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風雪夜歸人

# 第32章風雪夜歸人

隔日清早，天色尚是蒙蒙的蟹殼青，冬日的晨曦被厚重的雲層阻隔，只透出些微慘澹的光。

　　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在寂靜的巷弄裡打著旋兒。偏院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蘇蔓笙牽著時昀走了出來。

　　她今日換了身更樸素的靛藍色細棉布旗袍，外面罩著那件月白色羊毛呢鬥篷，長發依舊松松放在身後，臉上未施脂粉，只唇色有些蒼白。

　　時昀也穿得厚實，寶藍色棉袍外罩著小馬甲，絨線帽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母子倆踏著薄霜，悄然走向停在巷口的別克車，像兩道不起眼的影子，迅速融入這清冷灰暗的晨光裡。

　　司機老陳早已候在車旁，搓著手呵著白氣，見他們出來，忙拉開後座車門。

　　車子無聲地啟動，碾過覆著薄霜的石板路，駛離了這片即將陷入另一種繁忙與喧囂的深宅府邸。

　　就在車子拐出巷口，即將消失的剎那，王府私邸主屋二樓的露臺上，厚重的絲絨窗簾被一隻戴著翡翠戒指的手微微掀開一道縫隙。

　　大太太劉箐裹著一件昂貴的紫貂皮披肩，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望著那輛漸漸遠去的別克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得意而譏誚的弧度。

　　晨光勾勒出她保養得宜的側臉，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算計與鄙夷。

　　「哼，」

　　她幾不可聞地輕嗤一聲，放下窗簾，轉身往回走，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般低語，

　　「算個什麼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也配姓王？

　　不過是老太爺心軟撿回來的破爛貨，掛著個名分，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今日這般場合，豈能容這種不清不楚的人礙眼？」

　　她款步走下鋪著紅毯的旋轉樓梯，臉上的譏誚已換成了屬於當家主母的雍容與威嚴。

　　樓下大廳裡，早已是燈火通明，人影穿梭。管家周伯正帶著一眾僕役做最後的檢查和布置。鎏金的器皿被擦得鋥亮，擺放得一絲不苟；

　　名貴的波斯地毯鋪陳開來，每一處褶皺都被撫平；牆角的留聲機擦拭乾淨，旁邊摞著新到的爵士樂唱片；

　　連空氣中都提前噴灑了淡淡的法蘭西香水。

　　「都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劉箐站在樓梯中段，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遍大廳每個角落，

　　「今日王家宴請的，是頂頂尊貴的貴客，北洋的顧少帥！

　　誰要是出了一絲一毫的差錯，掃了貴客的興致，丟了王家的臉面，可別怪我事先沒把醜話說在前頭！」

　　「是！大太太！」

　　廳堂裡忙碌的眾人齊聲應道，動作愈發小心翼翼，氣氛也變得更加緊繃。

　　後廚更是早已熱火朝天。天不亮就從碼頭、農場送來的最新鮮食材堆滿了寬敞的廚房一角：

　　活蹦亂跳的江團、肥美的膏蟹、還帶著露水的時蔬、從天津運來的火腿、甚至還有幾樣叫不出名字的罕見山珍。

　　掌勺的大師傅穿著雪白的廚師服，正對著長長的菜單，中氣十足地指揮著十幾個幫廚：

　　「鮑魚要發足時辰！海參的火候最關鍵！

　　那道『佛跳牆』的罈子給我看好了，文火慢燉，少一分火候都不行！」

　　煎炒烹炸的聲響、鍋碗瓢盆的碰撞、以及各種食材混合的複雜香氣，瀰漫在整個後廚，與主廳那種刻意營造的奢華雅致形成鮮明對比，共同構成了一幅豪門盛宴前的浮世繪。

　　與此同時，城西王家的老宅，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這裡沒有通明的燈火，沒有穿梭的僕役，沒有浮華的裝飾，只有冬日天光透過高大的窗欞，灑在略顯空曠但潔淨的庭院和廳堂裡，泛著一種沉靜古樸的光澤。

　　蘇蔓笙脫下鬥篷，挽起袖子，正在廚房裡和朱伯一起忙碌。

　　廚房是老式的磚灶，燒著柴火，溫暖而樸實。她繫著劉媽給的藍布圍裙，正熟練地切著朱伯早上買回來的豆腐和青菜，刀工勻淨。

　　鍋裡燉著一小罐給老太爺補身子的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香氣淳樸而溫暖。朱伯則在另一邊和面，準備擀點麵條。

