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雪夜歸
# 第356章雪夜歸
子時已過,萬籟俱寂。
蘇氏公館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被人從裡面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昏黃的門廳燈光流瀉出來,在門前青石臺階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暈,旋即被門外無邊的寒夜與紛揚的細雪吞噬。
蘇蔓笙走了出來,反手將大門虛掩,隔斷了身後一室的暖意與安穩的呼吸聲。
夜風卷著雪沫,立刻尋隙鑽入,激得她微微一顫。
她沒有立刻下臺階,而是站在那圈光暈的邊緣,目光投向不遠處路燈陰影下的那一點凝固的黑暗。
細雪無聲,簌簌落下,在昏黃路燈光暈中翩躚如破碎的玉蝶,將夜色染上一層朦朧的瑩白。
那輛黑色的汽車依舊靜默地停在那裡,車頂、引擎蓋上已積了薄薄一層雪。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側對著公館的方向,靜靜靠在冰涼的車身上。
他穿著一件呢長大衣,衣料挺括,肩頭與發頂也落了些許雪花,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他微微垂著頭,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視線似乎落在自己鞋尖前那方被燈光微微照亮、雪花飄落即融的溼漉地面,一動不動,仿佛已與這寒夜雪景融為一體,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雪花落在他烏黑的短髮上,落在他寬闊的肩頭,有些融化成細小的水珠,有些則堆積起來。
他就那樣站著,沒有任何焦躁的動作,沒有頻繁看表,甚至沒有試圖躲進車裡避寒。
只是一種近乎固執的、無邊寂寥的等待姿態。
蘇蔓笙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猝然一痛。
眼前這幅景象,與他今晨在車裡,用那雙深邃如海、藏著驚濤駭浪卻又竭力平靜的眼睛望著她,
說出「我等你,多晚我都等你」時,那平靜語氣下不容錯辨的執拗與卑微,驟然重疊。
那時,她心亂如麻,急於安撫受驚的時昀,也急於逃避他眼中那幾乎要將她溺斃的濃烈情感,幾乎是倉皇地點了頭,便轉身上了樓,將他連同那句話,一起拋在了身後。
可他竟真的在這裡。
從白天到深夜,從華燈初上到萬籟俱寂,就在這冰天雪地裡,像一尊失去了號令就會永遠等待下去的哨兵。
四年生死茫茫,山河破碎,故園凋零。
她曾在北地凜冽的風雪中踽踽獨行,懷揣著蘇家最後一點微弱的血脈,在泥濘與血腥中掙扎求生;
她曾蜷縮在王家僻靜小院的角落裡,聽著窗外更鼓,撫摸著小腹,一遍遍回想他最後那個瘋狂而絕望的眼神;
她曾在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冷汗涔涔地抱緊懷中幼子,在無邊的黑暗與恐懼中咀嚼著名為「失去」的苦果。
她見過比戰場更慘烈的屍橫遍野,那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倒在侵略者的屠刀下;
她聽過比炮火更絕望的哀嚎,那是至親在眼前咽下最後一口氣的無助;
她試過去救,拖著沉重的身子,用盡最後的氣力,可最終,她什麼也改變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屍首無存,看著大哥在病榻上油盡燈枯,看著那些暴虐與不公,將曾經熟悉的世界撕得粉碎。
直到此刻,直到看見這個站在風雪中固執等待的男人,那些破碎的畫面、冰冷的感覺、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恐懼,才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與另一種遲來的、驚心動魄的認知猛烈碰撞——
原來,曾經那個被他牢牢護在羽翼之下的蘇蔓笙,是多麼的……不知疾苦。
他給她的九號公館,是亂世中固若金湯的堡壘;
他給她的錦衣玉食,是烽火連天裡的世外桃源;
他給她的縱容與寵愛,是硝煙瀰漫中唯一的晴空。
他將外界的血雨腥風、陰謀詭譎、屍山血海,用他的身軀、他的權勢、他或許並不光明的手段,死死地擋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所以,當年的她,才會那般「天真」而又「勇敢」地,一次次試圖衝破他的保護,跑去前線,以為那是與他並肩,是追尋大義。
而他每一次的震怒、緊張,不由分說地將她送離危險,甚至不惜以最強勢的姿態將她禁錮在安全區,
那時的她,心底或許還有過不解,有過不甘,不理解她的心意。
如今,她懂了。
因為他見過真正的修羅場,知道子彈穿透身體是什麼聲音,知道刺刀扎進血肉是什麼感覺,知道死亡逼近時那種冰冷的恐懼。
他不要她見,不要她懂,寧可罵她,把她強制送離。也要把她隔絕在所有殘酷之外,給她一方哪怕虛幻的、暫時的安穩。
他擋在她前面的,何止是槍林彈雨?是整個世界猙獰的本來面目。
一股混雜著無盡酸楚、遲來的領悟、以及排山倒海般心痛的洪流,猛地衝垮了蘇蔓笙心中最後一道名為「理智」與「疏離」的堤防。
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她不再猶豫,甚至忘記了寒冷,忘記了腳下還踩著溼滑的臺階。
她猛地提起有些礙事的鬥篷下擺,踩著急促而略顯凌亂的步子,小跑著衝下臺階,奔入那紛揚的雪幕之中,朝著那尊沉默的「雕像」奔去。
細雪落在她發熱的臉頰上,瞬間融化,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水。
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清新的雪氣,卻讓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奔向什麼——
是過去四年來夜夜啃噬心肺的悔恨與思念,是未來或許依舊荊棘密布卻不再孤獨的道路,是她漂泊無依的靈魂,最終認定的歸處。
顧硯崢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或是被風雪麻痺了感官,直到那急促的腳步聲逼近,直到一抹身影帶著寒氣撲入他懷中,他才驀然驚醒,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隨即,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混合著淡淡冷霜與室內暖香的氣息,盈滿鼻端。
是他的笙笙。
是他等了無數個日夜,尋了千山萬水,以為此生再也無法觸及的珍寶。
沒有半分遲疑,甚至來不及思考,完全是出自一種深植於骨髓的本能,顧硯崢猛地抽出一直插在大衣口袋裡的雙手
