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雨別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845·2026/5/18

# 第335章雨別 奉順火車站的鐘樓,在鉛灰色天幕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巨大而沉默,那面西式圓鐘的指針,正不偏不倚地指向下午三時。   站前廣場上,人群熙攘,黃包車夫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小販兜售報紙和熟食的喊聲、旅客焦急的詢問與行李拖拽的噪音,混合成一片亂鬨鬨的、屬於離別的背景音。   空氣裡瀰漫著煤煙、汗味,以及一種焦躁不安的氣息。   那輛通體漆黑、玻璃窗也覆著深色帘子的福特轎車,像一尾沉默的魚,滑過溼漉漉的、印著雜亂車轍的灰白水泥路面,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距車站入口稍遠、一株葉子被煤煙燻得發黑的老槐樹下。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秦副官。   他未著軍裝,換了一身深灰色嗶嘰長衫,外罩同色馬褂,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黑色禮帽,帽簷壓得略低,遮住了半邊眉眼,看上去像個尋常的買賣人或教書先生,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過於利落的動作,依舊透著一股掩不住的軍人氣息。   他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微微躬身,聲音平淡無波:   「蘇小姐,請。」   蘇蔓笙抱著那個書包,從車裡慢慢挪了出來。   她依舊穿著早晨離開公館時那身月白色斜襟上衣和藏青色布裙。   她的臉色在鉛灰色天光映照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睛,異常幽深,沉重到近乎死寂的情緒。   她沒有立刻挪步,而是抬起頭,望向奉順城灰濛濛的天空。   天際堆疊著厚重的、飽含水汽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也壓在她的心頭。   一陣帶著溼意的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也吹亂了她額前幾縷未曾綰好的碎發。   「我要確認我大哥他們的安全。」   蘇蔓笙收回目光,看向秦副官,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要打個電話。」   秦副官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帽簷下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她蒼白卻平靜得過分的臉。   「蘇小姐,」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加重了語氣,   「大帥吩咐過,請您不要有任何旁的心思。到了地方,您自然就能見到家人。」   蘇蔓笙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嘲諷,卻沒有再爭辯。   爭辯無用,眼前這人,不過是顧鎮麟手中一把冰冷精準的刀,只會執行命令,不會有絲毫通融。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憊的陰影。   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冰涼,帶著車站特有的煤煙和塵土味道,直灌入肺腑,嗆得她喉頭髮緊。   就在這時,醞釀了許久的雨,終於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稀疏的、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車站廣場坑窪的水泥地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   緊接著,雨勢驟然轉急,頃刻間便成了瓢潑之勢,譁啦啦地從陰沉的天幕傾瀉而下,仿佛天河決了口子。   雨水連接成密集的雨簾,模糊了視線,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站前廣場瞬間亂作一團。   沒帶傘的旅客驚呼著,用手臂或隨身的包袱、皮箱頂在頭上,狼狽不堪地衝向車站的廊簷下避雨。   小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攏攤子,黃包車夫趕緊拉起油布篷,嘴裡罵罵咧咧。   人們互相推搡著,叫嚷著,在突如其來的大雨中顯得倉皇而窘迫,像一群被驚擾的螞蟻。   蘇蔓笙站在車旁,秦副官早已撐開一把黑色的大傘,將她籠在傘下,他自己半邊身子卻露在雨中,藏青色的嗶嘰長衫肩頭很快洇開深色的水漬。   冰涼的雨絲被風吹著,斜斜地扑打在她的臉上、手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她卻仿佛毫無所覺,只是怔怔地望著那些在雨中狼狽奔跑、躲藏的人群。   父親,二媽媽,大哥,嫂嫂,還有小玥兒,剛出生不久的小侄子……   她的至親骨肉。   