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歧路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563·2026/5/18

# 第338章歧路 夜色如墨,細雨暫歇,空氣裡瀰漫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和煤煙未散的渾濁。   火車噴吐著白色的蒸汽,緩緩滑入漢廷大站的月臺,金屬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最終在一聲沉重的嘆息般的排氣聲中徹底停穩。   漢廷是南下大動脈上的重要樞紐,雖已是深夜,月臺上依舊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小販的叫賣聲、旅客的喧譁、腳夫的吆喝混雜成一片嗡嗡的聲浪。   三等車廂的門打開,混雜著汗味、菸草味和各種食物氣息的渾濁空氣湧出。   秦副官率先下了車,他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嗶嘰長衫,戴著禮帽,帽簷壓得很低,目光在嘈雜的月臺上迅速掃視一圈,帶著職業性的警惕。   蘇蔓笙低著頭,跟在秦副官身後下了車。   連夜的車程,混雜的環境,讓她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添了幾分憔悴,眼下青黑濃重,嘴唇乾燥起皮,   只有一雙眼睛,在月臺昏黃的電燈下,亮得驚人,裡面藏著深深的疲憊、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麻木的痛楚。   秦副官的手臂很穩,抓著她的手臂穿過擁擠混亂、扛著大包小包的人流。   蘇蔓笙被動地跟著,腳步有些虛浮,布鞋踩在溼漉漉、滿是泥汙的水磨石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目光低垂,只看著前方秦副官那深灰色的、略顯緊繃的下擺,對周遭的一切嘈雜與紛擾恍若未聞,整個人仿佛縮在一個無形的殼裡。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檢票口,踏入車站前稍微開闊些的廣場時,一陣不同尋常的、帶著焦躁意味的喧囂從站外傳來。   緊接著,一群穿著黑色警察制服、拎著警棍的人,在一個腆著肚子、帽簷歪斜的警官帶領下,急匆匆地湧了過來,恰好擋在了出站口前。   那胖警官一邊用手帕擦著油光光的腦門,一邊扯著嗓子對身邊的手下和車站工作人員喊道:   「快!都麻利點兒!上頭緊急命令,所有進站出站的人,都得給老子仔細盤查!   尤其是年輕女子,單身或結伴的,一個都不能漏!聽見沒?   這趟車,晚點半小時發車!都給老子查清楚嘍!」   幾個警察和車站人員唯唯諾諾地應著,開始驅散聚集的人群,準備設置臨時的檢查關卡。   秦副官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扣著蘇蔓笙手臂的力道驟然收緊。   蘇蔓笙吃痛,抬起蒼白的臉,正好對上秦副官驟然銳利如鷹隼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交換一個眼神,秦副官猛地改變了方向。   他沒有迎著那群警察走去,也沒有試圖混入出站的人群,而是拉著蘇蔓笙,腳步加快,迅捷地閃入旁邊一條相對僻靜的、堆放著一些雜物和行李的通道。   通道盡頭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鐵門,似乎是車站工作人員的出入口。   秦副官顯然對這裡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幾步上前,不知用了什麼方法,那扇鎖著的鐵門應手而開。   他一把將蘇蔓笙推進去,自己也側身閃入,反手輕輕將門帶上,動作一氣呵成,悄無聲息。   門外,警察吆喝聲、旅客的抱怨聲、孩子的哭鬧聲隱隱傳來。   門內,是一條狹窄、昏暗、瀰漫著黴味和灰塵氣息的後巷。   只有遠處一盞殘破的路燈,投下昏黃黯淡的光暈。   蘇蔓笙背靠著冰冷潮溼的磚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她剛才清楚地聽到了那警官的話——「上頭緊急命令」、「盤查年輕女子」。   是找她的!是他……他已經回到奉順了!   而且,動作如此之快,如此之迅猛,竟然將手伸到了這遠離奉順的漢廷大站!   他知道了。   他一定發現了她的不告而別,他正在發了瘋一樣地找她。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心上,帶來一陣尖銳的、混合著巨大痛楚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不合時宜的酸澀暖意。   他是在意她的,在意到不惜動用如此大的陣仗,跨越數百裡來攔截一列火車。   可這暖意稍縱即逝,隨即被更深的冰冷和絕望吞噬。   她不能回去。   她不能被他找到。   那三十條人命的血債,父親生死未卜的處境,顧鎮麟冷酷的警告,還有……她腹中這個尚未成形的、不被允許存在的孩子,都像一條條冰冷的鎖鏈,   將她死死拖離他的世界,拖向未知的、黑暗的前方。   多想,多想此刻就不顧一切地衝出去,衝過那些警察,衝回奉順,衝回他的懷裡,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告訴他她有多想他,有多害怕,有多捨不得……   可是,不能。   蘇蔓笙咬住了下唇,劇烈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硬生生將湧到眼眶的熱淚逼了回去。   秦副官沒有給她太多喘息的時間。他警惕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暫時無人注意到這條後巷,便低聲道:   「這邊走,蘇小姐,快。」   他引著蘇蔓笙,在昏暗、泥濘的後巷中七彎八繞,很快來到另一條相對整潔些的街道。   