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雪夜締約
# 第367章雪夜締約
夜深了,蘇公館二樓兒童房的燈光溫柔地暈染著一室靜謐。
蘇蔓笙輕輕抽出兒子懷中那隻已然有些褪色的鐵皮小飛機,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柜上。
昏黃的壁燈光線下,時昀睡得正沉,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那眉眼輪廓,愈發像極了顧硯崢。
蘇蔓笙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輕柔地拂過他柔軟的額發,心頭湧動著無盡的柔情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李婉清端著個紅漆託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兩隻甜白瓷燉盅。
她瞥了一眼床上酣睡的小人兒,嘴角泛起柔和的笑意,衝著蘇蔓笙無聲地招招手。
兩人默契地退出兒童房,輕輕帶上房門,走到隔壁小客廳的沙發坐下。
「笙笙,趁熱喝了,冰糖燉的燕窩,潤潤肺。」
李婉清遞過一盞燉盅,自己也端起一盞,用小銀勺輕輕攪動著,
「瞧瞧硯崢對你和時昀這份心,怕是天上的星星都想摘給你們。
這才幾日,送來的東西都快堆滿半個屋子了。」
她語氣帶著由衷的欣慰和調侃。
蘇蔓笙接過溫熱的燉盅,指尖觸及細膩的瓷壁,暖意熨帖著手心。她淺淺笑了笑,眉眼溫柔:
「我知道他對我們好。」
她頓了頓,用小勺輕輕撥弄著晶瑩剔透的燕窩絲,卻沒有立刻喝,目光落在嫋嫋升起的熱氣上,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些許迷茫與柔軟的自慚,
「可我……並不能為他做什麼。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強大的背景,甚至連安穩的日子都給不了他,反倒總是拖累他,讓他為難。
我能做的,無非是些最微不足道的事,照顧好時昀,等他回家,在他累了的時候,給他一盞熱茶……」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黯然。
李婉清停下手中的勺子,抬眼看著她。燈光下,蘇蔓笙穿著藕荷色繡紋的軟緞旗袍,外面松松罩了件月白色的羊絨開衫,烏黑的頭髮柔順地綰在腦後,露出一段纖細白皙的脖頸。
「傻瓜,」李婉清放下燉盅,伸出手,握住蘇蔓笙微涼的手指,用力拍了拍,
「這才是最難能可貴的。笙笙,你以為硯崢那樣的男人,真的需要妻子娘家多大的權勢來錦上添花嗎?
他要的,恰恰就是你給他的這份安穩,這份牽掛,這份無論何時回頭,都知道有人在等他的心意。
這才是千金不換的。」
蘇蔓笙抬起眼帘,望向好友真誠的眼睛。
她的婉清總是這樣,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卻最是通透敞亮。她點了點頭,眼中霧氣氤氳,唇邊終於漾開一抹真心實意的淺笑:
「嗯。是…」
「那你和沈廷呢?」
蘇蔓笙不想沉溺在自己的情緒裡,轉而問道,
「打算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我可等著做你的伴娘呢。」
李婉清聞言,臉上飛起兩朵不易察覺的紅暈,卻故意端起架子,哼了一聲,舀了一大勺燕窩送進嘴裡,含糊道:
「我才不著急呢!趁他現在還沒把我娶回家,我還能自由自在多逍遙幾年,賴在你這兒天天蹭吃蹭喝,多好!」
她嘴上說得輕鬆,眼底卻掠過一絲甜蜜的羞赧。
沈廷待她極好,雖然兩家一直催著他卻也耐心等她多年,她心裡也早已認定了他。
蘇蔓笙看著她口是心非的模樣,不禁莞爾,隨即又正色道
「婉清,謝謝你。
這段日子,多虧你幫我照顧時昀。我知道,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你放心,我不會拖累你太久的,我打算……」
「說什麼傻話!」
李婉清立刻打斷她,柳眉倒豎,佯怒道,
「什麼拖累不拖累的?時昀可是我乾兒子!你說這話,我可真生氣了!
