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歸宗
# 第374章歸宗
蘇婉君回到蘇公館時,已是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抹絳紫的霞光,正被鉛灰色的雲層緩緩吞噬,庭院裡的路燈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黃孤寂的光暈。
她裹著一件厚重的灰鼠皮鬥篷,鬢髮被寒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帶著從醫院帶出的疲憊,眼底卻隱隱有一簇跳動的、難以言說的光。
客廳裡暖氣開得足,驅散了外頭的寒意。
蘇蔓笙正陪著時昀在地毯上玩一匹新得的、鬃毛順滑的棗紅小木馬,李婉清則斜靠在沙發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畫報。
見蘇婉君進來,臉色似乎與往日不同,蘇蔓笙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李婉清則跑了過去…
「蘇姨,您回來了。顧伯伯今日可好些?」
「好多了,精神頭足了些。」
蘇婉君在沙發上坐下,接過劉姐遞上的熱茶,捧在手裡暖著,目光卻落在蘇蔓笙臉上,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複雜神色。
李婉清也察覺氣氛微妙,放下畫報,坐直了身子。
蘇婉君啜了口熱茶,似是斟酌言辭,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放得輕緩,卻字字清晰:
「蔓笙,有件事,蘇姨得同你說。
今日在醫院,大帥同我說起……說起子孫後福的事,言語間很是傷感。
我瞧著不忍,便將……便將時昀的事,告訴大帥了。」
「哐當!」
蘇蔓笙手中原本要給蘇婉君添水的甜白瓷茶壺,猛地脫手,砸在鋪了織錦桌布的茶几上,幸而桌布厚軟,未致碎裂,只發出一聲悶響,壺蓋滾落,溫熱的茶水潑灑出來,迅速洇溼了一片。
她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去了力氣,又像是被冰冷的釘子釘在了原地。
「不!蘇姨!您怎麼能……」
她聲音尖利,帶著顫,猛地向後退了半步,仿佛面前不是溫和的蘇婉君,而是什麼可怖之物。
幾乎是同時,李婉清也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幾步跨到蘇蔓笙身邊,扶住她微微發顫的手臂,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急怒,衝著蘇婉君道:
「蘇姨!您……您怎麼能就這麼說出去!
當年顧伯伯是怎麼逼笙笙離開硯崢的?
他親口說的,就算笙笙有了孩子,顧家也絕不會認,他寧可……寧可親手扼殺!
那話有多狠,您難道不知?
如今時昀是笙笙的命根子,您這樣做,萬一……」
「婉清!」
蘇婉君放下茶盞,打斷了李婉清激動的話語。她臉上並無被質問的惱怒,只有深深的疲憊與理解,目光轉向面無血色的蘇蔓笙,語氣更加誠懇,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是,當年大帥是說過那樣的話。
彼一時,彼一時。
蔓笙,你要明白,如今你已經是硯崢明媒正娶的太太,是顧家名正言順的少夫人。
時昀,他是你和硯崢的骨血,是顧家嫡親的孫子,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她站起身,走到蘇蔓笙面前,握住她冰涼的手,那手冷得如同玉石。
蘇婉君的手卻很暖,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眼神懇切:
「蔓笙,蘇姨知道你在怕什麼。
可你想想,時昀是顧家的子孫,他身上流著顧家的血,難道真要讓他一直這樣,在外頭漂泊,名不正言不順嗎?
如今這世道,有個『顧』字在頭上,對他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
認祖歸宗,對他,對你,都是最好的歸宿。」
蘇蔓笙的手在她掌心微微發抖,睫毛顫動著,眼底湧上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那些年的顛沛流離,擔驚受怕,午夜夢回時對顧鎮麟當年那番絕情話語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
她不是不懂蘇婉君話裡的道理,可那是一道血淋淋的傷疤,是懸在她和時昀頭頂多年的利劍,她如何敢輕信?
「蘇姨……」
她聲音哽咽,帶著泣音,
「我……我沒辦法不害怕。時昀他……他還那麼小……」
「我懂,蔓笙,我都懂。」
蘇婉君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聲音放得更柔,帶著母性的憐惜與勸導,
「可你聽蘇姨說,這一次,大帥他是真的不一樣了。
鬼門關前走一遭,人是會變的。他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同我說,這才覺得老了,怕了,怕等不到看見兒孫繞膝的那一天。
時局這麼亂,槍炮無眼,他說,如今才明白,什麼權勢地盤,都比不上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蘇婉君看著蘇蔓笙淚水漣漣的眼,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
「他想見孫子,蔓笙。
一個年過半百、剛從閻王爺手裡撿回條命的老人,想見見自己的親孫子,這份心,你能體諒幾分嗎?
蘇姨在這裡,用我這條命跟你保證,大帥他,絕對不會傷害時昀一根頭髮!