一輛半舊不新的黑色雪佛蘭轎車,正靜靜地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與漢廷街頭那些黃包車、馬車、行人混在一起,毫不顯眼。   秦副官拉開車門,幾乎是半推半扶地將蘇蔓笙塞進後座,自己也迅速坐進駕駛位,發動了汽車。   引擎低吼一聲,車子滑入夜色中的街道,混入稀疏的車流,朝著與車站相反的方向駛去。   車子開出一段距離,將車站的喧囂和燈火徹底拋在身後,蘇蔓笙才從幾乎要窒息的心痛中勉強緩過一口氣。   她透過後視鏡,看著車後窗外越來越遠的、漢廷火車站那巨大的、燈火通明的輪廓,像一隻沉默的巨獸,也像一張擇人而噬的網。   她轉回目光,看向前座秦副官緊繃的、沒什麼表情的側臉,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顫抖和質疑:   「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   秦副官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公事公辦地答道:   「蘇小姐請放心。大帥有命,秦某一定親自將您安全送到該去的地方。只要您信守承諾,不節外生枝,您和您的家人,自然都會平安。」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蘇蔓笙心中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讓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   一件被交易的、必須「聽話」的貨物。   蘇蔓笙不再說話,她將臉扭向車窗,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陌生城市的街景。   燈火闌珊,行人稀疏,一切都與奉順不同,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正離他越來越遠。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嘯著穿堂而過,只餘下無盡的、空洞的疼痛。   那三十條人命的重量,父親和家人的安危,像兩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頭,也推著她,身不由己地,在這條背離所愛的路上,越走越遠。   汽車在漢廷城七彎八繞的街巷中穿行,最終停在一處靠近老城牆根、極為僻靜的巷弄裡。   巷子狹窄,路面是坑窪不平的青石板,兩旁是低矮老舊的平房,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磚塊。   只有一兩個窗口,透出昏黃如豆的油燈光芒,隱約有老人咳嗽和孩子的啼哭聲傳來,更顯此處之破敗與寂寥。   秦副官將車停在一扇黑漆斑駁的木門前。   他下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上前,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三長兩短,極有規律。   門內傳來窸窣的腳步聲,接著,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眼神卻異常清亮的老婦人的臉。   她約莫六十上下,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實的髻,插著一根磨得發亮的銀簪,身上穿著半舊但漿洗得乾淨的靛藍色土布褂子。   秦副官沒說話,只從懷裡摸出半塊看起來普普通通、邊緣參差不齊的銅錢,遞了過去。   老婦人接過,也默不作聲地從自己懷裡摸出另外半塊,兩半銅錢嚴絲合縫地對在一起,拼成一個完整的、刻著模糊「通寶」字樣的銅錢。   老婦人這才將門完全打開,側身讓出通道,低啞著嗓子說了句:   「請進。」   秦副官微微頷首,側身對蘇蔓笙道:「蘇小姐,請。」   蘇蔓笙抱著布包,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掌心。她看著眼前這扇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門洞,心中湧起巨大的不安和排斥。   這裡,就是她未來一段時間的容身之處?   還是只是另一個中轉的牢籠?   但此刻,她已別無選擇。   她深吸一口帶著巷子深處淡淡黴味和潮氣的空氣,抬步,跨過了那道並不算高的門檻。   小院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舊窄小,只有巴掌大塊地方,青磚鋪地,磚縫裡長著溼滑的苔蘚。   角落有一口蓋著石板的水井,院牆邊堆著些破瓦爛罐。   正對門是兩間低矮的瓦房,窗戶紙破了幾處,用舊報紙糊著,透出昏黃的光。   老婦人將他們引到東邊那間稍大些的屋子,裡面陳設極為簡單,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忽長忽短,形如鬼魅。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灰塵味和淡淡的黴味。   「先歇著吧,灶上還有點熱水。」   老婦人說話言簡意賅,看了他們一眼,便轉身去了旁邊那間更小的、似乎是廚房的屋子。   不多時,她端進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面。很簡單的清湯掛麵,只漂著幾片菜葉和一點油星,一個荷包蛋。   但在這寒夜陌生的破敗小院裡,竟也散發出一種勾人腸胃的樸素暖意。   秦副官接過一碗,對蘇蔓笙道:   「蘇小姐,吃一點吧。明天還要趕路,怕是更辛苦。」   蘇蔓笙沒動,只是看著那碗面,又抬眼,目光帶著最後一絲倔強的審視,望向秦副官:   「還要怎樣?我才能見到我大哥他們?