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晨昏與共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746·2026/5/18

# 第358章晨昏與共 晨光熹微,淺金色的光線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臥室內深色拼花地板上投下幾道狹長的光帶。   空氣中浮動著細微的塵埃,顧硯崢是在一種久違的、深沉的疲憊與滿足交織的倦怠中醒來的。   四年多了,他幾乎夜夜與心魔為伴,鮮少有這樣沉酣無夢的睡眠。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向身側探去——   觸手所及,卻是一片微涼的、空蕩蕩的錦緞。   空的。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將他殘存的睡意澆得透心涼。   心臟猛地一縮,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間逆流。他倏地睜開眼,眼底還帶著初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驚懼的恐慌。   身邊的位置,枕頭凹陷的痕跡尚在,被褥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她的冷香,可人……   不見了。   「笙笙?」   他啞著嗓子喚了一聲,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有種空洞的迴響。   沒有回應。   顧硯崢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昨夜相擁的溫暖,她含淚的承諾,腕間鑰匙冰涼的觸感……   難道又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還是……她又走了?   像四年前那個夜晚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只留給他滿室的清冷和噬心的絕望?   不!不可能!她答應了不會再離開的!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被再次遺棄的尖銳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也顧不得身上只穿著一件絲質的睡袍,赤著腳便翻身下床,絲質睡袍的衣帶松垮地繫著,隨著他急促的動作滑開大半,露出線條緊繃的胸膛。   他踉蹌著撲到門邊,猛地拉開沉重的雕花木門,衝到走廊上。   「笙笙——!」   他提高聲音喊道,嘶啞的嗓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迴蕩,卻依舊只有他自己的回聲。   走廊盡頭,只有那架老式座鐘的鐘擺在規律地擺動,嘀嗒,嘀嗒,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她不見了。   他的笙笙,又不見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海,啃噬著他的理智。   昨夜所有的溫情、承諾,都成了最殘忍的諷刺。他以為握住了失而復得的珍寶,可一覺醒來,掌心依舊空空如也。   那種深入骨髓的、被拋棄的冰冷感覺,再次席捲全身,比四年前更甚。   因為他曾短暫地擁有過,又再次失去。   來不及思考,甚至感覺不到腳下地板冰涼的刺痛,顧硯崢幾乎是憑著本能,衝下寬闊的樓梯。   木質樓梯被他赤足踩踏,發出沉悶急促的「咚咚」聲,在清晨寂靜的公館裡顯得格外驚心。   他頭髮凌亂,睡袍散開,赤著腳,全然失了平日裡的沉穩冷峻,像個慌不擇路、尋找失物的孩子,眼中布滿驚惶與即將失控的赤紅。   就在他衝到樓梯轉角,即將奔下一樓大廳時,一陣輕微的說笑聲和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從餐廳方向隱約傳來。   顧硯崢狂奔的腳步猛地剎住,他扶著冰涼的樓梯扶手,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循聲望去——   餐廳與客廳相連的拱門處,溫暖的晨光透過大幅的彩色拼花玻璃窗,投射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光影中,蘇蔓笙正端著一個素白描金的骨瓷託盤,上面放著兩碗熱氣嫋嫋的雞絲慄米粥,幾碟精緻的醬菜小點,小心翼翼地走出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軟緞滾邊的及膝短襖,下身是墨色的西式長裙,素淨淡雅,長發鬆松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柔順地垂在頰邊。   孫媽跟在她身側,手裡也端著託盤,上面是煎得金黃的荷包蛋和烤得酥脆的麵包片,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麼,蘇蔓笙側臉上帶著一絲淺淺的、溫婉的笑意。   