那是他盼了多年的親孫子,是顧家的骨血,他疼都來不及,怎麼會傷害他?」
她抬手,用絹子輕輕拭去蘇蔓笙臉上的淚,語氣近乎哀求:
「蔓笙,你就當是成全一個老人最後的心願,也當時昀這孩子,認回他該有的名分。
好不好?」
客廳裡一時寂靜無聲,只有壁爐裡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
李婉清站在一旁,看著蘇蔓笙痛苦掙扎的神色,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忍住了,只緊緊抿著唇。
蘇蔓笙閉上眼,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蘇婉君的話,一句句敲在她心上。
顧鎮麟的改變,時昀的未來,顧硯崢給予的身份……還有,那深藏心底、未曾說出口的,對顧硯崢的牽掛與不忍。
他此刻正處在風口浪尖,內外交困,她又怎能用這件事再去攪擾他,讓他分心?
思前想後,那重重的顧慮,在蘇婉君懇切的眼神和哀傷的語調中,一點點鬆動。
她想起顧硯崢那日離去前,印在她額上那個沉重的吻,想起他電話裡掩不住的疲憊。
良久,她緩緩睜開眼,眼底的驚懼與掙扎尚未完全褪去,卻多了一絲下定決心的疲憊與無奈。
她看著蘇婉君,聲音沙啞:
「蘇姨……這件事,讓我再想想,好嗎?」
蘇婉君知道不能逼得太緊,見她態度已有軟化,連忙點頭,迭聲道:
「好,好,蔓笙,你慢慢想,蘇姨不逼你。蘇姨還是那句話,時昀是顧家的骨肉,是大帥的親孫子,絕不會有事。
你信蘇姨。」
蘇蔓笙無力地點點頭,掙開蘇婉君的手,低聲道:
「我……我上去看看時昀。」
說罷,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有些踉蹌地朝樓梯走去。那月白色的旗袍下擺,在她急促的腳步中,劃出凌亂而脆弱的弧線。
蘇婉君看著她消失在樓梯轉角單薄而挺直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滿是複雜之色。
李婉清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仍帶著不滿:
「蘇姨,您這是……太冒險了。」
蘇婉君搖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很輕:
「婉清,有些路,總得走。有些結,也總要解開。為了孩子,也為了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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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蔓笙幾乎是逃也似的上了二樓,推開兒童房的門。
室內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床頭小燈,光線柔和。
小時昀剛被劉姐餵了幾塊核桃酥,正心滿意足地坐在地毯上,擺弄著幾個彩色積木。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望過來,看到是母親,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張開小手,奶聲奶氣地喚:
「媽媽…」
這一聲,瞬間擊潰了蘇蔓笙強撐的鎮定。
她快步上前,跪坐在地毯上,一把將柔軟溫熱的小身子緊緊摟進懷裡,力道大得讓時昀都有些不適,輕輕扭了扭。
孩子敏感地察覺到母親情緒不對,小手攀上她的脖頸,用臉頰蹭了蹭她冰涼的臉,聲音裡帶上了不安,
「媽媽…你怎麼了?不哭……」
蘇蔓笙將臉埋在兒子帶著奶香和點心甜香的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翻湧的淚意,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
「媽媽沒事……時昀乖,就是……就是想抱抱你。」
孩子似懂非懂,但也乖巧地不再問,只用小手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像她平時哄他睡覺時那樣。
蘇蔓笙抱著他,感受著懷裡這小小生命的溫度和依戀,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硯崢給了她名分,將她牢牢拴在了身邊。
可她的時昀呢?
她本想親口告訴他,這是他們的孩子,看他驚喜,看他初為人父的激動。
可偏偏是在這樣的關口,他忙得焦頭爛額,身上壓著千斤重擔,她又怎敢,怎能,用這件事去打擾他,讓他分心,甚至可能引發與顧鎮麟之間新的衝突?
一邊是蘇婉君聲淚俱下的懇求與保證,是「認祖歸宗」對時昀未來的考量,是一個重傷老人遲暮的期盼;
另一邊是她對顧鎮麟舊日威脅根深蒂固的恐懼,和對兒子安危無法放心的本能。
兩股力量在她心裡激烈撕扯,幾乎要將她撕裂。
這一夜,蘇蔓笙幾乎未曾合眼。她躺在時昀身邊,聽著孩子均勻綿長的呼吸,望著天花板上朦朧的光影,腦海中反覆迴響著蘇婉君的話,回放著顧鎮麟當年冰冷絕情的面孔,更交織著顧硯崢疲憊而堅定的聲音……直到天色將明未明,窗外透進第一縷灰白的光,她才在一片混亂的思緒中,疲憊地做出了決定。
翌日清晨,蘇蔓笙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神色卻異常平靜。
她在餐廳攔住了正準備再去醫院的蘇婉君。
「蘇姨,」她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
「抱歉。」
蘇婉君先是一怔,輕輕地嘆了嘆氣。「蔓笙,不急…你再想想,啊。」
她勉強扯出一絲笑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依舊陰沉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