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夜露各沾衣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975·2026/5/18

# 第355章夜露各沾衣 蘇氏公館   此刻,房間裡卻充盈著壓抑不住的哽咽與重逢的悲欣。   「笙笙……你怎麼這麼傻……這麼多年……你怎麼就不來找我啊……」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濃的鼻音,淚水濡溼了蘇蔓笙肩上那件半舊的淡青色棉布旗袍,   「王家……王家算什麼好東西!那個王世釗,我聽說過,就是個鑽營小人!你怎麼能……怎麼能委屈自己做他的……他的……」   「四姨太」三個字在她舌尖滾了幾滾,終究不忍說出,化作更洶湧的淚水,   「你知道這些年我們是怎麼過的嗎?   我們到處打聽你的消息,北平、天津、上海……漢口…   但凡有一點風聲我們都跑去……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蘇蔓笙任由她抱著,一動不動。   比起李婉清的激動,她平靜得近乎麻木。   她那擱在李婉清背上輕輕拍撫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婉清,」   她終於開口,聲音是久未多言的微啞,卻異常平穩,像一潭吹不起漣漪的深水,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都過去了。」   「過去了?」   李婉清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瞪著她,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仿佛想從她眼裡看出些什麼,   「蘇蔓笙,你看著我的眼睛說,哪裡過去了?要不是我今日撞見你,逼問你,你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   瞞顧硯崢一輩子?   你嘴上說著過去了,可你的心呢?你的心要是真過去了,你就該堂堂正正地走到他面前,把一切說清楚!   告訴他時昀是他的孩子!你們明明……明明可以……」   「婉清,」   蘇蔓笙輕輕打斷她,目光越過李婉清激動的臉龐,投向窗外那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過分安靜的庭院,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   「不一樣的。一切都變了。」   她緩緩轉回視線,落在李婉清臉上,那雙曾經靈動如鹿的眼眸,此刻深不見底,清晰地映出好友焦灼而心疼的臉。   「我是答應留在他身邊。可這份『留下』,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是兩情相悅,是並肩而行。如今……」   她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近乎苦澀,   「他有更好的前程,有門當戶對的妻子。」   她頓了頓,似乎需要積聚力氣,才能將心中那沉重如山的結,剖開一絲縫隙:   「時昀是他的孩子,這一點,永不改變。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讓他知道,婉清,你懂嗎?   他若知曉時昀的存在,知曉這些年我帶著他的骨血,頂著『王世釗四姨太』的名頭苟活,他會怎麼做?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將時昀奪回顧家,給我一個『顧太太』的名分,   用他的方式『補償』我,將我們母子牢牢護在他的羽翼之下,隔絕一切風雨。」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卻每個字都清晰可辨: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要他因為愧疚和責任,放棄他原本該走的路,被我們母子羈絆。   他如今重回顧家,執掌權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人盼著他行差踏錯。   我不能……不能再成為他的軟肋,他的負累。」   蘇蔓笙抬起手,輕輕撫上李婉清滿是淚痕的臉頰,指尖冰涼。   「婉清,你能懂嗎?我留下,是我自己的選擇。   但這份留下,不是依附,不是索取。   時昀……就讓他暫時只是蘇時昀吧。   在王家那個殼子裡,至少……相對安全。」   她沒再說下去,眼中一片空茫的寂寥。那「或許」之後是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李婉清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好友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將一切驚濤駭浪都壓抑下去的平靜,看著她蒼白面容下那股近乎執拗的、自我放逐般的孤絕,滿腔的激動、不解、心疼,忽然都堵在胸口,化作一聲沉甸甸的嘆息。   她懂了。   懂蘇蔓笙那看似柔順的皮囊下,藏著怎樣一顆驕傲又破碎、固執地想要保全所愛之人、寧肯獨自背負一切的心。   「我懂……」她終於哽咽著點頭,淚水再次滑落,卻不再是不解的憤懣,而是深切的悲涼與無奈,   「我懂……笙笙,我懂你的苦。你放心,時昀……我會把他當自己親生的疼。   只要有我在,絕不會讓他受半點委屈。」   正說著,裡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是「噠噠噠」的光腳丫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穿著細棉布睡衣的時昀揉著惺忪的睡眼,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他繼承了父母的好樣貌,眉眼精緻如畫,只是面色有些過分的白皙,帶著孩童特有的懵懂與純淨。   他看到客廳裡相擁而泣的兩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   「婉清阿姨,你怎麼哭了?」   他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不解,伸出小手,試圖去擦李婉清臉上的淚。   李婉清慌忙別過臉,用手帕胡亂擦了擦,擠出笑容:   「婉清阿姨沒事,沒事……就是風迷了眼睛,有點想你媽媽了。」   時昀又看向蘇蔓笙,敏銳地捕捉到她微紅的眼眶,小嘴立刻扁了扁,蹭到蘇蔓笙腿邊,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腰,聲音軟糯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媽媽,你眼睛也紅紅的。