那畫面如此寧靜,如此家常,與顧硯崢腦海中預設的血色與冰冷,形成了天壤之別。   他呆立在樓梯上,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力量釘住了,所有的恐慌、絕望、奔湧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凝固、倒流,衝擊得他耳畔嗡嗡作響。   蘇蔓笙似有所覺,端著託盤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朝著樓梯方向看來。   當她的目光觸及到僵立在那裡的顧硯崢時,臉上淺淡的笑意瞬間被驚愕取代。   她看見他凌亂的發,散開的睡袍,赤著的雙腳,還有那雙盯著她、裡面翻湧著她無法理解的、近乎破碎的驚懼與狂亂的眼睛。   「硯崢?」   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疑惑和擔憂,端著託盤快步朝他走來。   他才像是驟然活了過來,猛地一步上前,張開雙臂,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將她連同她手中的託盤,一起狠狠摟進懷裡!   「哐當——」   託盤邊緣的細瓷小碟受到撞擊,滑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溫熱的粥濺出些許,弄髒了他絲質的睡袍下擺和她月白色的襖子袖口。   但兩人都無暇顧及。   蘇蔓笙被他摟得幾乎喘不過氣,鼻尖撞上他堅硬的胸膛,有些發疼。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劇烈的心跳,那心跳又快又亂,擂鼓一般撞擊著她的耳膜。   他摟著她的手臂收得那樣緊,仿佛要將她揉碎,嵌進自己的骨血裡。   「硯崢……你怎麼了?」   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失常的舉動驚住了,勉強從他懷中抬起頭,看到他眼底那片尚未散去的、深不見底的恐懼,心尖猛地一顫。   顧硯崢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肌膚上,帶來一陣戰慄。   他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浮木,渾身都在不易察覺地發抖,口中反覆地、破碎地喃喃:   「笙笙……別走……別離開我……別走……」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浸滿了失去過的劇痛和失而復得後更深重的恐懼。   那種醒來後滿室空寂、尋遍世界也找不到她的絕望,   那種日復一日被悔恨和思念啃噬的日子,   他過夠了,真的過夠了。   沒有她的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遲,足以讓他徹底崩潰。   蘇蔓笙瞬間明白了。   酸楚與心疼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不再掙扎,任由他緊緊抱著,甚至努力放鬆自己,承受著他全部的重量和不安。   她抬起那隻未被箍住的手,輕輕環上他的腰身,另一隻手艱難地保持著託盤的平衡,以免更多的食物傾灑。   「硯崢……我不走……我只是起來,給你做早餐……」   她放柔了聲音,像安撫受驚的孩子,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試圖將他的神智從噩夢的邊緣拉回,   「你看,孫媽還在呢,早餐也做好了。我答應過你的,不會走了,真的。」   孫媽早已機靈地接過了蘇蔓笙手中搖搖欲墜的託盤,連同自己手裡的,一併輕輕放在旁邊的花梨木邊几上,   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下。   給這對歷盡坎坷的年輕人留下一點空間。只是那微微發紅的眼眶,洩露了她心中的感慨。   顧硯崢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依舊緊緊抱著她,將臉埋在她頸間,搖著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脆弱:   「不要走……不許走……」   蘇蔓笙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又疼得厲害。   她知道,自己四年前的不告而別,留給他的是怎樣一道難以癒合的、時時潰膿的傷。   如今她的回歸,並未讓那傷口立刻結痂,反而因為失而復得的珍視,變得更加敏感易痛。   她欠他的,何止是四年的時光?   「我不走……不走……」   她一遍遍地、耐心地重複著承諾,空著的手輕輕拍撫著他緊繃的脊背,聲音溫柔得像窗欞間漏下的晨光,   「硯崢,你看,我在這裡,好好的。   我只是想給你做頓早餐……以後,我每天都給你做,好不好?」   