我父親……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她問出最後半句時,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秦副官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抬眼,迎上她執拗而蒼白的臉,昏黃的燈光下,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滿是壓抑的痛苦和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   他沉默了片刻,依舊是那種平板無波的語調:   「蘇小姐,至於蘇老先生……大帥自有安排。現在,先吃麵。   吃飽了,才有力氣走明天的路。」   他的話滴水不漏,卻也什麼都沒承諾。   蘇蔓笙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下去,她知道,再問也是徒勞。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上,最終,落在了依舊平坦的小腹。   一股混雜著辛酸與堅韌的力量,悄然從心底升起。   她不能再任性了。   就算她不為自己,不為渺茫的團聚希望,也要為肚子裡這個小生命著想。從昨晚到現在,她幾乎水米未進,情緒大起大落,體力早已透支。   她必須吃東西,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將來,哪怕那將來,是一片望不到頭的黑暗。   她不再猶豫,伸出手,端起桌上另一碗麵。   粗糙的陶碗還有些燙手,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她拿起那雙簡陋的木筷,挑起幾根麵條,送入口中。   麵條寡淡無味,甚至有些煮過頭了的軟爛,但她強迫自己,一口,一口,慢慢地,將它們吞咽下去。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著苦澀的命運,也像是在積蓄著活下去的力量。燈光將她孤單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秦副官見她終於肯吃東西,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很快將自己那碗面吃完,然後端著空碗起身:   「蘇小姐早點休息,夜裡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明天一早,我來接您。」   說完,他便端著碗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房間裡只剩下蘇蔓笙一人,和那盞跳躍的、昏暗的油燈。   無邊的寂靜包裹了她,窗外隱約傳來幾聲遙遠的犬吠,更襯得這夜的漫長與悽清。   她默默地吃著那碗已然涼透的寡淡麵條,淚水無聲地滾落,一滴,一滴,落入渾濁的麵湯裡,泛起細微的、無人察覺的漣漪。   ------   與此同時,數百裡之外的奉順城,卻陷入了另一種截然相反的、瀕臨失控的沸騰與喧囂之中。   夜色已深,雨水早已停歇,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卻比之前的暴雨更為壓抑駭人。   火車站、碼頭、各出入城的關卡要道,隨處可見神情肅穆、荷槍實彈的士兵。   一列列火車被迫停在站內或臨時停在城外小站,車廂被粗暴地拉開,乘客們驚慌失措地被驅趕下來,在刺眼的探照燈和黑洞洞的槍口下,接受著前所未有的嚴密盤查。   稍有可疑,便被帶到一旁詳細詢問。客棧、旅館、飯店,甚至是民居,只要稍有可疑,便有官兵闖入搜查。   奉順城,今夜因為一個人的失蹤,而被徹底翻了個底朝天,雞犬不寧。   九號公館內,氣氛更是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燈火通明的客廳裡,顧硯崢如同一頭被困的受傷猛獸,焦躁地踱著步。   軍裝外套早已不知扔到哪裡,他只穿著一件解開領口的白色襯衫,袖子胡亂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緊繃的小臂。   他腳下的軍靴踏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沉重而急促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心弦上。   李婉清蜷在沙發上,身上裹著毯子,臉色蒼白,眼圈紅腫,顯然是哭過,又被這駭人的陣仗嚇得不輕。   沈廷坐在她身邊,一手握著她的手,低聲安撫著,但眉頭也緊緊鎖著,不時看向窗外街道上不時呼嘯而過的軍車,眼底是深深的憂慮。   陳副官步履匆匆地從門外進來,帶進一身寒氣。   就在這時,客廳角落裡那部黑色的電話機,突兀地、驚天動地地響了起來,鈴聲急促而尖銳,打破了屋內近乎凝固的空氣。   顧硯崢眸光一厲,幾步上前,一把抓起聽筒,聲音沙啞而緊繃:   「說!」   然而,聽筒裡傳來的,卻不是任何下屬匯報的聲音,而是一個他此刻最不願聽到的、沉怒威嚴、隱含雷霆風暴的中年男聲——   正是顧鎮麟。   「顧硯崢!」   顧鎮麟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清晰得可怕,帶著壓抑不住的磅礴怒意,   「你個逆子!你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封鎖車站碼頭,搜查民居客棧,搞得奉順城雞飛狗跳,人心惶惶!誰給你的權力動用這麼多人搞這麼大的陣仗?   你眼裡還有沒有軍紀?!有沒有我這個父親?!馬上把你的人都給我撤回來!」   顧硯崢握著聽筒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再開口時,聲音竟是異常的平靜,平靜得如同暴風雪來臨前的海面,底下卻是能將一切撕裂的暗湧。   「嘟嘟嘟——」   聽筒裡只剩下急促而空洞的忙音,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顧鎮麟的心上,也砸在寂靜的客廳裡每個人的耳膜上。   「砰——!!!」   一聲巨響,顧鎮麟狠狠將手中的電話聽筒砸在了光可鑑人的黃花梨木桌面上!   沉重的電話機被砸得跳了起來,又重重落下,聽筒與機身分離,可憐地垂在桌邊,來回晃蕩著,發出「咔噠、咔噠」的無助聲響。   「給我備車,我要看看他還要怎麼瘋