　　「媽媽，需要時昀幫忙嗎？」

　　時昀的聲音在廚房門口響起。他已經自己脫了厚外套，露出裡面的小棉襖，正推著王老太爺的輪椅，和劉媽一起過來。

　　老太爺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渾濁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廚房裡忙碌的身影。

　　蘇蔓笙回過頭，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在灶火的映照下，臉龐泛著柔和的光暈。她看著兒子，眼神溫柔：

　　「時昀乖，你的任務就是幫媽媽好好陪著太爺爺，和太爺爺說說話，就是幫媽媽最大的忙了。」

　　「好！」時昀響亮地應著，蹲在輪椅邊，仰著小臉對老太爺說：

　　「太爺爺，今天媽媽和朱爺爺做好吃的，時昀陪您曬太陽，看小人書，好不好？」

　　他稚嫩的聲音裡充滿了活力。

　　老太爺枯瘦的手動了動，似乎想抬起，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目光長久地落在曾孫天真爛漫的小臉上，

　　又移到蘇蔓笙沉靜忙碌的背影，眼底深處，那昨日曾泛起過的、混合著感激與悲涼的微光，似乎又隱約閃爍了一下。

　　劉媽看著這一幕，用圍裙擦了擦眼角，笑道：

　　「小少爺真是貼心，老太爺看見您，病都好了一半。」

　　小小的老宅廚房裡，柴火噼啪，湯羹輕沸，尋常的對話夾雜著孩子的童言稚語，沒有山珍海味的奢華，卻有一種王家私邸此刻絕不可能擁有的、踏踏實實的生活氣息與人情溫暖。

　　日影西斜，奉順城華燈初上。

　　王家宅內更是衣香鬢影，燈火輝煌，留聲機播放著悠揚的爵士樂，穿戴一新的丫鬟端著酒水穿梭其間。

　　大太太劉箐一身絳紅色織金牡丹旗袍，佩戴著全套的翡翠頭面，笑容滿面地周旋在客人之間。

　　她的大女兒王芙，果然從學校接了回來，穿著一身鵝黃色洋裝，頭髮燙成時髦的捲髮，戴著珍珠項鍊，妝容精緻，正羞怯又期待地不時望向門口，等待著那位傳說中的主角登場。

　　而在城西的老宅，傍晚時分，則是另一番溫馨景象。

　　小小的飯廳裡，只亮著一盞暖黃色的電燈。

　　蘇蔓笙和劉媽將幾道簡單的家常菜端上那張老舊的八仙桌：

　　一盅香氣四溢的雞湯，一盤朱伯拿手的紅燒豆腐，

　　一碟清炒時蔬，一盤紅燒魚、油燜大蝦、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

　　菜式尋常，卻都冒著誘人的熱氣，散發著食物最本真的香味。

　　「開飯咯！」劉媽笑著招呼，給每個人盛上米飯。

　　五人圍桌而坐。

　　時昀不用人教，先拿起小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最嫩的豆腐，顫巍巍地放到老太爺面前的碟子裡：

　　「太爺爺，您吃這個。」

　　又給旁邊的朱伯和劉媽各舀了：「朱爺爺，劉婆婆，你們也吃。」

　　最後，給蘇蔓笙舀了一勺，然後眼巴巴地看向蘇蔓笙，得到媽媽一個讚許的微笑，才心滿意足地吃起來。

　　「哎喲，我們小少爺真是懂事！」劉媽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誇讚。

　　朱伯也捋著鬍子點頭：

　　「是啊，小小年紀，就知道孝敬長輩，將來必有出息。」

　　王老太爺看著碟子裡曾孫夾來的豆腐，又看看桌上雖然簡單卻熱氣騰騰的飯菜，再看看圍坐在一起的、這幾張在王家深宅裡或許微不足道、卻在此刻顯得無比真實溫暖的面孔，乾澀的眼角，終究是溼潤了。

　　他顫抖著手，拿起筷子，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夾起了那塊豆腐，送入口中。

　　渾濁的淚水，終於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悄無聲息地滑落，滴進碗裡。

　　沒有珍饈美饌，沒有阿諛奉承，沒有虛與委蛇的應酬。

　　夜色漸深，寒風呼嘯，卷著越來越大的雪片，扑打在老宅的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隱約傳來教堂報時的鐘聲，悠長而寂寥。

　　飯廳裡的燈光溫暖地籠罩著這一小方天地，將窗外的寒冷與黑暗隔絕開來。

　　誰也不知道，此刻的王家私邸，盛宴正酣，而那位攪動奉順風雲的年輕少帥，是否已經蒞臨。

　　誰也不會想到，這老宅一隅短暫的寧靜與溫馨，即將被更猛烈的風雪打破。

　　雪，下得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