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寒山血途
# 第352章寒山血途
南地的秋風,已帶上了刺骨的寒意,如同鈍刀子,刮過連綿起伏的荒山禿嶺,捲起枯黃的草葉和塵土,發出嗚嗚的悲鳴。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山頭,仿佛隨時要塌下來,將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徹底掩埋。
蜿蜒崎嶇的山道上,一行人正跌跌撞撞地前行,身影在蒼茫的天地間,渺小如螻蟻。
為首的,是兩名皮膚黝黑、穿著粗布短褂、腰間別著柴刀的山民嚮導,他們神色警惕,不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四周動靜,或扒開枯草觀察地面痕跡。
後面緊跟著的,是蘇家僅存的四人。
蘇呈背著他年邁的父親蘇城彪。
老爺子早已不復當年商海沉浮時的精悍,重病纏身加上連日顛沛,讓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伏在兒子寬闊卻已顯佝僂的背上,輕飄飄的像一片枯葉。
蘇蔓笙緊跟在大哥身後,一手緊緊摟著懷裡的小玥兒。
四歲的小侄女經過連日驚嚇,早已哭啞了嗓子,此刻只是蔫蔫地趴在她肩頭,小臉髒汙,大眼睛裡盛滿了驚惶,時不時抽噎一下。
蘇蔓笙自己也是蓬頭垢面,她臉上幾乎沒有血色,嘴唇乾裂,唯有那雙眼睛,還強撐著清明,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同時還要分神照顧懷裡受驚的孩子,時不時低聲安撫:
「玥兒乖,不怕,姑姑在,爹爹在,爺爺也在我們很快就安全了……」
山路越來越陡,碎石嶙峋,枯草過膝。
兩名嚮導也越發謹慎,腳步放得更輕。
空氣裡瀰漫著枯草腐爛和泥土腥氣,還有一種隱約的、令人不安的焦糊味,不知從何處隨風飄來。
「翻過前面那個埡口,再走七八裡,有個廢窯洞,能暫且歇歇腳。」
一個年紀稍長的嚮導壓低聲音,回頭對蘇呈道,目光掃過他背上氣息奄奄的蘇城彪,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蘇呈點了點頭,喘著粗氣,將父親又往上託了託。
他的額發被汗水浸溼,黏在額角,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潮紅。
他身上的藏青色長衫早已髒汙不堪,沾滿了泥土和草汁,肩頭處甚至磨破了,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裡衣。
但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仿佛承載著整個蘇家最後的重量。
然而,天不遂人願。
就在他們即將接近那個埡口時,前方山道拐彎處,突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嘰裡呱啦的叫喊聲——
是日本兵!
「不好!是東洋鬼子!快!往這邊林子裡躲!」
年輕些的嚮導臉色驟變,低吼一聲,率先衝向旁邊一片相對茂密的雜木林。
「走!」
蘇呈心頭一緊,對妹妹低喝一聲,背著父親,緊跟嚮導,腳步踉蹌卻拼命加快。
蘇蔓笙也嚇得魂飛魄散,抱緊懷裡的小玥兒,跌跌撞撞地跟上。
小玥兒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險,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
「別哭!玥兒乖,別出聲!」
蘇蔓笙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可是已經晚了。孩子的哭聲在寂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邊!有人!」
生硬的中國話夾雜著興奮的怪叫傳來,伴隨著拉槍栓的「咔嚓」聲和更加急促的腳步聲。
「分開跑!快!」
年長嚮導當機立斷,對蘇呈喊道,
「你背著你爹,跟緊他!我帶著女娃和孩子走另一邊,引開他們!」
情況危急,容不得半分猶豫。蘇蔓笙看著懷裡嚇得瑟瑟發抖的小玥兒,又看向大哥背上氣息微弱的父親,一咬牙,將孩子往年輕嚮導懷裡一塞:
「大哥,你護好爹!我跟這位大哥走!」
「笙笙!」蘇呈目眥欲裂。
「快走!」
蘇蔓笙推了他一把,自己則轉身,跟著年長嚮導,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邊跑還邊故意弄出些聲響。
「花姑娘!別跑!」
果然,一部分日本兵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叫嚷著追向蘇蔓笙和嚮導那邊。
蘇呈心如刀絞,卻知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
他最後看了一眼妹妹消失在灌木叢後的身影,咬牙跟著年輕嚮導,背著父親,鑽進了更深的密林。
然而,追兵比想像中更快。
蘇蔓笙和嚮導沒跑出多遠,就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叫喊。嚮導對地形熟悉,七拐八繞,暫時甩開了一段距離,但小玥兒受了驚嚇,又哭鬧起來,聲音在林中傳出老遠。
「這邊!」嚮導指著一個被藤蔓半掩的山洞,
「快!躲進去!」
蘇蔓笙抱著小玥兒,剛彎腰要鑽進山洞,斜刺裡突然竄出兩個日本兵,獰笑著撲了過來!
