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飄萍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291·2026/5/18

# 第339章飄萍 三天了。   蘇蔓笙已經對時間失去了清晰的感知。只有身體裡翻江倒海的噁心、四肢百骸被掏空般的虛軟、以及胸口那處永不癒合、持續滴血的空洞,在提醒著她每一分每一秒的漫長與煎熬。   這三天,像是被塞進了一個顛簸破碎的噩夢裡。   她被秦副官半是攙扶著渾渾噩噩地穿梭在混亂的、充滿硝煙與流離氣息的南國水陸之間。   坐過悶罐子似的貨運卡車,車廂裡擠滿了逃難的百姓和散發著異味的雞鴨,顛簸的土路幾乎將她的五臟六腑震移了位;   擠過狹窄汙濁的小火輪,柴油味混著河水的腥氣撲面而來,發動機單調的轟鳴和船艙裡渾濁的空氣讓她吐得昏天暗地,最後只剩下酸澀的膽汁;   更多的時候,是依靠雙腳,行走在泥濘的鄉間小徑、崎嶇的山道上,深一腳淺一腳,旗袍的下擺早就沾滿了泥漿,變得沉重而骯髒。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要往哪裡去。   秦副官的嘴很嚴,除了必要的指令,幾乎不與她多說半個字。   她就像一片失了根的浮萍,被無形的水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漂向未知的、黑暗的深淵。   只有在每一次吐得撕心裂肺、眼前發黑的時候,在每一次從短暫的、充滿驚悸的淺眠中醒來,發現自己身處陌生而破敗的落腳點時,那股滅頂的絕望和尖銳的思念,才會更加清晰地噬咬她的心臟。   原來,離了顧硯崢,她真的會活不下去。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魂靈裡的。   這具軀殼還在呼吸,還在移動,可內裡最核心的、支撐她為人的那一點暖和氣力,仿佛隨著離開奉順的那一剎那,就被徹底抽空了。   她像一具行屍走肉,憑著本能,或許還有腹中那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牽絆,麻木地跟著走。   她想他,想到骨頭縫裡都發疼,想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   想他寬闊溫暖的懷抱,想他低沉帶著磁性的聲音喚她「笙笙」,想他看著她時,那專注得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人的眼神。   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淬毒的針,每想一次,就在心口扎一下,密密麻麻,痛不可當。   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那條路,在她踏上南下火車的那一刻,就已經被自己親手斬斷。   眼淚,在最初那兩日似乎已經流幹了,如今只剩下乾澀刺痛的眼眶,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深不見底的悲涼。   第三天,天色將明未明,薄霧籠罩著一條不知名的寬闊江面。他們搭坐的是一艘破舊的、用於短途擺渡的小木船,船身隨著渾濁的江水起伏不定。   混合著魚腥、柴油和河水特有腥氣的味道,再一次猛烈地衝擊著蘇蔓笙脆弱不堪的神經。   她趴在船舷邊,吐得昏天黑地,胃裡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劇烈的、撕扯般的痙攣,連酸水都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乾嘔,牽動著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疼痛。   秦副官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   他依舊穿著那身早已不復挺括的西裝,沾滿了塵土,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裡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但身姿依舊挺直,警惕地觀察著周圍朦朧的江面和霧氣瀰漫的對岸。   他看著這個不過幾日就迅速凋零下去的年輕女子,看著她單薄的背脊因劇烈的嘔吐而弓起,像一枚在風中瑟瑟發抖的秋葉,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斷。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複雜情緒。   船終於靠了岸,是江邊一個荒僻的、只有幾間破敗茅屋的野碼頭。   秦副官率先跳下船,然後伸出手。蘇蔓笙幾乎是憑著最後一點本能,將冰冷顫抖的手搭在他同樣粗糙但穩定有力的手掌上,被他半拉半扶地弄下船。   腳剛一沾到溼滑泥濘的岸邊,一股強烈的眩暈和虛脫感便猛地襲來,她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爛泥地上,懷裡的布包也滾落一旁,沾滿了汙泥。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撿,就那麼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微微佝僂著身子,急促地喘息著。   晨霧濡溼了她凌亂的鬢髮,幾縷髮絲粘在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原本合身的月白色旗袍早已汙濁不堪,下擺和袖口沾滿了泥點、草漬,還有不知在哪裡蹭上的汙跡,皺巴巴地裹在她更加單薄的身體上。   她微微抬著頭,望著前方霧氣中隱約的蘆葦蕩和更遠處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沒有淚,也沒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敗。   