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驚蟄(下)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089·2026/5/18

# 第321章驚蟄(下) 奉順城南,僻靜的梧桐巷深處,「清一茶館」的招牌是樸素的烏木,刻著遒勁的二字,不顯山露水。   茶館是傳統的二層磚木小樓,白牆黛瓦,簷角掛著沉默的銅鈴。   午後陽光斜斜穿過巷口老槐樹的枝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茶館門前並無車馬喧囂,只有偶爾幾聲悠遠的鴿哨划過天際,愈發襯得此地清幽,甚至有些過於寂靜了。   黑色的福特轎車穩穩停在茶館門口的石階前,悄無聲息,如同蟄伏的獸。   秦副官率先下車,動作利落地拉開後車門,微微躬身,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請」的手勢,臉上依舊是那副程式化的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   蘇蔓笙抱著她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粗布書包,指尖因為用力而深深掐進布裡。   她抬眼望向那扇虛掩的、厚重的烏木門扉,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小的匾額,寫著「靜觀」二字。心跳如擂鼓,一下下撞擊著耳膜,手心滲出冰涼的汗。   她知道,門後的那個人,可以輕易決定她和硯崢的未來,甚至,是她難以想像的命運。   深吸一口氣,春日微涼的空氣夾雜著不知何處飄來的淡淡花香,卻絲毫無法平息她胸腔裡的驚濤駭浪。   她垂下眼帘,避開秦副官審視的目光,慢慢地挪下車。   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她卻覺得步履虛浮,幾乎站立不穩。   跟在秦副官身後,踏進茶館。   一樓大堂空無一人,只有幾張光亮的紅木八仙桌和牆面上掛著的水墨山水,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料與上好茶葉混合的沉靜氣息。   一位穿著灰布長衫、面容普通的夥計無聲地掀開通往後院的棉布門帘,又指了指側面那道通向二樓的木質樓梯,全程低眉順眼,不發一言。   樓梯有些陡,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蘇蔓笙抱著布包,一步一步向上,心跳隨著腳步聲愈發劇烈。   二樓比一樓更為安靜雅致,走廊鋪著暗紅色的織花地毯,兩側是幾間緊閉的雅間,門上掛著竹簾或珠簾,門楣上各有題字。   盡頭最大的一間,門楣上懸著「聽松閣」三字,字體遒勁,帶著金戈鐵馬般的鋒稜。   秦副官在門前停下,抬手,指關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聲音清晰而克制。   「大帥,蘇小姐到了。」   裡面沉寂了片刻。   這片刻的寂靜,對蘇蔓笙而言,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血液似乎都在這等待中凝固了。她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狂亂的心跳。   終於,一個低沉、威嚴、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穿透門板傳來,只有一個字:   「進。」   秦副官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雅間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空間寬敞,陳設古樸而考究,全套的紫檀木家具,靠牆的多寶格上擺放著幾件瓷器古玩。   朝南是一排花格木窗,此時半開著,窗外可見一樹開得正盛的梨花,如雪如雲,微風拂過,幾片花瓣飄入室內,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臨窗設著一張寬大的茶臺,上置精巧的紅泥小火爐,一把紫砂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水泡,白氣嫋嫋。   茶臺主位,端坐一人。   他穿著筆挺的北洋將官呢制服,深綠色,肩章上金色的將星與綬帶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閃著冷硬的光。   胸前佩戴著數排勳略和勳章,每一枚都仿佛凝聚著硝煙與功勳,沉甸甸地昭示著主人的身份與權柄。   他坐姿挺拔如松,即使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也自然散發出一股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凌厲氣場,將這方寸雅間的清幽雅致,都壓得黯淡了幾分。   正是顧鎮麟。   他並未立刻看向門口,只是微微垂著眼,專注地看著手中那隻白瓷茶盞裡碧綠澄澈的茶湯,另一隻手拿起茶盞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茶臺一側,侍立著另一位同樣穿著軍裝、但軍銜稍低的副官,正屏息凝神地伺候著茶水。   見門開,他立刻放下手中執壺,與秦副官一同,向主位之人「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整齊劃一,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與恭謹。   「大帥。」兩人同聲道。   顧鎮麟這才略略抬了下眼皮,目光並未在門口的蘇蔓笙身上停留,只是幾不可察地頷首,算是回應。   他端起茶盞,湊到唇邊,吹了吹氤氳的熱氣,淺淺啜飲了一口,喉結滾動,吞咽的聲音在極靜的室內清晰可聞。   「出去吧。」   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兩名副官再次敬禮,動作乾淨利落地轉身,退出了雅間,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合攏。   