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暗湧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217·2026/5/18

# 第359章暗湧 奉順城西,一棟新式高級公寓的頂層。   寬敞的客廳鋪著光亮的柚木地板,擺放著時下最新潮的絲絨沙發和玻璃茶几,留聲機裡正悠揚地播放著周璇的《天涯歌女》,甜美的嗓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有幾分孤寂。   葉心梔穿著一身胭脂紅金線刺繡葡萄紋的軟緞旗袍,外罩雪白的開司米開衫,燙得時髦的波浪捲髮一絲不苟地攏在耳後,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一對晶光璀璨的鑽石耳墜。   她斜倚在沙發扶手上,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第三次煩躁地按下了電話機上的轉盤。   「嘟——嘟——」   忙音之後,接線生客氣而機械的聲音傳來:   「您好,奉順市政公署,請問您找哪位?」   「我找顧硯崢顧少帥。」   葉心梔的聲音刻意放得柔婉,卻掩不住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抱歉,少帥今日有重要會議,不便接聽電話。請問您是哪位?是否需要留言?」   接線生的回答滴水不漏,與昨日、前日如出一轍。   葉心梔精緻的眉頭蹙起,指甲幾乎要嵌進電話聽筒的膠木裡。   重要會議?   接連三天都是重要會議?   她葉心梔從滬上千裡迢迢來到這北地奉順,可不是來聽這些官方託詞的!   「我是葉心梔,」   她報上姓名,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施壓,   「從臺灣來的,有要事與少帥相商。麻煩你務必轉告,請他回電。」   「好的,葉小姐,您的留言我會代為轉達。」   接線生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葉心梔「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胸口微微起伏。鑽石耳墜隨著她的動作晃出冰冷的光芒。   她起身,走到鑲著大幅水銀鏡的牆邊,審視著鏡中妝容完美、身段窈窕的自己。她是滬上名媛,葉家的掌上明珠,何曾受過這等冷遇?   接連三天打電話到政務大樓,次次撲空,顧硯崢甚至連一個回電都沒有!   這簡直是將她葉心梔、將葉家的臉面踩在了地上!   不行,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既然電話找不到人,她就去政務大樓等他!她倒要看看,他究竟是真忙,還是有意避而不見。   一小時後,精心裝扮過的葉心梔出現在了戒備森嚴的奉順特別市政公署大樓前。   她穿著最新款的藕荷色喬其紗洋裝,頭戴同色系綴網紗的鐘形帽,手裡拎著鱷魚皮小包,姿態優雅,神情矜持。   然而,她僅僅走到門口,就被荷槍實彈的衛兵禮貌而堅決地攔下了。   「抱歉,小姐,沒有預約或特別通行證,不能進入。」   衛兵面無表情,公事公辦。   葉心梔強壓下心頭的火氣,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我找顧少帥,我是葉家的葉心梔,有要事。」   衛兵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少帥今日不在署內。請您預約後再來。」   「不在?」   葉心梔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那他何時回來?」   「抱歉,不清楚。」   又是這般油鹽不進!   葉心梔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臉頰微微發燙。周圍似乎有進出辦事的人投來探究的目光,更讓她覺得難堪。   她葉心梔何時受過這種待遇?   在臺灣,哪個宴會舞會她不是眾星捧月?如今在這北地奉順,竟連顧硯崢的面都見不著!   她僵立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終,在衛兵冷淡的注視和其他人若有似無的打量下,她只能強撐著最後一絲體面,僵硬地轉過身,踩著細高跟鞋,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停在路邊的汽車裡。   「回公寓!」   一上車,她就對司機沒好氣地命令道,胸脯劇烈起伏,精心描繪的柳葉眉緊緊擰在一起。   顧硯崢!   他竟敢如此怠慢她!