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裂帛難回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9,435·2026/5/18

# 第366章裂帛難回 落梅小築的正廳內,氣氛沉滯得如同暴雨將至前的悶熱午後。   空氣裡浮沉著上好的碧螺春清香,卻絲毫驅不散那份無形的緊繃。紫檀木茶几上,四盞雨過天青釉的茶盞嫋嫋冒著熱氣,無人有心去碰。   葉心梔坐在黃花梨木圈椅上,腰背挺得筆直,穿著昨日那身藕荷色呢子大衣,裡面的鵝黃色洋裝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只是那份白皙此刻透著些許不健康的僵硬。   耳垂上鑽石流蘇耳釘微微晃動,折射著廳內明亮的電燈光,光芒卻顯得有些刺目冰冷。   她雙手緊緊交握著放在膝上,修剪精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柔軟的肌膚,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   四年……整整四年多的等待、期盼、委屈、不甘,此刻在她胸腔裡翻滾沸騰,幾乎要衝破那層名為「教養」的薄薄外殼。   今日,無論如何,必須要有個說法!   她的青春,她的驕傲,葉家的顏面,絕不能白白葬送在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蘇蔓笙手裡,更不能葬送在那些不入流的歌女傳聞之中!   就在這時,庭院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音,打破了室內令人窒息的寂靜。   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最終穩穩停下。   葉心梔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倏然站起身。   是他來了!   顧硯崢來了!   一瞬間,連日來的委屈、方才聽聞那些腌臢傳聞的羞辱與憤怒、   還有內心深處那份不甘熄滅的期盼,混雜成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她想立刻迎上去,想當面問他,想得到一個交代!   她快步走向門口,步履甚至帶著幾分急切,高跟鞋踩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發出清脆急促的聲響。   她的手甚至已經撫上了冰涼沉重的黃銅門框…   然而,當她拉開那扇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門,映入眼帘的,卻不是預想中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   停在庭院中央黑色轎車旁,剛剛彎腰下車,正抬手拂去大衣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的,是一位身著藏青色緞面長衫、外罩玄色團花馬褂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儒雅,戴著金絲邊眼鏡,鬢角已有霜色,氣質沉穩儒雅,卻又透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   此刻,他也恰好抬眼望向門口。   父女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葉心梔臉上的急切、期盼、甚至是質問的神情,瞬間凍結,然後碎裂開來。   她呆呆地望著幾步之外的父親葉世銘,連日來獨自承受的所有壓力、屈辱、惶恐、無助,在這一刻如同潰堤的洪水,洶湧而上,瞬間衝垮了她強行維持的最後防線。   眼眶倏地紅了,淚水毫無徵兆地滾滾而下,划過她蒼白僵硬的臉頰。   她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所有的偽裝和堅強頃刻崩塌。   葉世銘在看到女兒這副模樣的瞬間,眉頭驟然鎖緊,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心疼與怒意。   他了解自己的女兒,心高氣傲,若非受了極大的委屈和刺激,絕不會在人前露出這般脆弱無助的姿態。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忽略了緊隨其後下車的副官和司機,徑直走到葉心梔面前,溫熱乾燥的手掌握住了女兒冰涼顫抖的手。   「心梔,」葉世銘的聲音低沉,帶著安撫,更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爹來了。」   短短三個字,卻像給了葉心梔某種支撐。   她咬著嘴唇,淚水落得更兇,卻死死忍住沒有嗚咽出聲,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無盡的委屈盡在其中。   葉世銘抬手,略顯粗糙的指腹輕輕拭去女兒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語氣卻斬釘截鐵:   「今日,爹給你做主。」   這時,聽到動靜的顧鎮麟和蘇婉君也已快步從廳內走了出來。   顧鎮麟見到葉世銘,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立刻堆起了恰到好處的、熱情而不失身份的驚訝笑容:   「哎呀,世銘兄!你怎麼親自過來了?事先也沒來個電報,我好派人去車站迎你啊!」   他邊說邊走上前,伸出手。   葉世銘鬆開女兒的手,轉身與顧鎮麟握手,臉上也帶了笑意,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帶著幾分旅途勞頓的疲倦,   更帶著幾分審視與深沉:   「鎮麟兄客氣了。你我兩家何必拘這些虛禮?我也是臨時起意,想著許久未見,也該來看看老朋友。再者,」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眼圈紅腫、低頭垂淚的女兒,嘆了口氣,語氣轉而帶了長輩的關切與些許無奈,   「也是為了心梔   她在奉順叨擾多日,我這做父親的,總要來接她回去。順便嘛,」   他話音一轉,看向顧鎮麟,笑意更深,話語裡的分量卻陡然加重,   「也該把我們兩家耽擱了許久的大事,給定下來。   總不能讓孩子們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拖著。鎮麟兄,你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客氣周全,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父親對女兒的關切,又將催促婚事之意擺在明面,更隱含了一層問責——   為何讓我女兒在你奉順受了委屈?   顧鎮麟何等精明,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他臉上的笑容不變,握著葉世銘的手緊了緊,連連點頭:   「世銘兄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啊!   是我疏忽了,本該早些安排妥當,讓孩子們安心。來來來,外面冷,快裡邊請,裡邊坐著說話。」   他側身將葉世銘往裡讓,目光掠過葉心梔時,閃過一絲複雜的歉意,隨即掩飾過去。   蘇婉君也勉強擠出笑容上前招呼:   「葉委員一路辛苦了,快請進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她的目光與葉心梔紅腫的眼眶對上,心頭又是一沉,那股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   她知道,今日這場風波,怕是躲不過去了。   一行人重新回到廳內落座。   下人重新換了熱茶上來。   葉心梔挨著父親坐下,低著頭,用手帕輕輕按著眼角,一言不發,但那緊繃的肩膀和微微發抖的手指,洩露著她極力壓抑的情緒。   葉世銘端起茶盞,揭開蓋子,卻不喝,只用蓋子緩緩撇著浮沫,姿態沉穩,等待著顧鎮麟的表態。   顧鎮麟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世銘兄今日來得正好。你和嫂子看重硯崢,願意將心梔這麼好的閨女許配給他,是我們顧家的福氣。   兩個孩子年紀也確實不小了,婚事不能再耽擱。」