迅速而有力地將身上厚重的大衣衣襟向兩側拉開,然後將懷裡微微顫抖的、帶著室外寒氣的嬌小身軀,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緊緊摟住。
這個動作,如此自然,如此迅捷,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和不容置疑的佔有姿態,與記憶深處某個遙遠的下午,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那時,他也是這樣,在奉順大學門口,將她裹進自己的大衣裡,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與流言。
蘇蔓笙埋進他胸膛,隔著冰涼的呢子大衣和裡面挺括的西裝面料,依然能感受到其下堅實溫熱的體溫,以及那沉穩而略顯急促的心跳。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柏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薄荷味,將她全然籠罩。
鼻尖猛地一酸,積蓄已久的淚水再次洶湧,瞬間浸溼了他胸前的衣料。
顧硯崢沒有說話,只是用雙臂更緊地環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
他能感覺到懷裡的身軀在輕輕顫抖,不知是冷,還是哭。
良久,他才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在風雪中低低迴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確認:
「……等太久了,以為……你又不要我了。」
蘇蔓笙在他懷裡拼命搖頭,眼淚流得更兇,聲音悶悶地,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
「這麼冷……你怎麼……怎麼真的在這裡等……」
她想起他清晨那句話,想起自己白日的逃避,心臟揪痛得無以復加。
「我怕……」
顧硯崢的聲音更低,幾乎融化在風雪裡,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坦白,
「怕你看不到我,就真的走了。
怕這又是一場夢,醒了,你就不見了。」
他頓了頓,手臂收緊,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裡,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乞求,
「笙笙,你沒有走……不會再走了,是不是?」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終於徹底打開了蘇蔓笙心中那扇緊閉的、自我放逐的門。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進他深邃的眼底,那裡面翻湧著失而復得的狂喜、深入骨髓的後怕、以及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待。
她看到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緩緩融化,像一滴冰冷的淚。
「我不離開你了,硯崢。」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異常堅定,一字一句,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再也不離開你了。」
再也不離開了。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背後是她親身趟過的人間地獄,是她眼睜睜看著至親凋零卻無能為力的錐心之痛,是她背負著「王世釗四姨太」名頭、
在旁人鄙夷或憐憫目光中艱難求存的日日夜夜,是她無數次在午夜夢回,被失去他的恐懼驚醒的冷汗涔涔。
離開他,不是解脫,是另一種更為漫長、更為酷烈的凌遲。
她曾以為的「不拖累」,在經歷了真正的世情冷暖、生死無常後,顯得那麼可笑而蒼白。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活著,比彼此都活著,比在亂世中互相依偎著活下去,更重要?
她那些可笑的驕傲、自以為是的犧牲,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顧硯崢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想從她淚光瑩然的眸子裡,分辨這句話的真偽,尋找任何一絲猶豫或勉強。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破碎後的澄澈,一種歷經劫波後的頓悟與決絕。
那裡面,沒有了昨日的閃躲與疏離,沒有了清晨的惶惑與不安,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孤注一擲的交付。
良久,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與滿足。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翻湧的劇烈情緒,漸漸沉澱為一種深沉如海的溫柔與堅定。
他抬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臉頰上冰涼的淚痕,動作珍重得仿佛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我們回家,好嗎?」
他低聲問,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回家。
回那個有他、有等待、有溫暖、有爭吵、有和解、有煙火氣、有未來可期的「家」。
蘇蔓笙的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她用力地、重重地點頭,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那兩個她曾以為再也無法坦然說出的字:
「回家。」
顧硯崢沒有再說話,只是用大衣將她裹得更緊,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她身上所有的寒意與漂泊。
他擁著她,轉身,替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手掌紳士地護在她頭頂,待她坐穩,才輕輕關上門。
細雪依舊紛紛揚揚,無聲地落在車頂,落在寂靜的街道,落在蘇氏公館那沉默的輪廓上。
黑色的福特汽車發動了,車燈劃破雪夜,碾過一地瑩白,緩緩駛離,最終消失在長街的盡頭,駛向那盞為他們亮著的、名為「家」的燈火。
雪落無聲,歸途有痕。那些隔在歲月裡的誤會、傷痛、離別與思念,或許不會因這一個擁抱、一句話就徹底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