她頓了頓,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似乎平復了一些,但手臂依舊箍得死緊,便繼續輕聲哄道:   「我們先洗漱,然後一起吃早餐,好嗎?   孫媽特意熬了你喜歡的雞絲粟米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顧硯崢依舊沒鬆手,但埋在她頸窩的腦袋,幾不可察地點了點。   半晌,他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遲疑,稍微鬆開了些許力道,卻沒有完全放開,而是改為緊緊握著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讓她指骨微微發痛。   「……那你陪我。」   他抬起眼,看向她,眼中那片狂亂的驚懼尚未完全褪去,但已漸漸被一種深刻的依賴和不容置疑的執拗取代。   他不再是那個殺伐決斷的顧少帥,此刻只是一個害怕再次被遺棄的男人。   蘇蔓笙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脆弱與渴求,心尖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拂過,又酸又脹。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目光溫柔而堅定:「好,我陪你。」   於是,清晨的九號公館裡,出現了這樣一幅景象:向來冷峻自律、軍容一絲不苟的顧硯崢,竟任由自己穿著散亂的睡袍,赤著雙腳,被蘇蔓笙牽著,一步步慢慢走上樓。   他握著她的手,握得那樣緊,仿佛一鬆手,她就會化作青煙消失。   蘇蔓笙則耐心地、一步一步陪著他,偶爾低聲說句什麼,他便側耳傾聽,目光始終膠著在她身上。   回到臥室,她先擰了熱毛巾,仔細為他擦臉。   他乖順地微微俯身,閉著眼,任由她動作,只是抱著她的手始終未放。   她幫他換上熨帖的白色襯衫、深灰色細格紋馬甲和同色系的西裝褲,又從衣櫃裡挑出一條深藍色的領帶。   他個子太高,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腳,才能將領帶繞過他的脖頸。   他配合地低下頭,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近在咫尺的、專注的眉眼,看著她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她輕抿著的、柔軟的唇瓣。   打領結時,她的手指難免會觸碰到他的喉結和下巴。   那微涼的、柔軟的觸感,讓他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更深。   蘇蔓笙察覺到他的注視,臉頰更紅了些,手上動作卻依舊穩當,很快打出一個漂亮溫莎結。   整個過程,她都有些哭笑不得,心底卻湧動著一種陌生的、甘之如飴的暖流。   能為他做這些瑣碎小事,能這樣真實地觸碰他、照顧他,對她而言,何嘗不是一種失而復得的珍貴?   兩人再次下樓時,顧硯崢已恢復了往日衣冠楚楚、沉穩冷峻的模樣,只是眉眼間那份慣有的凌厲被一種柔和的饜足取代,而他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蘇蔓笙的手。   餐廳裡,孫媽早已將打翻的狼藉收拾乾淨,重新擺好了早餐。   簡單的清粥小菜,煎蛋吐司,在晨光中冒著熱氣,充滿了家常的溫馨。   顧硯崢看著桌上顯然花了一番心思的早餐,眸色沉了沉,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孩子氣的、純粹的喜悅,在他深邃的眼底漾開。   他拉著她坐下,自己卻不急著動筷,只是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真實的弧度。   「今天……還去看看孩子嗎?」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很自然地先遞到她唇邊,看著她有些不自在地低頭含住,才若無其事地收回勺子,自己吃了一口,狀似隨意地問道。   蘇蔓笙咽下粥,抬眸看他,眼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徵詢:   「我想去,可以嗎?」   她記掛著時昀,昨日匆匆一別,孩子怕是又要不安。   顧硯崢握著勺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點頭,語氣平靜:   「嗯。我送你去。」   早餐在一種靜謐而溫馨的氛圍中結束。飯後,顧硯崢上樓取了外套和大衣。   他穿上一件挺括的深灰色羊毛呢長大衣,臂彎裡還搭著一條墨藍色的羊絨圍巾。   走到蘇蔓笙面前,他很自然地將圍巾展開,仔細地圍在她脖頸上,打了個鬆緊適宜的結,然後攬過她的肩,帶著她一同走向門外等候的汽車。   車子駛向蘇氏公館的路上,顧硯崢一直握著蘇蔓笙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腕間。