你也別想著偷偷把時昀送回王家去,我幫你看著,是我樂意!至於沈廷,」
她揮了揮拳頭,一副兇巴巴的模樣,
「他要是敢有意見,我就讓他嘗嘗本小姐拳頭的厲害!」
蘇蔓笙被她逗笑,連日來心頭的陰霾似乎也散去了些。
她看著好友明媚生動的臉龐,真心道:
「這陣子你都陪著時昀,沈廷怕是好幾天沒見著你了吧?」
「哼,哪有什麼,」
李婉清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眼底卻閃過一絲狡黠,
「正好晾晾他!那些年他一封電報說走就走,跑去前線,讓我傻等了那麼久,現在風水輪流轉,也該讓他嘗嘗等的滋味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體己話,夜色漸深,李婉清才打著哈欠回了自己房間。
小客廳裡只剩下蘇蔓笙一人。
她收拾了燉盅,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窗外,不知何時竟飄起了細雪。
雪花紛紛揚揚,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靜靜飛舞,無聲地落在庭院光禿的枝椏和青石板路上,漸漸覆上一層薄薄的銀白。
這景象,莫名地讓她想起了五年前漢口的那個冬夜,也是這樣的飄雪,天地一片蒼茫寂寥,他在混亂中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一陣寒意從窗縫鑽入,蘇蔓笙不由自主地打了個輕顫,攏緊了身上的開衫。硯崢……
他開完會了嗎?
吃飯了嗎?
是回了九號公館,還是仍在政務大樓處理那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公務?
她想給他打個電話,哪怕只是聽聽他的聲音,確認他安好。
但指尖觸及冰涼的黃銅電話機,又縮了回來。
他下午在電話裡說,有會要開,很忙。她不能打擾他,正因為沒有什麼可以幫助他,所以更不能添亂。
可心裡那份沒來由的、揮之不去的心神不寧,卻隨著這靜夜和飄雪,一絲絲蔓延開來,纏繞在心頭,越收越緊。
她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眼,試圖平復那莫名的心慌。
就在她閉目凝神的瞬間,街角,一輛黑色的汽車,如同暗夜中悄然而至的巨獸,緩緩停駐。
沒有驚動任何人,就停在了那個他們心照不宣的、熟悉的位置。
車門打開,顧硯崢走了下來。他沒有穿那件筆挺的校呢大衣,只著一身深色的軍常服,肩頭已落了幾片細雪。
他站在車旁,沒有立刻動作,只是微微仰起頭,目光穿越細雪和夜色,準確無誤地投向了蘇公館二樓那扇沒有亮燈、隱在昏暗中的窗戶。
那裡,有他心尖上的人。
雪落在他濃密的眉睫上,很快化開,帶來一絲冰涼的溼意。
他佇立片刻,才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摸出一盒香菸。
銀質的煙盒在雪光下泛著冷光。他抽出一支,含在唇間,卻並沒有點燃,只是用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煙身。
片刻,他又將煙塞了回去,似乎連這一點慰藉,在此刻也顯得不合時宜。
她不能聞到煙味…
指尖在衣袋裡觸碰到一個更小的、堅硬的物體。他動作微頓,然後,將其拿了出來,握在掌心。
那是一個深藍色絲絨面的小方盒,不過寸許見方,卻似乎有千鈞之重,帶著他掌心的溫度,也帶著他全部的心意與決絕。
他低頭,看著掌中這小小的禮盒,雪光映照下,他冷峻的側臉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瞬,又似乎,更添了一絲孤注一擲的沉凝。
而就在他低頭的剎那,二樓窗邊,蘇蔓笙似有所感,睜開了微閉的雙眸。
她的目光,毫無預兆地,撞進了樓下雪夜中,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是他!
他忙完了?
他還是來了!
