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背馳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292·2026/5/18

# 第336章背馳 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如同巨獸垂死的嗚咽,撕裂了奉順火車站嘈雜的背景音。   龐大的、深綠色鐵皮車廂在巨大的慣性下,先是微微一顫,隨即緩緩地、沉重地開始移動。   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鐵軌,發出「哐當、哐當」有節奏的聲響,一聲聲,仿佛碾在蘇蔓笙的心上,將最後一絲與這座城市的脆弱連接,無情地碾碎。   車廂內光線昏暗,混合著煤煙、汗味、廉價菸草以及不知名食物混雜的氣息。   乘客們擠擠挨挨,行李堆得到處都是,孩子的哭鬧、大人的呵斥、高聲的談笑,混作一團,充滿了人間煙火的嘈雜,卻也襯得蘇蔓笙所在的這個靠窗角落,愈發寂靜得可怕。   秦副官坐在她身側,依舊像一尊沉默的泥塑,帽簷低垂,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車廂內偶爾投來的好奇視線,   確保無人打擾,也確保身邊這個蒼白的女子,不會突然做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舉動。   蘇蔓笙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從火車啟動的那一剎那,她就像被抽走了魂魄,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冰涼的、蒙著一層水汽和灰塵的車窗玻璃上。   臉頰緊貼著那粗糙的、微微震顫的玻璃,冰冷的觸感順著肌膚,直抵心底,卻壓不住那裡面翻江倒海的灼痛。   火車開始加速,月臺、站臺柱、揮動小旗的工作人員、以及那些或茫然或焦急的面孔,迅速地向後退去,縮小,模糊。   然後,是車站那高大的、灰撲撲的建築,漸漸消失在視線盡頭。   火車駛出了站區,駛入了奉順城的邊緣。   窗外,熟悉的街景開始流動,如同褪色的膠片,一幀幀,在蘇蔓笙模糊的淚眼前掠過。   看,那是離學校不遠的石板街,雨後溼漉漉的青石板泛著幽光。   她曾無數次抱著書本,和婉清並肩走過,討論著解剖圖譜上的骨骼名稱,或是抱怨教授留下的繁重課業。   偶爾,顧硯崢的黑色轎車會悄無聲息地停在街角,他搖下車窗,露出一張帶著淺笑的、令人安心的臉,接她下課。   陽光好的時候,會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細碎的金芒。   看,那是城中那家有名的「一品香」糕點鋪子,杏黃色的幌子在雨中無力地飄搖。   他曾特意繞路去買她愛吃的桂花定勝糕,用油紙細細包了,揣在還帶著體溫的軍裝口袋裡,送到她手上時,糕點還是溫熱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冷冽混合的氣息。   他會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偶爾伸出手指,替她拈去嘴角的糕屑。   看,那是貫穿城區的奉水河,此刻河水渾濁,洶湧奔騰。   他們曾在河畔散步,春日的柳絮如雪,秋日的蘆花似夢。   他會在她說到開心處時,微微揚起嘴角;在她蹙眉煩惱時,輕輕握住她的手,乾燥溫暖的掌心,總能奇異地撫平她所有不安。   有一次,她不小心崴了腳,是他二話不說,背著她走過了長長的河堤。   他的背脊寬闊而堅實,趴在上面,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她覺得那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還有那家他們常去聽評彈的茶館,那條他曾在深夜陪她走過、只為買一碗熱餛飩的幽深小巷……   一景一物,一磚一瓦,此刻都在車輪的轟鳴聲中,飛速地向後退去,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被雨幕和距離吞噬,消失不見。   奉順城,這座她求學、生活,遇見他、愛上他,承載了她所有悲歡喜樂、給予她短暫溫暖與無限痛楚的城市,正在以一種無可挽回的姿態,從她的生命裡剝離、遠去。   淚水,終於決堤。   先是無聲地,大顆大顆地從眼眶滾落,順著蒼白冰涼的臉頰滑下,滴在她緊緊攥著布包的手指上,也滴在她月白色上衣的前襟,洇開一片深色的、絕望的溼痕。   