秦副官看著跌坐在泥濘中、幾乎失去生氣的蘇蔓笙,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聲音依舊是那種平板無波的調子,但語速放慢了些:   「蘇小姐,再堅持一下。過了這片灘涂,前面有車接應。馬上就到了,到了,就能見到蘇少爺他們了。」   蘇蔓笙像是沒聽見,又像是聽見了但已無力做出任何反應。   她的目光渙散,嘴唇因為脫水和嘔吐而乾裂起皮,微微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秦副官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攙扶起來。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靠在他手臂上,幾乎沒有任何力氣。   他半摟半抱地架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溼滑的灘涂地,朝著不遠處一條隱約可見的土路走去。   土路邊,果然停著一輛半舊的黑色福特轎車,與漢廷那輛相似,同樣不起眼。   車旁,靠著一個穿著黑色短打、身形精悍的男子,約莫三十上下,皮膚黝黑,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至顴骨的舊疤,平添了幾分剽悍之氣。   他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正百無聊賴地踢著地上的石子,眼神卻像鷹隼一樣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看到秦副官攙著蘇蔓笙走近,他吐掉嘴裡的草莖,站直了身體,目光落在蘇蔓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並不帶多少淫邪,卻有種冰冷的、審視貨物般的估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輕蔑與厭煩的複雜情緒。   這就是那個讓中將不惜動用暗線、折了三十條兄弟性命去救的女人?   這就是讓那位眼高於頂的顧家少帥神魂顛倒的蘇家小姐?   如今看來,不過是個臉色慘白、渾身泥汙、站都站不穩的弱質女流,一身髒兮兮的旗袍裹著,哪裡看得出半分顏色?   就為了她和那個早就失了勢、成了喪家之犬的蘇家?   值嗎?   他綽號「龍鱗」,是顧鎮麟早年安插在南方一條隱秘線上的釘子,心硬手黑,見過太多生死,也深知這亂世中,人命和情義,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們這些活在陰影裡的人,命是國家的,是組織的,可以死在執行任務的路上,可以死在敵人的槍口下,哪怕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得像個爺們兒,死得有價值。   可那三十個兄弟,沒死在正面戰場,沒死在鋤奸行動中,卻折在了一場因私情而起的、本不該發生的救援裡,死得不明不白,悄無聲息。   每每想起,他心裡就像堵了塊石頭。   如今,大帥的命令,就是將這個女人和她那一家子「麻煩」送到這個隱秘的據點,之後,他們這條線上的人便會徹底撤離,抹去一切痕跡。   剩下的,就看蘇家人自己的造化了。是隱姓埋名苟活,還是被仇家找到悄無聲息地抹去,都與他們無關了。   這便是現實,冰冷、殘酷,卻無可辯駁。在更大的棋局和利益面前,個人的悲歡離合,渺小如塵埃。   秦副官自然也感覺到了「龍鱗」那並不友善的審視目光,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將幾乎虛脫的蘇蔓笙小心地扶進汽車後座。   蘇蔓笙沒有掙扎,或者說,她已經沒有力氣掙扎,像一具被抽走了線的木偶,軟軟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顫動的、沾著泥汙的長睫毛,顯示她還醒著。   「龍鱗」坐進駕駛座,發動了汽車。引擎發出沉悶的響聲,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駛離江邊。   秦副官從隨身的行囊裡拿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到蘇蔓笙唇邊。   「喝點水。」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但動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笨拙的緩和。   這三天,饒是他心硬如鐵,看著這個嬌生慣養、原本該在學堂裡捧著書本、在少帥庇護下無憂無慮的女子,吐得昏天黑地,走得腳底起泡,在漏雨的破廟裡蜷縮著驚醒,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硯崢……硯崢……」的名字,醒來後卻又只是睜著一雙空洞流淚的眼睛望著黑暗……   他心裡,並非全無觸動。   那是一種混雜著些許不忍、些許唏噓,甚至是一絲若有若無同情的複雜情緒。   他見過太多生死,也見過太多身不由己,但這般柔弱又倔強,被捲入滔天巨浪中無力掙扎的,終究是少數。   但他很快便壓下了這絲情緒。他是軍人,軍令如山。   大帥的命令是將人安全送到,他的任務就是執行命令,僅此而已。   至於這途中她的苦楚,她的眼淚,她的思念,都與他無關,也改變不了任何既定的軌道。   他能做的,無非是在不違背命令的前提下,偶爾放慢腳步,在她吐得虛脫時遞上一壺清水,僅此而已。   蘇蔓笙沒有睜眼,只是憑著本能,微微張開乾裂的嘴唇,就著秦副官的手,小口地吞咽了幾口微涼的清水。   水流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   「坐穩了。」   前面開車的「龍鱗」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隨即猛地一打方向盤,汽車拐進了一條更加狹窄崎嶇、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路,朝著遠處一片荒蕪的、看起來像是廢棄廠區的地方疾馳而去。   ------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北平,卻是另一番光景。   