巨大的驚喜瞬間攫住了她,那點不安和心慌被衝得無影無蹤。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也顧不上穿件厚實的大衣,只穿著那身單薄的旗袍和開衫,便像一隻歸巢的乳燕,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匆匆下樓,甚至等不及叫醒已睡下的門房,自己輕輕撥開大門的門閂,悄無聲息地跑了出去。
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她卻渾然不覺,眼裡心裡只有那個立在風雪中的身影。
她提著旗袍的下擺,踩著柔軟的繡鞋,飛快地朝他跑去。
雪落在她的發梢、肩頭,寒意侵入肌膚,她卻只覺得心跳如擂鼓,滿腔的熱烈幾乎要溢出來。
顧硯崢正凝視著掌心的絲絨盒,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敏銳的聽覺捕捉到急促而輕盈的腳步聲,他倏然抬頭——
漫天飛舞的雪花中,那個纖細的身影正朝他飛奔而來。
路燈昏黃的光暈勾勒出她玲瓏的身形,旗袍的下擺在奔跑中揚起柔軟的弧度,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與急切,眼睛裡仿佛落滿了星光。
是她。
他的笙笙。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他大步上前,張開雙臂,穩穩地將撲過來的嬌小人兒接入懷中。
冰涼柔軟的軀體撞進他溫暖的胸膛,帶著室外凜冽的寒意和奔跑後的微微氣喘。
「這麼晚還沒睡?怎麼下來了?也不多穿件衣服?凍著了怎麼辦?」
一連串的問句脫口而出,帶著責備,更多的是心疼。
他感覺到懷中人衣衫單薄,立刻解開自己身上的墨綠色呢子軍大衣,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再用雙臂牢牢圈住。
大衣還殘留著他的體溫,瞬間驅散了蘇蔓笙身上的寒意。
雪花落在兩人相擁的身影周圍,靜謐無聲。
蘇蔓笙被他緊緊裹在大衣裡,臉頰貼著他堅實的胸膛,隔著軍裝布料,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她伸出手臂,環抱住他勁瘦的腰身,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他懷裡,貪婪地汲取著他的溫度和氣息。
所有的矜持、顧慮,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最本能、最直接的思念。
「我想你了……硯崢。」
她把臉埋在他胸前,悶悶地說,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微喘,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短短六個字,卻蘊含著白日裡所有的牽掛、擔憂和此刻失而復得般的歡喜。
顧硯崢的身體似乎微微一僵,隨即,胸腔震動,發出一聲低沉愉悅的笑聲。
他收緊手臂,將她摟得更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熟悉的、淡淡的梔子花香。
他喜歡聽她說她想他,喜歡她毫不掩飾的依賴和牽掛。
這讓他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義。
「我也是,笙笙。」
他低下頭,嘴唇貼近她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的眷戀,
「我也很想你。」
蘇蔓笙在他懷中蹭了蹭,這才稍稍退開些許,抬起臉想要看他。
借著路燈朦朧的光線和雪地的反光,她清澈的目光掠過他英俊的臉龐,忽然定格在他的左側臉頰——
那裡,隱約可見一絲不甚自然的紅腫,雖然不甚明顯,但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依舊被她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的心猛地一揪,方才的歡喜瞬間被擔憂取代。
冰涼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上他那處微腫的肌膚,指尖傳來略微異常的溫熱感。
「硯崢……」
她的聲音驟然緊繃,帶著驚慌和心疼,
「你的臉怎麼了?……」
她想到了某種可能,臉色瞬間白了,「我…去給你買藥…擦藥……」
看著她瞬間慌亂失措、眼眶泛紅的模樣,顧硯崢心頭湧起一股混雜著酸澀與溫暖的暖流。
他握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輕輕拉下來,包裹在自己溫熱乾燥的掌心。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深深地凝視著她,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痛楚,有決絕,更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與溫柔。
「沒事,笙笙。」
他低聲安撫,另一隻手依舊牢牢將她裹在大衣裡,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
然後,在蘇蔓笙困惑而擔憂的目光中,顧硯崢鬆開了握著她的手,右手緩緩下滑,輕輕握住了她的左手。
他的指尖帶著薄繭,有些粗糙,動作卻無比輕柔珍重。
蘇蔓笙感覺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環狀物體,被他小心翼翼地、鄭重其事地,套在了她左手的無名指上。
蘇蔓笙渾身一震,愕然地低下頭。
顧硯崢適時地微微鬆開了懷抱,但仍將她圈在自己和大衣構成的溫暖空間裡。
他牽起她的左手,舉到兩人眼前。
路燈和雪光交織的朦朧光線下,蘇蔓笙看清了自己無名指上那枚冰涼的東西——
那是一枚戒指。
鉑金的指環,造型簡潔流暢,頂端鑲嵌著一顆不大卻璀璨奪目的鑽石,在雪夜微光下,閃爍著純淨而堅定的光芒。
這正是那晚在九號公館,他單膝跪地,向她求婚時拿出的那枚戒指。
「如今,我們是合法夫妻了,笙笙。」
顧硯崢的聲音在靜謐的雪夜裡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敲打在她的心上,
「我們的婚姻,受法律保護,受大理院公證。再也沒有人,能夠將我們分開。」
蘇蔓笙徹底呆住了,她睜大了眼睛,看看自己手指上那枚突然多出來的戒指,又看看顧硯崢近在咫尺的、認真無比的臉龐。
合法夫妻?