其中一個一把抓住了小玥兒的胳膊!
「啊——!」小玥兒嚇得尖聲哭叫。
「放開她!」蘇蔓笙驚怒交加,拼命去奪。
混亂中,另一個日本兵趁機抓住了蘇蔓笙的胳膊,嘴裡噴出令人作嘔的酒氣,淫笑著就要往懷裡拖。
嚮導見狀,怒吼一聲,抽出柴刀就撲了上去,接連兩個日本兵跑了上來,
蘇蔓笙絕望地掙扎尖叫,「向大哥快帶玥兒走。」
蘇蔓笙魂飛魄散,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抓她的日本兵,把小玥兒塞給嚮導,往另一邊跑去引來了日本兵,
日本兵罵罵咧咧地追上來。
蘇蔓笙慌不擇路,被地上的藤蔓一絆,狠狠摔倒在地,手掌和膝蓋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她掙扎著要爬起,身後沉重的腳步聲和淫笑已近在咫尺。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就在一隻骯髒的手即將抓住她腳踝的瞬間——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山林的寂靜。
蘇蔓笙駭然回頭,只見陳大哥不知何時竟折返回來,正半跪在不遠處一塊山石後,
手中握著一把冒著青煙的駁殼槍,槍口對準了另一個撲向她的日本兵,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冰冷狠厲。
「砰!」又是一槍,那個日本兵也應聲倒地。
「笙笙!快過來!」
蘇呈低吼,又開了兩槍,暫時壓制了後面追來的日本兵,三人趁機跌跌撞撞衝進了更深的密林,七拐八繞,終於暫時甩掉了追兵,
山洞不大,陰暗潮溼,散發著泥土和苔蘚的氣息。
蘇呈將背上的父親小心翼翼放下,靠在山壁上。
蘇城彪經過這一番折騰,已是氣若遊絲,面色灰敗如紙,胸口劇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絲。
「大哥,大哥…我把…小玥兒…弄丟了。」
良久,蘇城彪的咳嗽才稍微平復一些。他艱難地抬起眼皮,目光先是落在蘇蔓笙身上,那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隨即黯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愧疚與悲涼。
他喘息著,看向蘇呈,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爹……爹對不住你們……把……把小玥兒……弄丟了……害了你們…」
「爹!不怪您!」
蘇呈猛地跪倒在父親面前,抓住父親枯瘦如柴、冰涼顫抖的手,眼眶通紅,聲音哽咽,
「是兒子沒用!是這世道不公!是那些天殺的東洋鬼子!與您何幹!」
蘇蔓笙挪過來,淚流滿面地搖頭:「爹,您別這麼說……是我沒護好小玥兒……」
蘇城彪看著一雙兒女,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才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顫巍巍地探入自己貼身的內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塊用褪色紅繩繫著的玉佩。
那玉佩觸手溫潤,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著簡潔的螭紋,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古樸的「蘇」字。
這是蘇家祖傳的信物,也是蘇城彪從不離身的東西。
