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鏡碎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376·2026/5/18

# 第343章鏡碎 蘇氏公館。   顧鎮麟「啪」地一聲將手中的青花瓷蓋碗狠狠摜在地上,上好的景德鎮薄胎瓷瞬間粉身碎骨,碧綠的茶湯和茶葉濺了一地,也潑溼了他軍褲的褲腳。   他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指著九號公館的方向,聲音因震怒而發顫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為了個女人,魂都丟了!   軍務不管,政務不理,把整個奉順攪得天翻地覆,現在更像個活死人一樣癱在那裡!我顧鎮麟怎麼生出這麼個沒出息的孬種!」   蘇婉君臉色煞白,連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大帥!您消消氣,消消氣啊!硯崢他……他只是一時想不開,他重情,您是知道的!   您就再容他幾天,讓他自己緩一緩……」   「緩?還怎麼緩?」   顧鎮麟一把揮開蘇婉君的手,力道之大,讓蘇婉君踉蹌了一下,幸得旁邊的丫鬟扶住。   他怒目圓睜,厲聲道,   「整個北洋都在看我們顧家的笑話!看我的好兒子,堂堂中將,為了個女人要死要活!   多少雙眼睛盯著?   多少事情等著他決斷?   他對得起肩上將星?   對得起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對得起這顧家的門楣嗎?!今天誰也別攔我!我非去敲醒這個混帳不可!」   「大帥!」蘇婉君淚如雨下,還要再勸。   「備車。」   顧鎮麟卻已鐵青著臉,對副官厲聲下令,抓起倚在桌邊的紅木鎏金頭手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軍靴踏在地板上咚咚作響,帶著雷霆之怒。   蘇婉君攔不住,只能一邊抹淚,l,匆匆跟了上去。   九號公館樓下,沈廷和李婉清正低聲說著什麼,臉上俱是憂色。   聽到汽車引擎的咆哮聲和急剎車的刺耳聲響,兩人同時一驚,抬頭便見顧鎮麟滿臉寒霜,拄著手杖,在副官和衛兵的簇擁下,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蘇婉君紅著眼眶,腳步踉蹌地跟在後面。   「顧伯伯」沈廷和李婉清連忙上前。   顧鎮麟看也不看他們,手杖重重一頓地,聲音震得客廳水晶吊燈都仿佛在晃:   「都給老子讓開!今天誰再敢攔,軍法處置!」   他不再多言,無視沈廷欲言又止和李婉清煞白的臉色,徑直朝著樓梯走去,沉重的軍靴踏在光潔的樓梯上,發出令人心顫的悶響。   蘇婉君提著裙擺,焦急地跟在後面,沈廷略一猶豫,也趕緊追了上去。   顧鎮麟幾步跨上二樓,熟悉的走廊此刻在他眼中卻充滿了令他暴怒的氣息。他徑直走到主臥門前,甚至沒有敲門,抬起穿著鋥亮軍靴的腳,用盡全力,狠狠踹在了那扇緊閉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橡木門上!   「砰——!」   一聲巨響,門板猛地撞在後面的牆壁上,又彈回,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顧鎮麟拄著手杖,站在門口,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室內。   昏暗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隨即,他的目光定格在床邊的地板上。   那裡,他的兒子,曾經意氣風發、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北洋新星顧硯崢,此刻像一攤爛泥般癱坐在那裡。   昂貴的襯衫皺巴巴地掛在身上,沾著不知名的汙漬,領口大敞,露出瘦削的胸膛。   軍褲和軍靴上泥濘不堪,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他背靠著冰冷的黃銅床架,頭微微仰著,抵在床柱上,凌亂的黑髮垂落額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對破門而入的巨響和父親憤怒的視線毫無反應,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唯有那雙空洞望著梳妝檯方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偶爾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幻覺的柔光,仿佛那裡正坐著他魂牽夢縈的人兒,對鏡梳妝,回眸淺笑。   看到兒子這副為了個女人徹底淪落、毫無生氣的模樣,顧鎮麟胸中翻騰的怒火瞬間達到了頂點,燒光了他最後一絲理智和耐心。   他額上青筋暴跳,握著鎏金手杖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顧硯崢!」   他低吼一聲,如同暴怒的雄獅,拄著手杖,大步走到顧硯崢面前,手杖的金屬底端敲擊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危險的「叩、叩」聲。   他居高臨下,看著兒子那張鬍子拉碴、蒼白憔悴、眼窩深陷的臉,眼中沒有半分心疼,只有恨鐵不成鋼的滔天怒意和一種被忤逆的權威遭受挑戰的暴戾,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給老子起來!」   顧硯崢依舊毫無反應。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從梳妝檯的方向移開半分,仿佛沉浸在一個旁人無法觸及的幻夢裡。   他微微扯動了一下乾裂的嘴角,竟似真的看到了那幻影在對他笑,眼中那點微弱的光亮稍縱即逝。   這無聲的抗拒和徹底的漠視,徹底激怒了顧鎮麟。   他順著顧硯崢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面鑲嵌在精美雕花紅木框中的西洋玻璃鏡。