她沒有出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哽咽出聲,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了內心天崩地裂的痛楚。   她食言了。   她答應過他,不會離開。   她說要一直陪著他,哪怕沒有名分,什麼都不要。   那些在耳鬢廝磨間的低語,那些在月光星空下的誓言,猶在耳邊,熾熱滾燙。   可如今,是她親手將它們撕碎,是她選擇了背棄,選擇了逃離。   硯崢,硯崢……對不起,對不起……   她在心底無聲地嘶喊,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反覆凌遲著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臟。   她仿佛能看見他發現她不見時的震怒與焦灼,能想像他四處尋找她時的慌亂與心痛。   他會恨她嗎?   恨她的不告而別,恨她的背信棄義。恨吧,恨也好。   總好過,讓他知道真相,讓他為了她,與家族決裂,為那三十條人命背負一生的枷鎖,甚至可能斷送前程,身陷囹圄。   忘了她…   就當……就當從未遇見過她。   好好做北洋未來的希望,做天空中最耀眼的那顆星。   不要再因為她,讓你的光芒蒙塵,讓你的前路布滿荊棘。   那三十條人命……那些因為她、因為蘇家而枉死的英魂……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冤債,都來找她索命好了。   是她欠下的,該由她來還。   千萬不要,千萬不要去糾纏她的硯崢,不要去傷害他分毫。   他應該乾乾淨淨,光芒萬丈地走下去。   劇烈的悲痛和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愧疚中,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流,悄然從心底最深處湧起。   她一直緊握著布包,在布料掩蓋下,幾不可察地、顫抖著,輕輕移動,最終,極其輕柔地,覆上了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隔著薄薄的衣衫,那裡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可她知道,一個小小的、脆弱的、與她血脈相連的生命,正在那裡悄然生長。   寶寶……她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輕聲呼喚,淚水更加洶湧。   對不起,寶寶,媽媽對不起你。   我們……我們要離開爸爸了。   只要我們離開,爸爸就會好好的,他肩上的重擔就會輕一些,他前方的路就會平坦一些。   他會有很好的未來,會娶一個門當戶對、對他有幫助的妻子,會有很多很多健康聰明的孩子……   只要沒有我們。   這個認知讓她痛得幾乎蜷縮起來,可覆在小腹上的手,卻奇異地、生出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與堅定。   這是她和硯崢之間,最後、最深的聯繫了。   是他在她生命裡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印記。她會用盡一切,護住這個孩子,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無邊黑暗。   這不再是負擔,而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唯一的、微弱的光。   身旁的秦副官,眼角的餘光將蘇蔓笙所有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   看著她死死貼著車窗、無聲流淚的側影,看著她幾乎要將下唇咬出血的倔強,這個在戰場上見慣生死、心硬如鐵的軍人,幾不可聞地,在心底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雖未成家,卻也並非不解風情之人。   他能看出來,這位蘇小姐對少帥,是動了真情的。那眼神,那不經意間流露的依賴與眷戀,騙不了人。   可那又如何呢?   他默默地想,目光轉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雨幕中模糊的田埂與屋舍。   這世道,這身份,註定是雲泥之別。   少帥顧硯崢,那是顧大帥的獨子,是北洋政府著力培養的繼承人,是軍中冉冉升起、最耀眼的新星。   他註定要站在更高的位置,肩負更重的責任,他的婚姻,他的伴侶,乃至他未來的每一步,都不僅僅是個人私情,更是牽動各方勢力、關乎政局軍心的籌碼。   