是想婉清阿姨了嗎?」   孩子的童言無忌,讓兩個大人都是一怔,隨即心頭泛起更深的酸楚。   蘇蔓笙蹲下身,與兒子平視,伸手將他小小的、溫暖的身子摟進懷裡,下巴輕輕抵在他柔軟的發頂,聞著那熟悉的、帶著奶香的孩童氣息,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她深吸一口氣,將淚意逼回,聲音放得格外輕柔:   「是啊,婉清阿姨對媽媽最好了。是媽媽……也想時昀了。」   「時昀也想媽媽。」   小傢伙立刻摟緊她的脖子,依戀地蹭了蹭,然後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安和渴求,   「媽媽,你今天不走好不好?時昀做夢都夢見媽媽。」   蘇蔓笙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她凝視著兒子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眸,那裡面是全然的依賴和毫無保留的愛。   她該如何向這小小的孩童解釋,這世間的無奈、身份的尷尬、成人世界的權衡與犧牲?   「時昀,」她撫摸著兒子細軟的髮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溫和,   「媽媽有一件事,想和時昀商量,可以嗎?」   時昀立刻乖巧地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時昀,媽媽以後會經常來看你,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可能是晚上。但是媽媽不能一直住在這裡,媽媽還有別的事情要去做。」   她慢慢說著,觀察著兒子的反應,   「媽媽不在的時候,時昀要乖乖的,聽婉清阿姨的話,好不好?   像今天這樣,自己一個人跑出去,是很危險的。   如果時昀跑丟了,太爺爺、婆婆們,還有媽媽,還有婉清阿姨,   都會非常非常擔心,非常非常難過,萬一……萬一找不到時昀了,那該怎麼辦呢?」   時昀聽著,小臉慢慢垮了下來,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緊緊抓著蘇蔓笙的衣襟,小聲說:   「媽媽,我錯了。我以後不自己跑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委屈和不解,   「可是……媽媽,為什麼你不能帶我一起走呢?   時昀想天天都和媽媽在一起。」   孩子的質問,天真而直接,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入蘇蔓笙心中最柔軟、也最痛楚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旁的李婉清看得心碎,連忙上前,也蹲下身,摟住時昀小小的肩膀,柔聲哄道:   「時昀乖,媽媽不是不帶你走,媽媽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忙。   那些事情,就像你婉清阿姨有時候也要去學堂教書,去參加聚會一樣,是不能帶著小朋友的。   婉清阿姨陪你,好不好?   我們明天就去街上,買好多好多新的圖畫書,還有你上次說想要的、   那種有很多小塊塊的拼圖,還有會跑的木頭小汽車……我們白天一起玩,玩累了,   你就乖乖睡覺,等你睡醒了,睜開眼睛,媽媽就來看你了,好不好?」   時昀眨了眨溼潤的大眼睛,看看一臉溫柔期盼的李婉清,又轉向沉默不語、眼眶泛紅的蘇蔓笙,似乎在努力消化和理解這複雜的成人世界。   良久,他才小聲地、帶著不確定地問:「真的嗎?媽媽……睡醒了,就能看到媽媽?」   蘇蔓笙用力點頭,忍住喉頭的哽咽,鄭重承諾:   「真的。媽媽答應時昀,一定會經常來看你。媽媽從不騙時昀,對不對?」   得到了母親的肯定答覆,孩子的世界裡,烏雲似乎暫時散開了一些。他伸出小拇指,稚氣地說:   「那我們拉鉤。媽媽說話要算數。」   蘇蔓笙也伸出小拇指,與他鄭重地勾在一起,大拇指輕輕對上。   「拉鉤」   看著兒子終於露出些許安心的神情,依賴地偎在李婉清懷裡,蘇蔓笙心中那塊巨石,稍稍鬆動了一絲縫隙,卻又被更深沉的愧疚與不舍填滿。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蘇蔓笙陪著時昀吃了晚飯。飯菜是廚房特意準備的,清淡可口,多是時昀愛吃的菜式。   小傢伙胃口不錯,大約是找到了母親的緣故,吃得比往常香甜。   蘇蔓笙耐心地餵他,替他擦嘴,聽他嘰嘰喳喳說著白日裡婉清阿姨帶他去買了糖人、蘇婆婆帶她看了小金魚之類的瑣事,昏暗的房間裡,難得流淌著一絲靜謐而短暫的溫情。   飯後,李婉清陪著時昀玩了一會兒新買的積木。   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廊下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暈開昏黃的光暈。時昀揉著眼睛,開始有些犯困,卻強撐著不肯睡,小手緊緊抓著蘇蔓笙的手指。   「媽媽,」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已經開始打架,卻仍固執地望著蘇蔓笙,   「你要走了嗎?你可不可以……等時昀睡著了再走?」   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濃的眷戀和不舍。   蘇蔓笙心中一痛,蹲下身,與他平視,指尖輕柔地拂過他柔軟的額發,柔聲道:   「好。媽媽答應時昀,等你睡著了再走。」   得了這句承諾,時昀似乎終於安心了些,在李婉清的輕聲哄勸下,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睡衣,爬上那張對他來說還有些寬大的床。   蘇蔓笙坐在床邊,輕輕哼唱著記憶中模糊的江南童謠。   歌聲輕柔舒緩,在靜謐的房間裡迴蕩。時昀握著母親的一根手指,長長的睫毛漸漸垂下,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終於沉入了夢鄉。   即使在夢中,他的小手依舊緊緊攥著,不曾鬆開。   確認兒子睡熟了,蘇蔓笙才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指,替他掖好被角,又在床邊靜靜地坐了片刻,凝視著他恬靜的睡顏,仿佛要將這一刻的模樣深深烙進心底。   良久,她才站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生怕驚擾了孩子的夢境。   她轉向一直默默守在旁邊的李婉清,嘴唇動了動,   「婉清…」   「你去吧。放心,時昀有我

