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秋雨叩重門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159·2026/5/18

# 第353章秋雨叩重門 南鑼鼓巷的八月,已是濃秋氣象。   巷子裡行人稀疏,偶有撐著油紙傘匆匆走過的,也是縮著脖子,面容籠罩在傘下或圍巾裡,只留下一串溼漉漉的、寂寥的腳步聲。   蘇蔓笙攙扶著蘇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溼滑的石板路上。   她身上的藍色短褂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沾滿了泥濘、草汁和深褐色的汙漬。   一頭烏髮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她腳下那雙軟底繡鞋早已磨穿,露出凍得青紫的腳趾,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在溼冷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水漬和血痕。   蘇呈的情況更糟。   他幾乎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妹妹單薄的肩上,腳步虛浮踉蹌,若不是蘇蔓笙死死撐著,早已癱倒在地。   他臉上蒙著的那塊從裡衣撕下的灰布,已被呼吸的熱氣和水霧打溼,緊貼著口鼻,掩不住後面一聲聲壓抑的、沉悶的咳嗽。   那咳嗽聲越來越密,也越來越深,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每一聲都扯得他整個佝僂的身子劇烈震顫。   臉色是一種不祥的潮紅,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發紫,唯有那雙眼睛,偶爾睜開時,   還竭力維持著一絲清明,死死盯著前方仿佛沒有盡頭的巷子。   「大哥……再堅持一下……就快到了…」   蘇蔓笙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她努力仰起臉,雨水混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是第幾次說,也不知道究竟還有多遠。   她只知道,大哥的身體滾燙得嚇人,那熱度透過溼冷的衣物灼燒著她的手臂,也灼燒著她瀕臨崩潰的心。   自那日山洞一別,帶著小玥兒的嚮導與他們分頭尋路後失散,他們兄妹二人在這茫茫北地山林裡,又掙扎了不知多少日夜。   大哥的咳嗽越來越兇,他自己卻總是擺擺手,用氣聲說「沒事,就是沒休息好」,然後蒙緊臉上的布,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直到今日清晨,他終於支撐不住,嘔出一大口暗紅的血,隨即發起了駭人的高熱,神智也開始昏沉。   「南鑼……鼓巷……王家……」   蘇呈昏昏沉沉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像是抓住最後的浮木。   他的意識在滾燙的高熱和刺骨的寒冷中浮沉,父親臨終前殷切的目光、妹妹絕望的哭泣、爆炸的火光、還有那尚未謀面的、可能存在的蘇家血脈……   各種破碎的畫面交織閃現,最終都化為了沉重的黑暗,拖拽著他不斷下墜。   唯有手臂上妹妹死死撐著的那點力量,微弱卻固執,像寒夜裡的螢火,指引著方向。   問路變得異常艱難。   偶爾遇到行人,看到他們這副乞丐不如、一人還病得奄奄一息的模樣,大多像避瘟神一樣匆匆繞開,或指個含糊的方向便快步離開。   世道不太平,人心也冷了,誰願意招惹這樣的麻煩?   雨淅淅瀝瀝,沒有停歇的意思。蘇蔓笙的力氣也在一點點耗盡,她感覺大哥的身子越來越沉,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異常艱難。   她看著大哥緊閉的雙眼、劇烈起伏的胸膛和額頭上滾落的不知是雨是汗的水珠,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   終於,在又一次詢問無果後,蘇呈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嗬嗬聲,身體猛地一沉,徹底失去了意識,向前栽倒。   「大哥!!」   蘇蔓笙驚叫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想扶住他,卻被他沉重的身子帶得一起摔倒在溼冷的石板路上。   膝蓋和手肘傳來劇痛,她卻顧不上了,慌忙爬過去,將蘇呈的頭抱在懷裡,拍打他滾燙的臉頰:   「大哥!大哥你醒醒!別嚇我!大哥!」   蘇呈毫無反應,雙目緊閉,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嘴唇翕動,發出模糊的囈語。   「救命……誰來幫幫我們……救救我大哥……」   蘇蔓笙抬起頭,望向空寂的雨巷,絕望地哭喊。   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冰涼的雨水,在她汙跡斑斑的臉上衝出兩道溝壑。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裡迴蕩,顯得那麼微弱,那麼無助。   無人應答。只有悽風冷雨,無情地落下。   不能倒下……不能……蘇蔓笙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疼痛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她目光掃過四周,最終落在自己腕間——   那裡,一隻瑩潤剔透的翡翠鐲子,在汙濁的袖口下,露出一抹驚心動魄的綠。