瞬間,這間寬敞的「聽松閣」內,只剩下蘇蔓笙,和那位不怒自威的顧大帥。   空氣中飄浮著頂級白毫銀針清雅的香氣,混合著紫檀木的沉靜,以及顧鎮麟身上傳來的、若有似無的雪茄與皮革混合的冷冽氣味。   窗外的梨花靜靜飄落,室內卻仿佛有無形的壓力在瀰漫,沉甸甸地壓在蘇蔓笙的心口,讓她幾乎透不過氣。   她仍舊抱著那個書包,站在原地,手腳冰涼,一時不知該如何進退。   「顧大帥……」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很輕,帶著細微的顫抖,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卻清晰得驚人。   顧鎮麟似乎這才真正注意到她的存在。   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瓷器與木質桌面輕碰的脆響。   他沒有抬頭,只是抬起一隻手,隨意地指了指茶臺對面那張空著的紫檀木圈椅,聲音平淡無波:   「坐。」   一個字,簡單,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蘇蔓笙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唇,強迫自己邁開腳步。   腿有些發軟,但她努力挺直了單薄的脊背,儘量平穩地走過去,在那張堅硬的圈椅上坐下,只虛虛挨著一點邊。   她將布包放在併攏的膝上,雙手交疊著放在布包上,指尖深深陷進粗布裡。   顧鎮麟終於抬起了眼眸,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蘇蔓笙臉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甚至可以說是平淡的,但其中蘊含的審視、評估,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卻比任何犀利的眼神都更讓人無所適從。   他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評估其價值,或者,評估其該被如何處理。   眼前的女子,確實生得清秀,眉眼乾淨,皮膚白皙,帶著水鄉孕育出的溫婉氣質。   此刻雖然緊張,卻仍努力維持著基本的儀態,眼神清澈,不見諂媚,也無太多畏縮。   若是尋常人家,算是個不錯的姑娘。   可也僅此而已。   在他的眼裡,這樣的容貌、氣質、乃至那身洗得發白的樸素衣裙,都顯得太過單薄,太過平凡,與他心目中未來少帥夫人應有的模樣,相去甚遠。   不,是雲泥之別。   顧鎮麟收回目光,重新提起那柄紫砂壺,不緊不慢地往自己面前的空盞裡注水。水流聲細細,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你和硯崢,在一起多久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蘇蔓笙的心猛地一縮。她抬起頭,迎上顧鎮麟看似平淡實則深沉的目光,喉嚨有些發乾,但還是清晰地回答了:   「五個月了。」   「五個月……」   顧鎮麟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他端起新斟的茶,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懸浮的茶毫,   「不到半年,時間不長,年輕人一時興起,談不上什麼真感情。」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蘇蔓笙,不再有任何迂迴,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說吧,要多少錢,才肯離開我兒子。」   蘇蔓笙猛地睜大了眼睛,臉上血色瞬間褪盡,蒼白如紙。   她雖然預想過各種可能,但如此直接、如此赤裸的羞辱與交易,還是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她放在膝上的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最後一絲清醒和勇氣。   「顧大帥,」她的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微微發抖,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堅持,   「您誤會了。我和硯崢……是兩情相悅。   我對他是真心的,並不是為了錢。我也不想要您的一分一毫。」   「真心?」   顧鎮麟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他放下茶盞,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太師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那姿態是全然的上位者審視。   「真心值幾個錢?」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錐,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知道硯崢是什麼身份?顧硯崢,顧家獨子,北洋最年輕的中將。   放眼整個北洋,甚至全國,有幾個年輕人能在他這個年紀坐到這個位置?   小姑娘,你眼高於頂,挑人的眼光,我倒是不得不承認,有幾分。」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   「但是,你挑錯人了。   你和硯崢,絕無可能。你最大的錯,就是沒有自知之明。」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對著蘇蔓笙,望著窗外那樹繁盛的梨花,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蘇蔓笙的心上:   「他是我顧鎮麟的兒子,是將來的少帥,是要接管整個北洋、擔著家國責任的人。   他身邊站的,應該是能與他並肩而立、在事業上助他一臂之力的女人,   是能為他增光添彩、穩固根基的世家千金。   你呢?」   