陰森潮溼的北平警備司令部監獄深處,一間散發著黴味和血腥氣的狹窄牢房裡,蘇城彪,這位曾經也算在北平商界叱吒一時的蘇老爺,如今已不成人形。   他蜷縮在鋪著腐爛稻草的冰冷石板地上,身上那件昂貴的絲綢長衫早已汙穢破爛,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汙和黑色的汙漬。   花白的頭髮蓬亂如草,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雙眼渾濁無神,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顯示他還活著,卻也離死不遠了。   肺癆在這個缺醫少藥、環境惡劣的牢房裡,幾乎是不治之症,迅速地耗盡了他最後一點生命力。   一個穿著皺巴巴黑色制服的獄警,捂著口鼻,嫌惡地用腳踢了踢牢門,確認裡面的人已經沒了動靜,又等了一會兒,才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伸手探了探蘇城彪的鼻息。   片刻,他收回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嘴裡低聲咒罵了一句「晦氣」,然後快步離開了牢房。   不久,監獄辦公區那部老舊的黑漆電話機響了起來。一個值班的副官接起電話,聽了幾句,面無表情地「嗯」了兩聲,便掛斷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穿過光線昏暗、瀰漫著劣質菸草和剩飯餿味的走廊,來到一間掛著「會客室」牌子的房門前,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女人嬌媚的笑聲和留聲機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   副官推門進去,房間裡暖氣開得很足,與外面陰冷的牢房簡直是兩個世界。穿著綢緞睡衣的劉鐵林,正摟著一個穿著高開叉旗袍、燙著時髦捲髮的妖豔姨太太,隨著留聲機裡周璇軟綿綿的歌聲,在鋪著厚地毯的客廳裡搖晃著跳舞。   姨太太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在劉鐵林肥碩的脖頸後輕輕划動,媚眼如絲。   副官對此場景早已見怪不怪,立正敬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劉鐵林聽見:   「報告大帥,牢裡傳來消息,蘇城彪,死了。聽說是肺癆,沒熬過去。」   劉鐵林摟著姨太太的腰肢,舞步未停,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肥肉橫生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耐和厭棄:   「這麼快就死了?真他媽不中用,晦氣!找個人,拉到城外亂葬崗,隨便燒了埋了,乾淨點。」   「是。」副官應下,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稍稍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   「大帥,蘇城彪是死了,可蘇家其他人……」   劉鐵林停下舞步,鬆開姨太太,拿起旁邊小几上的高腳杯,抿了一口裡面猩紅的洋酒,綠豆小眼裡閃爍著精明而殘忍的光:   「蘇家?哼,蘇家早就成了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該榨出來的油水,何學安那老小子估計也榨得差不多了。不過嘛……」   他頓了頓,捏了一把身邊姨太太豐腴的腰肢,引得女人嬌嗔地扭了扭身子,才繼續慢悠悠地道,   「蘇家那個大小姐,蘇蔓笙,不是被顧硯崢那小子金屋藏嬌,弄到奉順去了嗎?」   他晃著酒杯,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淫邪與算計的油膩笑容:   「顧硯崢的女人……呵呵,聽說還是個女學生,水靈得很。   老子倒想嘗嘗,這能讓顧家大少爺神魂顛倒的娘們,到底是什麼滋味兒。」   他說著,眼中厲色一閃,   「派人,悄悄去奉順,摸清楚地方,給老子『弄』回來。記住,要活的,要悄悄的,別驚動顧家那小子。」   副官心領神會:   「大帥是想用她,引蘇家人露面?或者……引顧硯崢上鉤?」   劉鐵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手將杯子扔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哈哈一笑,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動:   「算你聰明!蘇家人現在肯定像耗子一樣躲著,拿這丫頭當餌,不怕他們不冒頭。至於顧硯崢……哼,那小子狂得很,仗著顧鎮麟,幾次三番不給老子面子。   要是知道他心尖尖上的女人在老子的床上……嘿嘿,那表情,一定精彩得很!   到時候,看他還怎麼在北洋那群老傢伙面前裝模作樣!」   「大帥英明!」副官連忙躬身奉承,   「那卑職這就去安排得力人手,潛入奉順?」   劉鐵林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去吧去吧,辦漂亮點。記住,要活的,要悄無聲息。老子等著……給顧大少爺,送一份『大禮』!哈哈哈哈!」   放肆而陰冷的笑聲,混雜著留聲機裡軟綿綿的歌聲,在溫暖卻令人窒息的房間裡迴蕩。   姨太太又貼了上來,縴手撫上劉鐵林的胸膛,聲音甜得發膩:   「大帥~別管那些煩心事了嘛,咱們繼續跳舞呀……」   劉鐵林一把摟住她,繼續隨著音樂搖晃起來,仿佛剛才談論的,不是一條人命和一個女子悲慘的命運,只是晚餐吃什麼一般尋常。   而遠在南方潮溼晨霧中,那輛破舊的福特車,正載著心如死灰的蘇蔓笙,駛向一個隱藏在廢墟下的、不見天日的牢籠。   命運的陰影,如同這瀰漫的霧氣,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將她,也將更多相關的人,一步步拖向更深的泥沼與未知的險惡旋

