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初驚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311·2026/5/18

# 第322章初驚 蘇蔓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條幽深寂靜的梧桐巷的。   午後的陽光依舊燦爛,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刺得她眼睛生疼,眼前一陣陣發黑。耳畔反覆迴響的,   是顧鎮麟那冰冷、威嚴、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她的心裡,反覆攪動。   「……他早有未婚妻,是臺灣葉家的千金,西洋留學回來的大家閨秀。   你想想,你們是何等差距?   葉心梔,才是我顧家認定的兒媳,是我們顧、葉兩家早就定下的姻親。   不久之後,他們就會正式訂婚。」   葉心梔……臺灣葉家……西洋留學……顧家認定的兒媳……   這些詞彙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意識裡,留下焦灼疼痛的印記。   原來,他早有婚約。   原來,他口中那個「家」,那個她以為只是有些門第之見、需要時間去說服的家庭,早已為他安排好了門當戶對、足以「助他一臂之力」的戶侶。   而她蘇蔓笙,一個鄉下土紳的女兒,一個除了念過幾年書、會些醫術皮毛便一無所有的女學生,在他父親眼中,甚至在他們那個階層眼中,恐怕連「痴心妄想」都算不上,只是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笑話。   原來,他說的「等我回來,就帶你回家」,那個讓她心跳加速、滿懷憧憬的承諾,背後竟是這樣殘酷的真相。   硯崢不是那樣的人。   他眼中的情意,他懷抱的溫度,他珍重的承諾……那些都是真的。   蘇蔓笙用力搖頭,試圖甩開那些讓她心慌意亂的猜測,可顧鎮麟的話語,連同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支票,還有那句關於「孩子」的冷酷警告,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她,讓她幾乎窒息。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模糊了視線。   她抱著那個布包,像是抱著最後一點可憐的依靠,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春日的暖風吹拂著她單薄的衣衫,卻吹不散心底透骨的寒意。   路人投來或好奇、或詫異、或憐憫的目光,她都渾然不覺,只是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溼了胸前的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雙腿機械地邁動,靈魂卻仿佛已經抽離,漂浮在半空,冷冷地看著這個茫然無助的軀殼。   直到一陣熟悉的、混合著咖啡醇香與奶油甜膩的氣息,若有似無地飄入鼻尖。   蘇蔓笙恍惚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了街角那家熟悉的、有著弧形大玻璃窗和墨綠色遮陽棚的店鋪——   「起士林」咖啡館。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灑在室內光亮的拼花地板上,隱約可見裡面穿著白色制服、繫著黑色圍裙的侍者端著託盤穿梭的身影。   這裡……是她和顧硯崢第一次單獨相處的地方。   那天,他幫她解了圍,送她回學校,臨別時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說:   「蘇同學,幫了這麼大的忙,一杯咖啡總該請吧?」   她當時窘迫又慌亂,胡亂點了頭。   結果第二天,她遲到了許久。   他沒有絲毫不耐,在學校大門等了她許久。只是抬起頭,對她微微一笑,那雙深邃的眼眸亮得驚人。   他帶著她來到這家咖啡館,招手喚來侍者,重新點了單,還自作主張地為她要了一份剛出爐的、點綴著新鮮草莓的司康。   那時,他穿著熨帖的西裝,姿態閒適地靠在柔軟的沙發椅裡,窗外是熙攘的街景,而他眼中只有她,帶著幾分探究,幾分興趣,和一種她當時看不懂的、勢在必得的溫柔。   還有第二次,依舊是那個靠窗的位置。他看她,聲音很平靜:   「奉順大學的意向表,我看了截止日期,似乎就在這幾天。蘇同學是有什麼難處嗎?」   她當時心慌意亂,胡亂搪塞。   過往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帶著鮮明的色彩和溫度,與此刻冰冷絕望的現實形成殘忍的對比。   