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側臉線條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冷硬。   直到車子在蘇氏公館門前緩緩停下,他依舊沒有鬆開手。   沉默在車廂內蔓延,只有引擎低低的轟鳴聲。蘇蔓笙正要開口,他卻忽然轉過臉,深邃的目光緊緊鎖住她,聲音低而沉,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緊繃:   「晚上我等你……好嗎?」   不是命令,甚至不是要求,而是一種帶著不確定的、小心翼翼的確認。   蘇蔓笙的心又被輕輕揪了一下。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點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好。我等你來接我。」   為了讓他更安心,她甚至主動傾身,伸出雙臂,輕輕環抱住他,將臉頰貼在他微涼的大衣面料上,聲音悶悶的,卻帶著暖意,   「我們說好了,一起回家。」   感受到懷中真實的溫暖和依賴,顧硯崢緊繃的身體似乎終於放鬆了些許。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不安的暗湧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帶著決心的光芒。   他回抱住她,手臂收緊,在她發頂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低聲道:   「好。我來接你笙笙。」   他頓了頓,更緊地擁了她一下,仿佛要將這句話刻進彼此骨血裡,   「只要是你說的,我願意信。」   蘇蔓笙鼻尖一酸,更用力地回抱了他一下,才鬆開手,準備下車。   「等等。」   顧硯崢卻叫住了她。他側身,從前排副駕駛座上的陳副官手中,接過一個方方正正的牛皮紙袋,遞到蘇蔓笙面前。   「這是……」蘇蔓笙有些疑惑地接過,紙袋有些分量。   「上次在月臺,時昀掉落的那個小飛機。」   顧硯崢的聲音平緩,聽不出太多情緒,   「我讓人找了一模一樣的,新的。希望他會喜歡。」   蘇蔓笙捏著牛皮紙袋的手,微微收緊。   她想起那日混亂的月臺,她就是下車為時昀找那架小飛機,   而顧硯崢,他注意到了,記下了,並且找來了一模一樣的新的。   這份沉默的、笨拙的、卻細緻入微的用心,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心頭髮燙。   她抬起頭,望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有關切,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對他露出一個溫暖而堅定的笑容,重重點頭:   「好。晚上,我等你。我們一起回家。」   「好。」   顧硯崢也微微彎了彎唇角,雖然弧度很淺,卻驅散了他眉宇間最後一絲陰霾,   「我接你回家。」   蘇蔓笙下了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牛皮紙袋,又回頭看了車內的顧硯崢一眼,才轉身,一步步走向蘇氏公館那扇厚重的雕花鐵門。   晨光灑在她月白色的身影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   顧硯崢沒有立刻讓司機開車。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車內,隔著深色的車窗玻璃,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隨著那個身影,   看著她走到門前,似乎與開門的傭人說了句什麼,然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後,   被那扇門,和門內他尚不能完全涉足的世界,所吞沒。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陳副官都從後視鏡裡,小心地看了他好幾眼,卻不敢出聲打擾。   公館門前的雪早已被清掃乾淨,只餘下溼漉的地面,反射著清冷的天光。   那扇門靜靜地關著,將裡外隔成兩個世界。   最終,顧硯崢收回了目光,那裡面最後一點溫存也迅速褪去,重新覆上慣常的、深不可測的冷寂。   他靠回真皮椅背,閉目養神片刻,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公事公辦的沉靜。   「讓人看好這裡。」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裡外,都看緊。她出來,或者有任何人接近,立刻來報。」   「是,少帥。」   陳副官心領神會,沉聲應下,推門下車,對暗處打了個手勢,幾個便裝精幹的護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又迅速散開,隱沒在公館四周的街角巷口。   陳副官重新坐回副駕,關好車門。顧硯崢沒有睜眼,只淡淡吐出了三個字,字字如冰:   「去大理院