這口氣,她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回到冷清的公寓,葉心梔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面子上過不去。   她必須問個清楚!既然顧硯崢找不到,那就找能管他的人!   她再次抓起電話,這次,直接撥通了蘇氏公館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是蘇家那位老傭人劉姐的聲音。   「我找蘇夫人,我是滬上葉家的葉心梔。」   葉心梔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有禮。   片刻後,聽筒那邊傳來了蘇婉君溫和卻帶著淡淡疏離的聲音:   「喂,心梔啊,怎麼想起打電話到蘇姨這兒來了?」   葉心梔立刻調整了呼吸和語氣,聲音變得委屈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親近:   「蘇姨,是我。我……我實在不知道該找誰了。我來奉順幾天了,一直想拜訪您和顧伯伯,也想見見硯崢,可是……可是連他人都找不到。   打電話去政務大樓,總是說他忙,今天我去大樓等他,也被攔在了外面……」   她說著,語速漸快,帶上了一絲哽咽,   「蘇姨,您說,硯崢他是不是……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想法?   若是不願,當初何必答應兩家商議婚事?   這般避而不見,讓我……讓我回去如何向父母交代?」   她一邊說,一邊豎著耳朵仔細聽那邊的動靜。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細微的聲響,像是瓷器輕碰,又像是有人輕輕走動的腳步聲。   蘇氏公館的客廳裡,蘇婉君正坐在沙發上接電話。   她今天穿著一身深紫色團花織錦緞的旗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開司米披肩,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簡單的珍珠耳釘,通身是當家主母的沉穩氣度。   她聽著電話那頭葉心梔連珠炮似的、看似委屈實則咄咄逼人的質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但臉上神色未變。   就在這時,客廳另一側的樓梯上,蘇蔓笙正抱著剛剛午睡醒來的時昀走下來。   時昀揉著眼睛,小臉睡得紅撲撲的,趴在母親肩頭,看到蘇婉君在打電話,乖巧地沒有出聲。   蘇蔓笙對蘇婉君微微頷首示意,正要抱著孩子去餐廳用些點心,卻隱約聽到了聽筒裡漏出的、屬於年輕女子的、帶著激動情緒的聲音。   那聲音有幾分耳熟,語氣中的不滿和隱隱的驕縱,讓她瞬間聯想到了一個人——   葉心梔。   和硯崢有婚約的葉家小姐。   蘇蔓笙的腳步微微一頓。   懷裡的時昀似乎察覺到了母親的停頓,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帶著詢問。   蘇蔓笙立刻對他輕輕搖了搖頭,食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時昀很懂事,立刻抿緊了小嘴,將臉埋回母親頸窩,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眨巴著。   蘇蔓笙不再停留,抱著時昀,腳步放得更輕,迅速而安靜地上了樓,直到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蘇婉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蘇蔓笙那瞬間瞭然、隨即選擇避讓、並細心安撫孩子的模樣,心中輕輕一嘆。   這個孩子,經歷了那麼多,卻依舊如此識大體,懂進退,心裡裝著的是硯崢的難處和孩子的感受,對比起電話那頭只知抱怨和施壓的葉家小姐,高下立判。   她心中有了計較,再開口時,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淡和屬於長輩的威嚴:   「心梔啊,」   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打斷了電話那頭的訴苦,   「你這話,可就讓蘇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硯崢是誰?   他如今不是四年前那個只需要帶兵打仗的顧中將了,他是奉順的少帥,肩上的擔子重,要管的事多,自然比不得尋常閒人。   男人嘛,尤其是有抱負、有責任的男人,自然是以國事、以肩上的擔子為先。   這一點,我想你父親,你葉家,應該最是明白。」   