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水頭極好,是上好的冰種飄花,臨終前親自套在了她腕上,說是留個念想,也是將來的一份嫁妝體己。   猛地用力,將那隻鐲子從腕上褪下。玉鐲滑過皮膚,帶起一陣冰涼的觸感,也仿佛帶走了她與過往安穩歲月最後的聯繫。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叮鈴」一聲清脆的鈴響,一輛半舊的人力黃包車,由一個精瘦的車夫拉著,慢悠悠地轉進了巷子。   車夫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戴著鬥笠,微微佝僂著背,似乎正要收工回家。   蘇蔓笙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攥著那隻翡翠鐲子,跌跌撞撞地衝向那輛黃包車,在車夫驚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溼冷的石板路上!   「車夫大哥!求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大哥!」   她將那隻碧綠瑩潤的鐲子高高舉過頭頂,雨水瞬間打溼了那抹翠色,更顯悽豔。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泣血的哀懇:   「這是上好的翡翠鐲子,是我娘留下的……很值錢的!   我求求您,拉我們去南鑼胡同的王家,我大哥病了,求您發發慈悲,救救他!   這鐲子……這鐲子給您!我只要您拉我們一程!求您了!」   說著,她竟真的「咚、咚、咚」地磕起頭來,額頭重重撞在溼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很快便紅腫了一片,混著泥水和雨水,狼狽不堪。   那車夫顯然被這陣勢嚇住了,拉著車把,愣在原地。   他看看跪在雨中、磕頭不止、渾身狼狽卻難掩清麗輪廓的年輕女子,又看看她手中那即使在昏暗雨中也流光溢彩、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翡翠鐲子,最後目光落在不遠處蜷縮在地、奄奄一息的蘇呈身上。   他臉上閃過掙扎、猶豫,最終,化為一抹複雜的嘆息。   這世道,可憐人太多了,他自家也有一大家子要養活……   可眼前這女子眼中的絕望和那男子灰敗的臉色,又實在讓人不忍。   「唉……造孽喲……」   車夫嘆了口氣,終究是心軟了。他停下車子,走到蘇蔓笙面前,沒有去接那舉著的鐲子,而是彎腰將她扶起:   「姑娘,快別磕了,起來吧。   這鐲子……你收好。俺拉你們去就是。這兵荒馬亂的,都不容易。」   蘇蔓笙聞言,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車夫樸實甚至有些木訥的臉,眼淚再次洶湧而出,這次卻是混合著感激和絕處逢生的酸楚:   「謝謝……謝謝您!車夫大哥,您是大好人!大好人一定有好報!」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連忙將鐲子小心翼翼用髒汙的衣角擦乾,緊緊攥在手心,然後掙扎著起身,要去攙扶蘇呈。   「俺來。」   車夫力氣大,上前熟練地將昏迷的蘇呈背起,小心翼翼放在黃包車上,又脫下自己半溼的外褂,蓋在蘇呈身上。   「姑娘,抓緊。」   蘇蔓笙哽咽著點頭,:   「南鑼胡同,王家……王世安老爺家……勞煩您了!」   車夫拉起車,邁開步子跑了起來。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發出「骨碌碌」的聲響,在寂靜的雨巷中格外清晰。   蘇蔓笙跟在車旁,一手緊緊抓著車篷的架子,一手捂著嘴,壓抑著哭聲,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車上昏迷不醒的大哥。   蘇呈毫無知覺地躺著,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愈發駭人,眉頭緊蹙,嘴唇乾裂起皮,偶爾發出幾聲含糊的呻吟。   細雨飄灑在他臉上,混合著汗水,蜿蜒流下。   她的小跑踉踉蹌蹌,破舊的繡鞋早已溼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冰冷的泥水從破洞滲入,凍得腳趾麻木。   但她不敢停,不能停,只是死死咬著牙,跟著黃包車,在越來越密的秋雨中,向著那最後的希望,艱難前行。   那隻被她攥得死緊的翡翠鐲子,硌得掌心生疼,卻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車夫在一處黑漆大門、門楣高闊的宅院前停了下來。   門匾上「王府」兩個鎏金大字,在雨幕中顯得有些黯淡,但門前的石獅子、高高的臺階,無不彰顯著這家人的氣派。   「姑娘,是這兒嗎?」車夫喘著氣問。   蘇蔓笙抬頭看著那緊閉的、透著威嚴的漆黑大門,心臟狂跳起來,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踉蹌著撲到那厚重的黑漆大門前,舉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拍打著門環。   「嘭!嘭!嘭!」   銅製的門環撞擊著木門,聲音在雨巷中迴蕩。   「有人嗎?開門!求求您開開門!」她嘶啞地喊著,聲音帶著哭腔。   拍了許久,就在她幾乎絕望時,大門「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袍、頭髮花白、面容嚴肅的老者探出頭來,是王家的老管家。   