鏡中映出他自己怒不可遏的臉,和兒子那副失魂落魄的鬼樣子。   就是這裡!   就是這間屋子,這個梳妝檯!   就是那個不知廉恥的女人,把他精心培養、寄予厚望的兒子迷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一股邪火直衝頭頂,顧鎮麟想也沒想,猛地掄起手中沉重的紅木鎏金手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面光潔的梳妝鏡狠狠砸了過去!   「砰——譁啦——!!!」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精緻的玻璃鏡面瞬間粉碎,化作無數鋒利的碎片,如同炸開的冰晶,又似一場悽厲的銀色暴雨,朝著四面八方迸射飛濺!   巨大的撞擊力讓整個沉重的紅木梳妝檯都劇烈搖晃了一下,臺上擺放的香水瓶、首飾盒、檀木梳子叮叮噹噹滾落一地。   顧硯崢眼中那點微弱的光,隨著鏡面的粉碎,驟然熄滅。   他怔怔地看著那驟然空白、只剩下猙獰木框和無數尖銳碎片的梳妝檯位置,仿佛他幻覺中那個巧笑倩兮的身影,也在這一擊中,隨著破碎的鏡片,灰飛煙滅。   一片細小的、鋒利的玻璃碎片打著旋飛來,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溫熱的血珠瞬間沁出,緩緩滑落,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   這細微的刺痛和臉頰上冰涼的溼意,似乎終於刺破了他封閉的感官。他空洞的眼眸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   「笙笙……笙笙!」   他猛地嘶吼出聲,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絕望和恐慌。   他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種瘋狂的力量,不顧滿地狼藉和鋒利的玻璃碴,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撲向那破碎的梳妝檯,仿佛想要從那堆碎片中找回他消失的愛人。   「硯崢!」   緊隨其後衝進來的蘇婉君和沈廷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蘇婉君尖叫一聲,就要撲過去拉住兒子,卻被沈廷搶先一步擋在身前。沈廷看著顧硯崢赤紅的眼睛和臉上淌下的血線,心中大駭。   顧鎮麟也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驚了一下,但隨即是更盛的怒火。他指著撲在梳妝檯前、徒勞地想要攏起那些玻璃碎片的顧硯崢,厲聲咆哮:   「顧硯崢!你給老子醒醒!看看你是誰!你是北洋的中將!是老子顧鎮麟的兒子!你肩上扛著多少人的性命?   扛著多少責任?你看看你現在,為了一個不知廉恥、不乾不淨的女人,要死要活,像個什麼樣子!你對得起誰?!   對得起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嗎?!」   「不乾不淨」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顧硯崢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他猛地轉過頭,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顧鎮麟,那目光中的瘋狂、痛苦和某種近乎毀滅的戾氣,讓久經沙場的顧鎮麟心頭都是一凜。   「她不是……」   顧硯崢的聲音低啞得可怕,一字一句,像是從喉骨深處摩擦出來,帶著血腥氣,   「不乾不淨的女人。」   他撐著梳妝檯邊緣的手,因為極度用力而骨節泛白,微微顫抖。   一塊尖銳的玻璃碎片深深扎進了他的掌心,鮮血瞬間湧出,順著臺面邊緣滴滴答答落下,在昂貴的地毯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你還敢頂嘴!」   顧鎮麟氣得渾身發抖,手杖重重頓地,   「那個不知廉恥的賤女人有什麼好?把你迷得神魂顛倒,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我說了她不是!」   顧硯崢猛地爆發出來,他一把抓起梳妝檯上最大的一塊三角形玻璃碎片,鋒利的邊緣瞬間割破了他的手指,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握著那塊染血的玻璃,如同握著一把匕首,指向顧鎮麟,眼中是駭人的瘋狂   「我不許你這麼說她!不許!」   「硯崢!放下!」   沈廷看得心驚膽戰,不顧危險撲上去,死死抓住顧硯崢握著玻璃碎片的那隻手手腕,試圖奪下那危險的兇器。   顧鎮麟看著兒子這副為了個女人竟敢對他兵刃相向(儘管只是一塊玻璃)的瘋狂模樣,怒極反笑,臉上肌肉抽搐,眼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失望和狠厲:   「好好好!為了個賤女人,你連老子都想殺了是吧?   顧硯崢,我今天就讓你看清楚,你看上的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他猛地從軍裝上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因為極致的憤怒,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抽出裡面一疊黑白照片,看也不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顧硯崢狠狠摔了過去!   「啪!」   照片劈頭蓋臉砸在顧硯崢身上,又紛紛揚揚散落一地。   顧硯崢身體猛地一僵,猩紅的眼睛下意識地看向地面。   照片有些模糊,顯然是偷拍,但足以看清畫面中的人。   一張,是蘇蔓笙穿著那件月白色旗袍的背影,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布包,匆匆走在一條陌生的、似乎是碼頭附近的街道上,旁邊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禮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身影,兩人挨得極近。   