# 第355章夜露各沾衣

蘇氏公館

  此刻,房間裡卻充盈著壓抑不住的哽咽與重逢的悲欣。

  「笙笙……你怎麼這麼傻……這麼多年……你怎麼就不來找我啊……」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濃的鼻音,淚水濡溼了蘇蔓笙肩上那件半舊的淡青色棉布旗袍,

  「王家……王家算什麼好東西!那個王世釗,我聽說過,就是個鑽營小人!你怎麼能……怎麼能委屈自己做他的……他的……」

  「四姨太」三個字在她舌尖滾了幾滾,終究不忍說出,化作更洶湧的淚水,

  「你知道這些年我們是怎麼過的嗎?

  我們到處打聽你的消息,北平、天津、上海……漢口…

  但凡有一點風聲我們都跑去……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蘇蔓笙任由她抱著,一動不動。

  比起李婉清的激動,她平靜得近乎麻木。

  她那擱在李婉清背上輕輕拍撫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婉清,」

  她終於開口,聲音是久未多言的微啞,卻異常平穩,像一潭吹不起漣漪的深水,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都過去了。」

  「過去了?」

  李婉清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瞪著她,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仿佛想從她眼裡看出些什麼,

  「蘇蔓笙,你看著我的眼睛說,哪裡過去了?要不是我今日撞見你,逼問你,你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

  瞞顧硯崢一輩子?

  你嘴上說著過去了,可你的心呢?你的心要是真過去了,你就該堂堂正正地走到他面前,把一切說清楚!

  告訴他時昀是他的孩子!你們明明……明明可以……」

  「婉清,」

  蘇蔓笙輕輕打斷她,目光越過李婉清激動的臉龐,投向窗外那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過分安靜的庭院,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

  「不一樣的。一切都變了。」

  她緩緩轉回視線,落在李婉清臉上,那雙曾經靈動如鹿的眼眸,此刻深不見底,清晰地映出好友焦灼而心疼的臉。

  「我是答應留在他身邊。可這份『留下』,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是兩情相悅,是並肩而行。如今……」

  她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近乎苦澀,

  「他有更好的前程,有門當戶對的妻子。」

  她頓了頓,似乎需要積聚力氣,才能將心中那沉重如山的結,剖開一絲縫隙:

  「時昀是他的孩子,這一點,永不改變。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讓他知道,婉清,你懂嗎?