# 第339章飄萍

三天了。

  蘇蔓笙已經對時間失去了清晰的感知。只有身體裡翻江倒海的噁心、四肢百骸被掏空般的虛軟、以及胸口那處永不癒合、持續滴血的空洞,在提醒著她每一分每一秒的漫長與煎熬。

  這三天,像是被塞進了一個顛簸破碎的噩夢裡。

  她被秦副官半是攙扶著渾渾噩噩地穿梭在混亂的、充滿硝煙與流離氣息的南國水陸之間。

  坐過悶罐子似的貨運卡車,車廂裡擠滿了逃難的百姓和散發著異味的雞鴨,顛簸的土路幾乎將她的五臟六腑震移了位;

  擠過狹窄汙濁的小火輪,柴油味混著河水的腥氣撲面而來,發動機單調的轟鳴和船艙裡渾濁的空氣讓她吐得昏天暗地,最後只剩下酸澀的膽汁;

  更多的時候,是依靠雙腳,行走在泥濘的鄉間小徑、崎嶇的山道上,深一腳淺一腳,旗袍的下擺早就沾滿了泥漿,變得沉重而骯髒。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要往哪裡去。

  秦副官的嘴很嚴,除了必要的指令,幾乎不與她多說半個字。

  她就像一片失了根的浮萍,被無形的水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漂向未知的、黑暗的深淵。

  只有在每一次吐得撕心裂肺、眼前發黑的時候,在每一次從短暫的、充滿驚悸的淺眠中醒來,發現自己身處陌生而破敗的落腳點時,那股滅頂的絕望和尖銳的思念,才會更加清晰地噬咬她的心臟。

  原來,離了顧硯崢,她真的會活不下去。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魂靈裡的。

  這具軀殼還在呼吸,還在移動,可內裡最核心的、支撐她為人的那一點暖和氣力,仿佛隨著離開奉順的那一剎那,就被徹底抽空了。

  她像一具行屍走肉,憑著本能,或許還有腹中那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牽絆,麻木地跟著走。

  她想他,想到骨頭縫裡都發疼,想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

  想他寬闊溫暖的懷抱,想他低沉帶著磁性的聲音喚她「笙笙」,想他看著她時,那專注得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人的眼神。

