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烽火歸途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12,319·2026/5/18

# 第384章烽火歸途 民國十八年,己巳年冬。   大年初三。   朔風卷著關外特有的、刀子般的寒意,掠過奉天城灰濛濛的天空。   鉛雲低垂,仿佛隨時都要壓垮這座歷經滄桑的古城。   往年這個時候,街頭巷尾早已是爆竹聲聲,孩童嬉鬧,各家各戶門窗上新糊的雪白窗紙上,貼著大紅剪紙,空氣裡瀰漫著燉肉的濃香和年糕的甜膩。   然而今年,這一切喜慶祥和的氣氛,卻被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抑所取代。   報紙上駭人的標題越來越大,街頭巷尾的議論越來越低,人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步履匆匆,眉眼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霾。   奉天城內,隱隱已有風聲鶴唳之感。   九號公館內,雖然依舊窗明几淨,廊下懸掛著嶄新的紅綢宮燈,門楣上貼著「福」字,但往年的喧騰熱鬧,卻似被這凝重的時局凍住,只餘下一種繃緊的、山雨欲來的寂靜。   書房裡,窗簾緊閉,只開了一盞綠玻璃罩的檯燈,在寬大的紅木書案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顧硯崢站在那面巨大的東三省軍事地圖前,背脊挺直如松,軍裝外套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肩章上的將星在幽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手中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卻久久未動,只是凝神看著地圖上那被硃砂筆反覆圈點、標註的「旅大」、「關東州」等字樣,以及代表日軍布防的、刺目的藍色箭頭。   沈廷、陳副官,以及幾位心腹參謀,或站或立,皆屏息凝神,臉色是如出一轍的凝重。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菸草味,和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緊張。   「少帥,剛截獲的密電,關東軍駐旅順第二師團,有異常調動。南滿鐵路沿線,日方護路隊數量激增,配有重武器。長春、哈爾濱等地領事館,亦有異動。」   情報處長壓低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塊,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顧硯崢沒有回頭,只是握著鉛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半晌,他將鉛筆「啪」地一聲,擲在地圖上,那紅色的筆尖,恰好點在「奉順」二字之上。   「看來,他們是打定主意,不想讓我們過這個安穩年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冽質感,在這密閉的書房裡迴蕩,讓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命令下去,奉天警備司令部、北大營第七旅、東塔機場飛行大隊,即刻起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城外防線,按甲字預案,加固工事,晝夜警戒。   城內宵禁時間提前至酉時,加強巡邏盤查,尤其是日僑聚居區和鐵路附屬地周邊,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即上報,不必請示。」   「是!」   眾人凜然應諾,腳步聲急促散去,各自傳達命令。   書房裡,只剩下顧硯崢和沈廷兩人。   沈廷煩躁地扯了扯軍裝風紀扣,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媽的,這群東洋矮子,是真敢動手?這才消停多久!」   顧硯崢轉過身,走到窗前,唰地一聲拉開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窗外,天色陰沉如鐵,零星飄起了細碎的雪沫。   他望著庭院中那幾株在寒風中瑟縮的老樹,   「狼子野心,何曾一日消停?不過是伺機而動罷了。   北洋沃土,他們垂涎已久。這一次,怕是蓄謀已久,不會善了。」   他的目光,投向庭院深處亮著溫暖燈火的正廳方向,那裡隱約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是時昀在和玥兒、望兒玩耍。   那燈火,那笑聲,是他冰冷世界裡唯一的暖色,卻也在此刻,成了他最沉重的牽掛。   「瑞士領事館那邊,聯絡好了嗎?」   他問,聲音裡終於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沈廷神色一正,點頭:   「聯絡好了。用的是瑞士銀行客戶的緊急避險通道,那邊答應得非常痛快,飛機航線也已秘密協調妥當,後天,初五凌晨,可以從東塔機場起飛,經莫斯科中轉,直飛日內瓦。   住處、學校、安保,都已安排妥當,用的是化名,婉清的一位遠房表親身份作掩護,絕對安全。」   顧硯崢點了點頭,下頜線收緊:   「好。」   然而,當顧硯崢在家宴後,將這個決定平靜地告知蘇蔓笙時,卻遭到了她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反對。   「我不走。」   蘇蔓笙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站在臥室的窗前,身上還穿著今晚家宴時那件櫻草黃織錦緞旗袍,外罩著顧硯崢送她的那件銀狐毛滾邊雪青色軟緞睡袍,烏髮松松挽著,卸去了釵環,露出一段纖細優美的脖頸。窗外,零星的雪花飄落,映著屋內溫暖的燈光,將她單薄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絕。   她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重複了一遍:   「硯崢,我不走。讓婉清帶著蘇姨和孩子們走。我留下,陪你。」   顧硯崢正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解著軍裝外套的銅扣,聞言,動作頓住。他抬眸,看向她挺直卻脆弱的背影,悶悶地疼。   他早知道她會如此,卻沒想到她的態度如此決絕。   「笙笙,」他放緩了聲音,帶著他從未對旁人展露過的、近乎懇切的溫柔,   「聽話。這裡很快就會變成戰場,太危險。   瑞士很安全,風景也好,你和三媽媽、孩子們先去,   等我處理好這邊的事,很快就去找你們。我答應你。」   蘇蔓笙緩緩轉過身,抬頭看著他。   屋內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暗,將她清麗的眉眼籠罩在一片柔和的陰影裡,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沒有淚光,只有一片近乎執拗的、沉靜的火焰。   「很快是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像四年前那樣,又是一個四年,甚至更久?」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硯崢,這一次,不一樣,是不是?日本人蓄謀已久,來勢洶洶,奉順城……未必守得住。   你讓我走,讓我去瑞士,在那個安全的地方,每天看著報紙上關於這裡的消息,猜測你是生是死,是勝是敗?   我做不到。」   她向前一步,離他更近,仰著臉,目光緊緊鎖住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是她熟悉的沉穩與決斷,此刻卻讓她心慌。   她的質問,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尖銳,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進顧硯崢的心窩。   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知道將她送走,對她而言是何等的殘忍。   可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讓她留下。   她已經見過最慘烈的人間地獄   他無法想像,若她留在這裡,萬一……他連想都不敢想那個「萬一」。   「笙笙,」   他握住她冰涼而顫抖的手,試圖用自己掌心的溫度溫暖她,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反駁的力度,   「正因為我不能讓四年前的事重演,正因為我不能再失去你,失去孩子們,所以你們必須走。   我是軍人,守土有責,這是我的命。   可你們不是。   你是我的妻子,是時昀的母親,是玥兒和望兒的姑姑,你們的命,就是我的命。   你們安全了,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   「硯崢,那只會讓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煎熬裡!   我寧願留在奉順,哪怕是在離你最近的後方醫院,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至少我知道你在哪裡,知道你……是生是死。」   她的話,如同最鋒利的箭矢,射穿了顧硯崢所有精心構築的、名為「保護」的壁壘。   他看著她淚流滿面卻目光灼灼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簇不肯熄滅的、要與命運抗爭到底的火焰,他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知道她嬌柔的外表下,藏著怎樣一顆堅韌不屈、甚至有些執拗的心。   正是這樣的她,讓他愛之入骨,也讓他此刻痛徹心扉。   