他蹙著眉,打量著門外狼狽不堪、如同水鬼般的蘇蔓笙,又瞥了一眼黃包車上生死不知的蘇呈,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和疏離:   「你們找誰?敲這麼急作甚?」   蘇蔓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撲到門縫前,雨水順著她凌亂的發梢滴落,她也顧不上了,急聲道:   「大叔!大叔我找王老太爺!   王世安王老爺!   求您通報一聲,就說……就說北平蘇家來人了!我父親是蘇城彪!蘇城彪!求您了!」   老管家聽到「蘇城彪」三個字,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目光掃過她和黃包車上氣息奄奄的蘇呈,仍是遲疑:   「蘇家?你們……」   蘇蔓笙猛然想起什麼,慌忙從懷裡貼身取出那個用紅繩繫著、被她體溫焐得微溫的玉佩,顫抖著手遞過去:   「信物!這是信物!王伯伯認得!求您了大叔,快讓我見王伯伯!!」   她說著,眼淚又落了下來,混合著雨水,狼狽又悽楚。   老管家接過那玉佩,觸手溫潤,雕工古樸,中間一個清晰的「蘇」字。他臉色終於變了變,仔細看了蘇蔓笙一眼,沉聲道:   「你們等著。」   說罷,接過玉佩,重新關上了門,腳步匆匆地朝內院去了。   門重新關上,將蘇蔓笙和門外冰冷的雨幕隔開。   她無力地靠在冰涼的門板上,身體因為寒冷、恐懼和脫力而劇烈顫抖,眼睛卻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仿佛那是通往生死的界限。   她回頭看了一眼黃包車上的大哥,蘇呈依舊昏迷,毫無動靜。   她慌忙跑回車邊,用袖子不停地擦拭他臉上冰涼的雨水和滾燙的汗水,聲音哽咽:   「大哥……你堅持住……我們到了……王伯伯馬上就來了……你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蘇蔓笙幾乎要再次拍門時,大門內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吱呀——」   大門再次被打開,這次開得大了些。老管家側身讓開,緊接著,一個頭髮花白、身穿深灰色團花綢面長袍、外罩玄色漳絨馬褂、手持紫檀木拐杖的老者,疾步走了出來。   他身形清瘦,面容嚴肅,法令紋很深,但此刻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卻盛滿了急切、震驚,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正是王世安。   他的視線迅速轉向黃包車上昏迷不醒的蘇呈,看清那瘦削潮紅的面容時,瞳孔猛地一縮。   拄著拐杖,幾乎是踉蹌著搶下臺階,來到黃包車前,顫巍巍地伸出手,探向蘇呈的額頭,那燙手的溫度讓他臉色驟變。   蘇蔓笙看到王世安,如同漂泊已久的孤舟終於看到了岸,連日來強撐的堅強、恐懼、委屈,瞬間決堤。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溼冷的石板上,抓住王世安的衣擺,仰起滿是淚水和雨水的小臉,泣不成聲:   「王伯伯!王伯伯!我是蔓笙……蘇蔓笙……求求您,快救我大哥!   他…今早高熱了,還吐血………」   提到父親,她更是悲從中來,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只剩下破碎的嗚咽。   「快!快把人抬進去!小心些!」   他沉聲對身後的老管家和聞訊趕來的兩個男僕吩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林!你腿腳快,立刻去城南,把周濟仁周大夫請來!   就說我王世安有急症,無論如何請他立刻過來!快去!」   「是!老爺!」   老管家不敢耽擱,連忙應了,對兩個男僕使了個眼色。   兩個年輕力壯的僕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蘇呈從黃包車上抬下來。   王世安這才彎腰,親手將跪在雨地裡的蘇蔓笙扶起。   觸手一片冰涼溼滑,女孩單薄的身子在秋雨中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手上、臉上、衣服上,到處是泥汙、血漬和擦傷,看得他心頭一陣揪痛。   「蔓笙……好孩子,別急,別怕……到了王伯伯這兒,就到家了。」   他放柔了聲音,用自己乾燥溫暖的手掌,緊緊握住蘇蔓笙冰冷顫抖的小手,試圖傳遞一絲力量。   「你爹呢?還有……蘇家其他人……」   話未問完,便看到蘇蔓笙渾身猛地一顫,剛剛止住一點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拼命搖頭,那眼中的絕望和悲痛,已說明一切。   王世安喉頭一哽,後面的話再也問不出口。   他長長地、沉重地嘆息一聲,那嘆息仿佛承載了太多歲月的滄桑和世道的無奈。   他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雨絲連綿的天空。   冰涼的雨點落在臉上,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鉛雲低垂,仿佛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這吃人的世道,這動蕩的歲月,   院中,僕人們已經抬著蘇呈匆匆向內院廂房走去。老管家也撐起傘,快步消失在了雨巷盡頭,去請那位據說有起死回生之能的周大夫。   王世安牽著瑟瑟發抖、無聲哭泣的蘇蔓笙,往裡屋走。   只有那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混合著悽冷的秋雨,在這寂靜的宅門前,緩緩消散,又仿佛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