他顫抖著手,將玉佩塞進蘇呈手裡,又用盡力氣,緊緊握住兒子的手,目光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如同交代最後遺言:
「呈兒……聽爹說……爹……爹不行了……
這肺癆……早已入了膏肓……背著我……只是拖累……
你們……走不快……」
「爹!您別說了!我們一定能逃出去!一定能找到大夫!」
蘇呈急聲打斷,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蘇城彪搖了搖頭,咳嗽又起,咳出一口暗紅的血沫,濺在蘇呈的手背上,觸目驚心。他喘勻了氣,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銳利:
「聽我說完!咳咳……
你帶著笙笙……去北平……南鑼鼓巷……找……王家…他是我早年……過命的交情……見到這玉佩……他……他會收留你們……」
「爹!我們一起走!」蘇蔓笙哭道。
「走?我這樣……怎麼走?」
蘇城彪慘然一笑,目光掃過洞口,外面隱約又傳來了零星的槍聲和日本兵的叫喊,越來越近。
他眼神一厲,猛地用力抓緊蘇呈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兒子的皮肉裡:
「記住!蘇家……不能絕後!
你和你妹妹……是蘇家最後的血脈!你……你是長兄……要護好她!聽到沒有?!」
「爹……」蘇呈泣不成聲。
「快走!他們追來了!」
蘇城彪猛地推開蘇呈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掙扎著要站起來,眼神決絕,
「我……我留下……還能……拖他們一拖……快!帶著笙笙走!走啊!!」
「不!我不走!爹!要死一起死!」
蘇蔓笙撲上去,緊緊抓住父親冰冷的手。
蘇呈也跪著不起,只是流淚。
蘇城彪看著一雙倔強的兒女,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化為不容置疑的嚴厲,他壓低聲音,卻帶著最後一家之主的威嚴:
「蘇呈!你是蘇家的男人!是長兄!你想讓蘇家絕後嗎?!
想讓你妹妹也死在這裡嗎?!帶著她……走!現在!立刻!!!」
最後四個字,他用盡了全身力氣,嘶吼出來,隨即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大口大口的鮮血湧出,染紅了他灰鼠皮坎肩的前襟,也染紅了蘇呈緊握著他的手。
洞外的腳步聲和叫喊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刺刀碰撞巖石的聲音。
年輕陳大哥焦急地回頭低喊:「蘇先生!不能再耽擱了!」
蘇呈看著父親決絕灰敗的面容,看著他胸口刺目的鮮紅,看著妹妹和侄女驚恐絕望的臉,又聽聽洞外逼近的死亡腳步……
巨大的悲痛和責任感如同兩座大山,壓得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閉上眼,兩行滾燙的淚水滑落,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血紅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重重地、對著父親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巖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然後,他一把拉起哭得幾乎癱軟的蘇蔓笙,嘶啞著嗓子,如同負傷的野獸在低吼:
「走!聽爹的!走!!」
「不!爹!爹!我還沒有找到小玥兒…」
蘇蔓笙哭喊著,掙扎著要撲向父親,卻被蘇呈死死箍住腰,半抱半拖地往山洞深處另一個隱蔽的出口拽。
「笙笙!你聽話!」蘇呈的聲音也在顫抖,卻異常用力,
「爹說了……我們兩不能有事!