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秦副官。秦副官立刻上前一步,雙手將一個燙金的文件夾遞給顧鎮麟。   顧鎮麟接過,翻開,推到葉世銘面前的茶几上,指著上面的條目,語氣鄭重:   「我已讓人看過日子,農曆二月十六,是個萬事皆宜的黃道吉日,最適合嫁娶。   婚禮就在奉順最大的飯店辦,賓客名單我已初步擬定,你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添加的親朋故舊。至於嫁妝,」   他抬眼看向葉世銘,語氣誠懇,   「葉家疼女兒,我們顧家也絕不會委屈了心梔。該有的禮數、排場,一樣都不會少。   具體的章程和明細,我都讓人整理好了,世銘兄過目,若有不滿之處,我們再商議。」   他說得條理清晰,安排周到,儼然已將一切籌備到位,只等葉家點頭。   蘇婉君在一旁聽著,手心卻沁出了冷汗。   她知道,丈夫這是要以快刀斬亂麻之勢,將婚事徹底敲定,不給任何人反悔或拖延的機會。   可是硯崢……他會答應嗎?   想到昨日電話裡兒子那反常的順從,蘇婉君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葉世銘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夾,卻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燙金的封面,臉上神色莫測。   葉心梔也悄悄抬起淚眼,瞥向那份關乎她命運的文件夾,心頭五味雜陳,既有塵埃落定的期盼,又有難以言喻的憋悶和委屈。   就在這時,庭院外,再次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這一次,聲音更為沉穩有力,剎車聲乾脆利落。   廳內幾人神色各異。   顧鎮麟眉頭微松,葉世銘放下文件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葉心梔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絲帕,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蘇婉君的心,則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清晰可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決絕的氣勢。   終於,那道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顧硯崢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白日那套墨綠色的軍常服,而是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藏藍色呢子將校呢大衣,剪裁極為合體,襯得他肩寬腿長,身形愈發挺拔如松。   大衣紐扣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裡面是同色系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戴軍帽,黑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凌厲的眉眼。   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廳內的光線似乎都因他的到來而凝滯了一瞬。   他面色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深邃的眼眸掃過廳內眾人,目光在葉世銘臉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   「葉委員。」   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至於葉心梔,他的目光只是一掠而過,如同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硯崢來了。」   葉世銘放下茶盞,臉上露出長輩般的溫和笑容,仿佛方才的深沉只是錯覺。   顧鎮麟看著兒子,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審視著他。   蘇婉君連忙起身,上前兩步,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和急切,聲音都有些發緊:   「硯崢,你來了。葉委員和心梔……等你許久了。」   顧硯崢衝母親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徑直走到一側的空椅前,脫下大衣遞給緊隨其後的陳副官,坐了下來。   他的坐姿筆挺,帶著軍人特有的刻板,與這滿室中式家具的溫潤氛圍格格不入。   葉心梔的目光,自他進門起,便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黏在他身上。   看著他冷漠的側臉,看著他對自己父親只是禮節性的頷首,看著他對自己視若無睹……所有的委屈、愛慕、不甘、怨恨,交織成一股強烈的衝動。   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期待,輕輕喚了一聲:   「硯崢……」   顧硯崢仿佛沒有聽見。   他甚至沒有側頭看她一眼,只是從軍裝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銀質的煙盒,打開,取出一支香菸,含在唇間。   然後,「啪嗒」一聲輕響,他劃燃一根煙火,橙紅的火苗跳躍著,點燃了菸捲。   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也隔開了葉心梔所有欲語還休的視線。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旁若無人。   那「啪嗒」的輕響,在寂靜的廳堂裡,卻顯得格外刺耳,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葉心梔臉上,也扇在葉世銘的心上。   葉世銘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微沉。他看了一眼女兒瞬間慘白、泫然欲泣的臉,心中對顧硯崢的不滿又添了幾分。   但顧及大局,他強壓下怒火,率先開口,語氣依舊是長輩的溫和,卻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鄭重:   「硯崢啊,」葉世銘清了清嗓子,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題,   「今日我特地過來,就是和你父親商量,把你和心梔的婚事正式定下來。你們年紀都不小了,這婚事也拖了四年有餘。   我們做長輩的,看著也著急。心梔是我們葉家唯一的女兒,自小也是被我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她的心思,我這做父親的,最是清楚。   這四年多,她心裡眼裡,可都只有你一個。女孩子的青春歲月,最是珍貴,都耗在等待上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了些,看向顧硯崢,   「今日,我們雙方長輩都在,就把這日子、章程,都定一定,也好了卻一樁心事,讓心梔安心。   你說呢,硯崢?」   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   先點明婚約已定四年,葉家信守承諾;再強調葉心梔的付出與等待,以情動之;   最後,以雙方長輩共同施壓,將選擇權看似交給顧硯崢,實則已不容他拒絕。   葉心梔聽著父親的話,心中酸楚與期盼交織,淚光再次在眼中凝聚,她看向顧硯崢,期待著他能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顧鎮麟也適時接話,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世銘兄說得對。日子就定在二月十六。宴請的賓客名單已經在擬,嫁妝、聘禮這些細節,我也讓人列了章程。」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份燙金文件夾,   「今日既然世銘兄也在,我們就把這些一併敲定。   