蘇蔓笙怔怔地望著那扇明亮的玻璃窗,淚水模糊中,她仿佛看見,那個穿著挺括西裝或是沉穩戎裝的英俊身影,   依舊坐在老位置上,微微偏過頭,抬起那雙深邃的眼眸,隔著玻璃,對她溫柔一笑,嘴唇微動,似乎在喚她的名字:   「笙笙……」   「硯崢……」她喃喃出聲,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思念和委屈。   這一刻,她想他想得心都揪緊了。她想撲進他懷裡,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他他父親的冷酷話語,告訴他她的害怕和無助。   然而,下一秒,玻璃窗內的幻影如同水波般晃動、消散。哪裡有什麼顧硯崢?   只有空蕩蕩的沙發椅,和窗外流動的、與她無關的人潮。   幻影破滅,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痛苦攫住了她。蘇蔓笙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磚牆,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胃裡突然一陣劇烈的翻滾,一股酸水直衝喉頭。   她猛地捂住嘴,彎下腰,抑制不住地乾嘔起來。   午後的街道依舊熙攘,黃包車的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談笑聲交織成一片喧鬧的背景音。   有人好奇地瞥向這個靠著牆、臉色慘白、痛苦幹嘔的年輕女子,但很快又漠不關心地移開視線。   在這亂世浮生的奉順街頭,一個失魂落魄、當街嘔吐的女子,並不算多麼稀奇的景象。   蘇蔓笙嘔得眼淚都出來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胃部一陣陣痙攣般的抽痛。   是了,只要他不在身邊,她的胃疾似乎就格外容易發作。   這些日子被他精心呵護著,按時吃飯,注意保暖,連喝的水都是他試過溫度的,這嬌氣的胃似乎也習慣了那份無微不至的照顧,稍一離了他,便開始抗意   連這副身體,都早已離不開他了嗎?   這個認知讓她更加悲從中來。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又談何站在他身邊,與他並肩?   她除了那點微不足道的、或許在別人看來一文不值的愛,還能給他什麼?   她不要名分,她可以什麼都不要,只要留在他身邊就好,哪怕只是遠遠看著……這個卑微的念頭剛剛升起,   蘇蔓笙猛地直起身,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卻瞬間襲來,眼前發黑,天旋地轉。她失去了平衡,軟軟地向一旁倒去。   「哎呀,姑娘!當心!」   一個溫和而帶著焦急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同時,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蘇蔓笙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看到一位穿著深紫色團花綢緞旗袍、外罩同色短呢外套,頸間佩戴著瑩潤珍珠項鍊,約莫四十餘歲、面容和善的婦人,正關切地看著她。   婦人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乾淨布衫、像是司機模樣的男人。   「沒、沒事……謝謝您,我……」   蘇蔓笙想說自己只是有點頭暈,站一會兒就好,可話未說完,那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再次襲來,眼前徹底一黑,失去了意識。   「姑娘!姑娘!」   錢夫人嚇了一跳,連忙和司機一起扶住徹底軟倒的蘇蔓笙。見她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錢夫人也顧不得許多,連聲對司機道:   「快,老李,搭把手,扶這位姑娘上車!趕緊送過去看看!」   司機老李應了一聲,和錢夫人一起,小心地將昏迷的蘇蔓笙扶上了停在路邊的黑色福特轎車。   車子很快啟動,朝著街角那間掛著「錢氏回春堂」古樸匾額的中醫館駛去。   ------   蘇蔓笙恢復意識時,首先嗅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艾草香氣。   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有些低矮的木質房梁,和糊著泛黃報紙的牆壁。身下是鋪著乾淨粗布單子的硬板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藍印花布棉被。   「姑娘,你總算是醒了。」