爭吵,哀求,冷靜的分析,激烈的對峙……整整一夜,書房裡的燈光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蘇蔓笙用盡了所有方法,試圖說服他,打動他,甚至不惜以決裂相威脅。   而顧硯崢,始終如同最堅固的磐石,任憑風吹浪打,巋然不動。   他的理由只有一個:   她的安全,高於一切。   為此,他可以承受她的怨恨,她的淚水,甚至……她的離去。   大年初五,凌晨。   東塔機場籠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寒風凜冽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一架小型運輸機靜靜地停在停機坪上,引擎已經發動,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螺旋槳攪動著冰冷的空氣。   遠處奉順城的輪廓,在稀薄的晨光中若隱若現,寂靜得可怕,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   幾輛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停機坪。沈廷率先下車,神情肅穆,指揮著衛兵迅速布防警戒。   隨後,蘇婉君在李婉清的攙扶下,抱著裹得嚴嚴實實、還在熟睡的時昀下了車,老人家眼眶紅腫,顯然一夜未眠,卻緊緊抿著唇,未曾多說一句。   接著是睡眼惺忪的蘇望,被衛兵抱著,玥兒則緊緊牽著李婉清的手,兩個孩子的小臉上都寫滿了茫然與不安。   最後下車的,是蘇蔓笙。   她穿著一身厚重的墨綠色呢子大衣,圍著白色的羊毛圍巾,臉色蒼白如紙。   顧硯崢走到她面前。   他也一夜未眠,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下頜冒出青青的胡茬,軍裝外套上沾著凌晨的寒霜。   他看著蘇蔓笙,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沉重如鐵的:   「笙笙,聽話。去瑞士,等我。」   蘇蔓笙猛地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眸裡,驟然迸發出驚人的光芒,是絕望,是不甘,是焚心蝕骨的痛楚。   她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抓住他,想留下來,想告訴他,沒有他在的地方,哪怕是天堂,對她而言也是地獄。   可她還沒來得及動作,顧硯崢已經猛地伸出手,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打橫抱起!   「顧硯崢!你放開我!我不走!我不走——!」   蘇蔓笙終於崩潰,嘶聲尖叫起來,淚水洶湧而出,雙手雙腳拼命地掙扎捶打著他堅硬如鐵的胸膛和臂膀。   大衣的扣子被她掙開,圍巾散落,長發凌亂地貼在臉上,模樣狼狽不堪,如同瀕死的困獸。   顧硯崢對她的掙扎恍若未聞,他抿緊唇,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冷硬的巖石,抱著她,大步流星地朝著舷梯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鮮血淋漓。   沈廷不忍地別過頭。   蘇婉君早已泣不成聲,被李婉清死死攙扶著。時昀被驚醒,哇哇大哭起來。玥兒也嚇得小聲啜泣。   「顧硯崢!你不能這樣!你不能丟下我!你說過不會再分開的!你說過的——!」   蘇蔓笙的聲音已經嘶啞,絕望的吶喊在空曠的機場迴蕩,被飛機的轟鳴聲無情地吞噬。   顧硯崢將她抱上舷梯,踏入機艙。艙內狹窄,瀰漫著機油和皮革的味道。   他將她放在座位上,俯身,用力地、狠狠地吻住她冰冷的、滿是淚水的唇。   那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慾的、充滿了絕望、不舍、痛楚與誓言的吻,粗暴而短暫。   然後,他猛地鬆開她,後退一步,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仿佛要將她的容顏永遠烙印在心底。   他的喉嚨劇烈地滾動,眼中有什麼晶瑩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等我。照顧好我們的孩子。我一定,活著回來。」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走下舷梯,再也沒有回頭。   「顧硯崢——!」   蘇蔓笙悽厲的哭喊被合攏的艙門隔絕。   她撲到小小的圓形舷窗前,拼命拍打著冰冷的玻璃,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挺拔如松、卻仿佛背負著整個天地般沉重的身影,一步步走入昏暗的黎明,走上等候的車,絕塵而去,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與風雪之中。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轟鳴著衝上鉛灰色的天空。   蘇蔓笙癱倒在座位上,失去了所有力氣,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窗外,奉天城的輪廓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厚重的雲層之下。   她的世界,在她被強行帶上飛機的那一刻,已然崩塌。   ------   民國十八年,正月初七。凌晨。   尖銳的、劃破長空的汽笛聲,和著震耳欲聾的炮火轟鳴,將奉天城從新年的死寂中徹底撕碎。   關東軍以「中國軍隊炸毀南滿鐵路」為藉口,悍然炮轟北大營,九一八的槍聲,在比史書記載更早的寒夜,提前打響了。   戰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關外大地上瘋狂蔓延。   奉順,這個關外重鎮,首當其衝。   城北的陣地上,槍聲、炮聲、喊殺聲、慘叫聲,已經連成一片,將新年的死寂徹底撕得粉碎。   濃煙與烈火,染紅了半邊天空,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濃重的血腥,和皮肉燒焦的、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顧硯崢的指揮所,設在一處被炸得半塌的、由民房倉促改造的掩體裡。   電燈早就被震碎,只點著幾盞馬燈,隨著外間不斷傳來的爆炸,燈焰劇烈地晃動著,將牆上那面巨大的、已布滿彈孔和煙塵的軍事地圖,照得忽明忽暗,也映出他冷硬如石雕的側臉。   他軍裝外套上沾滿了泥濘、血汙和火藥的煙塵,幾處被彈片或流石劃破,露出內裡深色的軍服,左臂上草草纏著的繃帶,也早已被滲出的鮮血染成暗紅。   他正對著步話機,聲音因連日的嘶喊和煙塵的灼燒,而沙啞得幾乎失聲,卻依舊條理清晰,冷硬如鐵,一條條命令,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背景音中,被快速而準確地傳達出去。   「三號陣地,再守半小時!沒有我的命令,就是打到最後一個人,也不準後撤一步!二營,從側翼包抄,把突入B區的小股敵人給我打回去!   炮兵,我不管你們還有幾發炮彈,給老子瞄準了日軍的重機槍陣地,敲掉它!快!」   「少帥!三號陣地來報,三連長陣亡,副連長接替指揮,但傷亡已過六成,快頂不住了!   二營的包抄被敵側翼火力壓制,衝不上去!我們和師部、和城防司令部的聯繫,時斷時續,增援……增援上不來啊!」   一個滿臉血汙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指揮所,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絕望。   顧硯崢眼神一厲,將步話機往桌上一拍,震得那幾盞馬燈都跳了跳。   他猛地抓過搭在椅背上的、沾滿灰土的大氅,邊往身上披,邊厲聲道:   「陳副官,你留在這裡,接應可能來的消息,與沈廷的醫療隊保持聯繫!   其餘人,跟我上三號陣地!」   「少帥!您不能去!太危險了!那裡是火線最前沿!」   陳副官和幾個參謀臉色大變,試圖阻攔。   「少廢話!執行命令!」   顧硯崢看也不看他們,一把抄起靠在牆邊的、已經上好了刺刀的德制毛瑟步槍,拉了下槍栓,檢查子彈,動作利落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一雙眼睛,在跳動的燈光下,亮得駭人,裡面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是背水一戰的狠厲。   軍人的脊梁不能彎!   他顧硯崢,寧可戰死沙場,也絕不做棄城而逃的懦夫!   他率先衝出指揮所,身影瞬間沒入外面那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硝煙瀰漫的死亡之地。   身後,是陳副官等人絕望而悲愴的呼喊,以及迅速跟上、視死如歸的衛隊。   三號陣地,位於奉天城北一處高坡,是拱衛城垣的重要屏障,此刻已如同人間煉獄。日軍的炮火像犁地一樣,一遍遍覆蓋著這片焦土,殘肢斷臂隨處可見,被炸塌的戰壕裡,犧牲的士兵保持著戰鬥的姿勢,怒目圓睜。   活著的,也大多帶傷,軍裝襤褸,滿臉血汙,卻依舊依託著殘破的工事,用手中一切可用的武器——   步槍、手榴彈,甚至是大刀、刺刀、石頭,與不斷湧上來的、土黃色軍裝的日軍,進行著慘烈的拉鋸戰。   喊殺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爆炸聲,交織成一片死亡的交響。   顧硯崢帶著衛隊,如同尖刀般插入戰場。他槍法極準,幾乎彈無虛發,每一顆子彈射出,必有一名日軍倒下。   他手中的刺刀,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每一次突刺、格擋、劈砍,都帶著一種精準而高效的殺戮美感,也帶著同歸於盡的狠絕。   少帥親臨前線,如同給瀕臨崩潰的守軍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殘存的士兵們爆發出最後的吼聲,竟然真的將日軍又一次兇猛的進攻,死死頂了回去。   日軍的炮火和機槍,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壓制著守軍的火力點。   