大理院公證?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看著她茫然無措、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眼神,顧硯崢低低地笑了,那笑聲裡帶著釋然,帶著幾分「奸計得逞」的狡黠,更帶著無盡的深情。
他鬆開她的手,轉而用雙手捧住她冰涼的臉頰,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然後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她的。
「傻瓜,嚇到了?」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呼吸與她交融,
「你反悔了嗎?顧太太?」
顧太太?
這個稱呼讓蘇蔓笙又是一顫。
顧硯崢似乎覺得還不夠,他空出一隻手,從軍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了那份他隨身攜帶的、決定了一切、也改變了一切的文件——
那份來自大理院的結婚公證書。
他小心地展開,借著雪光,指向那最關鍵的一行德文公證詞,又指向下面清晰無比的中文籤名處。
「看這裡,」
他的指尖點在那行公證詞上,低聲念給她聽,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誓言,
「『顧硯崢先生與蘇蔓笙女士,自願結為夫妻,此證。』」
然後,他的指尖滑到下方,
「這裡,是你的籤名,蘇蔓笙。
這裡,是我的,顧硯崢。
還有公證人奧克洛特法官的籤名,和大理院的公章。」
蘇蔓笙的視線隨著他的指尖移動,當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屬於自己的籤名,以及旁邊並排的、他那力透紙背的「顧硯崢」三個字時,她腦中轟然一響,仿佛有什麼東西驟然炸開!
大理院……昨天早上……奧克洛特法官……那份她以為是「保證書」的文件……籤名時,他溫熱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帶著她一筆一划寫下名字……
他當時在她耳邊溫柔低語,哄著她籤下名字,說那是「承諾永遠不離開他」的保證……
原來……
原來那不是保證書!那是結婚申請書!是結婚公證書的必備文件!
他騙了她!
他竟然用這種方式,在她毫不知情、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在莊嚴的大理院,完成了他們的婚姻公證!
給了她一個名正言順、受法律保護的「顧太太」身份!
震驚、愕然、難以置信、恍然、以及後知後覺的、洶湧澎湃的巨大衝擊,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
淚水毫無預兆地衝出了眼眶,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何德何能?