顧鎮麟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重新鎖住臉色慘白的蘇蔓笙:   「蘇小姐,你告訴我,你能給他什麼幫助?   是你鄉下土紳父親那幾畝薄田?   還是你女學生那點微末見識?   是愛?   還是那點虛無縹緲的喜歡?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將她內心深處那些隱秘的自卑、那些對未來美好卻脆弱的幻想,一層層剝開,血淋淋地攤在陽光下。   她能給他什麼?   除了滿腔赤誠卻似乎一文不值的愛意,她似乎真的……   一無所有。   巨大的無力和悲涼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只能緊緊抓住膝上的布包,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撐。   顧鎮麟看著眼前女孩慘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身體,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混合著輕蔑與篤定的神色。   他重新走回茶臺,拿起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印製考究的支票簿,和一支派克金筆。   他沒有立刻填寫,只是將支票簿輕輕放在蘇蔓笙面前的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蘇小姐,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更深的壓迫感,   「明天,還是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我要你的答覆。」   他旋開筆帽,在金黃色的支票上,流暢地寫下了一串令人眩目的數字,然後撕下,用兩根手指夾著,遞到蘇蔓笙面前。   支票微微顫動,上面的零多到蘇蔓笙一時竟有些數不清。   「這是十萬大洋。」   顧鎮麟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拿著它,離開奉順,離開硯崢。   找個安生地方,足夠你,甚至你全家,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你是個聰明姑娘,應該清楚,你和硯崢沒有未來。   他早有未婚妻,是臺灣葉家的千金,西洋留學回來的大家閨秀。   你想想,你們是何等差距?   葉心梔,才是我顧家認定的兒媳,是我們顧、葉兩家早就定下的姻親。   不久之後,他們就會正式訂婚。」   他看著蘇蔓笙血色盡失的臉,繼續用那種平靜到殘忍的語氣說道:   「你在我們顧家,永遠不會得到認可。即便你不知廉恥,糾纏著硯崢,甚至……」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如冰刃般掃過蘇蔓笙的小腹,其中的寒意讓蘇蔓笙如墜冰窟。   「即便有了孩子,」   顧鎮麟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這個孩子,本帥也會在他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之前,就處理乾淨。   顧家,絕不會承認一個來路不明的雜種,也絕不會讓他有機會出生,玷汙顧家的門楣。」   「今天,好好考慮清楚。」   他最後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蘇蔓笙,將那支票往前又遞了半分,   「識時務,就拿錢走人,對你,對硯崢,都好。否則……」   他沒有說完否則之後的話,但那未盡之意,和眼中一閃而過的、屬於鐵血軍閥的森然寒意,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威脅。   蘇蔓笙猛地站起身,動作倉皇得幾乎帶翻了身後的圈椅。   她看著眼前那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支票,看著顧鎮麟冰冷而充滿威懾的眼睛,巨大的恐懼、羞辱、憤怒、以及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她。   「抱歉。我不會離開硯崢的。   顧大帥…蔓笙雖然家世背景不如別家顯赫高貴,可我父親,兄長…家人都是坦坦蕩蕩的做人,也開著善堂,也未曾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她最後一絲力氣,都用來緊緊抱住懷中那個粗糙的布包,仿佛那是她與過往那個單純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聯繫。   她再也無法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多待一秒,再也無法面對這個將她所有希望和尊嚴都踩在腳下的男人。   她甚至沒有勇氣去看那張支票上的具體數字,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衝向雅間的門。   梨花木門被她用力拉開,又在她身後重重撞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門楣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她抱著那個布包,像逃離噩夢一樣,跌跌撞撞地衝下陡峭的樓梯,衝出一樓空無一人的大堂,   衝出了那扇沉重的烏木門扉,衝進了依舊明媚、卻再也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的陽光裡。   春風拂過,捲起地上的梨花花瓣,打著旋,落在她倉皇逃離的背影之後。   「清一茶館」的牌匾在陽光下沉默著,那扇被她撞開的雅間窗戶裡,顧鎮麟依舊端坐著,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白茶,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繁花似雪的梨樹,眼神深不見底,冰冷如鐵。   一張填寫著巨額數字的支票,靜靜地躺在紫檀木茶臺上,無人拾