其他的瑣事,自然有人去操辦,不必孩子們操心。」   話音落下,侍立一旁的秦副官立刻上前,將另一份更厚的、裝訂整齊的文件雙手呈給顧鎮麟。   那裡面,顯然是更為詳盡的婚禮流程、宴請名單、物品採買清單等等。顧鎮麟伸手正要去接——   「呵。」   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顧鎮麟的動作,也打破了廳內看似「和諧」的商議氛圍。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發出聲音的人——   顧硯崢。   他依舊靠在椅背上,指間夾著那支燃燒了一半的香菸,煙霧嫋嫋上升,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透過煙霧,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嘲諷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顧鎮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緊緊皺起,臉色沉了下來:   「你笑什麼?」   顧硯崢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薄唇微啟,吐出的字句卻冰冷如刀,瞬間將廳內勉強維持的平和假面割裂: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您要娶姨太太,這般費心。」   「轟」的一聲,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顧鎮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混帳東西!你說什麼?!」   葉心梔更是如遭雷擊,臉上血色褪盡,慘白如紙。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顧硯崢,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硯崢……你……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說話……」   聲音破碎,帶著無盡的委屈和羞辱。   他竟將他們的婚事,比作他父親納妾?   這簡直是把她、把葉家、把這場聯姻,踩到了塵埃裡!   蘇婉君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起身攔在暴怒的顧鎮麟身前,聲音發顫:   「大帥!大帥您別激動!硯崢他……他不是那個意思……」   她急急看向顧硯崢,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葉世銘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儒雅的面具碎裂,露出內裡的陰沉。   他沒有像顧鎮麟那樣暴怒,只是緩緩放下茶盞,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冰錐般射向顧硯崢,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冰冷和疏離:   「哦?顧少帥這話的意思……」   他刻意加重了「顧少帥」三個字,不再是以往親切的「硯崢」,   「是不想履行這門婚事了?」   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充滿了火藥味,一觸即發。   面對父親的暴怒、葉世銘的質問、母親的哀求、葉心梔的眼淚,顧硯崢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沒有看他們任何人,只是將燃盡的菸蒂,按熄在手邊一個空置的甜白瓷碟裡。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葉世銘,又緩緩掃過臉色鐵青的顧鎮麟,最後,落在了淚流滿面、渾身發抖的葉心梔臉上。   他的眼神,冰冷,淡漠,沒有一絲溫度,也沒有一絲波瀾。   「總是勞葉小姐掛心這門婚事,」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不知,葉小姐這般非硯崢不可,是能接受無名分、還是姨太太的身份?」   葉心梔猛地站起身,因為憤怒和極致的羞辱,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她死死盯著顧硯崢,聲音尖利破碎:   「顧硯崢!你……你是什麼意思?!」   顧硯崢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側頭,對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陳副官示意了一下。   陳副官立刻上前一步,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牛皮紙檔案袋,雙手遞給顧硯崢。   顧硯崢接過,指尖靈活地繞開檔案袋上繫著的棉線,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   文件的紙張挺括,抬頭印著德文和中文對照的徽記與字樣,格式嚴謹,右下角蓋著清晰的紅色火漆印章,還有公證人的籤名。   他將那份文件,隨意地放在了鋪著錦繡桌旗的紫檀木茶几上,正好落在顧鎮麟方才推過來的那份燙金婚禮文件夾旁邊。   兩份文件,一份喜慶奢華,一份嚴謹冰冷,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我已經結婚了。」   顧硯崢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今日的天氣。   這句話如同另一道驚雷,劈得廳內所有人瞬間失去了反應能力。   顧鎮麟的暴怒僵在臉上,葉世銘的陰沉凝固在眼中,蘇婉君捂住了嘴,葉心梔則徹底呆住,連眼淚都忘了流。   顧硯崢的目光掠過眾人震驚到近乎空白的臉,繼續用那種平淡到殘忍的語調說道:   「這份婚書,由大理院公證。   法官見證籤署、備案存檔,出具公證文書。」   他頓了頓,終於抬眸,第一次真正地、正面地看向葉心梔。   那眼神,冰冷,銳利,不帶絲毫情感,仿佛只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怎麼,葉小姐能接受屈尊降貴,來當我的姨太太?」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還是外面的女人?」   他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宣告般的決絕,   「不過,我顧硯崢這輩子,不會娶姨太太,也不會有別的女人。」   「轟隆——」   葉心梔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他結婚了?   他居然結婚了?!   還是在大理院公證的婚書!   具有法律效力的、無可辯駁的婚姻關係!   那她算什麼?   她這四年多的等待算什麼?   她葉家大小姐的身份,她所有的驕傲和期盼,在這一紙冰冷公正的婚書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不……不可能……不可能!」   她猛地搖頭,失聲尖叫,踉蹌著後退,跌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葉世銘也顧不得其他,連忙扶住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女兒,臉上是驚怒交加,以及被徹底愚弄的震怒。   顧鎮麟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一把抓過茶几上那份公證書,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快速翻看著,德文他看不太懂,但那些官方的印鑑、格式,以及最後那熟悉又刺眼的中文籤名——   「顧硯崢」、   「蘇蔓笙」,   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睛上,燙進他的心裡。   蘇蔓笙!   是蘇蔓笙!   那個四年前被他用盡手段逼走、他以為早已消失、再也不會構成威脅的女人!   