顧鎮麟給她看的那些照片,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大哥染血的長袍,二媽媽驚恐的眼神,嫂嫂緊緊護著孩子的姿態,小玥兒滿臉的淚水和泥土……他們經歷的,是比眼前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可怕千萬倍的戰亂、追捕、生死逃亡。   他們的狼狽,他們的驚恐,他們的絕望,又豈是這些僅僅被雨水打溼了衣衫的旅人所能比擬的?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再次湧出的淚。   「走吧,蘇小姐,雨大了。」   秦副官的聲音在譁譁的雨聲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他側了側身,示意她跟上。   蘇蔓笙緩緩轉過身,不再看那混亂的廣場,也不再望向灰濛濛的、令人窒息的天空。   邁開腳步,跟著秦副官,一步一步,走向那棟巨大的、如同怪獸巨口般的車站建築。   雨水在她腳下匯成細流,匆匆淌過,奔向不知名的溝渠,如同她此刻無法掌控、奔流向未知深淵的命運。   秦副官顯然早已打點好一切,並未走擁擠的普通候車廳入口,而是帶著她穿過一條相對僻靜、有衛兵把守的側廊,直接進入了月臺。溼漉漉的皮鞋踩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空曠的迴響。   月臺上同樣嘈雜,但比起外面的廣場,多了幾分有序的混亂。   蒸汽機車巨大的黑色車頭靜靜臥在鐵軌上,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不時噴出一股股白色的灼熱蒸汽,發出「嗤嗤」的聲響,與譁譁的雨聲交織在一起。   穿著各色衣衫的旅客在月臺上穿梭,送行的人拉著即將遠行者的手,絮絮叮囑,聲音被雨聲和汽笛聲切割得斷斷續續。   穿制服的車站人員吹著哨子,揮舞著小旗,維持著秩序。   雨水順著月臺墨綠色的鐵皮棚頂邊緣譁譁流下,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水簾,將月臺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蘇蔓笙站在水簾內,望著棚外被雨水衝刷得一片模糊的鐵軌、信號燈和遠處灰濛濛的建築,眼神空洞。   秦副官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沉默得像一尊雕塑,只有偶爾掃向入口處的銳利目光,顯示著他並未放鬆警惕。   離發車,還有一刻鐘。   ------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坪洲,顧氏下榻的公館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裝飾典雅的西式書房裡,壁爐燒得正旺,驅散了南方春日特有的溼冷。   顧硯崢剛剛結束與幾位本地士紳的茶敘,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他抬手鬆了松軍裝領口的風紀扣,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前,目光落在桌角那部黑色手搖電話機上。   不知為何,從今晨起,他心頭就縈繞著一股莫名的不安,像是有什麼東西悄然偏離了軌道,卻又抓不住頭緒。   這種不安,在今早接到孫媽那通語氣如常、匯報蘇蔓笙已去學校的電話後,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清晰。   他沉吟片刻,拿起聽筒,熟練地搖動手柄,接通了奉順大學的交換臺。   「喂,請接醫學院三年級,蘇蔓笙。」他的聲音平穩,帶著慣有的威嚴。   電話那頭傳來女接線員禮貌而程式化的聲音,片刻後,換成了一個年輕的、帶著疑惑的男聲:   「喂?找蘇蔓笙同學?   她今天沒來上課啊。上午的解剖學課和下午的藥理學課都沒見到她人。   同學幫她答到也沒用,教授點名了……」   沒來上課?   顧硯崢握著聽筒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心中的不安瞬間放大,化為冰冷的警鈴在腦中尖銳鳴響。   他的笙笙不是會無故曠課的人,尤其昨天通電話時,她還興致勃勃地跟他討論今天要上的課程內容,聲音輕快,並無異樣。   「知道了,謝謝。」   他沉聲應了一句,不等對方再說什麼,便掛斷了電話。動作快得有些失了他一貫的從容。   沒在學校,那會在哪裡?   公館?   孫媽說她早上出門去學校了……難道直接回了公館?   不,如果回去,孫媽不會不知道。   李婉清那裡?她們是好友,笙笙心情不好或是遇到事情,有時會去李婉清那裡。   他立刻重新搖動電話,這次,直接撥通了李公館的號碼。   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起,聽筒裡傳來李婉清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甕聲甕氣,顯然感冒不輕:   「餵……哪位?」   「婉清,是我,顧硯崢。」顧硯崢語速比平時快了些許,   「笙笙在你那裡嗎?」   「硯崢?」李婉清似乎有些意外,吸了吸鼻子,聲音更加含糊,   「笙笙?沒有啊。我這兩天重感冒,一直躺著呢,昨天早上還特意給笙笙打了電話,   讓她這幾天別過來找我,免得傳染給她……她還說正好,這兩天幫我記筆記呢……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顧硯崢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淵。