一個溫和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蘇蔓笙轉過頭,看見先前那位扶住她的、衣著體面的婦人,正坐在床邊一張方凳上,關切地望著她。   婦人手裡還端著一隻白瓷碗,碗裡冒著絲絲熱氣,散發出淡淡的藥香。   「這……是哪裡?」   蘇蔓笙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覺得渾身乏力,頭腦依舊有些昏沉。   「快別動,躺著歇歇。」   錢夫人連忙放下藥碗,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幫她墊高了枕頭,   「這是『回春堂』,街口的老醫館了。你在路邊暈倒了,我和司機老李看你臉色實在不好,就把你送過來了。   坐堂的是我家那口子,給你扎了幾針,又餵了點安神的藥湯,你這才緩過來。」   蘇蔓笙這才看清屋內的陳設,確實是一間小小的診室,靠牆立著高高的、散發著藥材清苦氣味的百子櫃,一張擦拭得鋥亮的紅木診桌,桌上放著脈枕和筆墨紙硯。   空氣裡瀰漫著艾草和藥材混合的氣息。   「多謝夫人,」   蘇蔓笙啞著嗓子道,想起身行禮,卻被錢夫人輕輕按住,   「診金和藥費是多少?我……」她下意識地去摸身邊的布包,想要掏錢。   「誒,不必不必,」   錢夫人連忙擺手,笑容溫和,眼神裡卻帶著一絲欲言又止的探究,目光在她蒼白的面容和依舊平坦的小腹上打了個轉,斟酌著開口,   「姑娘,你……可是已經出閣了?」   蘇蔓笙一怔,不明白這位好心的夫人為何突然問起這個,茫然地搖了搖頭:   「夫人為何這樣問?。」   錢夫人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似是憐憫,又似是擔憂。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姑娘,方才我家那口子給你診脈……你,你這是有了身孕了,快一個月了。   你自己……竟一點都不知道嗎?」   仿佛一道驚雷在蘇蔓笙耳邊炸響,瞬間將她所有的思緒炸得粉碎。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錢夫人,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身孕?   快一個月了?   她和硯崢的孩子?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滅頂的恐慌和混亂。顧鎮麟冰冷的話語再次如毒蛇般鑽入腦海:   「……即便有了孩子……這個孩子,本帥也會在他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之前,就處理乾淨……」   不!   這是她和硯崢的骨肉,是他們愛情的結晶!怎麼會……怎麼可以……   「不……夫人,您會不會……診錯了?」   蘇蔓笙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   錢夫人看著她瞬間慘白如紙、搖搖欲墜的模樣,心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眼中憐憫之色更濃。   她輕輕拍了拍蘇蔓笙冰涼的手背,聲音帶著醫者的溫和與長者的勸誡:   「姑娘,我家世代行醫,在這奉順城也開了幾十年的醫館,這喜脈是絕不會診錯的。   你年紀輕輕,可是……遇人不淑?聽我一句勸,這事瞞不得,也拖不得。   趕緊回家去,和父母好好商量,拿個主意。無論是留是去,總要早做打算,千萬別自己一個人硬扛,更別一時衝動,做出傻事來啊。」   錢夫人後面還說了些什麼,蘇蔓笙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她的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只有「身孕」、「孩子」、「處理乾淨」這幾個詞在瘋狂旋轉、撞擊。   她猛地掀開被子,動作快得錢夫人都沒反應過來。   「姑娘!你身子還虛,不能亂動!」錢夫人急忙起身想攔。   蘇蔓笙卻像沒聽見一樣,一把抓過放在床頭的那個粗布書包,手忙腳亂地打開,從裡面摸出僅有的、用舊手帕小心包著的幾塊銀元。   她看也沒看,將其中一塊塞到錢夫人手裡,聲音嘶啞而急促:   「……多謝夫人……診金……」   說完,她甚至不敢再看錢夫人那充滿同情和擔憂的眼神,抱著布包,像逃避什麼可怕的怪物一樣,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這間瀰漫著藥香和艾草氣息的診室,衝出了「回春堂」那扇沉重的木門,再次一頭扎進了外面喧囂而陌生的街道。   孩子……她和硯崢的孩子。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驚雷,劈開了她眼前濃重的黑暗,卻也讓她本就混亂不堪的世界,變得更加岌岌可危,風雨飄