她沒死?   她竟然回來了?   還和硯崢……公證結婚了?!   這怎麼可能?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他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   「你……你……」   顧鎮麟猛地抬頭,看向顧硯崢,因為極度的憤怒和不可置信,他的臉孔漲得發紫,呼吸粗重,手指著顧硯崢,抖得厲害,   「你為了那個女人……又是那個女人!你連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連顧家、連你少帥的位置都不要了?!啊?!」   他越說越氣,積壓的怒火、對兒子脫離掌控的震怒、對葉家無法交代的難堪,以及被如此重大事情蒙在鼓裡的羞辱,全部爆發出來。   他猛地起身,掄起手邊那根紫檀木的沉重手杖,就要朝顧硯崢打去!   「大帥!使不得!」   蘇婉君魂飛魄散,哭喊著撲上去,死死抱住了顧鎮麟的胳膊。手杖揮到半空,帶起一陣風,最終沒有落下。   葉心梔被父親攬在懷裡,看著這混亂的一幕,看著顧鎮麟手中那白紙黑字、紅章赫然的公證書,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希望也徹底破滅。   她輸了一敗塗地,輸給了一個她以為早已出局、卻捲土重來、並給予她致命一擊的女人。   蘇蔓笙   ……這個名字,像最惡毒的詛咒,刻在了她心裡,伴隨著無盡的恨意。   葉世銘看著女兒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樣子,又看著顧家這雞飛狗跳的場面,心知今日之事已絕無轉圜餘地,再留下去,只是自取其辱。   他強壓著翻騰的怒意和被戲耍的恥辱,扶起失魂落魄的葉心梔,目光冰冷地看向猶在盛怒中的顧鎮麟,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森寒:   「顧大帥,養的好兒子!」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既然如此,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葉某告辭!今日之辱,葉某銘記於心。   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半扶半抱著幾乎癱軟的葉心梔,轉身大步朝著門口走去,背影決絕而憤怒。   「世銘兄!世銘兄留步!此事……」顧鎮麟還想挽回,急切地喊道。   但葉世銘腳步絲毫未停,轉眼便消失在門外。很快,庭院裡傳來汽車引擎憤怒的咆哮聲和急速駛離的聲音。   廳內,只剩下顧家三人,以及一地狼藉和死寂。   顧鎮麟頹然地鬆開手,手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回沙發裡,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著依舊站得筆直、面無表情的顧硯崢。   蘇婉君淚流滿面,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手足無措,心痛如絞。   顧硯崢卻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地整理了一下因為方才動作而微微褶皺的軍裝衣袖。   然後,在顧鎮麟和蘇婉君震驚的目光中,他抬手,摘下了自己頭上那頂象徵著權力與地位的軍帽,輕輕放在了紫檀木茶几上,就壓在那份刺眼的結婚公證書旁邊。   接著,他從軍裝內側口袋,掏出一個深藍色的證件夾,打開,裡面是他的軍官證和各種身份證明。   他將其取出,同樣放在了軍帽旁。   再然後,他解開了腰間的牛皮武裝帶,連同上面佩戴的、象徵著少帥權威和赫赫戰功的手槍,一起取下,輕輕放在了證件旁邊。   最後,他抬手,開始一顆一顆,解開了身上那件筆挺的、掛滿了各式勳表與略章的藏藍色將校呢大衣的紐扣。   動作緩慢,卻堅定無比。   脫下大衣,露出了裡面同樣挺括的軍裝上衣。他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捏住肩章部位,用力向下一扯——   「嗤啦」一聲輕微的布料撕裂聲。   那副代表著奉軍少帥、象徵著無上權柄與榮耀的,綴著金色將星和繁複穗帶的肩章,被他生生扯了下來。   他將肩章,連同那件承載了無數榮光與責任的大衣,一起,輕輕地、卻又重重地,放在了那堆東西的最上面。   做完這一切,顧硯崢身上,只剩下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普通軍裝襯衫和長褲。   他站在那裡,身姿依舊挺拔,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也剝離了所有光環。   他抬眼,看向癱坐在沙發上、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顧鎮麟,目光平靜無波,聲音清晰而冰冷:   「滿意了?」   顧鎮麟呆呆地看著茶几上那堆東西——軍帽、證件、配槍、軍裝、肩章……每一樣,都代表著他為這個兒子、為顧家鋪就的前程和權力之路,也代表著他作為父親、作為統帥的絕對權威。   而此刻,它們被顧硯崢如此輕描淡寫,卻又如此決絕地,全部還了回來,像一堆毫無價值的棄物。   「你……你……」   顧鎮麟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落在顧硯崢的左臉上…   他第一次,在這個一直試圖反抗、卻始終被自己掌控的兒子眼中,看到了如此徹底、如此冰冷的決絕。   那不是賭氣,不是威脅,是真正的,棄之如敝屣。   顧硯崢不再看他,也不看淚流滿面的母親,他最後掃了一眼這間富麗堂皇、卻令人窒息的廳堂,薄唇微啟,丟下最後一句冰冷的話,仿佛是對所有人,也仿佛只是對自己宣告: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若讓我知道,誰敢對我的妻子,打什麼主意,」   他頓了頓,目光如最鋒利的冰刃,掃過顧鎮麟瞬間慘白的臉,聲音森寒,字字如鐵,   「我絕不留情。」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邁著依舊沉穩、卻比來時更顯決絕的步伐,踏出這間令人窒息的廳堂,走向門外沉沉的暮色。   那挺直的背影,在漸暗的天光中,竟有了一種孤注一擲的、破釜沉舟的意味。   顧鎮麟呆坐在沙發裡,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看茶几上那堆刺眼的東西,最後,目光落在那份打開著的、寫有「顧硯崢」和「蘇蔓笙」名字的結婚公證書上。   他猛地伸手,抓過那份公證書,想要將其撕碎,可那蓋著鮮紅火漆印章、印著德文公證詞的文件,是那樣堅固,那樣具有法律效力,仿佛在嘲笑著他所有的安排和權威。   與葉家的聯姻,徹底破裂,反目成仇。   他寄予厚望、精心培養的繼承人,他顧家軍未來的統帥,為了一個女人,竟如此決絕地拋下一切,自斷前程。   他半生經營,處心積慮維護的平衡、謀劃的前路,在這一刻,隨著顧硯崢的轉身,隨著葉家父女的負氣離去,隨著這一紙他從未承認的婚書,徹底地,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廳內,只剩下蘇婉君低低的啜泣,和顧鎮麟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在暮色四合的空曠廳堂裡,交織成一曲破碎的哀歌。   而那輛載著葉家父女的汽車,早已駛離落梅小築,消失在奉順城華燈初上的街道盡頭,只留下冰冷的尾氣和難以化解的仇怨。   葉心梔靠在汽車後座,任由淚水無聲地流淌。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飛速掠過她蒼白麻木的臉。   她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那張來自大理院的、冰冷而權威的結婚公證書,像一道無可逾越的天塹,將她所有的幻想、期盼、驕傲,徹底擊碎。   顧太太的位置,顧硯崢身邊的位置,從今日起,與她葉心梔,再無半分瓜葛。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尊嚴掃地。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女人。   蘇、蔓、笙。   這個名字,連同此刻噬心刻骨的恨意,被她死死地、深深地,刻進了骨髓