又一波日軍,在裝甲車和密集火力的掩護下,嚎叫著衝了上來。   「手榴彈!集中投擲!」   顧硯崢嘶聲大吼,一邊用步槍精準地點射著衝在前面的日軍軍官。幾顆冒著青煙的手榴彈從戰壕飛出,在敵群中炸開,暫時阻止了對方的衝鋒。   就在這短暫的間隙,顧硯崢猛地縮回戰壕,背靠著滾燙的、沾滿血汙的土壁,快速從腰間的皮製彈盒裡,摸出最後幾發子彈,往打空了的彈夾裡壓。   他的動作快而穩,額角有汗珠混著血汙和泥土流下,滑過緊抿的、乾裂起皮的唇。馬燈早不知丟在何處,只有遠處燃燒的工事和不時劃破夜空的照明彈,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那堅毅的輪廓,如同用最堅硬的巖石雕成。   突然,一種在血與火中淬鍊出的、對危險的本能直覺,讓他背脊一寒,幾乎不假思索地,他猛地向側方撲倒!   「咻——砰!」   幾乎是在他動作的同一瞬間,一聲尖厲的、不同於流彈的、更精準的破空聲,與一聲悶響,同時在他耳畔炸開!   是狙擊手!   他避開了要害,但左胸側方,卻傳來一陣劇痛,仿佛被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中,又像被毒蛇的利齒瞬間咬穿!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迅速浸溼了軍裝,帶著鐵鏽般的腥甜氣息,衝上他的喉頭。   「少帥——!」   「保護少帥——!」   衛兵們目眥欲裂的吼聲,在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中,變得模糊而遙遠。   顧硯崢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一個趔趄,撞在戰壕壁上,又軟軟地滑倒。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隨著汩汩流出的血液,快速抽離。   失血帶來的寒冷,迅速攫取了他。眼前開始發黑,耳邊的聲音也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要……死在這裡了嗎?   他模模糊糊地想。   奉順城……守不住了吧?   …他的笙笙。   眼前,似乎出現了幻影。   是那架在晨霧中起飛的運輸機,是舷窗後,她拍打著玻璃、淚流滿面的、絕望的臉,是那最後一聲,被發動機轟鳴聲吞沒的、撕心裂肺的「顧硯崢」……他答應過她,要她等他的。   他……要食言了。   他的笙笙,此刻,應該已經安全抵達瑞士了吧?   在阿爾卑斯山下的那個寧靜小城,在溫暖的壁爐邊,和時昀、玥兒、望兒在一起,平平安安地,等著他……多好。   他……等不到了。   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他仿佛看到,一個穿著白色罩袍的、纖細而熟悉的身影,正逆著槍林彈雨,朝著他倒下的方向,不顧一切地飛奔而來。   硝煙模糊了她的面容,但那身影,那奔跑的姿態……   是……他的笙笙?   呵……真是……要死了,都出現這樣的幻覺了。   他的笙笙,此刻正在萬裡之外的瑞士,在安全的地方,等著他呢。   怎麼會出現在這血肉橫飛、隨時可能喪命的戰場上?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嘗到滿口濃重的血腥。   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   「讓開!快讓開!醫生!醫生在哪裡?!」   「少帥中彈了!快!止血!需要手術!沈軍醫!沈軍醫呢?!」   「沈軍醫在城南臨時醫院,那邊被炸了,過不來!這裡沒有醫生了!怎麼辦?!」   混亂,極致的混亂。   顧硯崢被衛兵用臨時找來的門板抬到了一處相對完好的、被充作臨時急救點的民房。   這裡原本是間雜貨鋪,此刻貨架倒塌,貨物散落一地,地上鋪著髒汙的草蓆,上面已經躺了七八個重傷員,痛苦的呻吟和血腥氣瀰漫在空氣中。   僅有的兩個衛生兵,早已忙得腳不沾地,滿頭大汗,面對顧硯崢胸口那不斷湧出鮮血、染紅了大半個胸膛的傷口,卻束手無策,急得快要哭出來。   他們只會簡單的包紮止血,這樣靠近心臟位置的槍傷,需要立刻手術取出彈頭,否則,光是失血,就足以在幾分鐘內要了少帥的命!   「沈廷……沈廷呢?!」   一個副官揪著衛生兵的衣領,赤紅著眼睛怒吼。   「沈軍醫……沈軍醫那邊也遭到炮擊,道路被炸斷了,一時半會兒根本過不來!」   衛生兵帶著哭腔回答。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間小小的、充斥著死亡氣息的臨時急救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門板上那個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胸前一片狼藉的身影。   難道……他們的少帥就要這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雜貨鋪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猛地從外面推開!寒風裹挾著硝煙和血腥氣,猛地灌了進來。   一個身影,逆著門外炮火映照的、忽明忽暗的光,衝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沾滿泥汙血漬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同樣髒汙不堪的白色罩袍,一頭烏黑的長髮被匆匆挽起,幾縷碎發被汗水和血汙粘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她的臉上、手上,也沾著泥點和血汙,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如同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裡面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全神貫注的沉靜,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是蘇蔓笙。   她在飛機經停加油、所有人最疲憊鬆懈的短暫時刻,又潛回了奉天,潛回了這即將成為煉獄的孤城。   她不知道具體該去哪裡找他,只知道,他一定在戰事最激烈、最危險的地方。   她混在逃難的人流中,又逆著人流,朝著槍炮聲最密集的城北,一點一點,艱難地靠近。   她見過被炸斷腿的士兵在血泊中哀嚎,見過被流彈擊中的平民在街角咽下最後一口氣,見過整條街在炮火中化為火海…   恐懼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可那個信念,卻像暗夜裡的孤燈,支撐著她,一步,又一步,走向他。   她不能走。   她不能離開他。   生,或者死,她都要和他在一起。這是她跳下飛機時,心中唯一的念頭。   而此刻,她終於找到了他,卻是在他生命垂危、命懸一線的時候。   「都讓開!別圍著他!保持空氣流通!」   蘇蔓笙的聲音,因長途奔波的乾渴和極度的緊張,而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到極致的命令口吻。   她一邊說,一邊已單膝跪倒在顧硯崢身側,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她迅速解開了他染血的、與傷口粘黏在一起的軍裝和襯衫,暴露出左胸側方那個觸目驚心的、正汩汩冒著血泡的彈孔。   她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快速掃過傷口位置、出血量、顧硯崢的呼吸和面色。沒有時間做任何複雜的檢查,   憑她所學的戰地急救知識和在蘇家時耳濡目染的醫學常識,她判斷,子彈沒有直接擊中心臟,   但可能傷及了重要的血管,必須立刻取出,並徹底止血,否則,他撐不過十分鐘。   「你……你是?」   副官和衛兵們被這突然出現、氣場卻異常強大的女人鎮住了,一時竟忘了阻攔。   蘇蔓笙沒有回答,也無需回答。她已從隨身的、一個同樣沾滿汙漬的帆布包裡,飛快地取出幾樣東西:   一把小巧但異常鋒利的、用油布包裹著的手術刀,幾卷相對乾淨的繃帶,一瓶所剩無幾的消毒酒精,一小包止血藥粉,還有針線。   這些東西,是她用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從一個逃難的、原奉天教會醫院的老醫生那裡換來的,也是她敢潛回奉天、敢來找他的、全部的依仗。   「快!準備熱水,越多越好!酒精燈!乾淨的布,所有能找到的乾淨布!你,過來,按住他這裡,用力壓住,減少出血!你,舉著燈,靠近點,但別擋光!」   她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一邊麻利地用酒精衝洗著手術刀和雙手——   條件簡陋,只能做到最簡單的消毒——   一邊迅速下達著指令。   她那不容置疑的語氣和鎮定至極的神色,無形中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幾個手足無措的衛兵下意識地服從了,   手忙腳亂地去準備東西,一個身材高大的衛兵,則依言用力按壓住顧硯崢傷口附近的動脈。   酒精燈被湊近,昏黃跳躍的火光,勉強照亮了顧硯崢慘白如紙的臉,和那個不斷湧出暗紅色血液的、可怖的傷口。   蘇蔓笙的手,在拿起那柄冰冷手術刀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就是這雙手,四年前,在蘇家那場滅門慘禍中,在二媽媽和嫂嫂中彈倒下的血泊裡,徒勞地想要堵住那汩汩流出的鮮血,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在自己懷裡,體溫一點點變冷,生命一點點流逝。   她曾那麼痛恨自己的無力,痛恨這雙救不了至親的手。   冷汗,瞬間溼透了她的後背。   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二媽和嫂嫂慘白的面容,浮現出她們臨死前,望向她時,那不舍而痛苦的眼神……   不,不行!她不能慌!絕不能慌!   