另一張,似乎是同一個地點稍早或稍晚,角度不同,男人微微側身,手臂似乎虛攬在蘇蔓笙的肩頭,姿態親密。   還有幾張,或是兩人一同登上一條小舢板,或是在某個簡陋的茶攤對坐……   照片上的蘇蔓笙,側臉或背影,神色似乎有些倉皇,有些緊張,但確確實實是她!   那個男人,雖然面目模糊,但身材高大,穿著體面的西裝,顯然不是普通百姓。   顧硯崢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他死死盯著那些散落在地的照片,眼睛瞪得極大,仿佛要將其燒穿。   不……不可能……   他的笙笙……怎麼會和別的男人……   在碼頭?   走了?和別的男人?   「看清楚了?啊?」   顧鎮麟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剮著他的心,   「那女人早就跟野男人勾搭上了!   拿著和你那點見不得光的事,來威脅老子,敲了二十萬現大洋!   老子為了顧全你的臉面,為了顧家的名聲,打落牙齒和血吞!   你倒好,還在這裡為了她要死要活,動用老子的暗線去救她那一家子喪家之犬!   你知不知道,人家蘇家早就得了消息早溜了,啊!還用得著你護著他們出北平?你知道嗎?   你埋在北平打探劉鐵林和日本人勾當的那條線,全折了!   三十幾個兄弟,一個都沒回來!他們應死在戰場上,死得堂堂正正!你呢」   他越說越怒,一把揮開旁邊試圖攙扶他的蘇婉君,幾步上前,蹲下身,與癱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顧硯崢平視,猛地伸手揪住他染血的襯衫前襟,將他狠狠往前一拽,幾乎臉貼著臉,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痛心而嘶啞:   「顧硯崢!你給老子聽清楚!你是顧家的兒子!是北洋未來的少帥!   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   是千千萬萬跟著你、信著你的兄弟的!他們把身家性命、父母妻兒都託付給你,   是因為你是顧硯崢!   現在,三十多條命,沒了!   你卻在這裡為了個捲款跟野男人跑了的賤貨傷心頹廢?你對得起他們嗎?!啊?!」   顧硯崢被他揪著衣領,身體隨著他的動作搖晃,臉上、手上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照片上蘇蔓笙模糊的側臉上。   他眼神空洞,仿佛沒有聽到顧鎮麟的怒吼,只是喃喃地,一遍又一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是……她不會的……」   這次臨去坪洲,他把保險箱鑰匙給了她……支票本……房產地契……還有十萬現錢……她都沒拿……她怎麼會要那二十萬……她不會的……   他像是在說服顧鎮麟,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那些照片,那些她與陌生男人「親密同行」的照片,像毒蛇一樣鑽入他的腦海,瘋狂噬咬著他僅存的信念。   「不會?」   顧鎮麟猛地鬆開他,指著地上的照片,冷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鐵證如山!你還自欺欺人!顧硯崢,你醒醒吧!那女人早就跟著姘頭,拿著老子的錢,和她那一大家子團聚,不知道在哪個逍遙窩裡快活呢!   只有你這個傻子,還在這裡為了她發瘋,為了她,連兄弟的命、連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不——!!!」   顧硯崢猛地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嘶吼,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推開近在咫尺的顧鎮麟,也甩開了死死拉著他、試圖奪下玻璃碎片的沈廷。   他眼眶眥裂,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無盡的黑暗、瘋狂和毀滅一切的衝動。他握著那塊染血的玻璃碎片,手背青筋暴起,鮮血順著碎片邊緣不斷滴落。   「滾!」   他對著顧鎮麟,也仿佛對著這殘酷的、令人窒息的世界,發出絕望的咆哮,   「都給我滾——!!!」   吼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看滿室狼藉和那些刺眼的照片,猛地轉身,如同離弦的箭,又像是被無形鞭子驅趕的困獸,   撞開擋在門口的副官和衛兵,踩過滿地的玻璃碎片和照片,瘋了一般衝出了房間,衝下了樓梯,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裡。   軍靴踏在樓梯上的沉重聲響,如同他此刻瘋狂崩潰的心跳,迅速遠去。   「硯崢!」沈廷大驚失色,連忙追了出去。   顧鎮麟被推得一個趔趄,扶住旁邊的床柱才站穩。他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地上散落的、染了血的照片,和顧硯崢留下的那攤刺目的血跡,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怒意未消,眼中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緊緊攥住了手中的紅木手杖,指節泛白,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沉重到極點的冷哼,   轉身,對嚇得面無人色的副官和衛兵厲聲道:   「還不去把他給老子找回來!要是他少了一根頭髮,老子斃了你們!」   吼完,他不再看一片狼藉的臥室和哭泣的蘇婉君,拄著手杖,邁著沉重而略顯蹣跚的步伐,一步步走下樓去,那挺直了一輩子的背脊,此刻竟透出幾分難以察覺的佝僂與疲憊。   只是那臉色,依舊鐵青,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沉鬱的天