# 第338章歧路

夜色如墨,細雨暫歇,空氣裡瀰漫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和煤煙未散的渾濁。

  火車噴吐著白色的蒸汽,緩緩滑入漢廷大站的月臺,金屬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最終在一聲沉重的嘆息般的排氣聲中徹底停穩。

  漢廷是南下大動脈上的重要樞紐,雖已是深夜,月臺上依舊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小販的叫賣聲、旅客的喧譁、腳夫的吆喝混雜成一片嗡嗡的聲浪。

  三等車廂的門打開,混雜著汗味、菸草味和各種食物氣息的渾濁空氣湧出。

  秦副官率先下了車,他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嗶嘰長衫,戴著禮帽,帽簷壓得很低,目光在嘈雜的月臺上迅速掃視一圈,帶著職業性的警惕。

  蘇蔓笙低著頭,跟在秦副官身後下了車。

  連夜的車程,混雜的環境,讓她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添了幾分憔悴,眼下青黑濃重,嘴唇乾燥起皮,

  只有一雙眼睛,在月臺昏黃的電燈下,亮得驚人,裡面藏著深深的疲憊、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麻木的痛楚。

  秦副官的手臂很穩,抓著她的手臂穿過擁擠混亂、扛著大包小包的人流。

  蘇蔓笙被動地跟著,腳步有些虛浮,布鞋踩在溼漉漉、滿是泥汙的水磨石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目光低垂,只看著前方秦副官那深灰色的、略顯緊繃的下擺,對周遭的一切嘈雜與紛擾恍若未聞,整個人仿佛縮在一個無形的殼裡。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檢票口,踏入車站前稍微開闊些的廣場時,一陣不同尋常的、帶著焦躁意味的喧囂從站外傳來。

  緊接著,一群穿著黑色警察制服、拎著警棍的人,在一個腆著肚子、帽簷歪斜的警官帶領下,急匆匆地湧了過來,恰好擋在了出站口前。

  那胖警官一邊用手帕擦著油光光的腦門,一邊扯著嗓子對身邊的手下和車站工作人員喊道:

  「快!都麻利點兒!上頭緊急命令,所有進站出站的人,都得給老子仔細盤查!

  尤其是年輕女子,單身或結伴的,一個都不能漏!聽見沒?

