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晨昏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358·2026/5/18

# 第373章晨昏 接連四日,奉順城上空的鉛雲都未曾散過,沉沉地壓著屋脊樹梢,偶有細碎的雪沫子飄下來,也是悄無聲息的,落地即化,只留下一地溼冷的寒意。這寒意,似乎也浸透了帥府與蘇公館的每一塊磚石。   顧硯崢肩上的擔子,肉眼可見地重了。   顧鎮麟遇刺重傷,雖性命無虞,但遵醫囑需絕對靜養,半分也勞心不得。   北洋那頭堆積如山的政務、奉軍內部亟待安撫的人心、對吳系及東洋人餘黨的清剿追查、全城尚未完全解除的戒嚴狀態……   千頭萬緒,如一團亂麻,驟然全壓在了他一人肩上。   他幾乎是住進了政務大樓,那輛黑色的汽車,在凌晨的寒霧與深夜的寂冷中往返於大樓、陸軍總醫院及幾處緊要機關,車燈劃破夜色,成了奉順城這特殊時期一道匆促而冷峻的風景。   蘇蔓笙已有整整四日未曾見過他。   只有每日傍晚,臨近六點鐘,客廳裡那部黑色的手搖式電話機,會準時「叮鈴鈴」地響起。   那鈴聲在空曠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揪心。她總會放下手中無論正在做著什麼,第一時間走過去,深吸一口氣,才拿起聽筒。   「硯崢」   她的聲音總是放得又輕又柔,仿佛怕驚擾了電話那頭可能存在的疲憊。   聽筒裡傳來的,通常是他略顯沙啞、帶著金屬質感的嗓音,背景裡有時是紙張翻動的窸窣,有時是隱約的人聲或電報機的嘀嗒。   「是我。今日無事,平安。」   話總是很短,像電報碼,沒有多餘的溫存,只報一個「平安」。   她知道,這簡單的兩個字背後,是怎樣的驚心動魄與宵衣旰食。   她更知道,自己此刻能為他做的,唯有「安心」二字。   不追問,不添亂,守好公館,帶好時昀,讓他無後顧之憂。   於是,她每次也只是輕輕地、穩穩地應一聲:   「嗯,你也當心身體。」   然後,聽著那頭或許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或許一句匆匆的「掛了」,便傳來「咔噠」的忙音。   這每日一通的「平安」,成了她這四日裡唯一的定心丸,卻也成了她夜夜輾轉反側、難以安眠的緣由。   那聲音裡的疲憊與緊繃,她聽得出來。   她會在放下電話後,坐在沙發裡出神許久,直到李婉清看不下去,拉著她說些閒話,或是小時昀跑來扯她的衣袖,要她陪玩新得的積木。   李婉清這幾日幾乎是住在了蘇公館,陪著她,也陪著時昀。   沈廷也忙得腳不沾地。   蘇婉君在顧鎮麟傷勢穩定後,也回來過一趟,匆匆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和慣用的茶具,臉色憔悴,眼底有著濃重的青黑。她拉著蘇蔓笙的手,反覆叮囑:   「蔓笙,硯崢顧不過來。你們安心在這住下…」   蘇蔓笙一一應下,看著蘇婉君眼裡的血絲和強撐的鎮定,心裡越發沉甸甸的。   此刻,午後三四點鐘的光景,天光已是半明半晦。   客廳裡燒著暖暖的壁爐,驅散了一些陰寒。小時昀穿著寶藍色的小棉袍,盤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正專注地對付一幅新買的、印著西洋火車的彩色拼圖。   他小手笨拙卻認真地拿起一塊,看看圖樣,再看看散落的碎片,小眉頭微微蹙著,神態是孩子特有的、全神貫注的可愛。   李婉清歪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新出的《玲瓏》雜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邊怔怔出神的蘇蔓笙。   蘇蔓笙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身上裹了條墨綠底繡玉蘭花的羊毛毯子,手裡雖也拿了本書,半晌卻未曾翻動一頁。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裡那幾株葉子落盡的海棠樹上,枝椏在灰白的天色下伸展著,像一幅寂寥的水墨畫。   實際上,她的心神早已飄遠,飄到了那個她無法觸及的、忙碌而危險的世界,飄到了那個幾日不見、只聞其聲的人身邊。   她輕輕嘆了口氣,合上書頁,站起身來。   羊毛毯子滑落,她隨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家常的月白色暗花軟緞旗袍,對李婉清道:   「我下樓去廚房看看,孫媽她們該準備晚飯了。   