# 第366章裂帛難回

落梅小築的正廳內,氣氛沉滯得如同暴雨將至前的悶熱午後。

  空氣裡浮沉著上好的碧螺春清香,卻絲毫驅不散那份無形的緊繃。紫檀木茶几上,四盞雨過天青釉的茶盞嫋嫋冒著熱氣,無人有心去碰。

  葉心梔坐在黃花梨木圈椅上,腰背挺得筆直,穿著昨日那身藕荷色呢子大衣,裡面的鵝黃色洋裝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只是那份白皙此刻透著些許不健康的僵硬。

  耳垂上鑽石流蘇耳釘微微晃動,折射著廳內明亮的電燈光,光芒卻顯得有些刺目冰冷。

  她雙手緊緊交握著放在膝上,修剪精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柔軟的肌膚,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

  四年……整整四年多的等待、期盼、委屈、不甘,此刻在她胸腔裡翻滾沸騰,幾乎要衝破那層名為「教養」的薄薄外殼。

  今日,無論如何,必須要有個說法!

  她的青春,她的驕傲,葉家的顏面,絕不能白白葬送在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蘇蔓笙手裡,更不能葬送在那些不入流的歌女傳聞之中!

  就在這時,庭院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音,打破了室內令人窒息的寂靜。

  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最終穩穩停下。

  葉心梔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倏然站起身。

  是他來了!

  顧硯崢來了!

  一瞬間,連日來的委屈、方才聽聞那些腌臢傳聞的羞辱與憤怒、

  還有內心深處那份不甘熄滅的期盼,混雜成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她想立刻迎上去,想當面問他,想得到一個交代!

  她快步走向門口,步履甚至帶著幾分急切,高跟鞋踩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發出清脆急促的聲響。

  她的手甚至已經撫上了冰涼沉重的黃銅門框…

  然而,當她拉開那扇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門,映入眼帘的,卻不是預想中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

  停在庭院中央黑色轎車旁,剛剛彎腰下車,正抬手拂去大衣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的,是一位身著藏青色緞面長衫、外罩玄色團花馬褂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儒雅,戴著金絲邊眼鏡,鬢角已有霜色,氣質沉穩儒雅,卻又透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

  此刻,他也恰好抬眼望向門口。

  父女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葉心梔臉上的急切、期盼、甚至是質問的神情,瞬間凍結,然後碎裂開來。

  她呆呆地望著幾步之外的父親葉世銘,連日來獨自承受的所有壓力、屈辱、惶恐、無助,在這一刻如同潰堤的洪水,洶湧而上,瞬間衝垮了她強行維持的最後防線。

  眼眶倏地紅了,淚水毫無徵兆地滾滾而下,划過她蒼白僵硬的臉頰。

  她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所有的偽裝和堅強頃刻崩塌。

  葉世銘在看到女兒這副模樣的瞬間,眉頭驟然鎖緊,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心疼與怒意。

  他了解自己的女兒,心高氣傲,若非受了極大的委屈和刺激,絕不會在人前露出這般脆弱無助的姿態。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忽略了緊隨其後下車的副官和司機,徑直走到葉心梔面前,溫熱乾燥的手掌握住了女兒冰涼顫抖的手。

  「心梔,」葉世銘的聲音低沉,帶著安撫,更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爹來了。」

  短短三個字,卻像給了葉心梔某種支撐。

  她咬著嘴唇,淚水落得更兇,卻死死忍住沒有嗚咽出聲,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無盡的委屈盡在其中。

  葉世銘抬手,略顯粗糙的指腹輕輕拭去女兒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語氣卻斬釘截鐵:

  「今日,爹給你做主。」

  這時,聽到動靜的顧鎮麟和蘇婉君也已快步從廳內走了出來。

  顧鎮麟見到葉世銘,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立刻堆起了恰到好處的、熱情而不失身份的驚訝笑容:

  「哎呀,世銘兄!你怎麼親自過來了?事先也沒來個電報,我好派人去車站迎你啊!」

  他邊說邊走上前,伸出手。

  葉世銘鬆開女兒的手,轉身與顧鎮麟握手,臉上也帶了笑意,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帶著幾分旅途勞頓的疲倦,

  更帶著幾分審視與深沉:

  「鎮麟兄客氣了。你我兩家何必拘這些虛禮?我也是臨時起意,想著許久未見,也該來看看老朋友。再者,」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眼圈紅腫、低頭垂淚的女兒,嘆了口氣,語氣轉而帶了長輩的關切與些許無奈,

  「也是為了心梔

  她在奉順叨擾多日,我這做父親的,總要來接她回去。順便嘛,」

  他話音一轉,看向顧鎮麟,笑意更深,話語裡的分量卻陡然加重,

  「也該把我們兩家耽擱了許久的大事,給定下來。

  總不能讓孩子們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拖著。鎮麟兄,你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客氣周全,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父親對女兒的關切,又將催促婚事之意擺在明面,更隱含了一層問責——

  為何讓我女兒在你奉順受了委屈?

  顧鎮麟何等精明,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他臉上的笑容不變,握著葉世銘的手緊了緊,連連點頭:

  「世銘兄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啊!

  是我疏忽了,本該早些安排妥當,讓孩子們安心。來來來,外面冷,快裡邊請,裡邊坐著說話。」

  他側身將葉世銘往裡讓,目光掠過葉心梔時,閃過一絲複雜的歉意,隨即掩飾過去。

  蘇婉君也勉強擠出笑容上前招呼:

  「葉委員一路辛苦了,快請進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她的目光與葉心梔紅腫的眼眶對上,心頭又是一沉,那股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

  她知道,今日這場風波,怕是躲不過去了。

  一行人重新回到廳內落座。

  下人重新換了熱茶上來。

  葉心梔挨著父親坐下,低著頭,用手帕輕輕按著眼角,一言不發,但那緊繃的肩膀和微微發抖的手指,洩露著她極力壓抑的情緒。

  葉世銘端起茶盞,揭開蓋子,卻不喝,只用蓋子緩緩撇著浮沫,姿態沉穩,等待著顧鎮麟的表態。

  顧鎮麟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世銘兄今日來得正好。你和嫂子看重硯崢,願意將心梔這麼好的閨女許配給他,是我們顧家的福氣。

  兩個孩子年紀也確實不小了,婚事不能再耽擱。」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秦副官。秦副官立刻上前一步,雙手將一個燙金的文件夾遞給顧鎮麟。