她輕輕呷了一口手邊的雨前龍井,繼續道,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蘇姨我,自從跟了你顧伯伯,就明白這個道理。   他那樣的人,心裡裝的是家國天下,是黎民百姓,不是小情小愛,更不是圍著一個女人打轉的。   他走的路,註定和普通人不一樣,要忍常人所不能忍,負常人所不能負。   你既然選擇了他,將來要坐顧太太這個位置,這點覺悟,總該是要有的。   我想,你母親也是明白人,定是教過你這些的。」   她的話,句句在理,冠冕堂皇,將顧硯崢的「避而不見」完全歸因於公務繁忙、責任重大,順帶抬高了葉心梔未來「顧太太」身份需要具備的「覺悟」和「格局」,將葉心梔的委屈和質疑,輕飄飄地擋了回去,還暗指她不夠懂事,不如其母明理。   葉心梔在電話那頭,被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胸中堵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她自然明白顧硯崢位高權重,日理萬機,可再忙,難道連抽空見一面、通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這分明是敷衍!是怠慢!   可蘇婉君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她若再糾纏,倒顯得她葉心梔不識大體、胡攪蠻纏了。   她捏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發白,精心保養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但聲音卻不得不強行壓抑下來,甚至擠出一絲僵硬的笑:   「蘇姨說的是……是心梔考慮不周,太心急了。只是……這婚事,畢竟是我們兩家早就議定的,   我這次來,也是奉了家父之命,想和硯崢……和顧伯伯具體商議一下細節,   比如……拍婚紗照,還有宴請的名單、日期這些……總得見個面,定個章程,我也好向家裡回話不是?」   蘇婉君在電話這頭,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放下茶盞,瓷底與紅木茶几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婚事的事,你不必心急。」   蘇婉君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這是兩家的大事,自然要慎重。硯崢最近確實忙得腳不沾地,連我都難得見他一面。   這樣吧,等過兩日,我尋個空,親自去問問他,看看他那邊是什麼章程,總得讓他拿出個準話,是不是?   你也別太焦心,既然來了奉順,就好好玩玩,我們奉順雖不如滬上繁華,倒也有幾處景致值得一看。   李副官一直在那邊,我讓他帶你去轉轉吧。   等有了消息,蘇姨自然第一時間告訴你。」   話說到這個份上,葉心梔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蘇婉君看似溫和,實則綿裡藏針,將一切推給顧硯崢的「忙」和需要「親自去問」,給了一個遙遙無期的等待。   她心裡憋悶得厲害,卻不得不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那……就麻煩蘇姨了。」她幾乎是咬著牙,才讓聲音聽起來依舊柔順。   「不麻煩,應該的。」蘇婉君語氣依舊溫和,「那就先這樣,我這邊還有點事。」   「好的,蘇姨再見。」   掛斷電話,葉心梔猛地將聽筒砸在電話機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她胸口劇烈起伏,俏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屈辱和不甘。   蘇婉君的話看似句句在理,實則處處偏袒顧硯崢,對她這個「準兒媳」沒有半分真心安撫!   顧家的態度,實在讓她心寒又憤怒!可如今她人在奉順,勢單力薄,除了忍,還能如何?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   蘇婉君這裡問不出,她就自己想辦法!   顧硯崢再忙,總要回家,總要出入某些場合!   她葉心梔在臺灣在葉家也是眾星捧月的人物,難道在奉順就真的寸步難行?   而蘇氏公館這邊,蘇婉君放下電話,臉上那層溫和的面具緩緩褪去,露出一絲淡淡的疲憊與冷意。   她起身,對一旁侍立的李婉清和劉姐吩咐道:   「婉清,你陪笙笙和時昀說說話,我出去一趟。劉姐,晚膳準備得清淡些,笙笙胃口弱。」   「是,夫人。」兩人恭敬應下。   蘇婉君上樓換了身出門見客的衣裳,是一件墨綠色繡銀色竹紋的旗袍,   外面罩了件黑色的貂皮大衣,頭髮重新抿了抿,戴上了一副翡翠耳墜和一枚同系列的翡翠胸針,整個人顯得端莊貴氣,又不失威