# 第353章秋雨叩重門

南鑼鼓巷的八月,已是濃秋氣象。

  巷子裡行人稀疏,偶有撐著油紙傘匆匆走過的,也是縮著脖子,面容籠罩在傘下或圍巾裡,只留下一串溼漉漉的、寂寥的腳步聲。

  蘇蔓笙攙扶著蘇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溼滑的石板路上。

  她身上的藍色短褂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沾滿了泥濘、草汁和深褐色的汙漬。

  一頭烏髮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她腳下那雙軟底繡鞋早已磨穿,露出凍得青紫的腳趾,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在溼冷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水漬和血痕。

  蘇呈的情況更糟。

  他幾乎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妹妹單薄的肩上,腳步虛浮踉蹌,若不是蘇蔓笙死死撐著,早已癱倒在地。

  他臉上蒙著的那塊從裡衣撕下的灰布,已被呼吸的熱氣和水霧打溼,緊貼著口鼻,掩不住後面一聲聲壓抑的、沉悶的咳嗽。

  那咳嗽聲越來越密,也越來越深,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每一聲都扯得他整個佝僂的身子劇烈震顫。

  臉色是一種不祥的潮紅,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發紫,唯有那雙眼睛,偶爾睜開時,

  還竭力維持著一絲清明,死死盯著前方仿佛沒有盡頭的巷子。

  「大哥……再堅持一下……就快到了…」

  蘇蔓笙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她努力仰起臉,雨水混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是第幾次說,也不知道究竟還有多遠。

  她只知道,大哥的身體滾燙得嚇人,那熱度透過溼冷的衣物灼燒著她的手臂,也灼燒著她瀕臨崩潰的心。

  自那日山洞一別,帶著小玥兒的嚮導與他們分頭尋路後失散,他們兄妹二人在這茫茫北地山林裡,又掙扎了不知多少日夜。

  大哥的咳嗽越來越兇,他自己卻總是擺擺手,用氣聲說「沒事,就是沒休息好」,然後蒙緊臉上的布,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直到今日清晨,他終於支撐不住,嘔出一大口暗紅的血,隨即發起了駭人的高熱,神智也開始昏沉。