  顧鎮麟接過,翻開,推到葉世銘面前的茶几上,指著上面的條目,語氣鄭重:

  「我已讓人看過日子,農曆二月十六,是個萬事皆宜的黃道吉日,最適合嫁娶。

  婚禮就在奉順最大的飯店辦,賓客名單我已初步擬定,你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添加的親朋故舊。至於嫁妝,」

  他抬眼看向葉世銘,語氣誠懇,

  「葉家疼女兒,我們顧家也絕不會委屈了心梔。該有的禮數、排場,一樣都不會少。

  具體的章程和明細,我都讓人整理好了,世銘兄過目,若有不滿之處,我們再商議。」

  他說得條理清晰,安排周到,儼然已將一切籌備到位,只等葉家點頭。

  蘇婉君在一旁聽著,手心卻沁出了冷汗。

  她知道,丈夫這是要以快刀斬亂麻之勢,將婚事徹底敲定,不給任何人反悔或拖延的機會。

  可是硯崢……他會答應嗎?

  想到昨日電話裡兒子那反常的順從,蘇婉君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葉世銘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夾,卻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燙金的封面,臉上神色莫測。

  葉心梔也悄悄抬起淚眼,瞥向那份關乎她命運的文件夾,心頭五味雜陳,既有塵埃落定的期盼,又有難以言喻的憋悶和委屈。

  就在這時,庭院外,再次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這一次,聲音更為沉穩有力,剎車聲乾脆利落。

  廳內幾人神色各異。

  顧鎮麟眉頭微松,葉世銘放下文件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葉心梔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絲帕,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蘇婉君的心,則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清晰可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決絕的氣勢。

  終於,那道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顧硯崢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白日那套墨綠色的軍常服,而是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藏藍色呢子將校呢大衣,剪裁極為合體,襯得他肩寬腿長,身形愈發挺拔如松。

  大衣紐扣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裡面是同色系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戴軍帽,黑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凌厲的眉眼。

  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廳內的光線似乎都因他的到來而凝滯了一瞬。

  他面色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深邃的眼眸掃過廳內眾人,目光在葉世銘臉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

  「葉委員。」

  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至於葉心梔,他的目光只是一掠而過,如同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硯崢來了。」

  葉世銘放下茶盞,臉上露出長輩般的溫和笑容,仿佛方才的深沉只是錯覺。

  顧鎮麟看著兒子,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審視著他。

  蘇婉君連忙起身,上前兩步,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和急切,聲音都有些發緊:

  「硯崢,你來了。葉委員和心梔……等你許久了。」

  顧硯崢衝母親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徑直走到一側的空椅前,脫下大衣遞給緊隨其後的陳副官,坐了下來。

  他的坐姿筆挺,帶著軍人特有的刻板,與這滿室中式家具的溫潤氛圍格格不入。

  葉心梔的目光,自他進門起,便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黏在他身上。

  看著他冷漠的側臉,看著他對自己父親只是禮節性的頷首,看著他對自己視若無睹……所有的委屈、愛慕、不甘、怨恨,交織成一股強烈的衝動。

  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期待,輕輕喚了一聲:

  「硯崢……」

  顧硯崢仿佛沒有聽見。

  他甚至沒有側頭看她一眼,只是從軍裝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銀質的煙盒,打開,取出一支香菸,含在唇間。

  然後,「啪嗒」一聲輕響,他劃燃一根煙火,橙紅的火苗跳躍著,點燃了菸捲。

  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也隔開了葉心梔所有欲語還休的視線。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旁若無人。

  那「啪嗒」的輕響,在寂靜的廳堂裡,卻顯得格外刺耳,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葉心梔臉上,也扇在葉世銘的心上。

  葉世銘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微沉。他看了一眼女兒瞬間慘白、泫然欲泣的臉,心中對顧硯崢的不滿又添了幾分。

  但顧及大局,他強壓下怒火,率先開口,語氣依舊是長輩的溫和,卻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鄭重:

  「硯崢啊,」葉世銘清了清嗓子,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題,

  「今日我特地過來,就是和你父親商量,把你和心梔的婚事正式定下來。你們年紀都不小了,這婚事也拖了四年有餘。

  我們做長輩的,看著也著急。心梔是我們葉家唯一的女兒,自小也是被我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她的心思,我這做父親的,最是清楚。

  這四年多,她心裡眼裡,可都只有你一個。女孩子的青春歲月,最是珍貴,都耗在等待上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了些,看向顧硯崢,

  「今日,我們雙方長輩都在,就把這日子、章程,都定一定,也好了卻一樁心事,讓心梔安心。

  你說呢,硯崢?」

  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

  先點明婚約已定四年,葉家信守承諾;再強調葉心梔的付出與等待,以情動之;

  最後,以雙方長輩共同施壓,將選擇權看似交給顧硯崢,實則已不容他拒絕。

  葉心梔聽著父親的話,心中酸楚與期盼交織,淚光再次在眼中凝聚,她看向顧硯崢,期待著他能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顧鎮麟也適時接話,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世銘兄說得對。日子就定在二月十六。宴請的賓客名單已經在擬,嫁妝、聘禮這些細節,我也讓人列了章程。」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份燙金文件夾,

  「今日既然世銘兄也在,我們就把這些一併敲定。

  其他的瑣事,自然有人去操辦,不必孩子們操心。」

  話音落下,侍立一旁的秦副官立刻上前,將另一份更厚的、裝訂整齊的文件雙手呈給顧鎮麟。

  那裡面,顯然是更為詳盡的婚禮流程、宴請名單、物品採買清單等等。顧鎮麟伸手正要去接——

  「呵。」

  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顧鎮麟的動作,也打破了廳內看似「和諧」的商議氛圍。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發出聲音的人——

  顧硯崢。

  他依舊靠在椅背上,指間夾著那支燃燒了一半的香菸,煙霧嫋嫋上升,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透過煙霧,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嘲諷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顧鎮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緊緊皺起,臉色沉了下來:

  「你笑什麼?」

  顧硯崢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薄唇微啟,吐出的字句卻冰冷如刀,瞬間將廳內勉強維持的平和假面割裂: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您要娶姨太太,這般費心。」

  「轟」的一聲,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顧鎮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混帳東西!你說什麼?!」

  葉心梔更是如遭雷擊,臉上血色褪盡,慘白如紙。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顧硯崢,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硯崢……你……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說話……」

  聲音破碎,帶著無盡的委屈和羞辱。

  他竟將他們的婚事,比作他父親納妾?