  這趟車,晚點半小時發車!都給老子查清楚嘍!」

  幾個警察和車站人員唯唯諾諾地應著,開始驅散聚集的人群,準備設置臨時的檢查關卡。

  秦副官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扣著蘇蔓笙手臂的力道驟然收緊。

  蘇蔓笙吃痛,抬起蒼白的臉,正好對上秦副官驟然銳利如鷹隼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交換一個眼神,秦副官猛地改變了方向。

  他沒有迎著那群警察走去,也沒有試圖混入出站的人群,而是拉著蘇蔓笙,腳步加快,迅捷地閃入旁邊一條相對僻靜的、堆放著一些雜物和行李的通道。

  通道盡頭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鐵門,似乎是車站工作人員的出入口。

  秦副官顯然對這裡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幾步上前,不知用了什麼方法,那扇鎖著的鐵門應手而開。

  他一把將蘇蔓笙推進去,自己也側身閃入,反手輕輕將門帶上,動作一氣呵成,悄無聲息。

  門外,警察吆喝聲、旅客的抱怨聲、孩子的哭鬧聲隱隱傳來。

  門內,是一條狹窄、昏暗、瀰漫著黴味和灰塵氣息的後巷。

  只有遠處一盞殘破的路燈,投下昏黃黯淡的光暈。

  蘇蔓笙背靠著冰冷潮溼的磚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她剛才清楚地聽到了那警官的話——「上頭緊急命令」、「盤查年輕女子」。

  是找她的!是他……他已經回到奉順了!

  而且,動作如此之快,如此之迅猛,竟然將手伸到了這遠離奉順的漢廷大站!

  他知道了。

  他一定發現了她的不告而別,他正在發了瘋一樣地找她。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心上,帶來一陣尖銳的、混合著巨大痛楚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不合時宜的酸澀暖意。

  他是在意她的,在意到不惜動用如此大的陣仗,跨越數百裡來攔截一列火車。

  可這暖意稍縱即逝,隨即被更深的冰冷和絕望吞噬。

  她不能回去。

  她不能被他找到。

  那三十條人命的血債,父親生死未卜的處境,顧鎮麟冷酷的警告,還有……她腹中這個尚未成形的、不被允許存在的孩子,都像一條條冰冷的鎖鏈,

  將她死死拖離他的世界,拖向未知的、黑暗的前方。

  多想,多想此刻就不顧一切地衝出去,衝過那些警察,衝回奉順,衝回他的懷裡,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告訴他她有多想他,有多害怕,有多捨不得……

  可是,不能。

  蘇蔓笙咬住了下唇,劇烈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硬生生將湧到眼眶的熱淚逼了回去。

  秦副官沒有給她太多喘息的時間。他警惕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暫時無人注意到這條後巷,便低聲道:

  「這邊走,蘇小姐,快。」

  他引著蘇蔓笙,在昏暗、泥濘的後巷中七彎八繞,很快來到另一條相對整潔些的街道。

  一輛半舊不新的黑色雪佛蘭轎車,正靜靜地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與漢廷街頭那些黃包車、馬車、行人混在一起,毫不顯眼。

  秦副官拉開車門,幾乎是半推半扶地將蘇蔓笙塞進後座,自己也迅速坐進駕駛位,發動了汽車。

  引擎低吼一聲,車子滑入夜色中的街道,混入稀疏的車流,朝著與車站相反的方向駛去。

  車子開出一段距離,將車站的喧囂和燈火徹底拋在身後,蘇蔓笙才從幾乎要窒息的心痛中勉強緩過一口氣。

  她透過後視鏡,看著車後窗外越來越遠的、漢廷火車站那巨大的、燈火通明的輪廓,像一隻沉默的巨獸,也像一張擇人而噬的網。

  她轉回目光,看向前座秦副官緊繃的、沒什麼表情的側臉,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顫抖和質疑:

  「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

  秦副官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公事公辦地答道:

  「蘇小姐請放心。大帥有命,秦某一定親自將您安全送到該去的地方。只要您信守承諾,不節外生枝,您和您的家人,自然都會平安。」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蘇蔓笙心中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讓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

  一件被交易的、必須「聽話」的貨物。

  蘇蔓笙不再說話,她將臉扭向車窗,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陌生城市的街景。

  燈火闌珊,行人稀疏,一切都與奉順不同,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正離他越來越遠。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嘯著穿堂而過,只餘下無盡的、空洞的疼痛。