  「南鑼……鼓巷……王家……」

  蘇呈昏昏沉沉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像是抓住最後的浮木。

  他的意識在滾燙的高熱和刺骨的寒冷中浮沉,父親臨終前殷切的目光、妹妹絕望的哭泣、爆炸的火光、還有那尚未謀面的、可能存在的蘇家血脈……

  各種破碎的畫面交織閃現,最終都化為了沉重的黑暗,拖拽著他不斷下墜。

  唯有手臂上妹妹死死撐著的那點力量,微弱卻固執,像寒夜裡的螢火,指引著方向。

  問路變得異常艱難。

  偶爾遇到行人,看到他們這副乞丐不如、一人還病得奄奄一息的模樣,大多像避瘟神一樣匆匆繞開,或指個含糊的方向便快步離開。

  世道不太平,人心也冷了,誰願意招惹這樣的麻煩?

  雨淅淅瀝瀝,沒有停歇的意思。蘇蔓笙的力氣也在一點點耗盡,她感覺大哥的身子越來越沉,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異常艱難。

  她看著大哥緊閉的雙眼、劇烈起伏的胸膛和額頭上滾落的不知是雨是汗的水珠,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

  終於,在又一次詢問無果後,蘇呈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嗬嗬聲,身體猛地一沉,徹底失去了意識,向前栽倒。

  「大哥!!」

  蘇蔓笙驚叫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想扶住他,卻被他沉重的身子帶得一起摔倒在溼冷的石板路上。

  膝蓋和手肘傳來劇痛,她卻顧不上了,慌忙爬過去,將蘇呈的頭抱在懷裡,拍打他滾燙的臉頰:

  「大哥!大哥你醒醒!別嚇我!大哥!」

  蘇呈毫無反應,雙目緊閉,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嘴唇翕動,發出模糊的囈語。

  「救命……誰來幫幫我們……救救我大哥……」

  蘇蔓笙抬起頭,望向空寂的雨巷,絕望地哭喊。

  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冰涼的雨水,在她汙跡斑斑的臉上衝出兩道溝壑。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裡迴蕩,顯得那麼微弱,那麼無助。

  無人應答。只有悽風冷雨,無情地落下。

  不能倒下……不能……蘇蔓笙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疼痛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她目光掃過四周,最終落在自己腕間——

  那裡,一隻瑩潤剔透的翡翠鐲子,在汙濁的袖口下,露出一抹驚心動魄的綠。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水頭極好,是上好的冰種飄花,臨終前親自套在了她腕上,說是留個念想,也是將來的一份嫁妝體己。

  猛地用力,將那隻鐲子從腕上褪下。玉鐲滑過皮膚,帶起一陣冰涼的觸感,也仿佛帶走了她與過往安穩歲月最後的聯繫。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叮鈴」一聲清脆的鈴響,一輛半舊的人力黃包車,由一個精瘦的車夫拉著,慢悠悠地轉進了巷子。

  車夫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戴著鬥笠,微微佝僂著背,似乎正要收工回家。

  蘇蔓笙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攥著那隻翡翠鐲子,跌跌撞撞地衝向那輛黃包車,在車夫驚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溼冷的石板路上!

  「車夫大哥!求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大哥!」

  她將那隻碧綠瑩潤的鐲子高高舉過頭頂,雨水瞬間打溼了那抹翠色,更顯悽豔。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泣血的哀懇:

  「這是上好的翡翠鐲子,是我娘留下的……很值錢的!

  我求求您,拉我們去南鑼胡同的王家,我大哥病了,求您發發慈悲,救救他!

  這鐲子……這鐲子給您!我只要您拉我們一程!求您了!」

  說著,她竟真的「咚、咚、咚」地磕起頭來,額頭重重撞在溼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很快便紅腫了一片,混著泥水和雨水,狼狽不堪。

  那車夫顯然被這陣勢嚇住了,拉著車把,愣在原地。

  他看看跪在雨中、磕頭不止、渾身狼狽卻難掩清麗輪廓的年輕女子,又看看她手中那即使在昏暗雨中也流光溢彩、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翡翠鐲子,最後目光落在不遠處蜷縮在地、奄奄一息的蘇呈身上。