# 第322章初驚

蘇蔓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條幽深寂靜的梧桐巷的。

  午後的陽光依舊燦爛,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刺得她眼睛生疼,眼前一陣陣發黑。耳畔反覆迴響的,

  是顧鎮麟那冰冷、威嚴、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她的心裡,反覆攪動。

  「……他早有未婚妻,是臺灣葉家的千金,西洋留學回來的大家閨秀。

  你想想,你們是何等差距?

  葉心梔,才是我顧家認定的兒媳,是我們顧、葉兩家早就定下的姻親。

  不久之後,他們就會正式訂婚。」

  葉心梔……臺灣葉家……西洋留學……顧家認定的兒媳……

  這些詞彙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意識裡,留下焦灼疼痛的印記。

  原來,他早有婚約。

  原來,他口中那個「家」,那個她以為只是有些門第之見、需要時間去說服的家庭,早已為他安排好了門當戶對、足以「助他一臂之力」的戶侶。

  而她蘇蔓笙,一個鄉下土紳的女兒,一個除了念過幾年書、會些醫術皮毛便一無所有的女學生,在他父親眼中,甚至在他們那個階層眼中,恐怕連「痴心妄想」都算不上,只是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笑話。

  原來,他說的「等我回來,就帶你回家」,那個讓她心跳加速、滿懷憧憬的承諾,背後竟是這樣殘酷的真相。

  硯崢不是那樣的人。

  他眼中的情意,他懷抱的溫度,他珍重的承諾……那些都是真的。

  蘇蔓笙用力搖頭,試圖甩開那些讓她心慌意亂的猜測,可顧鎮麟的話語,連同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支票,還有那句關於「孩子」的冷酷警告,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她,讓她幾乎窒息。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模糊了視線。

  她抱著那個布包,像是抱著最後一點可憐的依靠,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春日的暖風吹拂著她單薄的衣衫,卻吹不散心底透骨的寒意。

  路人投來或好奇、或詫異、或憐憫的目光,她都渾然不覺,只是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溼了胸前的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雙腿機械地邁動,靈魂卻仿佛已經抽離,漂浮在半空,冷冷地看著這個茫然無助的軀殼。

  直到一陣熟悉的、混合著咖啡醇香與奶油甜膩的氣息,若有似無地飄入鼻尖。

  蘇蔓笙恍惚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了街角那家熟悉的、有著弧形大玻璃窗和墨綠色遮陽棚的店鋪——

  「起士林」咖啡館。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灑在室內光亮的拼花地板上,隱約可見裡面穿著白色制服、繫著黑色圍裙的侍者端著託盤穿梭的身影。

  這裡……是她和顧硯崢第一次單獨相處的地方。

  那天,他幫她解了圍,送她回學校,臨別時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說:

  「蘇同學,幫了這麼大的忙,一杯咖啡總該請吧?」

  她當時窘迫又慌亂,胡亂點了頭。

  結果第二天,她遲到了許久。

  他沒有絲毫不耐,在學校大門等了她許久。只是抬起頭,對她微微一笑,那雙深邃的眼眸亮得驚人。

  他帶著她來到這家咖啡館,招手喚來侍者,重新點了單,還自作主張地為她要了一份剛出爐的、點綴著新鮮草莓的司康。

  那時,他穿著熨帖的西裝,姿態閒適地靠在柔軟的沙發椅裡,窗外是熙攘的街景,而他眼中只有她,帶著幾分探究,幾分興趣,和一種她當時看不懂的、勢在必得的溫柔。

  還有第二次,依舊是那個靠窗的位置。他看她,聲音很平靜:

  「奉順大學的意向表,我看了截止日期,似乎就在這幾天。蘇同學是有什麼難處嗎?」

  她當時心慌意亂,胡亂搪塞。

  過往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帶著鮮明的色彩和溫度,與此刻冰冷絕望的現實形成殘忍的對比。

  蘇蔓笙怔怔地望著那扇明亮的玻璃窗,淚水模糊中,她仿佛看見,那個穿著挺括西裝或是沉穩戎裝的英俊身影,

  依舊坐在老位置上,微微偏過頭,抬起那雙深邃的眼眸,隔著玻璃,對她溫柔一笑,嘴唇微動,似乎在喚她的名字:

  「笙笙……」

  「硯崢……」她喃喃出聲,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思念和委屈。

  這一刻,她想他想得心都揪緊了。她想撲進他懷裡,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他他父親的冷酷話語,告訴他她的害怕和無助。

  然而,下一秒,玻璃窗內的幻影如同水波般晃動、消散。哪裡有什麼顧硯崢?