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她不在學校。公館的孫媽說她早上出門去學校了,但一直沒回去。」   「什麼?!」   李婉清在電話那頭驚叫起來,鼻音都嚇退了幾分,   「不在學校?也不在公館?這……這一個大活人還能跑了不成?你別急,我這就起來,   我去她常去的那家西餐廳,還有圖書館、公園找找看!   興許是心情不好,去哪兒散心了?」   「好。」   顧硯崢沒有拒絕,李婉清是笙笙在奉順最親密的朋友,或許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去處,   「我現在立刻趕回來。婉清,如果你找到她,無論如何,把人看住了,等我回來。」   「明白!你放心,我這就去!」   李婉清顯然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語氣急促地保證。   掛斷李婉清的電話,顧硯崢臉上最後一絲慣常的冷靜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鬱和焦灼。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甚至來不及仔細穿上,只匆匆披在肩上,便大步流星地朝書房外走去,軍靴踏在光潔的拼花地板上,發出沉重而急促的聲響。   「陳副官!」他一邊走,一邊沉聲喝道。   一直候在門外的陳副官立刻推門進來,看到顧硯崢凝重的臉色,心下一凜:   「中將?」   「立刻給奉順發報,不,直接打電話給張團長,讓他動用所有能調動的人手,給我查笙笙過去兩天的所有行蹤!   接觸了什麼人,去了哪裡,一點細節都不能漏!   找到人之後,給我寸步不離地看住了,但不要驚動她,等我回來處理!」   顧硯崢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一絲壓抑不住的驚怒。   「是!卑職立刻去辦!」   陳副官腳跟一碰,行了個利落的軍禮,轉身就要去執行命令。   「還有,」顧硯崢叫住他,眼神銳利如刀,   「安排最快的專列,我要立刻回奉順。現在,馬上!」   「是!」   陳副官不敢有絲毫耽擱,快步離去,走廊裡傳來他匆匆奔跑的腳步聲。   顧硯崢則徑直穿過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朝公館大門走去。   剛走到樓梯口,迎面便碰上了從會議室出來的英美代表特斯。   特斯是個高個子、金髮碧眼的英國人,穿著剪裁合體的三件套西裝,手裡還拿著幾份文件,看到顧硯崢神色匆匆、外套都未穿好的模樣,驚訝地挑起眉毛。   「崢?   發生什麼事了?你這就要走?   我們和柳委員關於鐵路借款的細節條款還沒最終敲定,下午的會議……」   特斯用略顯生硬的中文問道,碧藍的眼睛裡滿是疑惑。   顧硯崢腳步未停,只朝特斯略一頷首,聲音因為急促而略顯低沉:   「特斯,抱歉,奉順有急事,我必須立刻回去。剩下的會議,麻煩你主持,   具體條款,你與柳委員商議定奪即可,我相信你的判斷。」   特斯看出他眼中的焦灼絕非作偽,知道定是出了大事,便不再多問,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你快去處理,這裡交給我。」   「多謝。」   顧硯崢匆匆道了聲謝,人已快步走下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公館門外,汽車早已發動。顧硯崢拉開車門,矮身坐進後座,對司機沉聲吐出兩個字:   「車站,快!」   黑色的轎車如同離弦之箭,猛地竄出公館大門,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迅速匯入坪洲午後依舊繁忙的車流,朝著火車站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顧硯崢靠坐在後座,薄唇緊抿,下頜線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望著窗外迅速掠過的街景,眼神沉鬱得可怕。   笙笙,你到底在哪裡?   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突然不見?   是遇到了危險,還是……不,不會的。   他用力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奉順在他的勢力範圍內,若有人對她不利,不可能毫無風聲。   是她自己離開的?為什麼?昨天通話時還好好的……   這個念頭讓他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喘不過氣。   不,不會的。她答應過不會離開他。她不是那樣的人。   可是,那莫名的心慌和不安,卻如同藤蔓,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第一次覺得,從坪洲到奉順的這段路,竟是如此漫長。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也下了起來,噼裡啪啦地打在車窗上,模糊了視線,也讓他本就陰鬱的心情,更加沉重。   而此刻,奉順火車站月臺上,隨著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汽笛鳴響,那列即將載著蘇蔓笙駛向未知遠方的深綠色鐵皮火車,車頭噴出大股大股濃白的蒸汽,緩緩地、沉重地,開始移