  他若知曉時昀的存在,知曉這些年我帶著他的骨血,頂著『王世釗四姨太』的名頭苟活,他會怎麼做?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將時昀奪回顧家,給我一個『顧太太』的名分,

  用他的方式『補償』我,將我們母子牢牢護在他的羽翼之下,隔絕一切風雨。」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卻每個字都清晰可辨: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要他因為愧疚和責任,放棄他原本該走的路,被我們母子羈絆。

  他如今重回顧家,執掌權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人盼著他行差踏錯。

  我不能……不能再成為他的軟肋,他的負累。」

  蘇蔓笙抬起手,輕輕撫上李婉清滿是淚痕的臉頰,指尖冰涼。

  「婉清,你能懂嗎?我留下,是我自己的選擇。

  但這份留下,不是依附,不是索取。

  時昀……就讓他暫時只是蘇時昀吧。

  在王家那個殼子裡,至少……相對安全。」

  她沒再說下去,眼中一片空茫的寂寥。那「或許」之後是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李婉清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好友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將一切驚濤駭浪都壓抑下去的平靜,看著她蒼白面容下那股近乎執拗的、自我放逐般的孤絕,滿腔的激動、不解、心疼,忽然都堵在胸口,化作一聲沉甸甸的嘆息。

  她懂了。

  懂蘇蔓笙那看似柔順的皮囊下,藏著怎樣一顆驕傲又破碎、固執地想要保全所愛之人、寧肯獨自背負一切的心。

  「我懂……」她終於哽咽著點頭,淚水再次滑落,卻不再是不解的憤懣,而是深切的悲涼與無奈,

  「我懂……笙笙,我懂你的苦。你放心,時昀……我會把他當自己親生的疼。

  只要有我在,絕不會讓他受半點委屈。」

  正說著,裡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是「噠噠噠」的光腳丫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穿著細棉布睡衣的時昀揉著惺忪的睡眼,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他繼承了父母的好樣貌,眉眼精緻如畫,只是面色有些過分的白皙,帶著孩童特有的懵懂與純淨。

  他看到客廳裡相擁而泣的兩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

  「婉清阿姨,你怎麼哭了?」

  他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不解,伸出小手,試圖去擦李婉清臉上的淚。

  李婉清慌忙別過臉,用手帕胡亂擦了擦,擠出笑容:

  「婉清阿姨沒事,沒事……就是風迷了眼睛,有點想你媽媽了。」

  時昀又看向蘇蔓笙,敏銳地捕捉到她微紅的眼眶,小嘴立刻扁了扁,蹭到蘇蔓笙腿邊,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腰,聲音軟糯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媽媽,你眼睛也紅紅的。是想婉清阿姨了嗎?」

  孩子的童言無忌,讓兩個大人都是一怔,隨即心頭泛起更深的酸楚。

  蘇蔓笙蹲下身,與兒子平視,伸手將他小小的、溫暖的身子摟進懷裡,下巴輕輕抵在他柔軟的發頂,聞著那熟悉的、帶著奶香的孩童氣息,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她深吸一口氣,將淚意逼回,聲音放得格外輕柔:

  「是啊,婉清阿姨對媽媽最好了。是媽媽……也想時昀了。」

  「時昀也想媽媽。」

  小傢伙立刻摟緊她的脖子,依戀地蹭了蹭,然後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安和渴求,

  「媽媽,你今天不走好不好?時昀做夢都夢見媽媽。」

  蘇蔓笙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她凝視著兒子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眸,那裡面是全然的依賴和毫無保留的愛。

  她該如何向這小小的孩童解釋,這世間的無奈、身份的尷尬、成人世界的權衡與犧牲?

  「時昀,」她撫摸著兒子細軟的髮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溫和,

  「媽媽有一件事,想和時昀商量,可以嗎?」

  時昀立刻乖巧地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時昀,媽媽以後會經常來看你,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可能是晚上。但是媽媽不能一直住在這裡,媽媽還有別的事情要去做。」

  她慢慢說著,觀察著兒子的反應,

  「媽媽不在的時候,時昀要乖乖的,聽婉清阿姨的話,好不好?