  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淬毒的針,每想一次,就在心口扎一下,密密麻麻,痛不可當。

  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那條路,在她踏上南下火車的那一刻,就已經被自己親手斬斷。

  眼淚,在最初那兩日似乎已經流幹了,如今只剩下乾澀刺痛的眼眶,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深不見底的悲涼。

  第三天,天色將明未明,薄霧籠罩著一條不知名的寬闊江面。他們搭坐的是一艘破舊的、用於短途擺渡的小木船,船身隨著渾濁的江水起伏不定。

  混合著魚腥、柴油和河水特有腥氣的味道,再一次猛烈地衝擊著蘇蔓笙脆弱不堪的神經。

  她趴在船舷邊,吐得昏天黑地,胃裡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劇烈的、撕扯般的痙攣,連酸水都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乾嘔,牽動著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疼痛。

  秦副官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

  他依舊穿著那身早已不復挺括的西裝,沾滿了塵土,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裡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但身姿依舊挺直,警惕地觀察著周圍朦朧的江面和霧氣瀰漫的對岸。

  他看著這個不過幾日就迅速凋零下去的年輕女子,看著她單薄的背脊因劇烈的嘔吐而弓起,像一枚在風中瑟瑟發抖的秋葉,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斷。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複雜情緒。

  船終於靠了岸,是江邊一個荒僻的、只有幾間破敗茅屋的野碼頭。

  秦副官率先跳下船,然後伸出手。蘇蔓笙幾乎是憑著最後一點本能,將冰冷顫抖的手搭在他同樣粗糙但穩定有力的手掌上,被他半拉半扶地弄下船。

  腳剛一沾到溼滑泥濘的岸邊,一股強烈的眩暈和虛脫感便猛地襲來,她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爛泥地上,懷裡的布包也滾落一旁,沾滿了汙泥。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撿,就那麼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微微佝僂著身子,急促地喘息著。

  晨霧濡溼了她凌亂的鬢髮,幾縷髮絲粘在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原本合身的月白色旗袍早已汙濁不堪,下擺和袖口沾滿了泥點、草漬,還有不知在哪裡蹭上的汙跡,皺巴巴地裹在她更加單薄的身體上。

  她微微抬著頭,望著前方霧氣中隱約的蘆葦蕩和更遠處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沒有淚,也沒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敗。

  秦副官看著跌坐在泥濘中、幾乎失去生氣的蘇蔓笙,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聲音依舊是那種平板無波的調子,但語速放慢了些:

  「蘇小姐,再堅持一下。過了這片灘涂,前面有車接應。馬上就到了,到了,就能見到蘇少爺他們了。」

  蘇蔓笙像是沒聽見,又像是聽見了但已無力做出任何反應。

  她的目光渙散,嘴唇因為脫水和嘔吐而乾裂起皮,微微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秦副官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攙扶起來。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靠在他手臂上,幾乎沒有任何力氣。

  他半摟半抱地架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溼滑的灘涂地,朝著不遠處一條隱約可見的土路走去。

  土路邊,果然停著一輛半舊的黑色福特轎車,與漢廷那輛相似,同樣不起眼。

  車旁,靠著一個穿著黑色短打、身形精悍的男子,約莫三十上下,皮膚黝黑,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至顴骨的舊疤,平添了幾分剽悍之氣。

  他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正百無聊賴地踢著地上的石子,眼神卻像鷹隼一樣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看到秦副官攙著蘇蔓笙走近,他吐掉嘴裡的草莖,站直了身體,目光落在蘇蔓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並不帶多少淫邪,卻有種冰冷的、審視貨物般的估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輕蔑與厭煩的複雜情緒。

  這就是那個讓中將不惜動用暗線、折了三十條兄弟性命去救的女人?

  這就是讓那位眼高於頂的顧家少帥神魂顛倒的蘇家小姐?

  如今看來,不過是個臉色慘白、渾身泥汙、站都站不穩的弱質女流,一身髒兮兮的旗袍裹著,哪裡看得出半分顏色?

  就為了她和那個早就失了勢、成了喪家之犬的蘇家?

  值嗎?