  那三十條人命的重量,父親和家人的安危,像兩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頭,也推著她,身不由己地,在這條背離所愛的路上,越走越遠。

  汽車在漢廷城七彎八繞的街巷中穿行,最終停在一處靠近老城牆根、極為僻靜的巷弄裡。

  巷子狹窄,路面是坑窪不平的青石板,兩旁是低矮老舊的平房,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磚塊。

  只有一兩個窗口,透出昏黃如豆的油燈光芒,隱約有老人咳嗽和孩子的啼哭聲傳來,更顯此處之破敗與寂寥。

  秦副官將車停在一扇黑漆斑駁的木門前。

  他下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上前,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三長兩短,極有規律。

  門內傳來窸窣的腳步聲,接著,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眼神卻異常清亮的老婦人的臉。

  她約莫六十上下,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實的髻,插著一根磨得發亮的銀簪,身上穿著半舊但漿洗得乾淨的靛藍色土布褂子。

  秦副官沒說話,只從懷裡摸出半塊看起來普普通通、邊緣參差不齊的銅錢,遞了過去。

  老婦人接過,也默不作聲地從自己懷裡摸出另外半塊,兩半銅錢嚴絲合縫地對在一起,拼成一個完整的、刻著模糊「通寶」字樣的銅錢。

  老婦人這才將門完全打開,側身讓出通道,低啞著嗓子說了句:

  「請進。」

  秦副官微微頷首,側身對蘇蔓笙道:「蘇小姐,請。」

  蘇蔓笙抱著布包,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掌心。她看著眼前這扇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門洞,心中湧起巨大的不安和排斥。

  這裡,就是她未來一段時間的容身之處?

  還是只是另一個中轉的牢籠?

  但此刻,她已別無選擇。

  她深吸一口帶著巷子深處淡淡黴味和潮氣的空氣,抬步,跨過了那道並不算高的門檻。

  小院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舊窄小,只有巴掌大塊地方,青磚鋪地,磚縫裡長著溼滑的苔蘚。

  角落有一口蓋著石板的水井,院牆邊堆著些破瓦爛罐。

  正對門是兩間低矮的瓦房,窗戶紙破了幾處,用舊報紙糊著,透出昏黃的光。

  老婦人將他們引到東邊那間稍大些的屋子,裡面陳設極為簡單,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忽長忽短,形如鬼魅。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灰塵味和淡淡的黴味。

  「先歇著吧,灶上還有點熱水。」

  老婦人說話言簡意賅,看了他們一眼,便轉身去了旁邊那間更小的、似乎是廚房的屋子。

  不多時,她端進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面。很簡單的清湯掛麵,只漂著幾片菜葉和一點油星,一個荷包蛋。

  但在這寒夜陌生的破敗小院裡,竟也散發出一種勾人腸胃的樸素暖意。

  秦副官接過一碗,對蘇蔓笙道:

  「蘇小姐,吃一點吧。明天還要趕路,怕是更辛苦。」

  蘇蔓笙沒動,只是看著那碗面,又抬眼,目光帶著最後一絲倔強的審視,望向秦副官:

  「還要怎樣?我才能見到我大哥他們?我父親……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她問出最後半句時,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秦副官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抬眼,迎上她執拗而蒼白的臉,昏黃的燈光下,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滿是壓抑的痛苦和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

  他沉默了片刻,依舊是那種平板無波的語調:

  「蘇小姐,至於蘇老先生……大帥自有安排。現在,先吃麵。

  吃飽了,才有力氣走明天的路。」

  他的話滴水不漏,卻也什麼都沒承諾。

  蘇蔓笙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下去,她知道,再問也是徒勞。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上,最終,落在了依舊平坦的小腹。

  一股混雜著辛酸與堅韌的力量,悄然從心底升起。

  她不能再任性了。

  就算她不為自己,不為渺茫的團聚希望,也要為肚子裡這個小生命著想。從昨晚到現在,她幾乎水米未進,情緒大起大落,體力早已透支。

  她必須吃東西,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將來,哪怕那將來,是一片望不到頭的黑暗。

  她不再猶豫,伸出手,端起桌上另一碗麵。

  粗糙的陶碗還有些燙手,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她拿起那雙簡陋的木筷,挑起幾根麵條,送入口中。