林教授昨日說可以熬些極清淡的雞絲棉米粥,用紗布濾得細細的送去。   我瞧著時辰,也該備上了。」   李婉清從雜誌上抬起頭,瞭然地看了她一眼,知她是心裡焦灼,想給自己找些事做,免得總是胡思亂想,便也不阻攔,只道:   「去吧,我看著時昀。」   蘇蔓笙對她感激地笑笑,轉身下了樓。   廚房裡暖氣足,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劉姐正在忙活,灶上燉著湯,咕嘟咕嘟地冒著香氣。   見蘇蔓笙進來,劉姐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少夫人,您怎麼下來了?這兒煙燻火燎的。」   「不礙事,我閒著也是閒著。」   蘇蔓笙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一截小臂,走到另一口乾淨的紫砂小甕前,   「劉姐,昨日讓準備的極嫩的雞胸肉和上等棉米可備好了?」   「備好了備好了,」劉姐連忙從櫥櫃裡取出東西,   「都按您吩咐,雞胸肉剔得乾乾淨淨,只取了最嫩的一小條,用刀背細細剁成了茸。   棉米也泡足了時辰。」   蘇蔓笙點點頭,接過來。   她先將泡好的棉米用清水淘洗兩遍,倒入紫砂小甕,加了足量的清水,放在小火上慢慢煨著。   又取過那隻白瓷小碗裡粉嫩的雞茸,用一根小小的銀匙,耐心地、一點點地撥入漸漸滾開、已熬出米油的粥裡,另一隻手拿著長柄木勺,順著一個方向,極輕極緩地攪動。   動作細緻而專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作品。   劉姐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嘆道:   「少夫人真是有心了。這火候、這下料的功夫,便是我們這些老手,也未必有這份耐心。」   她見蘇蔓笙雖然手上不停,眼神卻時常飄向窗外,或是盯著那嫋嫋上升的蒸汽出神,知她心思不寧,便又寬慰道:   「少夫人也別太憂心了。少帥本事大著呢,這幾日外頭雖不太平,可您聽,槍聲不是一日比一日少了?   大帥吉人天相,也緩過來了。   您吶,保重好自己和小少爺,少帥在外頭才能安心。」   蘇蔓笙手上動作頓了頓,對孫媽感激地笑了笑:   「我知道,劉姐。只是……」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回那甕咕嘟著細密氣泡、香氣漸漸瀰漫的清粥上。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她眼底深藏的憂慮。   給自己找點事做,手上忙著,心裡那無時無刻不在翻騰的、對顧硯崢安危的掛念,似乎才能被稍稍壓制下去片刻。   ------   陸軍總醫院,三樓那間特護病房裡,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已被淡淡的藥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窗臺上那盆水仙的清香衝淡了些許。   顧鎮麟半靠在搖高了的病床上,臉色雖仍蒼白,但比起前幾日那灰敗的死氣,已多了幾分活泛。   他胸前厚厚的繃帶依然觸目驚心,但呼吸平穩了許多,眼神也有了焦距。   蘇婉君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身上換了件深青色織錦緞旗袍,外罩駝絨坎肩,髮髻梳得一絲不亂,只是眼角眉梢的倦色,脂粉也遮掩不住。   她手裡端著一個甜白瓷小碗,碗裡是熬得糜爛、香氣撲鼻的雞絲棉米粥,正用小銀匙舀起一勺,仔細吹涼了,遞到顧鎮麟唇邊。   顧鎮麟就著她的手,慢慢咽下,目光卻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   半晌,他嘆了口氣,聲音還有些虛弱,帶著重傷初愈後的沙啞:   「老了……真真是老了。想我顧鎮麟,槍林彈雨裡闖了大半輩子,沒想到這一次,竟在自家門口,陰溝裡翻了船……」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似有無盡的感慨與後怕,   「這一躺下,才覺得,這副身子骨,到底是不比當年了。有些事,有些人……」   他話說到這裡,卻又停住了,眼神晦暗,沒有再說下去。   蘇婉君聽得心頭一酸,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她放下銀匙,拿起一旁溫熱的溼毛巾,動作輕柔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才柔聲道:   「大帥快別這麼說。