# 第343章鏡碎

蘇氏公館。

  顧鎮麟「啪」地一聲將手中的青花瓷蓋碗狠狠摜在地上,上好的景德鎮薄胎瓷瞬間粉身碎骨,碧綠的茶湯和茶葉濺了一地,也潑溼了他軍褲的褲腳。

  他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指著九號公館的方向,聲音因震怒而發顫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為了個女人,魂都丟了!

  軍務不管,政務不理,把整個奉順攪得天翻地覆,現在更像個活死人一樣癱在那裡!我顧鎮麟怎麼生出這麼個沒出息的孬種!」

  蘇婉君臉色煞白,連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大帥!您消消氣,消消氣啊!硯崢他……他只是一時想不開,他重情,您是知道的!

  您就再容他幾天,讓他自己緩一緩……」

  「緩?還怎麼緩?」

  顧鎮麟一把揮開蘇婉君的手,力道之大,讓蘇婉君踉蹌了一下,幸得旁邊的丫鬟扶住。

  他怒目圓睜,厲聲道,

  「整個北洋都在看我們顧家的笑話!看我的好兒子,堂堂中將,為了個女人要死要活!

  多少雙眼睛盯著?

  多少事情等著他決斷?

  他對得起肩上將星?

  對得起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對得起這顧家的門楣嗎?!今天誰也別攔我!我非去敲醒這個混帳不可!」

  「大帥!」蘇婉君淚如雨下,還要再勸。

  「備車。」

  顧鎮麟卻已鐵青著臉,對副官厲聲下令,抓起倚在桌邊的紅木鎏金頭手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軍靴踏在地板上咚咚作響,帶著雷霆之怒。

  蘇婉君攔不住,只能一邊抹淚,l,匆匆跟了上去。

  九號公館樓下,沈廷和李婉清正低聲說著什麼,臉上俱是憂色。

  聽到汽車引擎的咆哮聲和急剎車的刺耳聲響,兩人同時一驚,抬頭便見顧鎮麟滿臉寒霜,拄著手杖,在副官和衛兵的簇擁下,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蘇婉君紅著眼眶,腳步踉蹌地跟在後面。

  「顧伯伯」沈廷和李婉清連忙上前。

  顧鎮麟看也不看他們,手杖重重一頓地,聲音震得客廳水晶吊燈都仿佛在晃:

  「都給老子讓開!今天誰再敢攔,軍法處置!」

  他不再多言,無視沈廷欲言又止和李婉清煞白的臉色,徑直朝著樓梯走去,沉重的軍靴踏在光潔的樓梯上,發出令人心顫的悶響。

  蘇婉君提著裙擺,焦急地跟在後面,沈廷略一猶豫,也趕緊追了上去。

  顧鎮麟幾步跨上二樓,熟悉的走廊此刻在他眼中卻充滿了令他暴怒的氣息。他徑直走到主臥門前,甚至沒有敲門,抬起穿著鋥亮軍靴的腳,用盡全力,狠狠踹在了那扇緊閉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橡木門上!

  「砰——!」

  一聲巨響,門板猛地撞在後面的牆壁上,又彈回,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顧鎮麟拄著手杖,站在門口,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室內。

  昏暗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隨即,他的目光定格在床邊的地板上。

  那裡,他的兒子,曾經意氣風發、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北洋新星顧硯崢,此刻像一攤爛泥般癱坐在那裡。

  昂貴的襯衫皺巴巴地掛在身上,沾著不知名的汙漬,領口大敞,露出瘦削的胸膛。

  軍褲和軍靴上泥濘不堪,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他背靠著冰冷的黃銅床架,頭微微仰著,抵在床柱上,凌亂的黑髮垂落額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對破門而入的巨響和父親憤怒的視線毫無反應,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唯有那雙空洞望著梳妝檯方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偶爾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幻覺的柔光,仿佛那裡正坐著他魂牽夢縈的人兒,對鏡梳妝,回眸淺笑。

  看到兒子這副為了個女人徹底淪落、毫無生氣的模樣,顧鎮麟胸中翻騰的怒火瞬間達到了頂點,燒光了他最後一絲理智和耐心。

  他額上青筋暴跳,握著鎏金手杖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顧硯崢!」

  他低吼一聲,如同暴怒的雄獅,拄著手杖,大步走到顧硯崢面前,手杖的金屬底端敲擊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危險的「叩、叩」聲。

  他居高臨下,看著兒子那張鬍子拉碴、蒼白憔悴、眼窩深陷的臉,眼中沒有半分心疼,只有恨鐵不成鋼的滔天怒意和一種被忤逆的權威遭受挑戰的暴戾,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給老子起來!」

  顧硯崢依舊毫無反應。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從梳妝檯的方向移開半分,仿佛沉浸在一個旁人無法觸及的幻夢裡。

  他微微扯動了一下乾裂的嘴角,竟似真的看到了那幻影在對他笑,眼中那點微弱的光亮稍縱即逝。

  這無聲的抗拒和徹底的漠視,徹底激怒了顧鎮麟。

  他順著顧硯崢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面鑲嵌在精美雕花紅木框中的西洋玻璃鏡。鏡中映出他自己怒不可遏的臉,和兒子那副失魂落魄的鬼樣子。

  就是這裡!

  就是這間屋子,這個梳妝檯!

  就是那個不知廉恥的女人,把他精心培養、寄予厚望的兒子迷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一股邪火直衝頭頂,顧鎮麟想也沒想,猛地掄起手中沉重的紅木鎏金手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面光潔的梳妝鏡狠狠砸了過去!

  「砰——譁啦——!!!」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精緻的玻璃鏡面瞬間粉碎,化作無數鋒利的碎片,如同炸開的冰晶,又似一場悽厲的銀色暴雨,朝著四面八方迸射飛濺!

  巨大的撞擊力讓整個沉重的紅木梳妝檯都劇烈搖晃了一下,臺上擺放的香水瓶、首飾盒、檀木梳子叮叮噹噹滾落一地。

  顧硯崢眼中那點微弱的光,隨著鏡面的粉碎,驟然熄滅。

  他怔怔地看著那驟然空白、只剩下猙獰木框和無數尖銳碎片的梳妝檯位置,仿佛他幻覺中那個巧笑倩兮的身影,也在這一擊中,隨著破碎的鏡片,灰飛煙滅。

  一片細小的、鋒利的玻璃碎片打著旋飛來,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溫熱的血珠瞬間沁出,緩緩滑落,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

  這細微的刺痛和臉頰上冰涼的溼意,似乎終於刺破了他封閉的感官。他空洞的眼眸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