# 第321章驚蟄(下)

奉順城南,僻靜的梧桐巷深處,「清一茶館」的招牌是樸素的烏木,刻著遒勁的二字,不顯山露水。

  茶館是傳統的二層磚木小樓,白牆黛瓦,簷角掛著沉默的銅鈴。

  午後陽光斜斜穿過巷口老槐樹的枝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茶館門前並無車馬喧囂,只有偶爾幾聲悠遠的鴿哨划過天際,愈發襯得此地清幽,甚至有些過於寂靜了。

  黑色的福特轎車穩穩停在茶館門口的石階前,悄無聲息,如同蟄伏的獸。

  秦副官率先下車,動作利落地拉開後車門,微微躬身,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請」的手勢,臉上依舊是那副程式化的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

  蘇蔓笙抱著她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粗布書包,指尖因為用力而深深掐進布裡。

  她抬眼望向那扇虛掩的、厚重的烏木門扉,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小的匾額,寫著「靜觀」二字。心跳如擂鼓,一下下撞擊著耳膜,手心滲出冰涼的汗。

  她知道,門後的那個人,可以輕易決定她和硯崢的未來,甚至,是她難以想像的命運。

  深吸一口氣,春日微涼的空氣夾雜著不知何處飄來的淡淡花香,卻絲毫無法平息她胸腔裡的驚濤駭浪。

  她垂下眼帘,避開秦副官審視的目光,慢慢地挪下車。

  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她卻覺得步履虛浮,幾乎站立不穩。

  跟在秦副官身後,踏進茶館。

  一樓大堂空無一人,只有幾張光亮的紅木八仙桌和牆面上掛著的水墨山水,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料與上好茶葉混合的沉靜氣息。

  一位穿著灰布長衫、面容普通的夥計無聲地掀開通往後院的棉布門帘,又指了指側面那道通向二樓的木質樓梯,全程低眉順眼,不發一言。

  樓梯有些陡,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蘇蔓笙抱著布包,一步一步向上,心跳隨著腳步聲愈發劇烈。

  二樓比一樓更為安靜雅致,走廊鋪著暗紅色的織花地毯,兩側是幾間緊閉的雅間,門上掛著竹簾或珠簾,門楣上各有題字。

  盡頭最大的一間,門楣上懸著「聽松閣」三字,字體遒勁,帶著金戈鐵馬般的鋒稜。

  秦副官在門前停下,抬手,指關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聲音清晰而克制。

  「大帥,蘇小姐到了。」

  裡面沉寂了片刻。

  這片刻的寂靜,對蘇蔓笙而言,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血液似乎都在這等待中凝固了。她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狂亂的心跳。

  終於,一個低沉、威嚴、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穿透門板傳來,只有一個字:

  「進。」

  秦副官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雅間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空間寬敞,陳設古樸而考究,全套的紫檀木家具,靠牆的多寶格上擺放著幾件瓷器古玩。

  朝南是一排花格木窗,此時半開著,窗外可見一樹開得正盛的梨花,如雪如雲,微風拂過,幾片花瓣飄入室內,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臨窗設著一張寬大的茶臺,上置精巧的紅泥小火爐,一把紫砂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水泡,白氣嫋嫋。

  茶臺主位,端坐一人。

  他穿著筆挺的北洋將官呢制服,深綠色,肩章上金色的將星與綬帶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閃著冷硬的光。

  胸前佩戴著數排勳略和勳章,每一枚都仿佛凝聚著硝煙與功勳,沉甸甸地昭示著主人的身份與權柄。

  他坐姿挺拔如松,即使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也自然散發出一股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凌厲氣場,將這方寸雅間的清幽雅致,都壓得黯淡了幾分。

  正是顧鎮麟。

  他並未立刻看向門口,只是微微垂著眼,專注地看著手中那隻白瓷茶盞裡碧綠澄澈的茶湯,另一隻手拿起茶盞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茶臺一側,侍立著另一位同樣穿著軍裝、但軍銜稍低的副官,正屏息凝神地伺候著茶水。

  見門開,他立刻放下手中執壺,與秦副官一同,向主位之人「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整齊劃一,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與恭謹。

  「大帥。」兩人同聲道。

  顧鎮麟這才略略抬了下眼皮,目光並未在門口的蘇蔓笙身上停留,只是幾不可察地頷首,算是回應。

  他端起茶盞,湊到唇邊,吹了吹氤氳的熱氣,淺淺啜飲了一口,喉結滾動,吞咽的聲音在極靜的室內清晰可聞。

  「出去吧。」

  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兩名副官再次敬禮,動作乾淨利落地轉身,退出了雅間,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合攏。