# 第358章晨昏與共

晨光熹微,淺金色的光線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臥室內深色拼花地板上投下幾道狹長的光帶。

  空氣中浮動著細微的塵埃,顧硯崢是在一種久違的、深沉的疲憊與滿足交織的倦怠中醒來的。

  四年多了,他幾乎夜夜與心魔為伴,鮮少有這樣沉酣無夢的睡眠。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向身側探去——

  觸手所及,卻是一片微涼的、空蕩蕩的錦緞。

  空的。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將他殘存的睡意澆得透心涼。

  心臟猛地一縮,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間逆流。他倏地睜開眼,眼底還帶著初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驚懼的恐慌。

  身邊的位置,枕頭凹陷的痕跡尚在,被褥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她的冷香,可人……

  不見了。

  「笙笙?」

  他啞著嗓子喚了一聲,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有種空洞的迴響。

  沒有回應。

  顧硯崢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昨夜相擁的溫暖,她含淚的承諾,腕間鑰匙冰涼的觸感……

  難道又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還是……她又走了?

  像四年前那個夜晚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只留給他滿室的清冷和噬心的絕望?

  不!不可能!她答應了不會再離開的!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被再次遺棄的尖銳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也顧不得身上只穿著一件絲質的睡袍,赤著腳便翻身下床,絲質睡袍的衣帶松垮地繫著,隨著他急促的動作滑開大半,露出線條緊繃的胸膛。

  他踉蹌著撲到門邊,猛地拉開沉重的雕花木門,衝到走廊上。

  「笙笙——!」

  他提高聲音喊道,嘶啞的嗓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迴蕩,卻依舊只有他自己的回聲。

  走廊盡頭,只有那架老式座鐘的鐘擺在規律地擺動,嘀嗒,嘀嗒,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她不見了。

  他的笙笙,又不見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海,啃噬著他的理智。

  昨夜所有的溫情、承諾,都成了最殘忍的諷刺。他以為握住了失而復得的珍寶,可一覺醒來,掌心依舊空空如也。

  那種深入骨髓的、被拋棄的冰冷感覺,再次席捲全身,比四年前更甚。

  因為他曾短暫地擁有過,又再次失去。

  來不及思考,甚至感覺不到腳下地板冰涼的刺痛,顧硯崢幾乎是憑著本能,衝下寬闊的樓梯。

  木質樓梯被他赤足踩踏,發出沉悶急促的「咚咚」聲,在清晨寂靜的公館裡顯得格外驚心。

  他頭髮凌亂,睡袍散開,赤著腳,全然失了平日裡的沉穩冷峻,像個慌不擇路、尋找失物的孩子,眼中布滿驚惶與即將失控的赤紅。

  就在他衝到樓梯轉角,即將奔下一樓大廳時,一陣輕微的說笑聲和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從餐廳方向隱約傳來。

  顧硯崢狂奔的腳步猛地剎住,他扶著冰涼的樓梯扶手,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循聲望去——

  餐廳與客廳相連的拱門處,溫暖的晨光透過大幅的彩色拼花玻璃窗,投射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光影中,蘇蔓笙正端著一個素白描金的骨瓷託盤,上面放著兩碗熱氣嫋嫋的雞絲慄米粥,幾碟精緻的醬菜小點,小心翼翼地走出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軟緞滾邊的及膝短襖,下身是墨色的西式長裙,素淨淡雅,長發鬆松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柔順地垂在頰邊。

  孫媽跟在她身側,手裡也端著託盤,上面是煎得金黃的荷包蛋和烤得酥脆的麵包片,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麼,蘇蔓笙側臉上帶著一絲淺淺的、溫婉的笑意。

  那畫面如此寧靜,如此家常,與顧硯崢腦海中預設的血色與冰冷,形成了天壤之別。

  他呆立在樓梯上,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力量釘住了,所有的恐慌、絕望、奔湧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凝固、倒流,衝擊得他耳畔嗡嗡作響。

  蘇蔓笙似有所覺,端著託盤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朝著樓梯方向看來。

  當她的目光觸及到僵立在那裡的顧硯崢時,臉上淺淡的笑意瞬間被驚愕取代。

  她看見他凌亂的發,散開的睡袍,赤著的雙腳,還有那雙盯著她、裡面翻湧著她無法理解的、近乎破碎的驚懼與狂亂的眼睛。

  「硯崢?」

  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疑惑和擔憂,端著託盤快步朝他走來。

  他才像是驟然活了過來,猛地一步上前,張開雙臂,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將她連同她手中的託盤,一起狠狠摟進懷裡!