  「笙笙……笙笙!」

  他猛地嘶吼出聲,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絕望和恐慌。

  他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種瘋狂的力量,不顧滿地狼藉和鋒利的玻璃碴,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撲向那破碎的梳妝檯,仿佛想要從那堆碎片中找回他消失的愛人。

  「硯崢!」

  緊隨其後衝進來的蘇婉君和沈廷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蘇婉君尖叫一聲,就要撲過去拉住兒子,卻被沈廷搶先一步擋在身前。沈廷看著顧硯崢赤紅的眼睛和臉上淌下的血線,心中大駭。

  顧鎮麟也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驚了一下,但隨即是更盛的怒火。他指著撲在梳妝檯前、徒勞地想要攏起那些玻璃碎片的顧硯崢,厲聲咆哮:

  「顧硯崢!你給老子醒醒!看看你是誰!你是北洋的中將!是老子顧鎮麟的兒子!你肩上扛著多少人的性命?

  扛著多少責任?你看看你現在,為了一個不知廉恥、不乾不淨的女人,要死要活,像個什麼樣子!你對得起誰?!

  對得起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嗎?!」

  「不乾不淨」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顧硯崢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他猛地轉過頭,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顧鎮麟,那目光中的瘋狂、痛苦和某種近乎毀滅的戾氣,讓久經沙場的顧鎮麟心頭都是一凜。

  「她不是……」

  顧硯崢的聲音低啞得可怕,一字一句,像是從喉骨深處摩擦出來,帶著血腥氣,

  「不乾不淨的女人。」

  他撐著梳妝檯邊緣的手,因為極度用力而骨節泛白,微微顫抖。

  一塊尖銳的玻璃碎片深深扎進了他的掌心,鮮血瞬間湧出,順著臺面邊緣滴滴答答落下,在昂貴的地毯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你還敢頂嘴!」

  顧鎮麟氣得渾身發抖,手杖重重頓地,

  「那個不知廉恥的賤女人有什麼好?把你迷得神魂顛倒,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我說了她不是!」

  顧硯崢猛地爆發出來,他一把抓起梳妝檯上最大的一塊三角形玻璃碎片,鋒利的邊緣瞬間割破了他的手指,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握著那塊染血的玻璃,如同握著一把匕首,指向顧鎮麟,眼中是駭人的瘋狂

  「我不許你這麼說她!不許!」

  「硯崢!放下!」

  沈廷看得心驚膽戰,不顧危險撲上去,死死抓住顧硯崢握著玻璃碎片的那隻手手腕,試圖奪下那危險的兇器。

  顧鎮麟看著兒子這副為了個女人竟敢對他兵刃相向(儘管只是一塊玻璃)的瘋狂模樣,怒極反笑,臉上肌肉抽搐,眼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失望和狠厲:

  「好好好!為了個賤女人,你連老子都想殺了是吧?

  顧硯崢,我今天就讓你看清楚,你看上的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他猛地從軍裝上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因為極致的憤怒,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抽出裡面一疊黑白照片,看也不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顧硯崢狠狠摔了過去!

  「啪!」

  照片劈頭蓋臉砸在顧硯崢身上,又紛紛揚揚散落一地。

  顧硯崢身體猛地一僵,猩紅的眼睛下意識地看向地面。

  照片有些模糊,顯然是偷拍,但足以看清畫面中的人。

  一張,是蘇蔓笙穿著那件月白色旗袍的背影,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布包,匆匆走在一條陌生的、似乎是碼頭附近的街道上,旁邊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禮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身影,兩人挨得極近。

  另一張,似乎是同一個地點稍早或稍晚,角度不同,男人微微側身,手臂似乎虛攬在蘇蔓笙的肩頭,姿態親密。

  還有幾張,或是兩人一同登上一條小舢板,或是在某個簡陋的茶攤對坐……

  照片上的蘇蔓笙,側臉或背影,神色似乎有些倉皇,有些緊張,但確確實實是她!

  那個男人,雖然面目模糊,但身材高大,穿著體面的西裝,顯然不是普通百姓。

  顧硯崢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他死死盯著那些散落在地的照片,眼睛瞪得極大,仿佛要將其燒穿。

  不……不可能……

  他的笙笙……怎麼會和別的男人……

  在碼頭?

  走了?和別的男人?