大哥帶你走!大哥答應你,只要安頓好你,大哥一定回來接爹!一定!」
他的承諾,在此刻的絕境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卻是他能給妹妹和侄女,也是給自己的唯一支撐。
蘇蔓笙被他強拖著,淚水模糊了視線,最後回望一眼山洞——
父親蘇城彪靠坐在石壁下,胸口劇烈起伏,嘴角還帶著血,卻對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努力地、艱難地,扯出一個近乎溫柔的、安撫的微笑,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快走。」
下一刻,蘇呈猛地將蘇蔓笙推進山洞深處更黑的拐角,自己也閃身而入一路狂跑…
幾乎就在同時,雜沓的腳步聲和日本兵的叫罵聲衝進了他們剛才所在的外洞。
「搜!仔細搜!一定藏在裡面!」
蘇蔓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突然,一個日本兵似乎發現了靠坐在石壁下的蘇城彪,發出了興奮的怪叫。
隨即,是兩聲沉悶的槍響——「砰!砰!」
蘇蔓笙渾身劇顫,蘇呈的手臂猛然收緊,勒得她生疼,他自己也死死咬住了牙關,額角青筋暴起。
然而,預想中的沉寂並未到來。反而傳來日本兵驚恐的喊叫和掙扎打鬥的聲音,夾雜著父親蘇城彪用盡最後力氣發出的、嘶啞卻充滿快意的狂笑,以及一句含糊卻清晰的咒罵:
「狗日的小日本……一起……下地獄吧!!」
緊接著——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地動山搖!劇烈的爆炸氣浪裹挾著碎石和煙塵,從外洞猛地灌入他們藏身的縫隙,整個山洞都在簌簌發抖,落下無數塵土。
「爹——!!!」
蘇蔓笙終於崩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掙扎著就要往回衝。
蘇呈死死抱住她,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按在冰冷的巖壁上,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笙笙!別去!不能去!!爹用他的命……給我們換來的時間!
我們不能讓他爹白死!你懂嗎?!走!跟我走!!」
他幾乎是將哭得癱軟的蘇蔓笙架著跑,跟在同樣被爆炸驚得臉色發白、但反應迅速的陳大哥身後,借著爆炸煙塵的掩護,
從山洞另一個極其隱蔽的出口,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扎進了莽莽山林。
他們不敢停,不能停。
身後似乎還有零星的槍聲和叫喊,但很快被山林的風聲吞沒。
蘇呈背著幾近虛脫的蘇蔓笙,嚮導抱著小玥兒,三人如同驚弓之鳥,在崎嶇的山路上拼命奔逃。
荊棘劃破了衣服和皮膚,石頭絆倒了又爬起,不敢回頭,不敢停歇。
父親的慘笑和那聲震天的爆炸,如同最恐怖的夢魘,死死追在他們身後。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完全黑透,又漸漸泛起魚肚白。
他們早已迷失了方向,只是憑著本能,朝著與爆炸聲相反的地方,深一腳淺一腳地逃。
蘇蔓笙趴在蘇呈背上,淚水早已流幹,只剩下麻木的顫抖和一陣陣襲來的、從小腹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絞痛。
終於,在又翻過一座山頭後,嚮導發現了一個被藤蔓遮掩的、僅能容兩三人棲身的狹窄山洞。
三人如同瀕死的魚,掙扎著躲了進去。
山洞裡陰暗潮溼,瀰漫著苔蘚和野獸糞便的氣味。
蘇呈小心翼翼地將蘇蔓笙放下,讓她靠坐在相對乾燥的石壁上。蘇蔓笙一離開大哥的背,那支撐著她的力量仿佛瞬間被抽空,整個人癱軟下去,小腹傳來的劇痛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
「笙笙?你怎麼了?」
蘇呈立刻察覺不對,蹲下身,借著洞口微弱的天光,看到她慘白如紙的臉和緊咬的下唇,心中一驚。
「大哥……我肚子……好疼……」
蘇蔓笙虛弱地開口,手指死死按在小腹上,那股墜脹的、擰絞般的疼痛,一陣強過一陣,讓她心慌意亂。
這幾日顛簸驚懼,腹痛時有發生,她都強忍著,可這一次,似乎格外猛烈。
蘇呈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著妹妹痛苦蜷縮的樣子,一個可怕的念頭划過腦海。他猛地抓住蘇蔓笙的手,觸手一片冰涼。
「別怕!笙笙,別怕!哥背你,哥這就背你去找大夫!我們去找大夫!」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就要去背她。
「不……大哥……」蘇蔓笙忍著劇痛搖頭,冷汗浸溼了她額前的碎發,
「我……我歇會兒就好……外面……外面不安全……」
她看向蘇呈,忽然注意到,大哥臉上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塊從衣擺撕下的灰布,遮住了口鼻。