  只有空蕩蕩的沙發椅,和窗外流動的、與她無關的人潮。

  幻影破滅,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痛苦攫住了她。蘇蔓笙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磚牆,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胃裡突然一陣劇烈的翻滾,一股酸水直衝喉頭。

  她猛地捂住嘴,彎下腰,抑制不住地乾嘔起來。

  午後的街道依舊熙攘,黃包車的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談笑聲交織成一片喧鬧的背景音。

  有人好奇地瞥向這個靠著牆、臉色慘白、痛苦幹嘔的年輕女子,但很快又漠不關心地移開視線。

  在這亂世浮生的奉順街頭,一個失魂落魄、當街嘔吐的女子,並不算多麼稀奇的景象。

  蘇蔓笙嘔得眼淚都出來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胃部一陣陣痙攣般的抽痛。

  是了,只要他不在身邊,她的胃疾似乎就格外容易發作。

  這些日子被他精心呵護著,按時吃飯,注意保暖,連喝的水都是他試過溫度的,這嬌氣的胃似乎也習慣了那份無微不至的照顧,稍一離了他,便開始抗意

  連這副身體,都早已離不開他了嗎?

  這個認知讓她更加悲從中來。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又談何站在他身邊,與他並肩?

  她除了那點微不足道的、或許在別人看來一文不值的愛,還能給他什麼?

  她不要名分,她可以什麼都不要,只要留在他身邊就好,哪怕只是遠遠看著……這個卑微的念頭剛剛升起,

  蘇蔓笙猛地直起身,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卻瞬間襲來,眼前發黑,天旋地轉。她失去了平衡,軟軟地向一旁倒去。

  「哎呀,姑娘!當心!」

  一個溫和而帶著焦急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同時,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蘇蔓笙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看到一位穿著深紫色團花綢緞旗袍、外罩同色短呢外套,頸間佩戴著瑩潤珍珠項鍊,約莫四十餘歲、面容和善的婦人,正關切地看著她。

  婦人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乾淨布衫、像是司機模樣的男人。

  「沒、沒事……謝謝您,我……」

  蘇蔓笙想說自己只是有點頭暈,站一會兒就好,可話未說完,那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再次襲來,眼前徹底一黑,失去了意識。

  「姑娘!姑娘!」

  錢夫人嚇了一跳,連忙和司機一起扶住徹底軟倒的蘇蔓笙。見她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錢夫人也顧不得許多,連聲對司機道:

  「快,老李,搭把手,扶這位姑娘上車!趕緊送過去看看!」

  司機老李應了一聲,和錢夫人一起,小心地將昏迷的蘇蔓笙扶上了停在路邊的黑色福特轎車。

  車子很快啟動,朝著街角那間掛著「錢氏回春堂」古樸匾額的中醫館駛去。

  ------

  蘇蔓笙恢復意識時,首先嗅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艾草香氣。

  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有些低矮的木質房梁,和糊著泛黃報紙的牆壁。身下是鋪著乾淨粗布單子的硬板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藍印花布棉被。

  「姑娘,你總算是醒了。」一個溫和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蘇蔓笙轉過頭,看見先前那位扶住她的、衣著體面的婦人,正坐在床邊一張方凳上,關切地望著她。