  「看清楚了?啊?」

  顧鎮麟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剮著他的心,

  「那女人早就跟野男人勾搭上了!

  拿著和你那點見不得光的事,來威脅老子,敲了二十萬現大洋!

  老子為了顧全你的臉面,為了顧家的名聲,打落牙齒和血吞!

  你倒好,還在這裡為了她要死要活,動用老子的暗線去救她那一家子喪家之犬!

  你知不知道,人家蘇家早就得了消息早溜了,啊!還用得著你護著他們出北平?你知道嗎?

  你埋在北平打探劉鐵林和日本人勾當的那條線,全折了!

  三十幾個兄弟,一個都沒回來!他們應死在戰場上,死得堂堂正正!你呢」

  他越說越怒,一把揮開旁邊試圖攙扶他的蘇婉君,幾步上前,蹲下身,與癱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顧硯崢平視,猛地伸手揪住他染血的襯衫前襟,將他狠狠往前一拽,幾乎臉貼著臉,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痛心而嘶啞:

  「顧硯崢!你給老子聽清楚!你是顧家的兒子!是北洋未來的少帥!

  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

  是千千萬萬跟著你、信著你的兄弟的!他們把身家性命、父母妻兒都託付給你,

  是因為你是顧硯崢!

  現在,三十多條命,沒了!

  你卻在這裡為了個捲款跟野男人跑了的賤貨傷心頹廢?你對得起他們嗎?!啊?!」

  顧硯崢被他揪著衣領,身體隨著他的動作搖晃,臉上、手上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照片上蘇蔓笙模糊的側臉上。

  他眼神空洞,仿佛沒有聽到顧鎮麟的怒吼,只是喃喃地,一遍又一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是……她不會的……」

  這次臨去坪洲,他把保險箱鑰匙給了她……支票本……房產地契……還有十萬現錢……她都沒拿……她怎麼會要那二十萬……她不會的……

  他像是在說服顧鎮麟,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那些照片,那些她與陌生男人「親密同行」的照片,像毒蛇一樣鑽入他的腦海,瘋狂噬咬著他僅存的信念。

  「不會?」

  顧鎮麟猛地鬆開他,指著地上的照片,冷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鐵證如山!你還自欺欺人!顧硯崢,你醒醒吧!那女人早就跟著姘頭,拿著老子的錢,和她那一大家子團聚,不知道在哪個逍遙窩裡快活呢!

  只有你這個傻子,還在這裡為了她發瘋,為了她,連兄弟的命、連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不——!!!」

  顧硯崢猛地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嘶吼,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推開近在咫尺的顧鎮麟,也甩開了死死拉著他、試圖奪下玻璃碎片的沈廷。

  他眼眶眥裂,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無盡的黑暗、瘋狂和毀滅一切的衝動。他握著那塊染血的玻璃碎片,手背青筋暴起,鮮血順著碎片邊緣不斷滴落。

  「滾!」

  他對著顧鎮麟,也仿佛對著這殘酷的、令人窒息的世界,發出絕望的咆哮,

  「都給我滾——!!!」

  吼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看滿室狼藉和那些刺眼的照片,猛地轉身,如同離弦的箭,又像是被無形鞭子驅趕的困獸,

  撞開擋在門口的副官和衛兵,踩過滿地的玻璃碎片和照片,瘋了一般衝出了房間,衝下了樓梯,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裡。

  軍靴踏在樓梯上的沉重聲響,如同他此刻瘋狂崩潰的心跳,迅速遠去。

  「硯崢!」沈廷大驚失色,連忙追了出去。

  顧鎮麟被推得一個趔趄,扶住旁邊的床柱才站穩。他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地上散落的、染了血的照片,和顧硯崢留下的那攤刺目的血跡,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怒意未消,眼中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緊緊攥住了手中的紅木手杖,指節泛白,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沉重到極點的冷哼,

  轉身,對嚇得面無人色的副官和衛兵厲聲道:

  「還不去把他給老子找回來!要是他少了一根頭髮,老子斃了你們!」

  吼完,他不再看一片狼藉的臥室和哭泣的蘇婉君,拄著手杖,邁著沉重而略顯蹣跚的步伐,一步步走下樓去,那挺直了一輩子的背脊,此刻竟透出幾分難以察覺的佝僂與疲憊。

  只是那臉色,依舊鐵青,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沉鬱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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