她從未奢求過名分,她只求能留在他身邊,哪怕無名無分,哪怕承受世人的指摘。
可他……
他卻用這樣不容拒絕、甚至帶著點「狡猾」的方式,將最鄭重、最珍貴、最堂堂正正的名分,捧到了她的面前。
「你……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
她哽咽著,淚水滾落,聲音破碎不成調。
是責怪,更是無法言喻的震撼與感動。
顧硯崢見她落淚,頓時慌了神,連忙用指腹笨拙地去擦她臉上的淚珠,那淚水卻越擦越多。
「笙笙,別哭……是我不好,我不該騙你,我……」
他語無倫次,平日裡在軍前揮斥方遒、在政壇縱橫捭闔的顧少帥,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大男孩,只會一遍遍地認錯,將她緊緊摟在懷裡,恨不能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可是我害怕……笙笙,我只要你,只想你永遠在我身邊。
只有這樣,把你牢牢地綁在我身邊,用最堅固的鎖鏈鎖住,
我才能安心,才能覺得,我真的永遠擁有你了……」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深埋心底、從未示人的恐懼與脆弱。
他怕她再次離開,怕世事無常,怕任何可能的變數將她從他身邊奪走。
所以,他選擇了最「卑鄙」、卻也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用一紙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婚書,將她徹底變為他的妻子,他的顧太太,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蘇蔓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是傷心,而是那種被巨大的、超出承受範圍的愛意與珍重擊中後,無法宣洩的情緒洪流。
她聽出了他話語深處的恐懼與不安,心疼得無以復加。
這個看似無所不能、堅不可摧的男人,原來內心也有著如此脆弱的一面,而這份脆弱,獨獨為她展現。
她伸出顫抖的手,撫上他微微紅腫的臉頰,淚水漣漣:
「是大帥……是他打的,對嗎?是因為我……對不對?」
她心疼得無以復加,寧願那一巴掌是打在自己臉上。
顧硯崢握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緊緊貼在頰邊,搖了搖頭,深邃的眼眸鎖住她,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
「這又算什麼?笙笙,比起失去你,這點疼,微不足道。
你不在我身邊的日子,我的心……會比這疼一萬倍,十萬倍。
那種疼,會讓我死,會讓我瘋。」
他的話,像最尖銳的錐子,狠狠鑿開了蘇蔓笙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所有的顧慮、自卑、不安,在這一刻,被他毫無保留的、近乎偏執的愛意衝擊得粉碎。
她猛地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仿佛要將自己嵌入他的身體。
淚水浸溼了他胸前的軍裝布料,她的肩膀在他懷中輕輕顫抖。
「我不值得啊…不值得你這樣…」
顧硯崢任由她哭著,只是更緊地回抱住她,大手溫柔地撫著她的後背,無聲地給予安慰和力量。
「傻瓜,不要說這樣的話。你是最好的,你值得…只有你才配當我顧硯崢的太太…」
良久,蘇蔓笙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小聲的抽噎。
她從他懷中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他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上。
那裡,還捏著另一枚款式相同、尺寸略大的鉑金戒指,在雪光下靜靜等待著。
她伸出依舊帶著淚痕、卻不再顫抖的手,她輕輕從他掌心,拿起了那枚屬於他的戒指。
顧硯崢的心,在她指尖觸碰到戒指的瞬間,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看著她。
蘇蔓笙拉起他的左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掌心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鄭重。
她捏著那枚冰涼的指環,輕輕地、穩穩地,套在了他左手的無名指上。
尺寸剛剛好。
當戒指徹底推至指根的那一刻,顧硯崢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胸腔裡,那顆長久懸著、漂泊不定、充斥著不安與暴戾的心,轟然落地的聲音。
穩穩地,沉沉地,落在了實處。
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席捲四肢百骸,將他冰冷的指尖都熨燙得溫熱起來。巨大的歡喜如同絢爛的煙花,在他心底砰然炸開,照亮了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他看著她,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再上揚,最終變成一個近乎燦爛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笑容點亮了他英俊卻時常冷峻的臉龐,眼底的光芒比鑽石更璀璨,比星光更耀眼。
「笙笙……」
他喃喃喚著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沙啞,飽含著失而復得的珍寶般的喜悅與滿足。
蘇蔓笙抬起頭,對上他熾熱的目光。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是因為喜悅。
她伸出手臂,主動環抱住他的脖頸,將自己溫熱柔軟的唇瓣,輕輕印在他的唇角。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慾色彩的吻,輕柔得像雪花落下,卻蘊含著全部的決心與承諾。
「硯崢,」