就在這心神即將失守的剎那,一個低沉而堅定的聲音,仿佛穿越了時空,在她耳邊清晰地響起,那是很久以前,   在陸軍總醫院的手術室裡,他握著她的手,教她辨認地圖、分析局勢時,說過的話:   「笙笙,記住,無論遇到什麼環境,無論情況多麼危急,第一要務,是冷靜。   只有冷靜,才能看清局面,才能找到生路。」   無論遇到什麼環境,都要冷靜。   對,冷靜。   蘇蔓笙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只剩下一種全神貫注的沉靜。那沉靜,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倒映著眼前這唯一的、需要她拯救的生命。   她的手指,穩了下來。穩得,如同最精密的機械。   「燈光,再近一點,對準傷口。」   她的聲音,也奇蹟般地恢復了平穩,甚至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冽質感。   她不再看顧硯崢慘白的臉,不再想任何與手術無關的事情。   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了指尖那柄小小的、閃著寒光的手術刀上,凝聚在了那個不斷湧出鮮血的、決定生死的彈孔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仿佛被壓縮成了短短的一瞬。   昏暗搖晃的燈光下,纖瘦卻挺直如松的背影,沾滿血汙卻穩定如磐的雙手,鋒利冰冷的手術刀,   不斷湧出的、溫熱的鮮血,傷員壓抑的呻吟,遠處隱約的炮火轟鳴……構成了一幅殘酷而悲壯的畫面。   蘇蔓笙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也恍若未覺。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傷口,手中的手術刀,穩而準地劃開皮肉,分離組織,尋找著那顆致命的彈頭。   她的動作,並不算非常熟練,甚至有些生澀,但那份全神貫注的冷靜,和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命負責的專注,卻彌補了技巧上的不足。   每一下切割,每一次探尋,都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寶。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漫長等待後,鑷子碰觸到了堅硬的金屬。   她的眼睛微微一亮,動作更加輕柔而穩定,小心地避開可能的重要血管和組織,一點一點,將那顆已經變形的、染滿鮮血的、黃澄澄的彈頭,從顧硯崢的身體裡,取了出來。   「噹啷」一聲輕響,彈頭被丟進旁邊一個破舊的搪瓷盤裡。   幾乎在同時,一股更為洶湧的鮮血,從彈道中湧出。   「止血鉗!」   蘇蔓笙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旁邊的衛兵早已看呆了,聞言才手忙腳亂地將一把止血鉗遞到她沾滿鮮血的手裡。她看也不看,準確而果斷地夾住了出血點。   血,暫時止住了。   她沒有停歇,甚至沒有鬆一口氣。清洗傷口,撒上那珍貴的、所剩無幾的止血藥粉,然後,拿起穿好羊腸線的彎針。   縫合,是更精細,也更能考驗一個「醫生」功底和心態的活。   她的手,再次穩如磐石,一針,一線,在顧硯崢蒼白而結實的胸膛上,留下細密而整齊的針腳。   每一針穿過去,拉緊,打結,都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莊重。   汗,流得更多,幾乎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只是偏頭,在肩頭隨意蹭一下,繼續。   上藥,用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繃帶,將傷口小心地、嚴實地包裹好。   當最後一步完成,用布條在顧硯崢胸側打上一個牢固的結時,蘇蔓笙才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直挺得筆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晃了晃,一直緊握的、染血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慢慢、慢慢地,在顧硯崢身側,坐倒在那冰冷、汙穢、浸滿血水的地面上,也顧不得那滿地的血汙,會弄髒她身上本已髒得看不出原色的衣褲。   她終於,救回了他。   在這樣簡陋到極致、危險到極致的環境裡,用她這雙曾痛恨自己無力的雙手,從死神手裡,搶回了他。   她緩緩地,抬起手,用那尚在微微顫抖的、沾滿他鮮血的、冰冷的手,輕輕、輕輕地,握住了他同樣沾滿血汙、卻因為失血而更加冰冷的大手。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因長期握槍和執筆,指腹和虎口處有薄薄的繭。   此刻,這雙手,無力地垂著,冰冷得嚇人。   她將他的手,小心地,合握在自己同樣冰冷、卻因高度緊張和用力而有些汗溼的雙手之間,仿佛想用自己那點微薄的熱度,去溫暖他。   她低下頭,將臉頰,輕輕地,貼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淚水,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所有強裝的鎮定與冷靜的堤壩,洶湧而出,無聲地,滾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他沾滿血汙的手背上,混入那暗紅的血跡裡,洇開一小片更深的水漬。   「硯崢……」   她低聲喚他,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帶著劫後餘生的、巨大的疲憊,和無盡的、失而復得的後怕與慶幸,   「快點醒來……我在這裡……」   她握緊了他的手,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也握住了自己漂泊無依、終於得以停靠的靈魂。   「「砰——!!!」   那聲音來得如此突兀,如此暴烈,仿佛就在耳畔炸開,又仿佛是從地底最深處猛然掀起的雷霆。   是炮彈,而且極近,近到爆炸的衝擊波不再是遠處沉悶的震動,而是化作了實體般的、灼熱而狂暴的巨手,狠狠摑在這間早已搖搖欲墜的雜貨鋪臨街的牆壁上。   時間,在那一剎那被撕扯、扭曲、拉長。   蘇蔓笙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思考,身體的本能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剛剛為顧硯崢包紮好傷口,指尖還殘留著他血液粘稠的觸感,臉頰還貼著他冰冷的手背,淚水尚未乾涸。   那聲巨響撞入耳膜的瞬間,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瞬逆流衝上頭頂。   唯一清晰的感知,是頭頂上方傳來的、令人牙酸的、不祥的「嘎吱」聲——   那是飽受炮火摧殘的房梁,終於不堪重負,在劇烈的震動下發出的最後呻吟。   她猛地抬起頭。   視線所及,是撲簌簌落下的、混雜著泥土和碎木的灰塵,然後是那道支撐著屋頂的主梁,帶著一連串蛛網般的裂紋,以一種緩慢而又無可挽回的姿態,從中斷裂、傾斜、崩塌!   斷裂的木茬猙獰可怖,沉重的梁木挾帶著瓦礫、碎磚,如同死神的巨錘,朝著下方——   朝著顧硯崢躺著的門板,和她剛剛坐著的位置——   轟然砸落!   「小心——!」   「護著少帥。」   周圍響起衛兵們變了調的驚呼和本能逃竄的雜亂腳步聲。   在那梁木陰影籠罩下來的、不到一息的致命間隙裡,她腦海裡一片空白,沒有權衡利弊,沒有恐懼生死,甚至沒有想起時昀、玥兒、望兒,也沒有想起萬裡之外的瑞士。   只有一個念頭,如同烙鐵燙入靈魂般清晰、熾熱——   他不能死!   他才剛剛從鬼門關被她搶回來一絲氣息!   他才剛剛被她握住手,聽到了她那句「永遠不分開」的微弱誓言!   他不能就這樣被埋在這裡,死在這片他誓死守衛的焦土之下!   「硯崢——!」   一聲嘶喊,破碎而尖利,幾乎不似人聲,從她喉嚨裡迸發出來。   與此同時,她纖瘦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不是向旁躲閃,而是如同撲火的飛蛾,猛地向前一撲,整個兒覆在了顧硯崢的身上!   她的雙臂,死死地環住了他的頭頸和肩膀,將他儘可能嚴密地護在自己單薄的身軀之下。   「轟隆——!!!」   梁木夾雜著磚石瓦礫,結結實實地砸落下來。   大部分砸在了他們旁邊的空地上,激起漫天塵土,但有一截斷裂的、帶著尖銳木刺的梁木末端,和數塊堅硬的碎磚,狠狠砸在了蘇蔓笙的背上。   「呃——!」   一聲悶哼,被淹沒在梁木落地的巨響和更多磚石簌簌落下的聲音裡。   蘇蔓笙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被攻城錘正面擊中的巨力,從背後傳來,瞬間碾碎了她的呼吸。   劇痛像是炸開的煙花,從被擊中的地方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嚨裡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硯崢——!顧硯崢——!你在哪兒?!回答我!顧硯崢——!!!」   是沈廷!   是沈廷帶著人趕來了!   蘇蔓笙幾乎要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一絲微弱的光芒,重新燃起。   她想回應,想呼喊,可喉嚨裡像是堵滿了滾燙的沙礫,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淚水,更加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我們……我們說好的……永遠不分開。」   她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穿越生死與烽火的堅定,在這充滿死亡與血腥氣息的、簡陋的臨時急救點裡,輕輕迴蕩。   窗外的炮火,依舊在轟鳴,但這一刻,她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了他微弱的呼吸,和她自己,那如擂鼓般、卻又無比安穩的心