您這次是萬幸,撿回條命,往後可千萬要仔細將養著,再不能由著性子來了。」   她將粥碗擱在床頭柜上,握住顧鎮麟那隻沒打吊針、有些枯瘦的手,聲音更緩,卻字字清晰,   「大帥,您看,如今硯崢也成了家,蔓笙那孩子,我瞧著,是頂好的。   模樣性情沒得挑,對硯崢更是一心一意。比先前那位葉小姐,不知強出多少去。這世道,槍炮權勢固然要緊,可到頭來,身邊能有這麼一份真心實意的情分,才是最難得、最靠得住的。   您瞧,您這一躺下,那位葉小姐可曾露過一面?   奉順城裡、北洋上下,這千斤的擔子,不還是硯崢一人扛著?   硯崢在外頭拼殺,蔓笙還惦記著您的身子。您瞧瞧這粥,」   她指了指那碗還剩小半的雞絲棉米粥,   「是蔓笙親手熬的,濾了又濾,生怕有一絲兒油星硌著您。您啊,是有後福的。咱們顧家……」   蘇婉君說到這裡,聲音也有些哽,停了停,才繼續道:   「咱們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您得快些好起來,好好享享這福氣才是。」   顧鎮麟默默聽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許多複雜的情緒,有感慨,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對時局對自身處境的無力。   他反手,用有些無力的手指,回握了蘇婉君一下,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   「……你說的是。這世道,今日不知明日事。槍子兒可不長眼,這一次是僥倖,下一次……   唉。我是怕啊,怕我這把老骨頭,等不到……等不到瞧見子孫後代,瞧見咱們顧家枝繁葉茂的那一天……」   這話裡的蕭索與遺憾,聽得蘇婉君心口發緊。   她知道,這次鬼門關前走一遭,是真的讓這位大半生叱吒風雲的大帥,感到了怕,感到了「老」,感到了對傳承的渴望。她輕輕拍著顧鎮麟的手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眼,看著顧鎮麟,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大帥,您其實……已經可以抱孫了。」   顧鎮麟渾身一震,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倏然凝聚,猛地盯住蘇婉君,因為激動,氣息都有些不穩:   「你……你說什麼?可是有了?……」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可能,眼睛一點點睜大。   蘇婉君看著他難以置信又隱隱透出期盼的神色,肯定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低聲道:   「大帥是有後福的。   蔓笙那孩子,四年前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硯崢的骨肉。   如今孩子都三歲多了,是個男孩,取名時昀,模樣……像極了硯崢小時候。」   「當真?!」   顧鎮麟失聲,掙扎著想坐直些,牽扯到傷口,痛得「嘶」了一聲,額上冒出冷汗,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的孫子?我顧鎮麟有孫子了?!三歲多了?在哪兒?快!快帶來給我瞧瞧!」   那急切的神情,仿佛一下子驅散了傷病帶來的所有萎靡。   蘇婉君連忙扶住他,輕聲安撫:   「大帥您別急,小心傷口!孩子就在蔓笙那兒,好著呢。只是……」   她遲疑了一下,   「這事兒,硯崢他還不知道。這幾日亂成這樣,他又忙得腳不沾地,   蔓笙還沒來得及同他說,他也一直沒回公館去。」   顧鎮麟聞言,激動的心情稍稍平復,但眼中的光彩卻未減分毫。   他靠回枕頭上,喘了幾口氣,臉上竟泛起些病態的紅暈,那是極度興奮所致。他喃喃道:   「好……好!三歲多了……我的孫子……」   他看向蘇婉君,眼神急切,   「你安排一下,儘快,等我好些,不,就這兩天,想辦法,讓我見見孩子!   我得親眼瞧瞧我的大孫子!」   蘇婉君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是心酸又是欣慰,連聲應道:   「好,好,大帥您放心,等您精神再好些,外頭也太平些,我一定想法子,讓蔓笙帶孩子來見您。   您現在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將來才能好好享天倫之樂,看著時昀長大成人不是