「大哥,你的臉……」
蘇呈動作一僵,下意識抬手碰了碰臉上的布,眼神有瞬間的閃躲,隨即解釋道:
「哦……這個……山林裡風大,灰土多,嗆人……蒙著好些。」
他頓了頓,看著蘇蔓笙依舊慘白的臉和捂著小腹的手,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心翼翼地問:
「笙笙……你……你告訴大哥……你是不是……有了身孕?」
山洞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洞外呼嘯的風聲,和彼此壓抑的、粗重的呼吸。
蘇蔓笙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大哥。
蘇呈臉上蒙著布,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卻盛滿了擔憂、恐懼、和一絲瞭然的複雜眼眸。
這幾日的顛沛流離,大哥數次投來的欲言又止的目光,她頻繁腹痛時他緊蹙的眉頭……
原來,他早已察覺。
最後的僥倖,如同陽光下的泡沫,悄然破裂。
她閉上眼,滾燙的淚水再次從乾涸的眼眶中湧出,順著髒汙的臉頰滑落。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
儘管早有猜測,親耳聽到確認,蘇呈還是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
他看著妹妹蒼白憔悴、淚流滿面的臉,看著她纖細的手緊緊護著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一個嶄新的、脆弱的生命。
是顧硯崢的孩子。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與他妹妹兩情相悅的年輕將軍的孩子。
本應是錦衣玉食、萬千寵愛,在安穩富足中降臨的孩子。
如今,卻要跟著他們,在這兵荒馬亂、朝不保夕的亡命路上,承受著顛沛流離、驚懼交加,甚至可能……
巨大的心痛、愧疚、和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蘇呈。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託——「蘇家不能絕後」;
想起妹妹在顧硯崢身側,那段短暫卻明亮的時光;
想起顧硯崢曾拍著他的肩膀,鄭重承諾會照顧好笙笙;
亂世如爐,人命如草。
他們這些螻蟻般的凡人,在時代的洪流中,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又如何能護住這新生的、脆弱的希望?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用粗糙的、帶著逃亡路上劃傷和泥土的手指,極輕、極小心地,拭去蘇蔓笙臉上的淚水,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堅定:
「硯崢的?」
蘇蔓笙閉著眼,淚水流得更兇,再次輕輕點頭。
蘇呈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他努力地、試圖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儘管那笑容在他蒙著布的、疲憊不堪的臉上,顯得如此苦澀而無力:
「傻丫頭……哭什麼……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哥……要當舅舅了。這是開心事。」
「大哥……」
蘇蔓笙再也忍不住,撲進蘇呈懷裡,放聲痛哭起來。
所有的恐懼、委屈、悲傷、以及對未卜前途的茫然,都在這一刻決堤。她哭得渾身顫抖,哭得撕心裂肺。
蘇呈緊緊抱著妹妹顫抖的肩膀,如同抱著蘇家最後的一點溫暖和希望。
他的眼眶也溼潤了,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他是兄長,是蘇家如今唯一的男人,他不能垮。
他輕輕拍著蘇蔓笙的背,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時那樣,聲音低沉而堅定,在這陰暗潮溼、前途未卜的山洞裡,一字一句,許下沉重如山的承諾:
「笙笙,別怕。有大哥在。」
「大哥會護著你。拼了這條命,也會護著你,護著小外甥。」
「我們……一定都能活下去。」
洞外,北風呼嘯,掠過光禿禿的山嶺,捲起枯枝敗葉,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低沉而悲愴的嗚咽。
兄妹二人相擁而泣,在這絕境之中,那尚未出世的小生命,竟成了冰冷黑暗裡,一絲微弱卻堅韌的、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