# 第384章烽火歸途

民國十八年,己巳年冬。

  大年初三。

  朔風卷著關外特有的、刀子般的寒意,掠過奉天城灰濛濛的天空。

  鉛雲低垂,仿佛隨時都要壓垮這座歷經滄桑的古城。

  往年這個時候,街頭巷尾早已是爆竹聲聲,孩童嬉鬧,各家各戶門窗上新糊的雪白窗紙上,貼著大紅剪紙,空氣裡瀰漫著燉肉的濃香和年糕的甜膩。

  然而今年,這一切喜慶祥和的氣氛,卻被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抑所取代。

  報紙上駭人的標題越來越大,街頭巷尾的議論越來越低,人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步履匆匆,眉眼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霾。

  奉天城內,隱隱已有風聲鶴唳之感。

  九號公館內,雖然依舊窗明几淨,廊下懸掛著嶄新的紅綢宮燈,門楣上貼著「福」字,但往年的喧騰熱鬧,卻似被這凝重的時局凍住,只餘下一種繃緊的、山雨欲來的寂靜。

  書房裡,窗簾緊閉,只開了一盞綠玻璃罩的檯燈,在寬大的紅木書案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顧硯崢站在那面巨大的東三省軍事地圖前,背脊挺直如松,軍裝外套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肩章上的將星在幽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手中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卻久久未動,只是凝神看著地圖上那被硃砂筆反覆圈點、標註的「旅大」、「關東州」等字樣,以及代表日軍布防的、刺目的藍色箭頭。

  沈廷、陳副官,以及幾位心腹參謀,或站或立,皆屏息凝神,臉色是如出一轍的凝重。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菸草味,和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緊張。

  「少帥,剛截獲的密電,關東軍駐旅順第二師團,有異常調動。南滿鐵路沿線,日方護路隊數量激增,配有重武器。長春、哈爾濱等地領事館,亦有異動。」

  情報處長壓低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塊,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顧硯崢沒有回頭,只是握著鉛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半晌,他將鉛筆「啪」地一聲,擲在地圖上,那紅色的筆尖,恰好點在「奉順」二字之上。

  「看來,他們是打定主意,不想讓我們過這個安穩年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冽質感,在這密閉的書房裡迴蕩,讓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命令下去,奉天警備司令部、北大營第七旅、東塔機場飛行大隊,即刻起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城外防線,按甲字預案,加固工事,晝夜警戒。

  城內宵禁時間提前至酉時,加強巡邏盤查,尤其是日僑聚居區和鐵路附屬地周邊,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即上報,不必請示。」

  「是!」

  眾人凜然應諾,腳步聲急促散去,各自傳達命令。

  書房裡,只剩下顧硯崢和沈廷兩人。

  沈廷煩躁地扯了扯軍裝風紀扣,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媽的,這群東洋矮子,是真敢動手?這才消停多久!」

  顧硯崢轉過身,走到窗前,唰地一聲拉開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窗外,天色陰沉如鐵,零星飄起了細碎的雪沫。

  他望著庭院中那幾株在寒風中瑟縮的老樹,

  「狼子野心,何曾一日消停?不過是伺機而動罷了。

  北洋沃土,他們垂涎已久。這一次,怕是蓄謀已久,不會善了。」

  他的目光,投向庭院深處亮著溫暖燈火的正廳方向,那裡隱約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是時昀在和玥兒、望兒玩耍。

  那燈火,那笑聲,是他冰冷世界裡唯一的暖色,卻也在此刻,成了他最沉重的牽掛。

  「瑞士領事館那邊,聯絡好了嗎?」

  他問,聲音裡終於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沈廷神色一正,點頭:

  「聯絡好了。用的是瑞士銀行客戶的緊急避險通道,那邊答應得非常痛快,飛機航線也已秘密協調妥當,後天,初五凌晨,可以從東塔機場起飛,經莫斯科中轉,直飛日內瓦。

  住處、學校、安保,都已安排妥當,用的是化名,婉清的一位遠房表親身份作掩護,絕對安全。」

  顧硯崢點了點頭,下頜線收緊:

  「好。」

  然而,當顧硯崢在家宴後,將這個決定平靜地告知蘇蔓笙時,卻遭到了她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反對。

  「我不走。」

  蘇蔓笙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站在臥室的窗前,身上還穿著今晚家宴時那件櫻草黃織錦緞旗袍,外罩著顧硯崢送她的那件銀狐毛滾邊雪青色軟緞睡袍,烏髮松松挽著,卸去了釵環,露出一段纖細優美的脖頸。窗外,零星的雪花飄落,映著屋內溫暖的燈光,將她單薄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絕。