  婦人手裡還端著一隻白瓷碗,碗裡冒著絲絲熱氣,散發出淡淡的藥香。

  「這……是哪裡?」

  蘇蔓笙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覺得渾身乏力,頭腦依舊有些昏沉。

  「快別動,躺著歇歇。」

  錢夫人連忙放下藥碗,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幫她墊高了枕頭,

  「這是『回春堂』,街口的老醫館了。你在路邊暈倒了,我和司機老李看你臉色實在不好,就把你送過來了。

  坐堂的是我家那口子,給你扎了幾針,又餵了點安神的藥湯,你這才緩過來。」

  蘇蔓笙這才看清屋內的陳設,確實是一間小小的診室,靠牆立著高高的、散發著藥材清苦氣味的百子櫃,一張擦拭得鋥亮的紅木診桌,桌上放著脈枕和筆墨紙硯。

  空氣裡瀰漫著艾草和藥材混合的氣息。

  「多謝夫人,」

  蘇蔓笙啞著嗓子道,想起身行禮,卻被錢夫人輕輕按住,

  「診金和藥費是多少?我……」她下意識地去摸身邊的布包,想要掏錢。

  「誒,不必不必,」

  錢夫人連忙擺手,笑容溫和,眼神裡卻帶著一絲欲言又止的探究,目光在她蒼白的面容和依舊平坦的小腹上打了個轉,斟酌著開口,

  「姑娘,你……可是已經出閣了?」

  蘇蔓笙一怔,不明白這位好心的夫人為何突然問起這個,茫然地搖了搖頭:

  「夫人為何這樣問?。」

  錢夫人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似是憐憫,又似是擔憂。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姑娘,方才我家那口子給你診脈……你,你這是有了身孕了,快一個月了。

  你自己……竟一點都不知道嗎?」

  仿佛一道驚雷在蘇蔓笙耳邊炸響,瞬間將她所有的思緒炸得粉碎。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錢夫人,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身孕?

  快一個月了?

  她和硯崢的孩子?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滅頂的恐慌和混亂。顧鎮麟冰冷的話語再次如毒蛇般鑽入腦海:

  「……即便有了孩子……這個孩子,本帥也會在他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之前,就處理乾淨……」

  不!

  這是她和硯崢的骨肉,是他們愛情的結晶!怎麼會……怎麼可以……

  「不……夫人,您會不會……診錯了?」

  蘇蔓笙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

  錢夫人看著她瞬間慘白如紙、搖搖欲墜的模樣,心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眼中憐憫之色更濃。

  她輕輕拍了拍蘇蔓笙冰涼的手背,聲音帶著醫者的溫和與長者的勸誡:

  「姑娘,我家世代行醫,在這奉順城也開了幾十年的醫館,這喜脈是絕不會診錯的。

  你年紀輕輕,可是……遇人不淑?聽我一句勸,這事瞞不得,也拖不得。

  趕緊回家去,和父母好好商量,拿個主意。無論是留是去,總要早做打算,千萬別自己一個人硬扛,更別一時衝動,做出傻事來啊。」

  錢夫人後面還說了些什麼,蘇蔓笙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她的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只有「身孕」、「孩子」、「處理乾淨」這幾個詞在瘋狂旋轉、撞擊。

  她猛地掀開被子,動作快得錢夫人都沒反應過來。

  「姑娘!你身子還虛,不能亂動!」錢夫人急忙起身想攔。

  蘇蔓笙卻像沒聽見一樣,一把抓過放在床頭的那個粗布書包,手忙腳亂地打開,從裡面摸出僅有的、用舊手帕小心包著的幾塊銀元。

  她看也沒看,將其中一塊塞到錢夫人手裡,聲音嘶啞而急促:

  「……多謝夫人……診金……」

  說完,她甚至不敢再看錢夫人那充滿同情和擔憂的眼神,抱著布包,像逃避什麼可怕的怪物一樣,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這間瀰漫著藥香和艾草氣息的診室,衝出了「回春堂」那扇沉重的木門,再次一頭扎進了外面喧囂而陌生的街道。

  孩子……她和硯崢的孩子。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驚雷,劈開了她眼前濃重的黑暗,卻也讓她本就混亂不堪的世界,變得更加岌岌可危,風雨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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