# 第359章暗湧

奉順城西,一棟新式高級公寓的頂層。

  寬敞的客廳鋪著光亮的柚木地板,擺放著時下最新潮的絲絨沙發和玻璃茶几,留聲機裡正悠揚地播放著周璇的《天涯歌女》,甜美的嗓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有幾分孤寂。

  葉心梔穿著一身胭脂紅金線刺繡葡萄紋的軟緞旗袍,外罩雪白的開司米開衫,燙得時髦的波浪捲髮一絲不苟地攏在耳後,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一對晶光璀璨的鑽石耳墜。

  她斜倚在沙發扶手上,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第三次煩躁地按下了電話機上的轉盤。

  「嘟——嘟——」

  忙音之後,接線生客氣而機械的聲音傳來:

  「您好,奉順市政公署,請問您找哪位?」

  「我找顧硯崢顧少帥。」

  葉心梔的聲音刻意放得柔婉,卻掩不住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抱歉,少帥今日有重要會議,不便接聽電話。請問您是哪位?是否需要留言?」

  接線生的回答滴水不漏,與昨日、前日如出一轍。

  葉心梔精緻的眉頭蹙起,指甲幾乎要嵌進電話聽筒的膠木裡。

  重要會議?

  接連三天都是重要會議?

  她葉心梔從滬上千裡迢迢來到這北地奉順,可不是來聽這些官方託詞的!

  「我是葉心梔,」

  她報上姓名,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施壓,

  「從臺灣來的,有要事與少帥相商。麻煩你務必轉告,請他回電。」

  「好的,葉小姐,您的留言我會代為轉達。」

  接線生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葉心梔「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胸口微微起伏。鑽石耳墜隨著她的動作晃出冰冷的光芒。

  她起身,走到鑲著大幅水銀鏡的牆邊,審視著鏡中妝容完美、身段窈窕的自己。她是滬上名媛,葉家的掌上明珠,何曾受過這等冷遇?

  接連三天打電話到政務大樓,次次撲空,顧硯崢甚至連一個回電都沒有!

  這簡直是將她葉心梔、將葉家的臉面踩在了地上!

  不行,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既然電話找不到人,她就去政務大樓等他!她倒要看看,他究竟是真忙,還是有意避而不見。

  一小時後,精心裝扮過的葉心梔出現在了戒備森嚴的奉順特別市政公署大樓前。

  她穿著最新款的藕荷色喬其紗洋裝,頭戴同色系綴網紗的鐘形帽,手裡拎著鱷魚皮小包,姿態優雅,神情矜持。

  然而,她僅僅走到門口,就被荷槍實彈的衛兵禮貌而堅決地攔下了。

  「抱歉,小姐,沒有預約或特別通行證,不能進入。」

  衛兵面無表情,公事公辦。

  葉心梔強壓下心頭的火氣,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我找顧少帥,我是葉家的葉心梔,有要事。」

  衛兵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少帥今日不在署內。請您預約後再來。」

  「不在?」

  葉心梔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那他何時回來?」

  「抱歉,不清楚。」

  又是這般油鹽不進!

  葉心梔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臉頰微微發燙。周圍似乎有進出辦事的人投來探究的目光,更讓她覺得難堪。

  她葉心梔何時受過這種待遇?

  在臺灣,哪個宴會舞會她不是眾星捧月?如今在這北地奉順,竟連顧硯崢的面都見不著!

  她僵立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終,在衛兵冷淡的注視和其他人若有似無的打量下,她只能強撐著最後一絲體面,僵硬地轉過身,踩著細高跟鞋,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停在路邊的汽車裡。

  「回公寓!」

  一上車,她就對司機沒好氣地命令道,胸脯劇烈起伏,精心描繪的柳葉眉緊緊擰在一起。

  顧硯崢!

  他竟敢如此怠慢她!這口氣,她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回到冷清的公寓,葉心梔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面子上過不去。

  她必須問個清楚!既然顧硯崢找不到,那就找能管他的人!