  「哐當——」

  託盤邊緣的細瓷小碟受到撞擊,滑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溫熱的粥濺出些許,弄髒了他絲質的睡袍下擺和她月白色的襖子袖口。

  但兩人都無暇顧及。

  蘇蔓笙被他摟得幾乎喘不過氣,鼻尖撞上他堅硬的胸膛,有些發疼。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劇烈的心跳,那心跳又快又亂,擂鼓一般撞擊著她的耳膜。

  他摟著她的手臂收得那樣緊,仿佛要將她揉碎,嵌進自己的骨血裡。

  「硯崢……你怎麼了?」

  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失常的舉動驚住了,勉強從他懷中抬起頭,看到他眼底那片尚未散去的、深不見底的恐懼,心尖猛地一顫。

  顧硯崢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肌膚上,帶來一陣戰慄。

  他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浮木,渾身都在不易察覺地發抖,口中反覆地、破碎地喃喃:

  「笙笙……別走……別離開我……別走……」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浸滿了失去過的劇痛和失而復得後更深重的恐懼。

  那種醒來後滿室空寂、尋遍世界也找不到她的絕望,

  那種日復一日被悔恨和思念啃噬的日子,

  他過夠了,真的過夠了。

  沒有她的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遲,足以讓他徹底崩潰。

  蘇蔓笙瞬間明白了。

  酸楚與心疼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不再掙扎,任由他緊緊抱著,甚至努力放鬆自己,承受著他全部的重量和不安。

  她抬起那隻未被箍住的手,輕輕環上他的腰身,另一隻手艱難地保持著託盤的平衡,以免更多的食物傾灑。

  「硯崢……我不走……我只是起來,給你做早餐……」

  她放柔了聲音,像安撫受驚的孩子,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試圖將他的神智從噩夢的邊緣拉回,

  「你看,孫媽還在呢,早餐也做好了。我答應過你的,不會走了,真的。」

  孫媽早已機靈地接過了蘇蔓笙手中搖搖欲墜的託盤,連同自己手裡的,一併輕輕放在旁邊的花梨木邊几上,

  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下。

  給這對歷盡坎坷的年輕人留下一點空間。只是那微微發紅的眼眶,洩露了她心中的感慨。

  顧硯崢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依舊緊緊抱著她,將臉埋在她頸間,搖著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脆弱:

  「不要走……不許走……」

  蘇蔓笙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又疼得厲害。

  她知道,自己四年前的不告而別,留給他的是怎樣一道難以癒合的、時時潰膿的傷。

  如今她的回歸,並未讓那傷口立刻結痂,反而因為失而復得的珍視,變得更加敏感易痛。

  她欠他的,何止是四年的時光?

  「我不走……不走……」

  她一遍遍地、耐心地重複著承諾,空著的手輕輕拍撫著他緊繃的脊背,聲音溫柔得像窗欞間漏下的晨光,

  「硯崢,你看,我在這裡,好好的。

  我只是想給你做頓早餐……以後,我每天都給你做,好不好?」

  她頓了頓,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似乎平復了一些,但手臂依舊箍得死緊,便繼續輕聲哄道:

  「我們先洗漱,然後一起吃早餐,好嗎?