而蘇小姐……縱然品性純良,才貌出眾,終究只是一普通鄉紳之女,在這講究門第、權衡利益的亂世棋局中,她與少帥之間,隔著的不僅是家世門楣的鴻溝,更是整個時局與權謀的滔天巨浪。   連他這樣跟在顧鎮麟身邊多年的副官,都只能遠遠望著那光芒的中心,深知其間的冰冷與殘酷,更何況是她?   這烽火連天、身不由己的亂世,最容不下的,便是這般不合時宜的深情。   秦副官收回目光,重新眼觀鼻鼻觀心,將那一聲嘆息,徹底壓回心底。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該走的路,強求不得,憐憫……也無用。   就在這列載著蘇蔓笙和滿車嘈雜、奔向未知遠方的火車,駛出奉順城界,逐漸提至最高速,在廣袤的、被雨水浸透的原野上轟隆奔馳時,另一條平行的鐵軌上,一道黑色的鋼鐵身影,如同撕裂雨幕的閃電,正朝著奉順城的方向,風馳電掣般迎面而來。   那是一列規格極高的專列,車頭漆成威嚴的黑色,車身線條流暢,車窗緊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與急迫。   這正是顧硯崢動用特權調撥的、最快的一趟專列,此刻正將速度提升到極致,車輪與鐵軌的摩擦發出尖銳的嘶鳴,   車頭噴出的白色蒸汽在雨中拉出長長的、翻滾的尾跡。   兩列火車,在兩條平行的軌道上,朝著相反的方向,以驚人的速度相對疾馳。   距離在瞬間被拉近,又瞬間被拋遠。   蘇蔓笙所在的普通列車微微震顫著,對面那列黑色專列裹挾著巨大的氣流和轟鳴,如同黑色的巨獸,轟然掠過!   車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對面車廂裡一閃而過的、模糊的光影和隱約的人形,快得根本無從分辨。   就在兩車交錯、氣流激蕩、發出巨大轟鳴的那一剎那,蘇蔓笙仿佛心有所感,一直望著窗外流逝風景的、淚眼模糊的眸子,無意識地抬起,望向對面那列一閃即逝的黑色列車。   可太快了,除了被氣流捲起的、扑打在車窗上更急的雨水,她什麼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朦朧的、飛掠而過的黑影。   她不知道,在那列冰冷急迫的黑色專列中,其中一節防衛最為森嚴的車廂裡,顧硯崢正像一頭被困的、瀕臨失控的猛獸。   他早已脫去了沾著雨水的軍裝外套,只穿著一件挺括的白色襯衣,領口扣子被粗暴地扯開,露出緊繃的頸線。   他背對著車廂門,面朝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的雨景,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卻沒有映入任何風景,只有翻湧的驚濤駭浪,   以及一片沉鬱得化不開的、幾乎要焚毀一切的焦灼與恐慌。   他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陳副官剛剛在車站臨時接通電話匯報的內容——   「少帥,查到了部分。昨天下午,蘇小姐放學後,並未直接回公館。   有人看見她……在城西附近出現過。但具體進了哪家,見了什麼人,還在查。」   這幾個詞像毒蛇一樣鑽入顧硯崢的腦海,瞬間串聯起一個讓他血液幾乎凍結的可怕猜測!   「快!再快!給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奉順!」   他猛地轉身,對著車廂內待命的通訊兵厲聲吼道,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怒和恐懼而嘶啞變形,額角迸出清晰的青筋,眼底一片駭人的赤紅。   他從未如此失態,從未如此恐慌。   哪怕是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他也從未像現在這樣,感覺一顆心被放在油鍋裡反覆煎炸,仿佛下一秒就要因為那可怕的猜想而徹底爆裂!   笙笙,他的笙笙,那個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會窩在他懷裡小聲說話、說永遠不會離開他的姑娘……   不!他不允許!絕不允許!   「哐當!哐當!」   兩列火車早已交錯而過,背道而馳,距離在鐵軌的延伸中越來越遠。   蘇蔓笙的淚水無聲地流淌,浸溼了衣襟,而顧硯崢的專列,正以不顧一切的速度,衝向奉順,衝向那個可能已經人去樓空、只餘下無盡痛楚與疑問的起點。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山川,模糊了原野,也模糊了這陰差陽錯、命運弄人的一剎。   兩列平行的火車,載著兩顆緊緊相連卻又被迫撕裂的心,在瀰漫的雨霧和蒸汽中,奔向截然相反、漸行漸遠的未來。   車輪滾滾,碾過冰冷的鐵軌,也碾碎了曾經許下的、關於永恆的諾