# 第373章晨昏

接連四日,奉順城上空的鉛雲都未曾散過,沉沉地壓著屋脊樹梢,偶有細碎的雪沫子飄下來,也是悄無聲息的,落地即化,只留下一地溼冷的寒意。這寒意,似乎也浸透了帥府與蘇公館的每一塊磚石。

  顧硯崢肩上的擔子,肉眼可見地重了。

  顧鎮麟遇刺重傷,雖性命無虞,但遵醫囑需絕對靜養,半分也勞心不得。

  北洋那頭堆積如山的政務、奉軍內部亟待安撫的人心、對吳系及東洋人餘黨的清剿追查、全城尚未完全解除的戒嚴狀態……

  千頭萬緒,如一團亂麻,驟然全壓在了他一人肩上。

  他幾乎是住進了政務大樓,那輛黑色的汽車,在凌晨的寒霧與深夜的寂冷中往返於大樓、陸軍總醫院及幾處緊要機關,車燈劃破夜色,成了奉順城這特殊時期一道匆促而冷峻的風景。

  蘇蔓笙已有整整四日未曾見過他。

  只有每日傍晚,臨近六點鐘,客廳裡那部黑色的手搖式電話機,會準時「叮鈴鈴」地響起。

  那鈴聲在空曠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揪心。她總會放下手中無論正在做著什麼,第一時間走過去,深吸一口氣,才拿起聽筒。

  「硯崢」

  她的聲音總是放得又輕又柔,仿佛怕驚擾了電話那頭可能存在的疲憊。

  聽筒裡傳來的,通常是他略顯沙啞、帶著金屬質感的嗓音,背景裡有時是紙張翻動的窸窣,有時是隱約的人聲或電報機的嘀嗒。

  「是我。今日無事,平安。」

  話總是很短,像電報碼,沒有多餘的溫存,只報一個「平安」。

  她知道,這簡單的兩個字背後,是怎樣的驚心動魄與宵衣旰食。

  她更知道,自己此刻能為他做的,唯有「安心」二字。

  不追問,不添亂,守好公館,帶好時昀,讓他無後顧之憂。

  於是,她每次也只是輕輕地、穩穩地應一聲:

  「嗯,你也當心身體。」

  然後,聽著那頭或許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或許一句匆匆的「掛了」,便傳來「咔噠」的忙音。

  這每日一通的「平安」,成了她這四日裡唯一的定心丸,卻也成了她夜夜輾轉反側、難以安眠的緣由。

  那聲音裡的疲憊與緊繃,她聽得出來。

  她會在放下電話後,坐在沙發裡出神許久,直到李婉清看不下去,拉著她說些閒話,或是小時昀跑來扯她的衣袖,要她陪玩新得的積木。

  李婉清這幾日幾乎是住在了蘇公館,陪著她,也陪著時昀。

  沈廷也忙得腳不沾地。

  蘇婉君在顧鎮麟傷勢穩定後,也回來過一趟,匆匆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和慣用的茶具,臉色憔悴,眼底有著濃重的青黑。她拉著蘇蔓笙的手,反覆叮囑:

  「蔓笙,硯崢顧不過來。你們安心在這住下…」

  蘇蔓笙一一應下,看著蘇婉君眼裡的血絲和強撐的鎮定,心裡越發沉甸甸的。

  此刻,午後三四點鐘的光景,天光已是半明半晦。

  客廳裡燒著暖暖的壁爐,驅散了一些陰寒。小時昀穿著寶藍色的小棉袍,盤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正專注地對付一幅新買的、印著西洋火車的彩色拼圖。

  他小手笨拙卻認真地拿起一塊,看看圖樣,再看看散落的碎片,小眉頭微微蹙著,神態是孩子特有的、全神貫注的可愛。

  李婉清歪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新出的《玲瓏》雜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邊怔怔出神的蘇蔓笙。

  蘇蔓笙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身上裹了條墨綠底繡玉蘭花的羊毛毯子,手裡雖也拿了本書,半晌卻未曾翻動一頁。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裡那幾株葉子落盡的海棠樹上,枝椏在灰白的天色下伸展著,像一幅寂寥的水墨畫。

  實際上,她的心神早已飄遠,飄到了那個她無法觸及的、忙碌而危險的世界,飄到了那個幾日不見、只聞其聲的人身邊。

  她輕輕嘆了口氣,合上書頁,站起身來。

  羊毛毯子滑落,她隨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家常的月白色暗花軟緞旗袍,對李婉清道:

  「我下樓去廚房看看,孫媽她們該準備晚飯了。

  林教授昨日說可以熬些極清淡的雞絲棉米粥,用紗布濾得細細的送去。

  我瞧著時辰,也該備上了。」

  李婉清從雜誌上抬起頭,瞭然地看了她一眼,知她是心裡焦灼,想給自己找些事做,免得總是胡思亂想,便也不阻攔,只道:

  「去吧,我看著時昀。」

  蘇蔓笙對她感激地笑笑,轉身下了樓。

  廚房裡暖氣足,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劉姐正在忙活,灶上燉著湯,咕嘟咕嘟地冒著香氣。

  見蘇蔓笙進來,劉姐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少夫人,您怎麼下來了?這兒煙燻火燎的。」

  「不礙事,我閒著也是閒著。」

  蘇蔓笙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一截小臂,走到另一口乾淨的紫砂小甕前,

  「劉姐,昨日讓準備的極嫩的雞胸肉和上等棉米可備好了?」

  「備好了備好了,」劉姐連忙從櫥櫃裡取出東西,

  「都按您吩咐,雞胸肉剔得乾乾淨淨,只取了最嫩的一小條,用刀背細細剁成了茸。

  棉米也泡足了時辰。」

  蘇蔓笙點點頭,接過來。

  她先將泡好的棉米用清水淘洗兩遍,倒入紫砂小甕,加了足量的清水,放在小火上慢慢煨著。

  又取過那隻白瓷小碗裡粉嫩的雞茸,用一根小小的銀匙,耐心地、一點點地撥入漸漸滾開、已熬出米油的粥裡,另一隻手拿著長柄木勺,順著一個方向,極輕極緩地攪動。

  動作細緻而專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作品。

  劉姐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嘆道:

  「少夫人真是有心了。這火候、這下料的功夫,便是我們這些老手,也未必有這份耐心。」

  她見蘇蔓笙雖然手上不停,眼神卻時常飄向窗外,或是盯著那嫋嫋上升的蒸汽出神,知她心思不寧,便又寬慰道:

  「少夫人也別太憂心了。少帥本事大著呢,這幾日外頭雖不太平,可您聽,槍聲不是一日比一日少了?

  大帥吉人天相,也緩過來了。

  您吶,保重好自己和小少爺,少帥在外頭才能安心。」

  蘇蔓笙手上動作頓了頓,對孫媽感激地笑了笑:

  「我知道,劉姐。只是……」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回那甕咕嘟著細密氣泡、香氣漸漸瀰漫的清粥上。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她眼底深藏的憂慮。

  給自己找點事做,手上忙著,心裡那無時無刻不在翻騰的、對顧硯崢安危的掛念,似乎才能被稍稍壓制下去片刻。

  ------

  陸軍總醫院,三樓那間特護病房裡,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已被淡淡的藥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窗臺上那盆水仙的清香衝淡了些許。

  顧鎮麟半靠在搖高了的病床上,臉色雖仍蒼白,但比起前幾日那灰敗的死氣,已多了幾分活泛。

  他胸前厚厚的繃帶依然觸目驚心,但呼吸平穩了許多,眼神也有了焦距。

  蘇婉君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身上換了件深青色織錦緞旗袍,外罩駝絨坎肩,髮髻梳得一絲不亂,只是眼角眉梢的倦色,脂粉也遮掩不住。

  她手裡端著一個甜白瓷小碗,碗裡是熬得糜爛、香氣撲鼻的雞絲棉米粥,正用小銀匙舀起一勺,仔細吹涼了,遞到顧鎮麟唇邊。

  顧鎮麟就著她的手,慢慢咽下,目光卻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

  半晌,他嘆了口氣,聲音還有些虛弱,帶著重傷初愈後的沙啞:

  「老了……真真是老了。想我顧鎮麟,槍林彈雨裡闖了大半輩子,沒想到這一次,竟在自家門口,陰溝裡翻了船……」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似有無盡的感慨與後怕,

  「這一躺下,才覺得,這副身子骨,到底是不比當年了。有些事,有些人……」

  他話說到這裡,卻又停住了,眼神晦暗,沒有再說下去。

  蘇婉君聽得心頭一酸,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她放下銀匙,拿起一旁溫熱的溼毛巾,動作輕柔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才柔聲道:

  「大帥快別這麼說。您這次是萬幸,撿回條命,往後可千萬要仔細將養著,再不能由著性子來了。」

  她將粥碗擱在床頭柜上,握住顧鎮麟那隻沒打吊針、有些枯瘦的手,聲音更緩,卻字字清晰,

  「大帥,您看,如今硯崢也成了家,蔓笙那孩子,我瞧著,是頂好的。

  模樣性情沒得挑,對硯崢更是一心一意。比先前那位葉小姐,不知強出多少去。這世道,槍炮權勢固然要緊,可到頭來,身邊能有這麼一份真心實意的情分,才是最難得、最靠得住的。

  您瞧,您這一躺下,那位葉小姐可曾露過一面?

  奉順城裡、北洋上下,這千斤的擔子,不還是硯崢一人扛著?

  硯崢在外頭拼殺,蔓笙還惦記著您的身子。您瞧瞧這粥,」

  她指了指那碗還剩小半的雞絲棉米粥,

  「是蔓笙親手熬的,濾了又濾,生怕有一絲兒油星硌著您。您啊,是有後福的。咱們顧家……」

  蘇婉君說到這裡,聲音也有些哽,停了停,才繼續道:

  「咱們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您得快些好起來,好好享享這福氣才是。」

  顧鎮麟默默聽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許多複雜的情緒,有感慨,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對時局對自身處境的無力。

  他反手,用有些無力的手指,回握了蘇婉君一下,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

  「……你說的是。這世道,今日不知明日事。槍子兒可不長眼,這一次是僥倖,下一次……

  唉。我是怕啊,怕我這把老骨頭,等不到……等不到瞧見子孫後代,瞧見咱們顧家枝繁葉茂的那一天……」

  這話裡的蕭索與遺憾,聽得蘇婉君心口發緊。

  她知道,這次鬼門關前走一遭,是真的讓這位大半生叱吒風雲的大帥,感到了怕,感到了「老」,感到了對傳承的渴望。她輕輕拍著顧鎮麟的手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眼,看著顧鎮麟,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大帥,您其實……已經可以抱孫了。」

  顧鎮麟渾身一震,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倏然凝聚,猛地盯住蘇婉君,因為激動,氣息都有些不穩:

  「你……你說什麼?可是有了?……」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可能,眼睛一點點睜大。

  蘇婉君看著他難以置信又隱隱透出期盼的神色,肯定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低聲道:

  「大帥是有後福的。

  蔓笙那孩子,四年前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硯崢的骨肉。

  如今孩子都三歲多了,是個男孩,取名時昀,模樣……像極了硯崢小時候。」

  「當真?!」

  顧鎮麟失聲,掙扎著想坐直些,牽扯到傷口,痛得「嘶」了一聲,額上冒出冷汗,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的孫子?我顧鎮麟有孫子了?!三歲多了?在哪兒?快!快帶來給我瞧瞧!」

  那急切的神情,仿佛一下子驅散了傷病帶來的所有萎靡。

  蘇婉君連忙扶住他,輕聲安撫:

  「大帥您別急,小心傷口!孩子就在蔓笙那兒,好著呢。只是……」

  她遲疑了一下,

  「這事兒,硯崢他還不知道。這幾日亂成這樣,他又忙得腳不沾地,

  蔓笙還沒來得及同他說,他也一直沒回公館去。」

  顧鎮麟聞言,激動的心情稍稍平復,但眼中的光彩卻未減分毫。

  他靠回枕頭上,喘了幾口氣,臉上竟泛起些病態的紅暈,那是極度興奮所致。他喃喃道:

  「好……好!三歲多了……我的孫子……」

  他看向蘇婉君,眼神急切,

  「你安排一下,儘快,等我好些,不,就這兩天,想辦法,讓我見見孩子!

  我得親眼瞧瞧我的大孫子!」

  蘇婉君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是心酸又是欣慰,連聲應道:

  「好,好,大帥您放心,等您精神再好些,外頭也太平些,我一定想法子,讓蔓笙帶孩子來見您。

  您現在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將來才能好好享天倫之樂,看著時昀長大成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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