  他臉上閃過掙扎、猶豫,最終,化為一抹複雜的嘆息。

  這世道,可憐人太多了,他自家也有一大家子要養活……

  可眼前這女子眼中的絕望和那男子灰敗的臉色,又實在讓人不忍。

  「唉……造孽喲……」

  車夫嘆了口氣,終究是心軟了。他停下車子,走到蘇蔓笙面前,沒有去接那舉著的鐲子,而是彎腰將她扶起:

  「姑娘,快別磕了,起來吧。

  這鐲子……你收好。俺拉你們去就是。這兵荒馬亂的,都不容易。」

  蘇蔓笙聞言,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車夫樸實甚至有些木訥的臉,眼淚再次洶湧而出,這次卻是混合著感激和絕處逢生的酸楚:

  「謝謝……謝謝您!車夫大哥,您是大好人!大好人一定有好報!」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連忙將鐲子小心翼翼用髒汙的衣角擦乾,緊緊攥在手心,然後掙扎著起身,要去攙扶蘇呈。

  「俺來。」

  車夫力氣大,上前熟練地將昏迷的蘇呈背起,小心翼翼放在黃包車上,又脫下自己半溼的外褂,蓋在蘇呈身上。

  「姑娘,抓緊。」

  蘇蔓笙哽咽著點頭,:

  「南鑼胡同,王家……王世安老爺家……勞煩您了!」

  車夫拉起車,邁開步子跑了起來。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發出「骨碌碌」的聲響,在寂靜的雨巷中格外清晰。

  蘇蔓笙跟在車旁,一手緊緊抓著車篷的架子,一手捂著嘴,壓抑著哭聲,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車上昏迷不醒的大哥。

  蘇呈毫無知覺地躺著,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愈發駭人,眉頭緊蹙,嘴唇乾裂起皮,偶爾發出幾聲含糊的呻吟。

  細雨飄灑在他臉上,混合著汗水,蜿蜒流下。

  她的小跑踉踉蹌蹌,破舊的繡鞋早已溼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冰冷的泥水從破洞滲入,凍得腳趾麻木。

  但她不敢停,不能停,只是死死咬著牙,跟著黃包車,在越來越密的秋雨中,向著那最後的希望,艱難前行。

  那隻被她攥得死緊的翡翠鐲子,硌得掌心生疼,卻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車夫在一處黑漆大門、門楣高闊的宅院前停了下來。

  門匾上「王府」兩個鎏金大字,在雨幕中顯得有些黯淡,但門前的石獅子、高高的臺階,無不彰顯著這家人的氣派。

  「姑娘,是這兒嗎?」車夫喘著氣問。

  蘇蔓笙抬頭看著那緊閉的、透著威嚴的漆黑大門,心臟狂跳起來,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踉蹌著撲到那厚重的黑漆大門前,舉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拍打著門環。

  「嘭!嘭!嘭!」

  銅製的門環撞擊著木門,聲音在雨巷中迴蕩。

  「有人嗎?開門!求求您開開門!」她嘶啞地喊著,聲音帶著哭腔。

  拍了許久,就在她幾乎絕望時,大門「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袍、頭髮花白、面容嚴肅的老者探出頭來,是王家的老管家。

  他蹙著眉,打量著門外狼狽不堪、如同水鬼般的蘇蔓笙,又瞥了一眼黃包車上生死不知的蘇呈,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和疏離:

  「你們找誰?敲這麼急作甚?」

  蘇蔓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撲到門縫前,雨水順著她凌亂的發梢滴落,她也顧不上了,急聲道:

  「大叔!大叔我找王老太爺!

  王世安王老爺!