# 第335章雨別

奉順火車站的鐘樓,在鉛灰色天幕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巨大而沉默,那面西式圓鐘的指針,正不偏不倚地指向下午三時。

  站前廣場上,人群熙攘,黃包車夫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小販兜售報紙和熟食的喊聲、旅客焦急的詢問與行李拖拽的噪音,混合成一片亂鬨鬨的、屬於離別的背景音。

  空氣裡瀰漫著煤煙、汗味,以及一種焦躁不安的氣息。

  那輛通體漆黑、玻璃窗也覆著深色帘子的福特轎車,像一尾沉默的魚,滑過溼漉漉的、印著雜亂車轍的灰白水泥路面,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距車站入口稍遠、一株葉子被煤煙燻得發黑的老槐樹下。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秦副官。

  他未著軍裝,換了一身深灰色嗶嘰長衫,外罩同色馬褂,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黑色禮帽,帽簷壓得略低,遮住了半邊眉眼,看上去像個尋常的買賣人或教書先生,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過於利落的動作,依舊透著一股掩不住的軍人氣息。

  他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微微躬身,聲音平淡無波:

  「蘇小姐,請。」

  蘇蔓笙抱著那個書包,從車裡慢慢挪了出來。

  她依舊穿著早晨離開公館時那身月白色斜襟上衣和藏青色布裙。

  她的臉色在鉛灰色天光映照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睛,異常幽深,沉重到近乎死寂的情緒。

  她沒有立刻挪步,而是抬起頭,望向奉順城灰濛濛的天空。

  天際堆疊著厚重的、飽含水汽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也壓在她的心頭。

  一陣帶著溼意的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也吹亂了她額前幾縷未曾綰好的碎發。

  「我要確認我大哥他們的安全。」

  蘇蔓笙收回目光,看向秦副官,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要打個電話。」

  秦副官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帽簷下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她蒼白卻平靜得過分的臉。

  「蘇小姐,」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加重了語氣,

  「大帥吩咐過,請您不要有任何旁的心思。到了地方,您自然就能見到家人。」

  蘇蔓笙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嘲諷,卻沒有再爭辯。

  爭辯無用,眼前這人,不過是顧鎮麟手中一把冰冷精準的刀,只會執行命令,不會有絲毫通融。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憊的陰影。

  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冰涼,帶著車站特有的煤煙和塵土味道,直灌入肺腑,嗆得她喉頭髮緊。

  就在這時,醞釀了許久的雨,終於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稀疏的、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車站廣場坑窪的水泥地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

  緊接著,雨勢驟然轉急,頃刻間便成了瓢潑之勢,譁啦啦地從陰沉的天幕傾瀉而下,仿佛天河決了口子。

  雨水連接成密集的雨簾,模糊了視線,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站前廣場瞬間亂作一團。

  沒帶傘的旅客驚呼著,用手臂或隨身的包袱、皮箱頂在頭上,狼狽不堪地衝向車站的廊簷下避雨。

  小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攏攤子,黃包車夫趕緊拉起油布篷,嘴裡罵罵咧咧。

  人們互相推搡著,叫嚷著,在突如其來的大雨中顯得倉皇而窘迫,像一群被驚擾的螞蟻。

  蘇蔓笙站在車旁,秦副官早已撐開一把黑色的大傘,將她籠在傘下,他自己半邊身子卻露在雨中,藏青色的嗶嘰長衫肩頭很快洇開深色的水漬。

  冰涼的雨絲被風吹著,斜斜地扑打在她的臉上、手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她卻仿佛毫無所覺,只是怔怔地望著那些在雨中狼狽奔跑、躲藏的人群。

  父親,二媽媽,大哥,嫂嫂,還有小玥兒,剛出生不久的小侄子……

  她的至親骨肉。

  顧鎮麟給她看的那些照片,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大哥染血的長袍,二媽媽驚恐的眼神,嫂嫂緊緊護著孩子的姿態,小玥兒滿臉的淚水和泥土……他們經歷的,是比眼前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可怕千萬倍的戰亂、追捕、生死逃亡。

  他們的狼狽,他們的驚恐,他們的絕望,又豈是這些僅僅被雨水打溼了衣衫的旅人所能比擬的?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再次湧出的淚。