她在他耳邊哽咽著,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
「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無論將來有多少苦難,多少阻礙,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死也不會離開你了。」
顧硯崢渾身一震,隨即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死死箍在懷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將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令他心安的氣息,聲音悶悶的,帶著前所未有的哽咽和後怕褪去後的極致喜悅:
「傻瓜……你已經走不了了。你現在是顧太太,是我顧硯崢名正言順、合法登記的太太。
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你都只能留在我身邊。永遠。」
雪花靜靜地飄落在他們相擁的身影上,落在他們的肩頭、發梢,晶瑩剔透。
月色不知何時突破了雲層,清冷的輝光灑落,與路燈昏黃的光暈交織,將他們籠罩在一片靜謐而神聖的光暈裡。
這一刻,時光仿佛倒流,回到了五年前漢口那個同樣飄雪的夜晚,在那個坍塌與絕望的邊緣,他也是這樣緊緊地抱住她,對她許下了永恆的誓言。
而今夜,誓言終於以最鄭重的方式,烙印在了彼此的指尖,銘刻在了法律的文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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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另一條昏暗街角,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靜靜地停在陰影裡。車窗緊閉,隔絕了外面的寒氣,也隔絕了車內近乎凝固的死寂。
葉世銘面無表情地坐在後座,透過貼著深色車窗膜的車窗,遙遙望著路燈下那對緊緊相擁、雪花飛舞中宛如畫卷的身影。
他看著顧硯崢脫下大衣裹住那個女人,看著他為她戴上戒指,看著他們在雪地裡親吻擁抱,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夾雜著哽咽卻又無比清晰的誓言……
坐在他旁邊的葉心梔,渾身僵硬得像一座冰冷的雕像。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柔軟的皮肉裡,掐出了血痕也渾然不覺。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從她空洞失神的眼睛裡滾落,滑過她慘白如紙的臉頰,滴落在她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貂皮大衣上,迅速洇開深色的痕跡。
她看到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顧硯崢臉上那從未對她展露過的、極致溫柔與喜悅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為那個女人戴上戒指時,那珍重到仿佛捧著稀世珍寶的神情;
還有那個女人,蘇蔓笙,那個她以為早已被掃進歷史塵埃的女人,此刻正被顧硯崢用整個生命擁抱著,臉上洋溢著被深愛、被珍視的幸福光芒,那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大塊,空蕩蕩地漏著風,冰冷刺骨。
為什麼?憑什麼?
她葉心梔,滬上葉家的掌上明珠,留學歸來的新派名媛,容貌家世才情,哪一樣不如那個來歷不明、還帶著個拖油瓶的蘇蔓笙?
她清清白白地等著他,放下身段來尋他,卻被他棄如敝屣,視若無睹。
而他,卻將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珍視、甚至不惜與父親決裂、拋棄權勢地位也要維護的婚姻,給了那樣一個女人!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不僅僅是恨蘇蔓笙,也恨顧硯崢的有眼無珠,恨命運的不公,恨這一切的荒謬與羞辱!
葉世銘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那刺眼的一幕。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女兒慘白流淚、眼中燃燒著熊熊恨意的臉,心中亦是怒火翻騰,更有一種大勢已去的頹然與冰冷的算計。
他伸出手,拍了拍女兒冰涼僵硬的手背,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別看了,心梔。」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車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森寒,
「日本人……快打過來了。
奉順,乃至整個北地,都不會太平了。我們明天就啟程,回臺灣。
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葉心梔依舊死死盯著那個方向,仿佛沒有聽見。
葉世銘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預言:
「他顧硯崢……也得瑟不了多久了。
北地這潭渾水,就讓他們顧家自己去趟吧!
我們葉家,不奉陪了!」
葉心梔依舊沒有回應,只有淚水無聲地流淌,和她眼中那越來越濃烈、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冰冷恨意。
車窗外的雪,依舊靜靜地下著,覆蓋了街道,也仿佛要覆蓋掉今夜所有的悲歡與糾葛。
但那枚在雪光下閃爍的戒指,那緊緊相擁的身影,以及車內那雙充滿不甘與怨恨的眼睛,都預示著,這場紛爭,遠未結束。
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