  她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重複了一遍:

  「硯崢,我不走。讓婉清帶著蘇姨和孩子們走。我留下,陪你。」

  顧硯崢正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解著軍裝外套的銅扣,聞言,動作頓住。他抬眸,看向她挺直卻脆弱的背影,悶悶地疼。

  他早知道她會如此,卻沒想到她的態度如此決絕。

  「笙笙,」他放緩了聲音,帶著他從未對旁人展露過的、近乎懇切的溫柔,

  「聽話。這裡很快就會變成戰場,太危險。

  瑞士很安全,風景也好,你和三媽媽、孩子們先去,

  等我處理好這邊的事,很快就去找你們。我答應你。」

  蘇蔓笙緩緩轉過身,抬頭看著他。

  屋內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暗,將她清麗的眉眼籠罩在一片柔和的陰影裡,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沒有淚光,只有一片近乎執拗的、沉靜的火焰。

  「很快是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像四年前那樣,又是一個四年,甚至更久?」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硯崢,這一次,不一樣,是不是?日本人蓄謀已久,來勢洶洶,奉順城……未必守得住。

  你讓我走,讓我去瑞士,在那個安全的地方,每天看著報紙上關於這裡的消息,猜測你是生是死,是勝是敗?

  我做不到。」

  她向前一步,離他更近,仰著臉,目光緊緊鎖住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是她熟悉的沉穩與決斷,此刻卻讓她心慌。

  她的質問,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尖銳,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進顧硯崢的心窩。

  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知道將她送走,對她而言是何等的殘忍。

  可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讓她留下。

  她已經見過最慘烈的人間地獄

  他無法想像,若她留在這裡,萬一……他連想都不敢想那個「萬一」。

  「笙笙,」

  他握住她冰涼而顫抖的手,試圖用自己掌心的溫度溫暖她,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反駁的力度,

  「正因為我不能讓四年前的事重演,正因為我不能再失去你,失去孩子們,所以你們必須走。

  我是軍人,守土有責,這是我的命。

  可你們不是。

  你是我的妻子,是時昀的母親,是玥兒和望兒的姑姑,你們的命,就是我的命。

  你們安全了,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

  「硯崢,那只會讓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煎熬裡!

  我寧願留在奉順,哪怕是在離你最近的後方醫院,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至少我知道你在哪裡,知道你……是生是死。」

  她的話,如同最鋒利的箭矢,射穿了顧硯崢所有精心構築的、名為「保護」的壁壘。

  他看著她淚流滿面卻目光灼灼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簇不肯熄滅的、要與命運抗爭到底的火焰,他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知道她嬌柔的外表下,藏著怎樣一顆堅韌不屈、甚至有些執拗的心。

  正是這樣的她,讓他愛之入骨,也讓他此刻痛徹心扉。

  爭吵,哀求,冷靜的分析,激烈的對峙……整整一夜,書房裡的燈光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蘇蔓笙用盡了所有方法,試圖說服他,打動他,甚至不惜以決裂相威脅。

  而顧硯崢,始終如同最堅固的磐石,任憑風吹浪打,巋然不動。

  他的理由只有一個:

  她的安全,高於一切。

  為此,他可以承受她的怨恨,她的淚水,甚至……她的離去。

  大年初五,凌晨。

  東塔機場籠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寒風凜冽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一架小型運輸機靜靜地停在停機坪上,引擎已經發動,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螺旋槳攪動著冰冷的空氣。

  遠處奉順城的輪廓,在稀薄的晨光中若隱若現,寂靜得可怕,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

  幾輛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停機坪。沈廷率先下車,神情肅穆,指揮著衛兵迅速布防警戒。

  隨後,蘇婉君在李婉清的攙扶下,抱著裹得嚴嚴實實、還在熟睡的時昀下了車,老人家眼眶紅腫,顯然一夜未眠,卻緊緊抿著唇,未曾多說一句。

  接著是睡眼惺忪的蘇望,被衛兵抱著,玥兒則緊緊牽著李婉清的手,兩個孩子的小臉上都寫滿了茫然與不安。

  最後下車的,是蘇蔓笙。

  她穿著一身厚重的墨綠色呢子大衣,圍著白色的羊毛圍巾,臉色蒼白如紙。

  顧硯崢走到她面前。

  他也一夜未眠,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下頜冒出青青的胡茬,軍裝外套上沾著凌晨的寒霜。

  他看著蘇蔓笙,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沉重如鐵的:

  「笙笙,聽話。去瑞士,等我。」

  蘇蔓笙猛地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眸裡,驟然迸發出驚人的光芒,是絕望,是不甘,是焚心蝕骨的痛楚。

  她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抓住他,想留下來,想告訴他,沒有他在的地方,哪怕是天堂,對她而言也是地獄。

  可她還沒來得及動作,顧硯崢已經猛地伸出手,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打橫抱起!

  「顧硯崢!你放開我!我不走!我不走——!」

  蘇蔓笙終於崩潰,嘶聲尖叫起來,淚水洶湧而出,雙手雙腳拼命地掙扎捶打著他堅硬如鐵的胸膛和臂膀。

  大衣的扣子被她掙開,圍巾散落,長發凌亂地貼在臉上,模樣狼狽不堪,如同瀕死的困獸。

  顧硯崢對她的掙扎恍若未聞,他抿緊唇,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冷硬的巖石,抱著她,大步流星地朝著舷梯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鮮血淋漓。

  沈廷不忍地別過頭。

  蘇婉君早已泣不成聲,被李婉清死死攙扶著。時昀被驚醒,哇哇大哭起來。玥兒也嚇得小聲啜泣。

  「顧硯崢!你不能這樣!你不能丟下我!你說過不會再分開的!你說過的——!」

  蘇蔓笙的聲音已經嘶啞,絕望的吶喊在空曠的機場迴蕩,被飛機的轟鳴聲無情地吞噬。

  顧硯崢將她抱上舷梯,踏入機艙。艙內狹窄,瀰漫著機油和皮革的味道。

  他將她放在座位上,俯身,用力地、狠狠地吻住她冰冷的、滿是淚水的唇。

  那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慾的、充滿了絕望、不舍、痛楚與誓言的吻,粗暴而短暫。

  然後,他猛地鬆開她,後退一步,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仿佛要將她的容顏永遠烙印在心底。

  他的喉嚨劇烈地滾動,眼中有什麼晶瑩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等我。照顧好我們的孩子。我一定,活著回來。」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走下舷梯,再也沒有回頭。

  「顧硯崢——!」

  蘇蔓笙悽厲的哭喊被合攏的艙門隔絕。

  她撲到小小的圓形舷窗前,拼命拍打著冰冷的玻璃,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挺拔如松、卻仿佛背負著整個天地般沉重的身影,一步步走入昏暗的黎明,走上等候的車,絕塵而去,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與風雪之中。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轟鳴著衝上鉛灰色的天空。

  蘇蔓笙癱倒在座位上,失去了所有力氣,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窗外,奉天城的輪廓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厚重的雲層之下。