  這簡直是把她、把葉家、把這場聯姻,踩到了塵埃裡!

  蘇婉君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起身攔在暴怒的顧鎮麟身前,聲音發顫:

  「大帥!大帥您別激動!硯崢他……他不是那個意思……」

  她急急看向顧硯崢,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葉世銘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儒雅的面具碎裂,露出內裡的陰沉。

  他沒有像顧鎮麟那樣暴怒,只是緩緩放下茶盞,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冰錐般射向顧硯崢,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冰冷和疏離:

  「哦?顧少帥這話的意思……」

  他刻意加重了「顧少帥」三個字,不再是以往親切的「硯崢」,

  「是不想履行這門婚事了?」

  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充滿了火藥味,一觸即發。

  面對父親的暴怒、葉世銘的質問、母親的哀求、葉心梔的眼淚,顧硯崢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沒有看他們任何人,只是將燃盡的菸蒂,按熄在手邊一個空置的甜白瓷碟裡。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葉世銘,又緩緩掃過臉色鐵青的顧鎮麟,最後,落在了淚流滿面、渾身發抖的葉心梔臉上。

  他的眼神,冰冷,淡漠,沒有一絲溫度,也沒有一絲波瀾。

  「總是勞葉小姐掛心這門婚事,」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不知,葉小姐這般非硯崢不可,是能接受無名分、還是姨太太的身份?」

  葉心梔猛地站起身,因為憤怒和極致的羞辱,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她死死盯著顧硯崢,聲音尖利破碎:

  「顧硯崢!你……你是什麼意思?!」

  顧硯崢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側頭,對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陳副官示意了一下。

  陳副官立刻上前一步,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牛皮紙檔案袋,雙手遞給顧硯崢。

  顧硯崢接過,指尖靈活地繞開檔案袋上繫著的棉線,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

  文件的紙張挺括,抬頭印著德文和中文對照的徽記與字樣,格式嚴謹,右下角蓋著清晰的紅色火漆印章,還有公證人的籤名。

  他將那份文件,隨意地放在了鋪著錦繡桌旗的紫檀木茶几上,正好落在顧鎮麟方才推過來的那份燙金婚禮文件夾旁邊。

  兩份文件,一份喜慶奢華,一份嚴謹冰冷,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我已經結婚了。」

  顧硯崢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今日的天氣。

  這句話如同另一道驚雷,劈得廳內所有人瞬間失去了反應能力。

  顧鎮麟的暴怒僵在臉上,葉世銘的陰沉凝固在眼中,蘇婉君捂住了嘴,葉心梔則徹底呆住,連眼淚都忘了流。

  顧硯崢的目光掠過眾人震驚到近乎空白的臉,繼續用那種平淡到殘忍的語調說道:

  「這份婚書,由大理院公證。

  法官見證籤署、備案存檔,出具公證文書。」

  他頓了頓,終於抬眸,第一次真正地、正面地看向葉心梔。

  那眼神,冰冷,銳利,不帶絲毫情感,仿佛只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怎麼,葉小姐能接受屈尊降貴,來當我的姨太太?」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還是外面的女人?」

  他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宣告般的決絕,

  「不過,我顧硯崢這輩子,不會娶姨太太,也不會有別的女人。」

  「轟隆——」

  葉心梔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他結婚了?

  他居然結婚了?!

  還是在大理院公證的婚書!

  具有法律效力的、無可辯駁的婚姻關係!

  那她算什麼?

  她這四年多的等待算什麼?

  她葉家大小姐的身份,她所有的驕傲和期盼,在這一紙冰冷公正的婚書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不……不可能……不可能!」

  她猛地搖頭,失聲尖叫,踉蹌著後退,跌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葉世銘也顧不得其他,連忙扶住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女兒,臉上是驚怒交加,以及被徹底愚弄的震怒。

  顧鎮麟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一把抓過茶几上那份公證書,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快速翻看著,德文他看不太懂,但那些官方的印鑑、格式,以及最後那熟悉又刺眼的中文籤名——

  「顧硯崢」、

  「蘇蔓笙」,

  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睛上,燙進他的心裡。

  蘇蔓笙!

  是蘇蔓笙!

  那個四年前被他用盡手段逼走、他以為早已消失、再也不會構成威脅的女人!

  她沒死?

  她竟然回來了?

  還和硯崢……公證結婚了?!

  這怎麼可能?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他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

  「你……你……」

  顧鎮麟猛地抬頭,看向顧硯崢,因為極度的憤怒和不可置信,他的臉孔漲得發紫,呼吸粗重,手指著顧硯崢,抖得厲害,

  「你為了那個女人……又是那個女人!你連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連顧家、連你少帥的位置都不要了?!啊?!」

  他越說越氣,積壓的怒火、對兒子脫離掌控的震怒、對葉家無法交代的難堪,以及被如此重大事情蒙在鼓裡的羞辱,全部爆發出來。

  他猛地起身,掄起手邊那根紫檀木的沉重手杖,就要朝顧硯崢打去!