  他綽號「龍鱗」,是顧鎮麟早年安插在南方一條隱秘線上的釘子,心硬手黑,見過太多生死,也深知這亂世中,人命和情義,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們這些活在陰影裡的人,命是國家的,是組織的,可以死在執行任務的路上,可以死在敵人的槍口下,哪怕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得像個爺們兒,死得有價值。

  可那三十個兄弟,沒死在正面戰場,沒死在鋤奸行動中,卻折在了一場因私情而起的、本不該發生的救援裡,死得不明不白,悄無聲息。

  每每想起,他心裡就像堵了塊石頭。

  如今,大帥的命令,就是將這個女人和她那一家子「麻煩」送到這個隱秘的據點,之後,他們這條線上的人便會徹底撤離,抹去一切痕跡。

  剩下的,就看蘇家人自己的造化了。是隱姓埋名苟活,還是被仇家找到悄無聲息地抹去,都與他們無關了。

  這便是現實,冰冷、殘酷,卻無可辯駁。在更大的棋局和利益面前,個人的悲歡離合,渺小如塵埃。

  秦副官自然也感覺到了「龍鱗」那並不友善的審視目光,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將幾乎虛脫的蘇蔓笙小心地扶進汽車後座。

  蘇蔓笙沒有掙扎,或者說,她已經沒有力氣掙扎,像一具被抽走了線的木偶,軟軟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顫動的、沾著泥汙的長睫毛,顯示她還醒著。

  「龍鱗」坐進駕駛座,發動了汽車。引擎發出沉悶的響聲,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駛離江邊。

  秦副官從隨身的行囊裡拿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到蘇蔓笙唇邊。

  「喝點水。」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但動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笨拙的緩和。

  這三天,饒是他心硬如鐵,看著這個嬌生慣養、原本該在學堂裡捧著書本、在少帥庇護下無憂無慮的女子,吐得昏天黑地,走得腳底起泡,在漏雨的破廟裡蜷縮著驚醒,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硯崢……硯崢……」的名字,醒來後卻又只是睜著一雙空洞流淚的眼睛望著黑暗……

  他心裡,並非全無觸動。

  那是一種混雜著些許不忍、些許唏噓,甚至是一絲若有若無同情的複雜情緒。

  他見過太多生死,也見過太多身不由己,但這般柔弱又倔強,被捲入滔天巨浪中無力掙扎的,終究是少數。

  但他很快便壓下了這絲情緒。他是軍人,軍令如山。

  大帥的命令是將人安全送到,他的任務就是執行命令,僅此而已。

  至於這途中她的苦楚,她的眼淚,她的思念,都與他無關,也改變不了任何既定的軌道。

  他能做的,無非是在不違背命令的前提下,偶爾放慢腳步,在她吐得虛脫時遞上一壺清水,僅此而已。

  蘇蔓笙沒有睜眼,只是憑著本能,微微張開乾裂的嘴唇,就著秦副官的手,小口地吞咽了幾口微涼的清水。

  水流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

  「坐穩了。」

  前面開車的「龍鱗」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隨即猛地一打方向盤,汽車拐進了一條更加狹窄崎嶇、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路,朝著遠處一片荒蕪的、看起來像是廢棄廠區的地方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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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北平,卻是另一番光景。

  陰森潮溼的北平警備司令部監獄深處,一間散發著黴味和血腥氣的狹窄牢房裡,蘇城彪,這位曾經也算在北平商界叱吒一時的蘇老爺,如今已不成人形。

  他蜷縮在鋪著腐爛稻草的冰冷石板地上,身上那件昂貴的絲綢長衫早已汙穢破爛,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汙和黑色的汙漬。

  花白的頭髮蓬亂如草,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雙眼渾濁無神,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顯示他還活著,卻也離死不遠了。

  肺癆在這個缺醫少藥、環境惡劣的牢房裡,幾乎是不治之症,迅速地耗盡了他最後一點生命力。

  一個穿著皺巴巴黑色制服的獄警,捂著口鼻,嫌惡地用腳踢了踢牢門,確認裡面的人已經沒了動靜,又等了一會兒,才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伸手探了探蘇城彪的鼻息。

  片刻,他收回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嘴裡低聲咒罵了一句「晦氣」,然後快步離開了牢房。