  她的世界,在她被強行帶上飛機的那一刻,已然崩塌。

  ------

  民國十八年,正月初七。凌晨。

  尖銳的、劃破長空的汽笛聲,和著震耳欲聾的炮火轟鳴,將奉天城從新年的死寂中徹底撕碎。

  關東軍以「中國軍隊炸毀南滿鐵路」為藉口,悍然炮轟北大營,九一八的槍聲,在比史書記載更早的寒夜,提前打響了。

  戰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關外大地上瘋狂蔓延。

  奉順,這個關外重鎮,首當其衝。

  城北的陣地上,槍聲、炮聲、喊殺聲、慘叫聲,已經連成一片,將新年的死寂徹底撕得粉碎。

  濃煙與烈火,染紅了半邊天空,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濃重的血腥,和皮肉燒焦的、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顧硯崢的指揮所,設在一處被炸得半塌的、由民房倉促改造的掩體裡。

  電燈早就被震碎,只點著幾盞馬燈,隨著外間不斷傳來的爆炸,燈焰劇烈地晃動著,將牆上那面巨大的、已布滿彈孔和煙塵的軍事地圖,照得忽明忽暗,也映出他冷硬如石雕的側臉。

  他軍裝外套上沾滿了泥濘、血汙和火藥的煙塵,幾處被彈片或流石劃破,露出內裡深色的軍服,左臂上草草纏著的繃帶,也早已被滲出的鮮血染成暗紅。

  他正對著步話機,聲音因連日的嘶喊和煙塵的灼燒,而沙啞得幾乎失聲,卻依舊條理清晰,冷硬如鐵,一條條命令,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背景音中,被快速而準確地傳達出去。

  「三號陣地,再守半小時!沒有我的命令,就是打到最後一個人,也不準後撤一步!二營,從側翼包抄,把突入B區的小股敵人給我打回去!

  炮兵,我不管你們還有幾發炮彈,給老子瞄準了日軍的重機槍陣地,敲掉它!快!」

  「少帥!三號陣地來報,三連長陣亡,副連長接替指揮,但傷亡已過六成,快頂不住了!

  二營的包抄被敵側翼火力壓制,衝不上去!我們和師部、和城防司令部的聯繫,時斷時續,增援……增援上不來啊!」

  一個滿臉血汙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指揮所,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絕望。

  顧硯崢眼神一厲,將步話機往桌上一拍,震得那幾盞馬燈都跳了跳。

  他猛地抓過搭在椅背上的、沾滿灰土的大氅,邊往身上披,邊厲聲道:

  「陳副官,你留在這裡,接應可能來的消息,與沈廷的醫療隊保持聯繫!

  其餘人,跟我上三號陣地!」

  「少帥!您不能去!太危險了!那裡是火線最前沿!」

  陳副官和幾個參謀臉色大變,試圖阻攔。

  「少廢話!執行命令!」

  顧硯崢看也不看他們,一把抄起靠在牆邊的、已經上好了刺刀的德制毛瑟步槍,拉了下槍栓,檢查子彈,動作利落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一雙眼睛,在跳動的燈光下,亮得駭人,裡面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是背水一戰的狠厲。

  軍人的脊梁不能彎!

  他顧硯崢,寧可戰死沙場,也絕不做棄城而逃的懦夫!

  他率先衝出指揮所,身影瞬間沒入外面那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硝煙瀰漫的死亡之地。

  身後,是陳副官等人絕望而悲愴的呼喊,以及迅速跟上、視死如歸的衛隊。

  三號陣地,位於奉天城北一處高坡,是拱衛城垣的重要屏障,此刻已如同人間煉獄。日軍的炮火像犁地一樣,一遍遍覆蓋著這片焦土,殘肢斷臂隨處可見,被炸塌的戰壕裡,犧牲的士兵保持著戰鬥的姿勢,怒目圓睜。

  活著的,也大多帶傷,軍裝襤褸,滿臉血汙,卻依舊依託著殘破的工事,用手中一切可用的武器——

  步槍、手榴彈,甚至是大刀、刺刀、石頭,與不斷湧上來的、土黃色軍裝的日軍,進行著慘烈的拉鋸戰。

  喊殺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爆炸聲,交織成一片死亡的交響。

  顧硯崢帶著衛隊,如同尖刀般插入戰場。他槍法極準,幾乎彈無虛發,每一顆子彈射出,必有一名日軍倒下。

  他手中的刺刀,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每一次突刺、格擋、劈砍,都帶著一種精準而高效的殺戮美感,也帶著同歸於盡的狠絕。

  少帥親臨前線,如同給瀕臨崩潰的守軍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殘存的士兵們爆發出最後的吼聲,竟然真的將日軍又一次兇猛的進攻,死死頂了回去。

  日軍的炮火和機槍,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壓制著守軍的火力點。

  又一波日軍,在裝甲車和密集火力的掩護下,嚎叫著衝了上來。

  「手榴彈!集中投擲!」

  顧硯崢嘶聲大吼,一邊用步槍精準地點射著衝在前面的日軍軍官。幾顆冒著青煙的手榴彈從戰壕飛出,在敵群中炸開,暫時阻止了對方的衝鋒。

  就在這短暫的間隙,顧硯崢猛地縮回戰壕,背靠著滾燙的、沾滿血汙的土壁,快速從腰間的皮製彈盒裡,摸出最後幾發子彈,往打空了的彈夾裡壓。

  他的動作快而穩,額角有汗珠混著血汙和泥土流下,滑過緊抿的、乾裂起皮的唇。馬燈早不知丟在何處,只有遠處燃燒的工事和不時劃破夜空的照明彈,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那堅毅的輪廓,如同用最堅硬的巖石雕成。

  突然,一種在血與火中淬鍊出的、對危險的本能直覺,讓他背脊一寒,幾乎不假思索地,他猛地向側方撲倒!

  「咻——砰!」

  幾乎是在他動作的同一瞬間,一聲尖厲的、不同於流彈的、更精準的破空聲,與一聲悶響,同時在他耳畔炸開!

  是狙擊手!

  他避開了要害,但左胸側方,卻傳來一陣劇痛,仿佛被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中,又像被毒蛇的利齒瞬間咬穿!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迅速浸溼了軍裝,帶著鐵鏽般的腥甜氣息,衝上他的喉頭。

  「少帥——!」

  「保護少帥——!」

  衛兵們目眥欲裂的吼聲,在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中,變得模糊而遙遠。

  顧硯崢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一個趔趄,撞在戰壕壁上,又軟軟地滑倒。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隨著汩汩流出的血液,快速抽離。

  失血帶來的寒冷,迅速攫取了他。眼前開始發黑,耳邊的聲音也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要……死在這裡了嗎?

  他模模糊糊地想。

  奉順城……守不住了吧?

  …他的笙笙。

  眼前,似乎出現了幻影。

  是那架在晨霧中起飛的運輸機,是舷窗後,她拍打著玻璃、淚流滿面的、絕望的臉,是那最後一聲,被發動機轟鳴聲吞沒的、撕心裂肺的「顧硯崢」……他答應過她,要她等他的。

  他……要食言了。

  他的笙笙,此刻,應該已經安全抵達瑞士了吧?

  在阿爾卑斯山下的那個寧靜小城,在溫暖的壁爐邊,和時昀、玥兒、望兒在一起,平平安安地,等著他……多好。

  他……等不到了。

  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他仿佛看到,一個穿著白色罩袍的、纖細而熟悉的身影,正逆著槍林彈雨,朝著他倒下的方向,不顧一切地飛奔而來。

  硝煙模糊了她的面容,但那身影,那奔跑的姿態……

  是……他的笙笙?