  孫媽特意熬了你喜歡的雞絲粟米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顧硯崢依舊沒鬆手,但埋在她頸窩的腦袋,幾不可察地點了點。

  半晌,他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遲疑,稍微鬆開了些許力道,卻沒有完全放開,而是改為緊緊握著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讓她指骨微微發痛。

  「……那你陪我。」

  他抬起眼,看向她,眼中那片狂亂的驚懼尚未完全褪去,但已漸漸被一種深刻的依賴和不容置疑的執拗取代。

  他不再是那個殺伐決斷的顧少帥,此刻只是一個害怕再次被遺棄的男人。

  蘇蔓笙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脆弱與渴求,心尖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拂過,又酸又脹。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目光溫柔而堅定:「好,我陪你。」

  於是,清晨的九號公館裡,出現了這樣一幅景象:向來冷峻自律、軍容一絲不苟的顧硯崢,竟任由自己穿著散亂的睡袍,赤著雙腳,被蘇蔓笙牽著,一步步慢慢走上樓。

  他握著她的手,握得那樣緊,仿佛一鬆手,她就會化作青煙消失。

  蘇蔓笙則耐心地、一步一步陪著他,偶爾低聲說句什麼,他便側耳傾聽,目光始終膠著在她身上。

  回到臥室,她先擰了熱毛巾,仔細為他擦臉。

  他乖順地微微俯身,閉著眼,任由她動作,只是抱著她的手始終未放。

  她幫他換上熨帖的白色襯衫、深灰色細格紋馬甲和同色系的西裝褲,又從衣櫃裡挑出一條深藍色的領帶。

  他個子太高,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腳,才能將領帶繞過他的脖頸。

  他配合地低下頭,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近在咫尺的、專注的眉眼,看著她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她輕抿著的、柔軟的唇瓣。

  打領結時,她的手指難免會觸碰到他的喉結和下巴。

  那微涼的、柔軟的觸感,讓他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更深。

  蘇蔓笙察覺到他的注視,臉頰更紅了些,手上動作卻依舊穩當,很快打出一個漂亮溫莎結。

  整個過程,她都有些哭笑不得,心底卻湧動著一種陌生的、甘之如飴的暖流。

  能為他做這些瑣碎小事,能這樣真實地觸碰他、照顧他,對她而言,何嘗不是一種失而復得的珍貴?

  兩人再次下樓時,顧硯崢已恢復了往日衣冠楚楚、沉穩冷峻的模樣,只是眉眼間那份慣有的凌厲被一種柔和的饜足取代,而他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蘇蔓笙的手。

  餐廳裡,孫媽早已將打翻的狼藉收拾乾淨,重新擺好了早餐。

  簡單的清粥小菜,煎蛋吐司,在晨光中冒著熱氣,充滿了家常的溫馨。

  顧硯崢看著桌上顯然花了一番心思的早餐,眸色沉了沉,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孩子氣的、純粹的喜悅,在他深邃的眼底漾開。

  他拉著她坐下,自己卻不急著動筷,只是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真實的弧度。

  「今天……還去看看孩子嗎?」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很自然地先遞到她唇邊,看著她有些不自在地低頭含住,才若無其事地收回勺子,自己吃了一口,狀似隨意地問道。

  蘇蔓笙咽下粥,抬眸看他,眼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徵詢:

  「我想去,可以嗎?」

  她記掛著時昀,昨日匆匆一別,孩子怕是又要不安。

  顧硯崢握著勺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點頭,語氣平靜:

  「嗯。我送你去。」

  早餐在一種靜謐而溫馨的氛圍中結束。飯後,顧硯崢上樓取了外套和大衣。

  他穿上一件挺括的深灰色羊毛呢長大衣,臂彎裡還搭著一條墨藍色的羊絨圍巾。

  走到蘇蔓笙面前,他很自然地將圍巾展開,仔細地圍在她脖頸上,打了個鬆緊適宜的結,然後攬過她的肩,帶著她一同走向門外等候的汽車。

  車子駛向蘇氏公館的路上,顧硯崢一直握著蘇蔓笙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腕間。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側臉線條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冷硬。