  她再次抓起電話,這次,直接撥通了蘇氏公館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是蘇家那位老傭人劉姐的聲音。

  「我找蘇夫人,我是滬上葉家的葉心梔。」

  葉心梔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有禮。

  片刻後,聽筒那邊傳來了蘇婉君溫和卻帶著淡淡疏離的聲音:

  「喂,心梔啊,怎麼想起打電話到蘇姨這兒來了?」

  葉心梔立刻調整了呼吸和語氣,聲音變得委屈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親近:

  「蘇姨,是我。我……我實在不知道該找誰了。我來奉順幾天了,一直想拜訪您和顧伯伯,也想見見硯崢,可是……可是連他人都找不到。

  打電話去政務大樓,總是說他忙,今天我去大樓等他,也被攔在了外面……」

  她說著,語速漸快,帶上了一絲哽咽,

  「蘇姨,您說,硯崢他是不是……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想法?

  若是不願,當初何必答應兩家商議婚事?

  這般避而不見,讓我……讓我回去如何向父母交代?」

  她一邊說,一邊豎著耳朵仔細聽那邊的動靜。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細微的聲響,像是瓷器輕碰,又像是有人輕輕走動的腳步聲。

  蘇氏公館的客廳裡,蘇婉君正坐在沙發上接電話。

  她今天穿著一身深紫色團花織錦緞的旗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開司米披肩,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簡單的珍珠耳釘,通身是當家主母的沉穩氣度。

  她聽著電話那頭葉心梔連珠炮似的、看似委屈實則咄咄逼人的質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但臉上神色未變。

  就在這時,客廳另一側的樓梯上,蘇蔓笙正抱著剛剛午睡醒來的時昀走下來。

  時昀揉著眼睛,小臉睡得紅撲撲的,趴在母親肩頭,看到蘇婉君在打電話,乖巧地沒有出聲。

  蘇蔓笙對蘇婉君微微頷首示意,正要抱著孩子去餐廳用些點心,卻隱約聽到了聽筒裡漏出的、屬於年輕女子的、帶著激動情緒的聲音。

  那聲音有幾分耳熟,語氣中的不滿和隱隱的驕縱,讓她瞬間聯想到了一個人——

  葉心梔。

  和硯崢有婚約的葉家小姐。

  蘇蔓笙的腳步微微一頓。

  懷裡的時昀似乎察覺到了母親的停頓,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帶著詢問。

  蘇蔓笙立刻對他輕輕搖了搖頭,食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時昀很懂事,立刻抿緊了小嘴,將臉埋回母親頸窩,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眨巴著。

  蘇蔓笙不再停留,抱著時昀,腳步放得更輕,迅速而安靜地上了樓,直到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蘇婉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蘇蔓笙那瞬間瞭然、隨即選擇避讓、並細心安撫孩子的模樣,心中輕輕一嘆。

  這個孩子,經歷了那麼多,卻依舊如此識大體,懂進退,心裡裝著的是硯崢的難處和孩子的感受,對比起電話那頭只知抱怨和施壓的葉家小姐,高下立判。

  她心中有了計較,再開口時,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淡和屬於長輩的威嚴:

  「心梔啊,」

  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打斷了電話那頭的訴苦,

  「你這話,可就讓蘇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硯崢是誰?

  他如今不是四年前那個只需要帶兵打仗的顧中將了,他是奉順的少帥,肩上的擔子重,要管的事多,自然比不得尋常閒人。

  男人嘛,尤其是有抱負、有責任的男人,自然是以國事、以肩上的擔子為先。

  這一點,我想你父親,你葉家,應該最是明白。」

  她輕輕呷了一口手邊的雨前龍井,繼續道,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蘇姨我,自從跟了你顧伯伯,就明白這個道理。

