分明寫著「自作自受」四個字,甚至還隱隱帶著點看好戲的笑意。
蘇蔓笙被他摟著,臉頰微熱,偷偷抬眼看了看顧硯崢含笑的側臉,又看向一臉窘迫的沈廷和氣得臉頰鼓鼓的李婉清,忍不住抿唇輕笑。
她輕輕拉了拉顧硯崢的衣袖,示意他別光看著,走過去挽住李婉清的胳膊,柔聲勸道:
「婉清,你別生氣了。沈學長他……也不是故意的。那天在西餐廳,他雖然話說得急了些,可若不是他點破,我和硯崢之間的誤會,還不知道要憋到什麼時候才能說開。
說起來,他可是恩人。?」
她說著,自己也覺得這說法有趣,眼裡漾開淺淺的笑意,搖了搖李婉清的胳膊,
「好啦,彆氣了,好不好?就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李婉清被她搖得沒法,又瞧見沈廷在一旁可憐巴巴地點頭哈腰,連聲道:
「是是是,蔓笙說得對,都是我這張嘴沒把門!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回?
我請您吃飯賠罪,就去喬姨的西餐廳,您最愛吃的那道奶油蘑菇湯和紅酒燴小羊排,管夠!
怎麼樣?」
聽到「喬姨的西餐廳」,李婉清的神色才鬆動了幾分。
她哼了一聲,總算拿正眼瞧了沈廷一眼,只是語氣依舊傲嬌:
「我是給笙笙面子,不想讓她為難。哼,沈廷你就是個攪屎棍!
還好硯崢和笙笙沒事,要是真因為你那張破嘴鬧出什麼來,你就是千古罪人!棒打鴛鴦,要遭雷劈的!」
她越說越氣,最後狠狠瞪了沈廷一眼,拉著蘇蔓笙就往車子那邊走,丟下一句,
「我才不要嫁給千古罪人!」
沈廷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只能苦笑連連,看著兩個女孩上了車後座,他才搖頭嘆氣,走到顧硯崢身邊,壓低聲音訴苦:
「顧中將,顧兄,您給評評理,這事兒我冤不冤?
我那是為了誰啊?
這下可好,你倆是雨過天晴,和好如初了,我這……我可是前景堪憂啊!
您瞧瞧,這姑奶奶的脾氣……您說,該怎麼補償我?」
顧硯崢看著好友愁眉苦臉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抬手,拍了拍沈廷的肩膀,語氣頗有些「事不關己」的輕鬆:
「自求多福吧。」
說罷,也不看沈廷瞬間垮下去的臉,轉身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座。
沈廷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哀嘆一聲:
「得,我這是活該,裡外不是人,我該死,我認了。」
搖搖頭,也只好繞到另一邊,上了駕駛位。
車子緩緩啟動,匯入街道的車流。
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街角對面一家茶葉鋪的二樓窗戶後,窗簾微微掀開一角,一架德制萊卡小型相機悄無聲息地伸出,鏡頭對準校門口的方向,連續按下了幾次快門。黑色的轎車載著笑語漸漸遠去,窗簾放下,一切恢復如常,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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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順城西,一座鬧中取靜、帶著明顯法式風格的花園公館內。
書房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擋住了外面明媚的春光,只留書桌上一盞綠玻璃罩子的檯燈,灑下一片昏黃的光暈。
顧鎮麟端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身上仍穿著旅途的風塵僕僕未來得及換下的戎裝,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他臉色沉肅,濃眉緊鎖,手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青灰色的煙霧嫋嫋上升,模糊了他銳利如鷹隼的眼神。
書桌上,攤開著幾份文件和幾張新衝洗出來的黑白照片。
文件是關於蘇家,尤其是蘇蔓笙的詳細調查結果,與葉心梔提供的相差無幾,甚至更為詳盡,連蘇蔓笙在奉順大學醫學院的成績單、平日交往的同學、甚至她在「露西亞」西餐廳打工時的排班表,都記錄在案。
而照片,則顯然是剛剛送到不久的——其中一張,正是今日午後在女子師範學校門口抓拍的:
顧硯崢含笑低頭,極為自然地將蘇蔓笙攬在身側,伸手接過她手中書包,蘇蔓笙微微仰臉看著他,側臉線條柔和,陽光在她發梢跳躍,兩人之間那種親暱無間的氛圍,即使隔著模糊的相紙,也撲面而來。
另一張,則是蘇蔓笙穿著西餐廳侍應生的圍裙,站在「露西亞」餐廳內,手裡拿著小本子和鉛筆,似乎正在為客人記菜單,背景有些模糊,但她的面容清晰可辨。