# 第336章背馳

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如同巨獸垂死的嗚咽,撕裂了奉順火車站嘈雜的背景音。

  龐大的、深綠色鐵皮車廂在巨大的慣性下,先是微微一顫,隨即緩緩地、沉重地開始移動。

  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鐵軌,發出「哐當、哐當」有節奏的聲響,一聲聲,仿佛碾在蘇蔓笙的心上,將最後一絲與這座城市的脆弱連接,無情地碾碎。

  車廂內光線昏暗,混合著煤煙、汗味、廉價菸草以及不知名食物混雜的氣息。

  乘客們擠擠挨挨,行李堆得到處都是,孩子的哭鬧、大人的呵斥、高聲的談笑,混作一團,充滿了人間煙火的嘈雜,卻也襯得蘇蔓笙所在的這個靠窗角落,愈發寂靜得可怕。

  秦副官坐在她身側,依舊像一尊沉默的泥塑,帽簷低垂,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車廂內偶爾投來的好奇視線,

  確保無人打擾,也確保身邊這個蒼白的女子,不會突然做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舉動。

  蘇蔓笙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從火車啟動的那一剎那,她就像被抽走了魂魄,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冰涼的、蒙著一層水汽和灰塵的車窗玻璃上。

  臉頰緊貼著那粗糙的、微微震顫的玻璃,冰冷的觸感順著肌膚,直抵心底,卻壓不住那裡面翻江倒海的灼痛。

  火車開始加速,月臺、站臺柱、揮動小旗的工作人員、以及那些或茫然或焦急的面孔,迅速地向後退去,縮小,模糊。

  然後,是車站那高大的、灰撲撲的建築,漸漸消失在視線盡頭。

  火車駛出了站區,駛入了奉順城的邊緣。

  窗外,熟悉的街景開始流動,如同褪色的膠片,一幀幀,在蘇蔓笙模糊的淚眼前掠過。

  看,那是離學校不遠的石板街,雨後溼漉漉的青石板泛著幽光。

  她曾無數次抱著書本,和婉清並肩走過,討論著解剖圖譜上的骨骼名稱,或是抱怨教授留下的繁重課業。

  偶爾,顧硯崢的黑色轎車會悄無聲息地停在街角,他搖下車窗,露出一張帶著淺笑的、令人安心的臉,接她下課。

  陽光好的時候,會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細碎的金芒。

  看,那是城中那家有名的「一品香」糕點鋪子,杏黃色的幌子在雨中無力地飄搖。

  他曾特意繞路去買她愛吃的桂花定勝糕,用油紙細細包了,揣在還帶著體溫的軍裝口袋裡,送到她手上時,糕點還是溫熱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冷冽混合的氣息。

  他會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偶爾伸出手指,替她拈去嘴角的糕屑。

  看,那是貫穿城區的奉水河,此刻河水渾濁,洶湧奔騰。

  他們曾在河畔散步,春日的柳絮如雪,秋日的蘆花似夢。

  他會在她說到開心處時,微微揚起嘴角;在她蹙眉煩惱時,輕輕握住她的手,乾燥溫暖的掌心,總能奇異地撫平她所有不安。

  有一次,她不小心崴了腳,是他二話不說,背著她走過了長長的河堤。

  他的背脊寬闊而堅實,趴在上面,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她覺得那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還有那家他們常去聽評彈的茶館,那條他曾在深夜陪她走過、只為買一碗熱餛飩的幽深小巷……

  一景一物,一磚一瓦,此刻都在車輪的轟鳴聲中,飛速地向後退去,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被雨幕和距離吞噬,消失不見。

  奉順城,這座她求學、生活,遇見他、愛上他,承載了她所有悲歡喜樂、給予她短暫溫暖與無限痛楚的城市,正在以一種無可挽回的姿態,從她的生命裡剝離、遠去。

  淚水,終於決堤。

  先是無聲地,大顆大顆地從眼眶滾落,順著蒼白冰涼的臉頰滑下,滴在她緊緊攥著布包的手指上,也滴在她月白色上衣的前襟,洇開一片深色的、絕望的溼痕。

  她沒有出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哽咽出聲,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了內心天崩地裂的痛楚。

  她食言了。

  她答應過他,不會離開。

  她說要一直陪著他,哪怕沒有名分,什麼都不要。

  那些在耳鬢廝磨間的低語,那些在月光星空下的誓言,猶在耳邊,熾熱滾燙。

  可如今,是她親手將它們撕碎,是她選擇了背棄,選擇了逃離。

  硯崢,硯崢……對不起,對不起……

  她在心底無聲地嘶喊,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反覆凌遲著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臟。

  她仿佛能看見他發現她不見時的震怒與焦灼,能想像他四處尋找她時的慌亂與心痛。

  他會恨她嗎?