  麵條寡淡無味,甚至有些煮過頭了的軟爛,但她強迫自己,一口,一口,慢慢地,將它們吞咽下去。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著苦澀的命運,也像是在積蓄著活下去的力量。燈光將她孤單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秦副官見她終於肯吃東西,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很快將自己那碗面吃完,然後端著空碗起身:

  「蘇小姐早點休息,夜裡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明天一早,我來接您。」

  說完,他便端著碗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房間裡只剩下蘇蔓笙一人,和那盞跳躍的、昏暗的油燈。

  無邊的寂靜包裹了她,窗外隱約傳來幾聲遙遠的犬吠,更襯得這夜的漫長與悽清。

  她默默地吃著那碗已然涼透的寡淡麵條,淚水無聲地滾落,一滴,一滴,落入渾濁的麵湯裡,泛起細微的、無人察覺的漣漪。

  ------

  與此同時,數百裡之外的奉順城,卻陷入了另一種截然相反的、瀕臨失控的沸騰與喧囂之中。

  夜色已深,雨水早已停歇,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卻比之前的暴雨更為壓抑駭人。

  火車站、碼頭、各出入城的關卡要道,隨處可見神情肅穆、荷槍實彈的士兵。

  一列列火車被迫停在站內或臨時停在城外小站,車廂被粗暴地拉開,乘客們驚慌失措地被驅趕下來,在刺眼的探照燈和黑洞洞的槍口下,接受著前所未有的嚴密盤查。

  稍有可疑,便被帶到一旁詳細詢問。客棧、旅館、飯店,甚至是民居,只要稍有可疑,便有官兵闖入搜查。

  奉順城,今夜因為一個人的失蹤,而被徹底翻了個底朝天,雞犬不寧。

  九號公館內,氣氛更是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燈火通明的客廳裡,顧硯崢如同一頭被困的受傷猛獸,焦躁地踱著步。

  軍裝外套早已不知扔到哪裡,他只穿著一件解開領口的白色襯衫,袖子胡亂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緊繃的小臂。

  他腳下的軍靴踏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沉重而急促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心弦上。

  李婉清蜷在沙發上,身上裹著毯子,臉色蒼白,眼圈紅腫,顯然是哭過,又被這駭人的陣仗嚇得不輕。

  沈廷坐在她身邊,一手握著她的手,低聲安撫著,但眉頭也緊緊鎖著,不時看向窗外街道上不時呼嘯而過的軍車,眼底是深深的憂慮。

  陳副官步履匆匆地從門外進來,帶進一身寒氣。

  就在這時,客廳角落裡那部黑色的電話機,突兀地、驚天動地地響了起來,鈴聲急促而尖銳,打破了屋內近乎凝固的空氣。

  顧硯崢眸光一厲,幾步上前,一把抓起聽筒,聲音沙啞而緊繃:

  「說!」

  然而,聽筒裡傳來的,卻不是任何下屬匯報的聲音,而是一個他此刻最不願聽到的、沉怒威嚴、隱含雷霆風暴的中年男聲——

  正是顧鎮麟。

  「顧硯崢!」

  顧鎮麟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清晰得可怕,帶著壓抑不住的磅礴怒意,

  「你個逆子!你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封鎖車站碼頭,搜查民居客棧,搞得奉順城雞飛狗跳,人心惶惶!誰給你的權力動用這麼多人搞這麼大的陣仗?

  你眼裡還有沒有軍紀?!有沒有我這個父親?!馬上把你的人都給我撤回來!」

  顧硯崢握著聽筒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再開口時,聲音竟是異常的平靜,平靜得如同暴風雪來臨前的海面,底下卻是能將一切撕裂的暗湧。

  「嘟嘟嘟——」

  聽筒裡只剩下急促而空洞的忙音,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顧鎮麟的心上,也砸在寂靜的客廳裡每個人的耳膜上。

  「砰——!!!」

  一聲巨響,顧鎮麟狠狠將手中的電話聽筒砸在了光可鑑人的黃花梨木桌面上!

  沉重的電話機被砸得跳了起來,又重重落下,聽筒與機身分離,可憐地垂在桌邊,來回晃蕩著,發出「咔噠、咔噠」的無助聲響。

  「給我備車,我要看看他還要怎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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