  「走吧,蘇小姐,雨大了。」

  秦副官的聲音在譁譁的雨聲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他側了側身,示意她跟上。

  蘇蔓笙緩緩轉過身,不再看那混亂的廣場,也不再望向灰濛濛的、令人窒息的天空。

  邁開腳步,跟著秦副官,一步一步,走向那棟巨大的、如同怪獸巨口般的車站建築。

  雨水在她腳下匯成細流,匆匆淌過,奔向不知名的溝渠,如同她此刻無法掌控、奔流向未知深淵的命運。

  秦副官顯然早已打點好一切,並未走擁擠的普通候車廳入口,而是帶著她穿過一條相對僻靜、有衛兵把守的側廊,直接進入了月臺。溼漉漉的皮鞋踩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空曠的迴響。

  月臺上同樣嘈雜,但比起外面的廣場,多了幾分有序的混亂。

  蒸汽機車巨大的黑色車頭靜靜臥在鐵軌上,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不時噴出一股股白色的灼熱蒸汽,發出「嗤嗤」的聲響,與譁譁的雨聲交織在一起。

  穿著各色衣衫的旅客在月臺上穿梭,送行的人拉著即將遠行者的手,絮絮叮囑,聲音被雨聲和汽笛聲切割得斷斷續續。

  穿制服的車站人員吹著哨子,揮舞著小旗,維持著秩序。

  雨水順著月臺墨綠色的鐵皮棚頂邊緣譁譁流下,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水簾,將月臺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蘇蔓笙站在水簾內,望著棚外被雨水衝刷得一片模糊的鐵軌、信號燈和遠處灰濛濛的建築,眼神空洞。

  秦副官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沉默得像一尊雕塑,只有偶爾掃向入口處的銳利目光,顯示著他並未放鬆警惕。

  離發車,還有一刻鐘。

  ------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坪洲,顧氏下榻的公館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裝飾典雅的西式書房裡,壁爐燒得正旺,驅散了南方春日特有的溼冷。

  顧硯崢剛剛結束與幾位本地士紳的茶敘,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他抬手鬆了松軍裝領口的風紀扣,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前,目光落在桌角那部黑色手搖電話機上。

  不知為何,從今晨起,他心頭就縈繞著一股莫名的不安,像是有什麼東西悄然偏離了軌道,卻又抓不住頭緒。

  這種不安,在今早接到孫媽那通語氣如常、匯報蘇蔓笙已去學校的電話後,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清晰。

  他沉吟片刻,拿起聽筒,熟練地搖動手柄,接通了奉順大學的交換臺。

  「喂,請接醫學院三年級,蘇蔓笙。」他的聲音平穩,帶著慣有的威嚴。

  電話那頭傳來女接線員禮貌而程式化的聲音,片刻後,換成了一個年輕的、帶著疑惑的男聲:

  「喂?找蘇蔓笙同學?

  她今天沒來上課啊。上午的解剖學課和下午的藥理學課都沒見到她人。

  同學幫她答到也沒用,教授點名了……」

  沒來上課?

  顧硯崢握著聽筒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心中的不安瞬間放大,化為冰冷的警鈴在腦中尖銳鳴響。

  他的笙笙不是會無故曠課的人,尤其昨天通電話時,她還興致勃勃地跟他討論今天要上的課程內容,聲音輕快,並無異樣。

  「知道了,謝謝。」

  他沉聲應了一句,不等對方再說什麼,便掛斷了電話。動作快得有些失了他一貫的從容。

  沒在學校,那會在哪裡?

  公館?

  孫媽說她早上出門去學校了……難道直接回了公館?

  不,如果回去,孫媽不會不知道。

  李婉清那裡?她們是好友,笙笙心情不好或是遇到事情,有時會去李婉清那裡。

  他立刻重新搖動電話,這次,直接撥通了李公館的號碼。

  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起,聽筒裡傳來李婉清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甕聲甕氣,顯然感冒不輕:

  「餵……哪位?」

  「婉清,是我,顧硯崢。」顧硯崢語速比平時快了些許,

  「笙笙在你那裡嗎?」

  「硯崢?」李婉清似乎有些意外,吸了吸鼻子,聲音更加含糊,

  「笙笙?沒有啊。我這兩天重感冒,一直躺著呢,昨天早上還特意給笙笙打了電話,

  讓她這幾天別過來找我,免得傳染給她……她還說正好,這兩天幫我記筆記呢……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顧硯崢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淵。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她不在學校。公館的孫媽說她早上出門去學校了,但一直沒回去。」

  「什麼?!」

  李婉清在電話那頭驚叫起來,鼻音都嚇退了幾分,

  「不在學校?也不在公館?這……這一個大活人還能跑了不成?你別急,我這就起來,

  我去她常去的那家西餐廳,還有圖書館、公園找找看!