  恨她的不告而別,恨她的背信棄義。恨吧,恨也好。

  總好過,讓他知道真相,讓他為了她,與家族決裂,為那三十條人命背負一生的枷鎖,甚至可能斷送前程,身陷囹圄。

  忘了她…

  就當……就當從未遇見過她。

  好好做北洋未來的希望,做天空中最耀眼的那顆星。

  不要再因為她,讓你的光芒蒙塵,讓你的前路布滿荊棘。

  那三十條人命……那些因為她、因為蘇家而枉死的英魂……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冤債,都來找她索命好了。

  是她欠下的,該由她來還。

  千萬不要,千萬不要去糾纏她的硯崢,不要去傷害他分毫。

  他應該乾乾淨淨,光芒萬丈地走下去。

  劇烈的悲痛和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愧疚中,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流,悄然從心底最深處湧起。

  她一直緊握著布包,在布料掩蓋下,幾不可察地、顫抖著,輕輕移動,最終,極其輕柔地,覆上了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隔著薄薄的衣衫,那裡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可她知道,一個小小的、脆弱的、與她血脈相連的生命,正在那裡悄然生長。

  寶寶……她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輕聲呼喚,淚水更加洶湧。

  對不起,寶寶,媽媽對不起你。

  我們……我們要離開爸爸了。

  只要我們離開,爸爸就會好好的,他肩上的重擔就會輕一些,他前方的路就會平坦一些。

  他會有很好的未來,會娶一個門當戶對、對他有幫助的妻子,會有很多很多健康聰明的孩子……

  只要沒有我們。

  這個認知讓她痛得幾乎蜷縮起來,可覆在小腹上的手,卻奇異地、生出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與堅定。

  這是她和硯崢之間,最後、最深的聯繫了。

  是他在她生命裡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印記。她會用盡一切,護住這個孩子,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無邊黑暗。

  這不再是負擔,而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唯一的、微弱的光。

  身旁的秦副官,眼角的餘光將蘇蔓笙所有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

  看著她死死貼著車窗、無聲流淚的側影,看著她幾乎要將下唇咬出血的倔強,這個在戰場上見慣生死、心硬如鐵的軍人,幾不可聞地,在心底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雖未成家,卻也並非不解風情之人。

  他能看出來,這位蘇小姐對少帥,是動了真情的。那眼神,那不經意間流露的依賴與眷戀,騙不了人。

  可那又如何呢?

  他默默地想,目光轉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雨幕中模糊的田埂與屋舍。

  這世道,這身份,註定是雲泥之別。

  少帥顧硯崢,那是顧大帥的獨子,是北洋政府著力培養的繼承人,是軍中冉冉升起、最耀眼的新星。

  他註定要站在更高的位置,肩負更重的責任,他的婚姻,他的伴侶,乃至他未來的每一步,都不僅僅是個人私情,更是牽動各方勢力、關乎政局軍心的籌碼。

  而蘇小姐……縱然品性純良,才貌出眾,終究只是一普通鄉紳之女,在這講究門第、權衡利益的亂世棋局中,她與少帥之間,隔著的不僅是家世門楣的鴻溝,更是整個時局與權謀的滔天巨浪。

  連他這樣跟在顧鎮麟身邊多年的副官,都只能遠遠望著那光芒的中心,深知其間的冰冷與殘酷,更何況是她?