  「大帥!使不得!」

  蘇婉君魂飛魄散,哭喊著撲上去,死死抱住了顧鎮麟的胳膊。手杖揮到半空,帶起一陣風,最終沒有落下。

  葉心梔被父親攬在懷裡,看著這混亂的一幕,看著顧鎮麟手中那白紙黑字、紅章赫然的公證書,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希望也徹底破滅。

  她輸了一敗塗地,輸給了一個她以為早已出局、卻捲土重來、並給予她致命一擊的女人。

  蘇蔓笙

  ……這個名字,像最惡毒的詛咒,刻在了她心裡,伴隨著無盡的恨意。

  葉世銘看著女兒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樣子,又看著顧家這雞飛狗跳的場面,心知今日之事已絕無轉圜餘地,再留下去,只是自取其辱。

  他強壓著翻騰的怒意和被戲耍的恥辱,扶起失魂落魄的葉心梔,目光冰冷地看向猶在盛怒中的顧鎮麟,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森寒:

  「顧大帥,養的好兒子!」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既然如此,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葉某告辭!今日之辱,葉某銘記於心。

  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半扶半抱著幾乎癱軟的葉心梔,轉身大步朝著門口走去,背影決絕而憤怒。

  「世銘兄!世銘兄留步!此事……」顧鎮麟還想挽回,急切地喊道。

  但葉世銘腳步絲毫未停,轉眼便消失在門外。很快,庭院裡傳來汽車引擎憤怒的咆哮聲和急速駛離的聲音。

  廳內,只剩下顧家三人,以及一地狼藉和死寂。

  顧鎮麟頹然地鬆開手,手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回沙發裡,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著依舊站得筆直、面無表情的顧硯崢。

  蘇婉君淚流滿面,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手足無措,心痛如絞。

  顧硯崢卻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地整理了一下因為方才動作而微微褶皺的軍裝衣袖。

  然後,在顧鎮麟和蘇婉君震驚的目光中,他抬手,摘下了自己頭上那頂象徵著權力與地位的軍帽,輕輕放在了紫檀木茶几上,就壓在那份刺眼的結婚公證書旁邊。

  接著,他從軍裝內側口袋,掏出一個深藍色的證件夾,打開,裡面是他的軍官證和各種身份證明。

  他將其取出,同樣放在了軍帽旁。

  再然後,他解開了腰間的牛皮武裝帶,連同上面佩戴的、象徵著少帥權威和赫赫戰功的手槍,一起取下,輕輕放在了證件旁邊。

  最後,他抬手,開始一顆一顆,解開了身上那件筆挺的、掛滿了各式勳表與略章的藏藍色將校呢大衣的紐扣。

  動作緩慢,卻堅定無比。

  脫下大衣,露出了裡面同樣挺括的軍裝上衣。他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捏住肩章部位,用力向下一扯——

  「嗤啦」一聲輕微的布料撕裂聲。

  那副代表著奉軍少帥、象徵著無上權柄與榮耀的,綴著金色將星和繁複穗帶的肩章,被他生生扯了下來。

  他將肩章,連同那件承載了無數榮光與責任的大衣,一起,輕輕地、卻又重重地,放在了那堆東西的最上面。

  做完這一切,顧硯崢身上,只剩下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普通軍裝襯衫和長褲。

  他站在那裡,身姿依舊挺拔,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也剝離了所有光環。

  他抬眼,看向癱坐在沙發上、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顧鎮麟,目光平靜無波,聲音清晰而冰冷:

  「滿意了?」

  顧鎮麟呆呆地看著茶几上那堆東西——軍帽、證件、配槍、軍裝、肩章……每一樣,都代表著他為這個兒子、為顧家鋪就的前程和權力之路,也代表著他作為父親、作為統帥的絕對權威。

  而此刻,它們被顧硯崢如此輕描淡寫,卻又如此決絕地,全部還了回來,像一堆毫無價值的棄物。

  「你……你……」

  顧鎮麟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落在顧硯崢的左臉上…

  他第一次,在這個一直試圖反抗、卻始終被自己掌控的兒子眼中,看到了如此徹底、如此冰冷的決絕。

  那不是賭氣,不是威脅,是真正的,棄之如敝屣。

  顧硯崢不再看他,也不看淚流滿面的母親,他最後掃了一眼這間富麗堂皇、卻令人窒息的廳堂,薄唇微啟,丟下最後一句冰冷的話,仿佛是對所有人,也仿佛只是對自己宣告: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若讓我知道,誰敢對我的妻子,打什麼主意,」

  他頓了頓,目光如最鋒利的冰刃,掃過顧鎮麟瞬間慘白的臉,聲音森寒,字字如鐵,

  「我絕不留情。」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邁著依舊沉穩、卻比來時更顯決絕的步伐,踏出這間令人窒息的廳堂,走向門外沉沉的暮色。

  那挺直的背影,在漸暗的天光中,竟有了一種孤注一擲的、破釜沉舟的意味。

  顧鎮麟呆坐在沙發裡,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看茶几上那堆刺眼的東西,最後,目光落在那份打開著的、寫有「顧硯崢」和「蘇蔓笙」名字的結婚公證書上。

  他猛地伸手,抓過那份公證書,想要將其撕碎,可那蓋著鮮紅火漆印章、印著德文公證詞的文件,是那樣堅固,那樣具有法律效力,仿佛在嘲笑著他所有的安排和權威。

  與葉家的聯姻,徹底破裂,反目成仇。

  他寄予厚望、精心培養的繼承人,他顧家軍未來的統帥,為了一個女人,竟如此決絕地拋下一切,自斷前程。

  他半生經營,處心積慮維護的平衡、謀劃的前路,在這一刻,隨著顧硯崢的轉身,隨著葉家父女的負氣離去,隨著這一紙他從未承認的婚書,徹底地,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廳內,只剩下蘇婉君低低的啜泣,和顧鎮麟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在暮色四合的空曠廳堂裡,交織成一曲破碎的哀歌。

  而那輛載著葉家父女的汽車,早已駛離落梅小築,消失在奉順城華燈初上的街道盡頭,只留下冰冷的尾氣和難以化解的仇怨。

  葉心梔靠在汽車後座,任由淚水無聲地流淌。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飛速掠過她蒼白麻木的臉。

  她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那張來自大理院的、冰冷而權威的結婚公證書,像一道無可逾越的天塹,將她所有的幻想、期盼、驕傲,徹底擊碎。

  顧太太的位置,顧硯崢身邊的位置,從今日起,與她葉心梔,再無半分瓜葛。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尊嚴掃地。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女人。

  蘇、蔓、笙。

  這個名字,連同此刻噬心刻骨的恨意,被她死死地、深深地,刻進了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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