  興許是心情不好,去哪兒散心了?」

  「好。」

  顧硯崢沒有拒絕,李婉清是笙笙在奉順最親密的朋友,或許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去處,

  「我現在立刻趕回來。婉清,如果你找到她,無論如何,把人看住了,等我回來。」

  「明白!你放心,我這就去!」

  李婉清顯然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語氣急促地保證。

  掛斷李婉清的電話,顧硯崢臉上最後一絲慣常的冷靜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鬱和焦灼。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甚至來不及仔細穿上,只匆匆披在肩上,便大步流星地朝書房外走去,軍靴踏在光潔的拼花地板上,發出沉重而急促的聲響。

  「陳副官!」他一邊走,一邊沉聲喝道。

  一直候在門外的陳副官立刻推門進來,看到顧硯崢凝重的臉色,心下一凜:

  「中將?」

  「立刻給奉順發報,不,直接打電話給張團長,讓他動用所有能調動的人手,給我查笙笙過去兩天的所有行蹤!

  接觸了什麼人,去了哪裡,一點細節都不能漏!

  找到人之後,給我寸步不離地看住了,但不要驚動她,等我回來處理!」

  顧硯崢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一絲壓抑不住的驚怒。

  「是!卑職立刻去辦!」

  陳副官腳跟一碰,行了個利落的軍禮,轉身就要去執行命令。

  「還有,」顧硯崢叫住他,眼神銳利如刀,

  「安排最快的專列,我要立刻回奉順。現在,馬上!」

  「是!」

  陳副官不敢有絲毫耽擱,快步離去,走廊裡傳來他匆匆奔跑的腳步聲。

  顧硯崢則徑直穿過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朝公館大門走去。

  剛走到樓梯口,迎面便碰上了從會議室出來的英美代表特斯。

  特斯是個高個子、金髮碧眼的英國人,穿著剪裁合體的三件套西裝,手裡還拿著幾份文件,看到顧硯崢神色匆匆、外套都未穿好的模樣,驚訝地挑起眉毛。

  「崢?

  發生什麼事了?你這就要走?

  我們和柳委員關於鐵路借款的細節條款還沒最終敲定,下午的會議……」

  特斯用略顯生硬的中文問道,碧藍的眼睛裡滿是疑惑。

  顧硯崢腳步未停,只朝特斯略一頷首,聲音因為急促而略顯低沉:

  「特斯,抱歉,奉順有急事,我必須立刻回去。剩下的會議,麻煩你主持,

  具體條款,你與柳委員商議定奪即可,我相信你的判斷。」

  特斯看出他眼中的焦灼絕非作偽,知道定是出了大事,便不再多問,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你快去處理,這裡交給我。」

  「多謝。」

  顧硯崢匆匆道了聲謝,人已快步走下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公館門外,汽車早已發動。顧硯崢拉開車門,矮身坐進後座,對司機沉聲吐出兩個字:

  「車站,快!」

  黑色的轎車如同離弦之箭,猛地竄出公館大門,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迅速匯入坪洲午後依舊繁忙的車流,朝著火車站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顧硯崢靠坐在後座,薄唇緊抿,下頜線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望著窗外迅速掠過的街景,眼神沉鬱得可怕。

  笙笙,你到底在哪裡?

  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突然不見?

  是遇到了危險,還是……不,不會的。

  他用力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奉順在他的勢力範圍內,若有人對她不利,不可能毫無風聲。

  是她自己離開的?為什麼?昨天通話時還好好的……

  這個念頭讓他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喘不過氣。

  不,不會的。她答應過不會離開他。她不是那樣的人。

  可是,那莫名的心慌和不安,卻如同藤蔓,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第一次覺得,從坪洲到奉順的這段路,竟是如此漫長。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也下了起來,噼裡啪啦地打在車窗上,模糊了視線,也讓他本就陰鬱的心情,更加沉重。

  而此刻,奉順火車站月臺上,隨著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汽笛鳴響,那列即將載著蘇蔓笙駛向未知遠方的深綠色鐵皮火車,車頭噴出大股大股濃白的蒸汽,緩緩地、沉重地,開始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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