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心碎
# 第342章心碎
奉順,九號公館。
秋雨已經淅淅瀝瀝地下了七天,將公館庭院裡那幾株法國梧桐的葉子打得七零八落,溼漉漉地黏在青石板路上,一片頹敗的枯寂。
整座公館仿佛也浸染了這無休無止的溼冷與陰鬱,失去了往日的生機與暖意,沉默地矗立在雨幕中,像一座華麗的墳墓。
主臥裡,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緊緊拉著,隔絕了外面陰沉的天光。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煙味、未散盡的酒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萬物腐朽般的死寂。
地板上散落著空酒瓶、揉成一團的電文、還有一件沾滿泥濘的軍裝外套,胡亂扔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無人收拾。
顧硯崢就坐在這片狼藉中央,背靠著黃花梨木雕花床的床腳。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敞開著,露出嶙峋的鎖骨和一片緊繃的肌膚。
襯衫的袖口和前襟沾著早已乾涸發暗的汙漬。
下身那條筆挺的軍褲此刻也布滿了褶皺,膝蓋和褲腳處濺滿了乾涸的泥點,沉重的軍靴上更是泥濘不堪,將地毯踩出一個個骯髒的印子。
他已經這樣坐了三天。
前四天,他像是瘋了一樣,親自帶著人,幾乎將奉順城及周邊幾個鎮子翻了個底朝天。
火車站、碼頭、客棧、車行、甚至他們曾經去過的書店、茶樓、西點鋪子……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他紅著眼睛,不眠不休,身上那股駭人的戾氣讓跟隨他的親兵都膽戰心驚。
可蘇蔓笙就像一滴水蒸發在了空氣裡,了無痕跡,無影無蹤。
後來,他回到了這間臥房,這間還殘留著她氣息的、充滿他們回憶的房間,就再沒出去過。
李婉清來過,在門外哭著讓他不要這樣。
蘇婉君也來過,溫言軟語地勸,說父親動了大怒,讓他顧全大局。
只有沈廷來的時候,他才會猛地拉開房門,眼睛裡燃起一絲近乎癲狂的希望之火,啞著嗓子問:
「是不是有笙笙的消息了?」
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沈廷沉重而無奈的搖頭。
然後,那簇火苗便倏地熄滅,只剩下更深的、望不見底的黑暗與死寂。他會再次沉默地退回房間,將門緊緊關上,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與關切。
此刻,他就那樣靠著床腳,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對周遭的凌亂與自身的狼狽渾然不覺。
他低垂著頭,目光死死地、近乎貪婪地凝望著攤開在掌心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錢包,是蘇蔓笙用做服務生得來的薪水,偷偷跑去百貨大樓給他買的。
他當時心疼她,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
此刻,他顫抖的指尖,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錢包裡夾著的那張小小合照。
照片是前陣子拍的,在公館後花園那架紫藤花下。
她穿著淺碧色的旗袍,外面罩著月白色的針織開衫,笑得眉眼彎彎,依偎在他身邊。
而他穿著挺括的軍裝常服,難得地沒有板著臉,嘴角微微上揚,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發頂。
照片上的她,鮮活,明媚,眼裡有光,有依賴,有全然的愛戀。
「笙笙……」
他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的顫意,
「你去哪裡了?回來好嗎?你不是說……在家裡等我嗎?」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殘忍。
她拉著他的手指,一根根把玩,聲音軟糯帶著羞怯:
「硯崢……以後我們永遠在一起,不分開,好不好?」
他低頭吻她的發頂,將她緊緊擁在懷裡,恨不得揉進骨血:
「好,不分開,永遠都不分開。」
「我就在家裡等你,哪兒也不去。」
「嗯,等我回來。」
言猶在耳,人已無蹤。
那「永遠」短暫得如同晨露,那「家」空蕩得只剩下回憶。巨大的、滅頂的恐慌和失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日日夜夜侵蝕著他,幾乎要將他溺斃。
心臟的位置,空了一個大洞,冷風颼颼地往裡吹,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他赤紅的眼眶中墜落,重重地砸在照片上,在蘇蔓笙笑靨如花的臉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顧硯崢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閉上眼睛,另一隻手死死撐住發脹劇痛的額頭,手背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困獸般壓抑的、破碎的哽咽。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心碎成齏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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