  瞬間,這間寬敞的「聽松閣」內,只剩下蘇蔓笙,和那位不怒自威的顧大帥。

  空氣中飄浮著頂級白毫銀針清雅的香氣,混合著紫檀木的沉靜,以及顧鎮麟身上傳來的、若有似無的雪茄與皮革混合的冷冽氣味。

  窗外的梨花靜靜飄落,室內卻仿佛有無形的壓力在瀰漫,沉甸甸地壓在蘇蔓笙的心口,讓她幾乎透不過氣。

  她仍舊抱著那個書包,站在原地,手腳冰涼,一時不知該如何進退。

  「顧大帥……」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很輕,帶著細微的顫抖,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卻清晰得驚人。

  顧鎮麟似乎這才真正注意到她的存在。

  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瓷器與木質桌面輕碰的脆響。

  他沒有抬頭,只是抬起一隻手,隨意地指了指茶臺對面那張空著的紫檀木圈椅,聲音平淡無波:

  「坐。」

  一個字,簡單,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蘇蔓笙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唇,強迫自己邁開腳步。

  腿有些發軟,但她努力挺直了單薄的脊背,儘量平穩地走過去,在那張堅硬的圈椅上坐下,只虛虛挨著一點邊。

  她將布包放在併攏的膝上,雙手交疊著放在布包上,指尖深深陷進粗布裡。

  顧鎮麟終於抬起了眼眸,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蘇蔓笙臉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甚至可以說是平淡的,但其中蘊含的審視、評估,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卻比任何犀利的眼神都更讓人無所適從。

  他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評估其價值,或者,評估其該被如何處理。

  眼前的女子,確實生得清秀,眉眼乾淨,皮膚白皙,帶著水鄉孕育出的溫婉氣質。

  此刻雖然緊張,卻仍努力維持著基本的儀態,眼神清澈,不見諂媚,也無太多畏縮。

  若是尋常人家,算是個不錯的姑娘。

  可也僅此而已。

  在他的眼裡,這樣的容貌、氣質、乃至那身洗得發白的樸素衣裙,都顯得太過單薄,太過平凡,與他心目中未來少帥夫人應有的模樣,相去甚遠。

  不,是雲泥之別。

  顧鎮麟收回目光,重新提起那柄紫砂壺,不緊不慢地往自己面前的空盞裡注水。水流聲細細,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你和硯崢,在一起多久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蘇蔓笙的心猛地一縮。她抬起頭,迎上顧鎮麟看似平淡實則深沉的目光,喉嚨有些發乾,但還是清晰地回答了:

  「五個月了。」

  「五個月……」

  顧鎮麟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他端起新斟的茶,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懸浮的茶毫,

  「不到半年,時間不長,年輕人一時興起,談不上什麼真感情。」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蘇蔓笙,不再有任何迂迴,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說吧,要多少錢,才肯離開我兒子。」

  蘇蔓笙猛地睜大了眼睛,臉上血色瞬間褪盡,蒼白如紙。

  她雖然預想過各種可能,但如此直接、如此赤裸的羞辱與交易,還是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她放在膝上的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最後一絲清醒和勇氣。

  「顧大帥,」她的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微微發抖,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堅持,

  「您誤會了。我和硯崢……是兩情相悅。

  我對他是真心的,並不是為了錢。我也不想要您的一分一毫。」

  「真心?」

  顧鎮麟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他放下茶盞,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太師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那姿態是全然的上位者審視。

  「真心值幾個錢?」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錐,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知道硯崢是什麼身份?顧硯崢,顧家獨子,北洋最年輕的中將。

  放眼整個北洋,甚至全國,有幾個年輕人能在他這個年紀坐到這個位置?

  小姑娘,你眼高於頂,挑人的眼光,我倒是不得不承認,有幾分。」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

  「但是,你挑錯人了。

  你和硯崢,絕無可能。你最大的錯,就是沒有自知之明。」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對著蘇蔓笙,望著窗外那樹繁盛的梨花,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蘇蔓笙的心上:

  「他是我顧鎮麟的兒子,是將來的少帥,是要接管整個北洋、擔著家國責任的人。

  他身邊站的,應該是能與他並肩而立、在事業上助他一臂之力的女人,

  是能為他增光添彩、穩固根基的世家千金。

  你呢?」

  顧鎮麟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重新鎖住臉色慘白的蘇蔓笙:

  「蘇小姐,你告訴我,你能給他什麼幫助?