  直到車子在蘇氏公館門前緩緩停下,他依舊沒有鬆開手。

  沉默在車廂內蔓延,只有引擎低低的轟鳴聲。蘇蔓笙正要開口,他卻忽然轉過臉,深邃的目光緊緊鎖住她,聲音低而沉,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緊繃:

  「晚上我等你……好嗎?」

  不是命令,甚至不是要求,而是一種帶著不確定的、小心翼翼的確認。

  蘇蔓笙的心又被輕輕揪了一下。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點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好。我等你來接我。」

  為了讓他更安心,她甚至主動傾身,伸出雙臂,輕輕環抱住他,將臉頰貼在他微涼的大衣面料上,聲音悶悶的,卻帶著暖意,

  「我們說好了,一起回家。」

  感受到懷中真實的溫暖和依賴,顧硯崢緊繃的身體似乎終於放鬆了些許。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不安的暗湧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帶著決心的光芒。

  他回抱住她,手臂收緊,在她發頂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低聲道:

  「好。我來接你笙笙。」

  他頓了頓,更緊地擁了她一下,仿佛要將這句話刻進彼此骨血裡,

  「只要是你說的,我願意信。」

  蘇蔓笙鼻尖一酸,更用力地回抱了他一下,才鬆開手,準備下車。

  「等等。」

  顧硯崢卻叫住了她。他側身,從前排副駕駛座上的陳副官手中,接過一個方方正正的牛皮紙袋,遞到蘇蔓笙面前。

  「這是……」蘇蔓笙有些疑惑地接過,紙袋有些分量。

  「上次在月臺,時昀掉落的那個小飛機。」

  顧硯崢的聲音平緩,聽不出太多情緒,

  「我讓人找了一模一樣的,新的。希望他會喜歡。」

  蘇蔓笙捏著牛皮紙袋的手,微微收緊。

  她想起那日混亂的月臺,她就是下車為時昀找那架小飛機,

  而顧硯崢,他注意到了,記下了,並且找來了一模一樣的新的。

  這份沉默的、笨拙的、卻細緻入微的用心,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心頭髮燙。

  她抬起頭,望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有關切,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對他露出一個溫暖而堅定的笑容,重重點頭:

  「好。晚上,我等你。我們一起回家。」

  「好。」

  顧硯崢也微微彎了彎唇角,雖然弧度很淺,卻驅散了他眉宇間最後一絲陰霾,

  「我接你回家。」

  蘇蔓笙下了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牛皮紙袋,又回頭看了車內的顧硯崢一眼,才轉身,一步步走向蘇氏公館那扇厚重的雕花鐵門。

  晨光灑在她月白色的身影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

  顧硯崢沒有立刻讓司機開車。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車內,隔著深色的車窗玻璃,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隨著那個身影,

  看著她走到門前,似乎與開門的傭人說了句什麼,然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後,

  被那扇門,和門內他尚不能完全涉足的世界,所吞沒。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陳副官都從後視鏡裡,小心地看了他好幾眼,卻不敢出聲打擾。

  公館門前的雪早已被清掃乾淨,只餘下溼漉的地面,反射著清冷的天光。

  那扇門靜靜地關著,將裡外隔成兩個世界。

  最終,顧硯崢收回了目光,那裡面最後一點溫存也迅速褪去,重新覆上慣常的、深不可測的冷寂。

  他靠回真皮椅背,閉目養神片刻,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公事公辦的沉靜。

  「讓人看好這裡。」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裡外,都看緊。她出來,或者有任何人接近,立刻來報。」

  「是,少帥。」

  陳副官心領神會,沉聲應下,推門下車,對暗處打了個手勢,幾個便裝精幹的護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又迅速散開,隱沒在公館四周的街角巷口。

  陳副官重新坐回副駕,關好車門。顧硯崢沒有睜眼,只淡淡吐出了三個字,字字如冰:

  「去大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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