  求您通報一聲,就說……就說北平蘇家來人了!我父親是蘇城彪!蘇城彪!求您了!」

  老管家聽到「蘇城彪」三個字,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目光掃過她和黃包車上氣息奄奄的蘇呈,仍是遲疑:

  「蘇家?你們……」

  蘇蔓笙猛然想起什麼,慌忙從懷裡貼身取出那個用紅繩繫著、被她體溫焐得微溫的玉佩,顫抖著手遞過去:

  「信物!這是信物!王伯伯認得!求您了大叔,快讓我見王伯伯!!」

  她說著,眼淚又落了下來,混合著雨水,狼狽又悽楚。

  老管家接過那玉佩,觸手溫潤,雕工古樸,中間一個清晰的「蘇」字。他臉色終於變了變,仔細看了蘇蔓笙一眼,沉聲道:

  「你們等著。」

  說罷,接過玉佩,重新關上了門,腳步匆匆地朝內院去了。

  門重新關上,將蘇蔓笙和門外冰冷的雨幕隔開。

  她無力地靠在冰涼的門板上,身體因為寒冷、恐懼和脫力而劇烈顫抖,眼睛卻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仿佛那是通往生死的界限。

  她回頭看了一眼黃包車上的大哥,蘇呈依舊昏迷,毫無動靜。

  她慌忙跑回車邊,用袖子不停地擦拭他臉上冰涼的雨水和滾燙的汗水,聲音哽咽:

  「大哥……你堅持住……我們到了……王伯伯馬上就來了……你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蘇蔓笙幾乎要再次拍門時,大門內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吱呀——」

  大門再次被打開,這次開得大了些。老管家側身讓開,緊接著,一個頭髮花白、身穿深灰色團花綢面長袍、外罩玄色漳絨馬褂、手持紫檀木拐杖的老者,疾步走了出來。

  他身形清瘦,面容嚴肅,法令紋很深,但此刻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卻盛滿了急切、震驚,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正是王世安。

  他的視線迅速轉向黃包車上昏迷不醒的蘇呈,看清那瘦削潮紅的面容時,瞳孔猛地一縮。

  拄著拐杖,幾乎是踉蹌著搶下臺階,來到黃包車前,顫巍巍地伸出手,探向蘇呈的額頭,那燙手的溫度讓他臉色驟變。

  蘇蔓笙看到王世安,如同漂泊已久的孤舟終於看到了岸,連日來強撐的堅強、恐懼、委屈,瞬間決堤。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溼冷的石板上,抓住王世安的衣擺,仰起滿是淚水和雨水的小臉,泣不成聲:

  「王伯伯!王伯伯!我是蔓笙……蘇蔓笙……求求您,快救我大哥!

  他…今早高熱了,還吐血………」

  提到父親,她更是悲從中來,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只剩下破碎的嗚咽。

  「快!快把人抬進去!小心些!」

  他沉聲對身後的老管家和聞訊趕來的兩個男僕吩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林!你腿腳快,立刻去城南,把周濟仁周大夫請來!

  就說我王世安有急症,無論如何請他立刻過來!快去!」

  「是!老爺!」

  老管家不敢耽擱,連忙應了,對兩個男僕使了個眼色。

  兩個年輕力壯的僕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蘇呈從黃包車上抬下來。

  王世安這才彎腰,親手將跪在雨地裡的蘇蔓笙扶起。

  觸手一片冰涼溼滑,女孩單薄的身子在秋雨中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手上、臉上、衣服上,到處是泥汙、血漬和擦傷,看得他心頭一陣揪痛。

  「蔓笙……好孩子,別急,別怕……到了王伯伯這兒,就到家了。」

  他放柔了聲音,用自己乾燥溫暖的手掌,緊緊握住蘇蔓笙冰冷顫抖的小手,試圖傳遞一絲力量。

  「你爹呢?還有……蘇家其他人……」

  話未問完,便看到蘇蔓笙渾身猛地一顫,剛剛止住一點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拼命搖頭,那眼中的絕望和悲痛,已說明一切。

  王世安喉頭一哽,後面的話再也問不出口。

  他長長地、沉重地嘆息一聲,那嘆息仿佛承載了太多歲月的滄桑和世道的無奈。

  他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雨絲連綿的天空。

  冰涼的雨點落在臉上,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鉛雲低垂,仿佛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這吃人的世道,這動蕩的歲月,

  院中,僕人們已經抬著蘇呈匆匆向內院廂房走去。老管家也撐起傘,快步消失在了雨巷盡頭,去請那位據說有起死回生之能的周大夫。

  王世安牽著瑟瑟發抖、無聲哭泣的蘇蔓笙,往裡屋走。

  只有那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混合著悽冷的秋雨,在這寂靜的宅門前,緩緩消散,又仿佛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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