  這烽火連天、身不由己的亂世,最容不下的,便是這般不合時宜的深情。

  秦副官收回目光,重新眼觀鼻鼻觀心,將那一聲嘆息,徹底壓回心底。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該走的路,強求不得,憐憫……也無用。

  就在這列載著蘇蔓笙和滿車嘈雜、奔向未知遠方的火車,駛出奉順城界,逐漸提至最高速,在廣袤的、被雨水浸透的原野上轟隆奔馳時,另一條平行的鐵軌上,一道黑色的鋼鐵身影,如同撕裂雨幕的閃電,正朝著奉順城的方向,風馳電掣般迎面而來。

  那是一列規格極高的專列,車頭漆成威嚴的黑色,車身線條流暢,車窗緊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與急迫。

  這正是顧硯崢動用特權調撥的、最快的一趟專列,此刻正將速度提升到極致,車輪與鐵軌的摩擦發出尖銳的嘶鳴,

  車頭噴出的白色蒸汽在雨中拉出長長的、翻滾的尾跡。

  兩列火車,在兩條平行的軌道上,朝著相反的方向,以驚人的速度相對疾馳。

  距離在瞬間被拉近,又瞬間被拋遠。

  蘇蔓笙所在的普通列車微微震顫著,對面那列黑色專列裹挾著巨大的氣流和轟鳴,如同黑色的巨獸,轟然掠過!

  車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對面車廂裡一閃而過的、模糊的光影和隱約的人形,快得根本無從分辨。

  就在兩車交錯、氣流激蕩、發出巨大轟鳴的那一剎那,蘇蔓笙仿佛心有所感,一直望著窗外流逝風景的、淚眼模糊的眸子,無意識地抬起,望向對面那列一閃即逝的黑色列車。

  可太快了,除了被氣流捲起的、扑打在車窗上更急的雨水,她什麼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朦朧的、飛掠而過的黑影。

  她不知道,在那列冰冷急迫的黑色專列中,其中一節防衛最為森嚴的車廂裡,顧硯崢正像一頭被困的、瀕臨失控的猛獸。

  他早已脫去了沾著雨水的軍裝外套,只穿著一件挺括的白色襯衣,領口扣子被粗暴地扯開,露出緊繃的頸線。

  他背對著車廂門,面朝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的雨景,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卻沒有映入任何風景,只有翻湧的驚濤駭浪,

  以及一片沉鬱得化不開的、幾乎要焚毀一切的焦灼與恐慌。

  他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陳副官剛剛在車站臨時接通電話匯報的內容——

  「少帥,查到了部分。昨天下午,蘇小姐放學後,並未直接回公館。

  有人看見她……在城西附近出現過。但具體進了哪家,見了什麼人,還在查。」

  這幾個詞像毒蛇一樣鑽入顧硯崢的腦海,瞬間串聯起一個讓他血液幾乎凍結的可怕猜測!

  「快!再快!給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奉順!」

  他猛地轉身,對著車廂內待命的通訊兵厲聲吼道,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怒和恐懼而嘶啞變形,額角迸出清晰的青筋,眼底一片駭人的赤紅。

  他從未如此失態,從未如此恐慌。

  哪怕是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他也從未像現在這樣,感覺一顆心被放在油鍋裡反覆煎炸,仿佛下一秒就要因為那可怕的猜想而徹底爆裂!

  笙笙,他的笙笙,那個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會窩在他懷裡小聲說話、說永遠不會離開他的姑娘……

  不!他不允許!絕不允許!

  「哐當!哐當!」

  兩列火車早已交錯而過,背道而馳,距離在鐵軌的延伸中越來越遠。

  蘇蔓笙的淚水無聲地流淌,浸溼了衣襟,而顧硯崢的專列,正以不顧一切的速度,衝向奉順,衝向那個可能已經人去樓空、只餘下無盡痛楚與疑問的起點。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山川,模糊了原野,也模糊了這陰差陽錯、命運弄人的一剎。

  兩列平行的火車,載著兩顆緊緊相連卻又被迫撕裂的心,在瀰漫的雨霧和蒸汽中,奔向截然相反、漸行漸遠的未來。

  車輪滾滾,碾過冰冷的鐵軌,也碾碎了曾經許下的、關於永恆的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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