  不久,監獄辦公區那部老舊的黑漆電話機響了起來。一個值班的副官接起電話,聽了幾句,面無表情地「嗯」了兩聲,便掛斷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穿過光線昏暗、瀰漫著劣質菸草和剩飯餿味的走廊,來到一間掛著「會客室」牌子的房門前,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女人嬌媚的笑聲和留聲機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

  副官推門進去,房間裡暖氣開得很足,與外面陰冷的牢房簡直是兩個世界。穿著綢緞睡衣的劉鐵林,正摟著一個穿著高開叉旗袍、燙著時髦捲髮的妖豔姨太太,隨著留聲機裡周璇軟綿綿的歌聲,在鋪著厚地毯的客廳裡搖晃著跳舞。

  姨太太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在劉鐵林肥碩的脖頸後輕輕划動,媚眼如絲。

  副官對此場景早已見怪不怪,立正敬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劉鐵林聽見:

  「報告大帥,牢裡傳來消息,蘇城彪,死了。聽說是肺癆,沒熬過去。」

  劉鐵林摟著姨太太的腰肢,舞步未停,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肥肉橫生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耐和厭棄:

  「這麼快就死了?真他媽不中用,晦氣!找個人,拉到城外亂葬崗,隨便燒了埋了,乾淨點。」

  「是。」副官應下,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稍稍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

  「大帥,蘇城彪是死了,可蘇家其他人……」

  劉鐵林停下舞步,鬆開姨太太,拿起旁邊小几上的高腳杯,抿了一口裡面猩紅的洋酒,綠豆小眼裡閃爍著精明而殘忍的光:

  「蘇家?哼,蘇家早就成了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該榨出來的油水,何學安那老小子估計也榨得差不多了。不過嘛……」

  他頓了頓,捏了一把身邊姨太太豐腴的腰肢,引得女人嬌嗔地扭了扭身子,才繼續慢悠悠地道,

  「蘇家那個大小姐,蘇蔓笙,不是被顧硯崢那小子金屋藏嬌,弄到奉順去了嗎?」

  他晃著酒杯,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淫邪與算計的油膩笑容:

  「顧硯崢的女人……呵呵,聽說還是個女學生,水靈得很。

  老子倒想嘗嘗,這能讓顧家大少爺神魂顛倒的娘們,到底是什麼滋味兒。」

  他說著,眼中厲色一閃,

  「派人,悄悄去奉順,摸清楚地方,給老子『弄』回來。記住,要活的,要悄悄的,別驚動顧家那小子。」

  副官心領神會:

  「大帥是想用她,引蘇家人露面?或者……引顧硯崢上鉤?」

  劉鐵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手將杯子扔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哈哈一笑,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動:

  「算你聰明!蘇家人現在肯定像耗子一樣躲著,拿這丫頭當餌,不怕他們不冒頭。至於顧硯崢……哼,那小子狂得很,仗著顧鎮麟,幾次三番不給老子面子。

  要是知道他心尖尖上的女人在老子的床上……嘿嘿,那表情,一定精彩得很!

  到時候,看他還怎麼在北洋那群老傢伙面前裝模作樣!」

  「大帥英明!」副官連忙躬身奉承,

  「那卑職這就去安排得力人手,潛入奉順?」

  劉鐵林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去吧去吧,辦漂亮點。記住,要活的,要悄無聲息。老子等著……給顧大少爺,送一份『大禮』!哈哈哈哈!」

  放肆而陰冷的笑聲,混雜著留聲機裡軟綿綿的歌聲,在溫暖卻令人窒息的房間裡迴蕩。

  姨太太又貼了上來,縴手撫上劉鐵林的胸膛,聲音甜得發膩:

  「大帥~別管那些煩心事了嘛,咱們繼續跳舞呀……」

  劉鐵林一把摟住她,繼續隨著音樂搖晃起來,仿佛剛才談論的,不是一條人命和一個女子悲慘的命運,只是晚餐吃什麼一般尋常。

  而遠在南方潮溼晨霧中,那輛破舊的福特車,正載著心如死灰的蘇蔓笙,駛向一個隱藏在廢墟下的、不見天日的牢籠。

  命運的陰影,如同這瀰漫的霧氣,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將她,也將更多相關的人,一步步拖向更深的泥沼與未知的險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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