  像今天這樣,自己一個人跑出去,是很危險的。

  如果時昀跑丟了,太爺爺、婆婆們,還有媽媽,還有婉清阿姨,

  都會非常非常擔心,非常非常難過,萬一……萬一找不到時昀了,那該怎麼辦呢?」

  時昀聽著,小臉慢慢垮了下來,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緊緊抓著蘇蔓笙的衣襟,小聲說:

  「媽媽,我錯了。我以後不自己跑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委屈和不解,

  「可是……媽媽,為什麼你不能帶我一起走呢?

  時昀想天天都和媽媽在一起。」

  孩子的質問,天真而直接,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入蘇蔓笙心中最柔軟、也最痛楚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旁的李婉清看得心碎,連忙上前,也蹲下身,摟住時昀小小的肩膀,柔聲哄道:

  「時昀乖,媽媽不是不帶你走,媽媽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忙。

  那些事情,就像你婉清阿姨有時候也要去學堂教書,去參加聚會一樣,是不能帶著小朋友的。

  婉清阿姨陪你,好不好?

  我們明天就去街上,買好多好多新的圖畫書,還有你上次說想要的、

  那種有很多小塊塊的拼圖,還有會跑的木頭小汽車……我們白天一起玩,玩累了,

  你就乖乖睡覺,等你睡醒了,睜開眼睛,媽媽就來看你了,好不好?」

  時昀眨了眨溼潤的大眼睛,看看一臉溫柔期盼的李婉清,又轉向沉默不語、眼眶泛紅的蘇蔓笙,似乎在努力消化和理解這複雜的成人世界。

  良久,他才小聲地、帶著不確定地問:「真的嗎?媽媽……睡醒了,就能看到媽媽?」

  蘇蔓笙用力點頭,忍住喉頭的哽咽,鄭重承諾:

  「真的。媽媽答應時昀,一定會經常來看你。媽媽從不騙時昀,對不對?」

  得到了母親的肯定答覆,孩子的世界裡,烏雲似乎暫時散開了一些。他伸出小拇指,稚氣地說:

  「那我們拉鉤。媽媽說話要算數。」

  蘇蔓笙也伸出小拇指,與他鄭重地勾在一起,大拇指輕輕對上。

  「拉鉤」

  看著兒子終於露出些許安心的神情,依賴地偎在李婉清懷裡,蘇蔓笙心中那塊巨石,稍稍鬆動了一絲縫隙,卻又被更深沉的愧疚與不舍填滿。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蘇蔓笙陪著時昀吃了晚飯。飯菜是廚房特意準備的,清淡可口,多是時昀愛吃的菜式。

  小傢伙胃口不錯,大約是找到了母親的緣故,吃得比往常香甜。

  蘇蔓笙耐心地餵他,替他擦嘴,聽他嘰嘰喳喳說著白日裡婉清阿姨帶他去買了糖人、蘇婆婆帶她看了小金魚之類的瑣事,昏暗的房間裡,難得流淌著一絲靜謐而短暫的溫情。

  飯後,李婉清陪著時昀玩了一會兒新買的積木。

  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廊下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暈開昏黃的光暈。時昀揉著眼睛,開始有些犯困,卻強撐著不肯睡,小手緊緊抓著蘇蔓笙的手指。

  「媽媽,」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已經開始打架,卻仍固執地望著蘇蔓笙,

  「你要走了嗎?你可不可以……等時昀睡著了再走?」

  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濃的眷戀和不舍。

  蘇蔓笙心中一痛,蹲下身,與他平視,指尖輕柔地拂過他柔軟的額發,柔聲道:

  「好。媽媽答應時昀,等你睡著了再走。」

  得了這句承諾,時昀似乎終於安心了些,在李婉清的輕聲哄勸下,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睡衣,爬上那張對他來說還有些寬大的床。

  蘇蔓笙坐在床邊,輕輕哼唱著記憶中模糊的江南童謠。

  歌聲輕柔舒緩,在靜謐的房間裡迴蕩。時昀握著母親的一根手指,長長的睫毛漸漸垂下,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終於沉入了夢鄉。

  即使在夢中,他的小手依舊緊緊攥著,不曾鬆開。

  確認兒子睡熟了,蘇蔓笙才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指,替他掖好被角,又在床邊靜靜地坐了片刻,凝視著他恬靜的睡顏,仿佛要將這一刻的模樣深深烙進心底。

  良久,她才站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生怕驚擾了孩子的夢境。

  她轉向一直默默守在旁邊的李婉清,嘴唇動了動,

  「婉清…」

  「你去吧。放心,時昀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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