秦副官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書房裡瀰漫著雪茄辛辣的氣息和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
「就只有這些?」
顧鎮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他指了指那張顧硯崢摟著蘇蔓笙的照片,
「其他的一張都沒有?」
秦副官頭皮一緊,連忙躬身回道:
「回大帥,暫時……只拍到這些。
顧中將行事極為謹慎,平日出入都與這位蘇小姐保持著距離,接送也多是在車內,極少在公開場合有親密舉動。
今日這張……已是難得。
我們的人試圖跟蹤,但顧中將反偵察意識極強,幾次都跟丟了。
至於蘇小姐的住處……之前確實一直住在學校宿舍,但似乎搬離了,新住所尚未查明。
顧中將那邊……防備得很嚴密。」
顧鎮麟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不知是嘲諷還是不滿。
他將雪茄重重摁熄在水晶菸灰缸裡,拿起那份關於蘇蔓笙的檔案,目光落在「父,蘇城彪,吳縣鄉紳,略有田產」那一行字上,又掃過「曾與同鄉何姓子弟有口頭婚約」的字樣,眼中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冰。
一個鄉下土財主的女兒,還是個有過口頭婚約、不清不白的女人。
如今北平亂成一鍋粥,劉鐵林那條瘋狗四處咬人,他顧鎮麟的兒子,北洋軍中最年輕有為的中將,未來的棟梁之材,竟然為了這樣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女人,不惜暴露、折損了「林長青」和「嘯龍」兩條經營多年、至關重要的暗線!
那是多少弟兄的心血,是多少條人命填進去才站穩的位置!
就為了護著這麼一家人逃出來?
荒謬!愚蠢!不值得!
顧鎮麟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握著檔案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和一種被冒犯、被輕視的尖銳刺痛。
再睜開眼時,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
「告訴『龍鱗』,」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
「北平蘇家的事,給我死死瞞住了,一絲風聲都不許漏到硯崢耳朵裡。
尤其是蘇城彪落在劉鐵林手裡這件事,絕不能讓他知道。」
「是!」秦副官凜然應聲。
顧鎮麟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算計,繼續道:
「以『林長青』的名義,給硯崢發一份平安電。就說……蘇家人已妥善安置,一切安好,讓他不必掛心,專心奉順事務。」
秦副官微微一怔,旋即明白過來。這是要穩住顧中將,不讓他因擔憂蘇家而擅動,
甚至……
可能會利用這份虛假的「平安」,來達成某些目的。他心頭一凜,不敢多問,只低頭應道: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秦副官退出書房,輕輕帶上了厚重的橡木門。室內重新陷入一片寂靜,只有檯燈發出的滋滋微響。
顧鎮麟獨自坐在寬大的座椅裡,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張照片上。
照片裡,他那個向來冷硬寡言、心思深沉的兒子,正對著那個穿著樸素的女學生,露出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笑意。
而那個女學生,仰著臉,眼神清澈,帶著全然的信賴。
看著這張照片,再看看旁邊檔案上那張蘇蔓笙入學時拍的、略顯青澀的一寸照,顧鎮麟只覺得一股邪火猛地竄上心頭。
他的兒子,是他精心培養的接班人,是北洋的未來,是人中龍鳳!
他應該匹配的是葉心梔那樣家世顯赫、留洋歸來、容貌才情俱佳的千金小姐,
是能在事業上助他一臂之力、在社交場上為他增光添彩的伴侶!而不是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鄉下丫頭!
「糊塗!」
顧鎮麟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紅木書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桌上的文件、照片、菸灰缸都跟著跳了一下。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憤怒與失望的火焰。
為了這個女人,折損精銳,隱瞞他,甚至可能影響大局……
顧鎮麟盯著照片上蘇蔓笙那雙清澈的眼睛,眼神冰冷如刀。
看來,有些事,不能再由著他性子來了。
這個蘇蔓笙,絕不能再留在他兒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