  他那樣的人,心裡裝的是家國天下,是黎民百姓,不是小情小愛,更不是圍著一個女人打轉的。

  他走的路,註定和普通人不一樣,要忍常人所不能忍,負常人所不能負。

  你既然選擇了他,將來要坐顧太太這個位置,這點覺悟,總該是要有的。

  我想,你母親也是明白人,定是教過你這些的。」

  她的話,句句在理,冠冕堂皇,將顧硯崢的「避而不見」完全歸因於公務繁忙、責任重大,順帶抬高了葉心梔未來「顧太太」身份需要具備的「覺悟」和「格局」,將葉心梔的委屈和質疑,輕飄飄地擋了回去,還暗指她不夠懂事,不如其母明理。

  葉心梔在電話那頭,被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胸中堵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她自然明白顧硯崢位高權重,日理萬機,可再忙,難道連抽空見一面、通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這分明是敷衍!是怠慢!

  可蘇婉君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她若再糾纏,倒顯得她葉心梔不識大體、胡攪蠻纏了。

  她捏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發白,精心保養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但聲音卻不得不強行壓抑下來,甚至擠出一絲僵硬的笑:

  「蘇姨說的是……是心梔考慮不周,太心急了。只是……這婚事,畢竟是我們兩家早就議定的,

  我這次來,也是奉了家父之命,想和硯崢……和顧伯伯具體商議一下細節,

  比如……拍婚紗照,還有宴請的名單、日期這些……總得見個面,定個章程,我也好向家裡回話不是?」

  蘇婉君在電話這頭,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放下茶盞,瓷底與紅木茶几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婚事的事,你不必心急。」

  蘇婉君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這是兩家的大事,自然要慎重。硯崢最近確實忙得腳不沾地,連我都難得見他一面。

  這樣吧,等過兩日,我尋個空,親自去問問他,看看他那邊是什麼章程,總得讓他拿出個準話,是不是?

  你也別太焦心,既然來了奉順,就好好玩玩,我們奉順雖不如滬上繁華,倒也有幾處景致值得一看。

  李副官一直在那邊,我讓他帶你去轉轉吧。

  等有了消息,蘇姨自然第一時間告訴你。」

  話說到這個份上,葉心梔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蘇婉君看似溫和,實則綿裡藏針,將一切推給顧硯崢的「忙」和需要「親自去問」,給了一個遙遙無期的等待。

  她心裡憋悶得厲害,卻不得不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那……就麻煩蘇姨了。」她幾乎是咬著牙,才讓聲音聽起來依舊柔順。

  「不麻煩,應該的。」蘇婉君語氣依舊溫和,「那就先這樣,我這邊還有點事。」

  「好的,蘇姨再見。」

  掛斷電話,葉心梔猛地將聽筒砸在電話機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她胸口劇烈起伏,俏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屈辱和不甘。

  蘇婉君的話看似句句在理,實則處處偏袒顧硯崢,對她這個「準兒媳」沒有半分真心安撫!

  顧家的態度,實在讓她心寒又憤怒!可如今她人在奉順,勢單力薄,除了忍,還能如何?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

  蘇婉君這裡問不出,她就自己想辦法!

  顧硯崢再忙,總要回家,總要出入某些場合!

  她葉心梔在臺灣在葉家也是眾星捧月的人物,難道在奉順就真的寸步難行?

  而蘇氏公館這邊,蘇婉君放下電話,臉上那層溫和的面具緩緩褪去,露出一絲淡淡的疲憊與冷意。

  她起身,對一旁侍立的李婉清和劉姐吩咐道:

  「婉清,你陪笙笙和時昀說說話,我出去一趟。劉姐,晚膳準備得清淡些,笙笙胃口弱。」

  「是,夫人。」兩人恭敬應下。

  蘇婉君上樓換了身出門見客的衣裳,是一件墨綠色繡銀色竹紋的旗袍,

  外面罩了件黑色的貂皮大衣,頭髮重新抿了抿,戴上了一副翡翠耳墜和一枚同系列的翡翠胸針,整個人顯得端莊貴氣,又不失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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