  是你鄉下土紳父親那幾畝薄田?

  還是你女學生那點微末見識?

  是愛?

  還是那點虛無縹緲的喜歡?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將她內心深處那些隱秘的自卑、那些對未來美好卻脆弱的幻想,一層層剝開,血淋淋地攤在陽光下。

  她能給他什麼?

  除了滿腔赤誠卻似乎一文不值的愛意,她似乎真的……

  一無所有。

  巨大的無力和悲涼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只能緊緊抓住膝上的布包,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撐。

  顧鎮麟看著眼前女孩慘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身體,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混合著輕蔑與篤定的神色。

  他重新走回茶臺,拿起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印製考究的支票簿,和一支派克金筆。

  他沒有立刻填寫,只是將支票簿輕輕放在蘇蔓笙面前的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蘇小姐,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更深的壓迫感,

  「明天,還是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我要你的答覆。」

  他旋開筆帽,在金黃色的支票上,流暢地寫下了一串令人眩目的數字,然後撕下,用兩根手指夾著,遞到蘇蔓笙面前。

  支票微微顫動,上面的零多到蘇蔓笙一時竟有些數不清。

  「這是十萬大洋。」

  顧鎮麟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拿著它,離開奉順,離開硯崢。

  找個安生地方,足夠你,甚至你全家,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你是個聰明姑娘,應該清楚,你和硯崢沒有未來。

  他早有未婚妻,是臺灣葉家的千金,西洋留學回來的大家閨秀。

  你想想,你們是何等差距?

  葉心梔,才是我顧家認定的兒媳,是我們顧、葉兩家早就定下的姻親。

  不久之後,他們就會正式訂婚。」

  他看著蘇蔓笙血色盡失的臉,繼續用那種平靜到殘忍的語氣說道:

  「你在我們顧家,永遠不會得到認可。即便你不知廉恥,糾纏著硯崢,甚至……」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如冰刃般掃過蘇蔓笙的小腹,其中的寒意讓蘇蔓笙如墜冰窟。

  「即便有了孩子,」

  顧鎮麟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這個孩子,本帥也會在他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之前,就處理乾淨。

  顧家,絕不會承認一個來路不明的雜種,也絕不會讓他有機會出生,玷汙顧家的門楣。」

  「今天,好好考慮清楚。」

  他最後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蘇蔓笙,將那支票往前又遞了半分,

  「識時務,就拿錢走人,對你,對硯崢,都好。否則……」

  他沒有說完否則之後的話,但那未盡之意,和眼中一閃而過的、屬於鐵血軍閥的森然寒意,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威脅。

  蘇蔓笙猛地站起身,動作倉皇得幾乎帶翻了身後的圈椅。

  她看著眼前那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支票,看著顧鎮麟冰冷而充滿威懾的眼睛,巨大的恐懼、羞辱、憤怒、以及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她。

  「抱歉。我不會離開硯崢的。

  顧大帥…蔓笙雖然家世背景不如別家顯赫高貴,可我父親,兄長…家人都是坦坦蕩蕩的做人,也開著善堂,也未曾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她最後一絲力氣,都用來緊緊抱住懷中那個粗糙的布包,仿佛那是她與過往那個單純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聯繫。

  她再也無法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多待一秒,再也無法面對這個將她所有希望和尊嚴都踩在腳下的男人。

  她甚至沒有勇氣去看那張支票上的具體數字,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衝向雅間的門。

  梨花木門被她用力拉開,又在她身後重重撞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門楣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她抱著那個布包,像逃離噩夢一樣,跌跌撞撞地衝下陡峭的樓梯,衝出一樓空無一人的大堂,

  衝出了那扇沉重的烏木門扉,衝進了依舊明媚、卻再也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的陽光裡。

  春風拂過,捲起地上的梨花花瓣,打著旋,落在她倉皇逃離的背影之後。

  「清一茶館」的牌匾在陽光下沉默著,那扇被她撞開的雅間窗戶裡,顧鎮麟依舊端坐著,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白茶,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繁花似雪的梨樹,眼神深不見底,冰冷如鐵。

  一張填寫著巨額數字的支票,靜靜地躺在紫檀木茶臺上,無人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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