  呵……真是……要死了,都出現這樣的幻覺了。

  他的笙笙,此刻正在萬裡之外的瑞士,在安全的地方,等著他呢。

  怎麼會出現在這血肉橫飛、隨時可能喪命的戰場上?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嘗到滿口濃重的血腥。

  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

  「讓開!快讓開!醫生!醫生在哪裡?!」

  「少帥中彈了!快!止血!需要手術!沈軍醫!沈軍醫呢?!」

  「沈軍醫在城南臨時醫院,那邊被炸了,過不來!這裡沒有醫生了!怎麼辦?!」

  混亂,極致的混亂。

  顧硯崢被衛兵用臨時找來的門板抬到了一處相對完好的、被充作臨時急救點的民房。

  這裡原本是間雜貨鋪,此刻貨架倒塌,貨物散落一地,地上鋪著髒汙的草蓆,上面已經躺了七八個重傷員,痛苦的呻吟和血腥氣瀰漫在空氣中。

  僅有的兩個衛生兵,早已忙得腳不沾地,滿頭大汗,面對顧硯崢胸口那不斷湧出鮮血、染紅了大半個胸膛的傷口,卻束手無策,急得快要哭出來。

  他們只會簡單的包紮止血,這樣靠近心臟位置的槍傷,需要立刻手術取出彈頭,否則,光是失血,就足以在幾分鐘內要了少帥的命!

  「沈廷……沈廷呢?!」

  一個副官揪著衛生兵的衣領,赤紅著眼睛怒吼。

  「沈軍醫……沈軍醫那邊也遭到炮擊,道路被炸斷了,一時半會兒根本過不來!」

  衛生兵帶著哭腔回答。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間小小的、充斥著死亡氣息的臨時急救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門板上那個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胸前一片狼藉的身影。

  難道……他們的少帥就要這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雜貨鋪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猛地從外面推開!寒風裹挾著硝煙和血腥氣,猛地灌了進來。

  一個身影,逆著門外炮火映照的、忽明忽暗的光,衝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沾滿泥汙血漬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同樣髒汙不堪的白色罩袍,一頭烏黑的長髮被匆匆挽起,幾縷碎發被汗水和血汙粘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她的臉上、手上,也沾著泥點和血汙,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如同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裡面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全神貫注的沉靜,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是蘇蔓笙。

  她在飛機經停加油、所有人最疲憊鬆懈的短暫時刻,又潛回了奉天,潛回了這即將成為煉獄的孤城。

  她不知道具體該去哪裡找他,只知道,他一定在戰事最激烈、最危險的地方。

  她混在逃難的人流中,又逆著人流,朝著槍炮聲最密集的城北,一點一點,艱難地靠近。

  她見過被炸斷腿的士兵在血泊中哀嚎,見過被流彈擊中的平民在街角咽下最後一口氣,見過整條街在炮火中化為火海…

  恐懼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可那個信念,卻像暗夜裡的孤燈,支撐著她,一步,又一步,走向他。

  她不能走。

  她不能離開他。

  生,或者死,她都要和他在一起。這是她跳下飛機時,心中唯一的念頭。

  而此刻,她終於找到了他,卻是在他生命垂危、命懸一線的時候。

  「都讓開!別圍著他!保持空氣流通!」

  蘇蔓笙的聲音,因長途奔波的乾渴和極度的緊張,而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到極致的命令口吻。

  她一邊說,一邊已單膝跪倒在顧硯崢身側,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她迅速解開了他染血的、與傷口粘黏在一起的軍裝和襯衫,暴露出左胸側方那個觸目驚心的、正汩汩冒著血泡的彈孔。

  她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快速掃過傷口位置、出血量、顧硯崢的呼吸和面色。沒有時間做任何複雜的檢查,

  憑她所學的戰地急救知識和在蘇家時耳濡目染的醫學常識,她判斷,子彈沒有直接擊中心臟,

  但可能傷及了重要的血管,必須立刻取出,並徹底止血,否則,他撐不過十分鐘。

  「你……你是?」

  副官和衛兵們被這突然出現、氣場卻異常強大的女人鎮住了,一時竟忘了阻攔。

  蘇蔓笙沒有回答,也無需回答。她已從隨身的、一個同樣沾滿汙漬的帆布包裡,飛快地取出幾樣東西:

  一把小巧但異常鋒利的、用油布包裹著的手術刀,幾卷相對乾淨的繃帶,一瓶所剩無幾的消毒酒精,一小包止血藥粉,還有針線。

  這些東西,是她用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從一個逃難的、原奉天教會醫院的老醫生那裡換來的,也是她敢潛回奉天、敢來找他的、全部的依仗。

  「快!準備熱水,越多越好!酒精燈!乾淨的布,所有能找到的乾淨布!你,過來,按住他這裡,用力壓住,減少出血!你,舉著燈,靠近點,但別擋光!」

  她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一邊麻利地用酒精衝洗著手術刀和雙手——

  條件簡陋,只能做到最簡單的消毒——

  一邊迅速下達著指令。

  她那不容置疑的語氣和鎮定至極的神色,無形中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幾個手足無措的衛兵下意識地服從了,

  手忙腳亂地去準備東西,一個身材高大的衛兵,則依言用力按壓住顧硯崢傷口附近的動脈。

  酒精燈被湊近,昏黃跳躍的火光,勉強照亮了顧硯崢慘白如紙的臉,和那個不斷湧出暗紅色血液的、可怖的傷口。

  蘇蔓笙的手,在拿起那柄冰冷手術刀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就是這雙手,四年前,在蘇家那場滅門慘禍中,在二媽媽和嫂嫂中彈倒下的血泊裡,徒勞地想要堵住那汩汩流出的鮮血,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在自己懷裡,體溫一點點變冷,生命一點點流逝。

  她曾那麼痛恨自己的無力,痛恨這雙救不了至親的手。

  冷汗,瞬間溼透了她的後背。

  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二媽和嫂嫂慘白的面容,浮現出她們臨死前,望向她時,那不舍而痛苦的眼神……

  不,不行!她不能慌!絕不能慌!

  就在這心神即將失守的剎那,一個低沉而堅定的聲音,仿佛穿越了時空,在她耳邊清晰地響起,那是很久以前,

  在陸軍總醫院的手術室裡,他握著她的手,教她辨認地圖、分析局勢時,說過的話:

  「笙笙,記住,無論遇到什麼環境,無論情況多麼危急,第一要務,是冷靜。

  只有冷靜,才能看清局面,才能找到生路。」

  無論遇到什麼環境,都要冷靜。

  對,冷靜。

  蘇蔓笙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只剩下一種全神貫注的沉靜。那沉靜,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倒映著眼前這唯一的、需要她拯救的生命。

  她的手指,穩了下來。穩得,如同最精密的機械。

  「燈光,再近一點,對準傷口。」

  她的聲音,也奇蹟般地恢復了平穩,甚至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冽質感。

  她不再看顧硯崢慘白的臉,不再想任何與手術無關的事情。

  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了指尖那柄小小的、閃著寒光的手術刀上,凝聚在了那個不斷湧出鮮血的、決定生死的彈孔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仿佛被壓縮成了短短的一瞬。

  昏暗搖晃的燈光下,纖瘦卻挺直如松的背影,沾滿血汙卻穩定如磐的雙手,鋒利冰冷的手術刀,

  不斷湧出的、溫熱的鮮血,傷員壓抑的呻吟,遠處隱約的炮火轟鳴……構成了一幅殘酷而悲壯的畫面。

  蘇蔓笙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也恍若未覺。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傷口,手中的手術刀,穩而準地劃開皮肉,分離組織,尋找著那顆致命的彈頭。

  她的動作,並不算非常熟練,甚至有些生澀,但那份全神貫注的冷靜,和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命負責的專注,卻彌補了技巧上的不足。

  每一下切割,每一次探尋,都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寶。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漫長等待後,鑷子碰觸到了堅硬的金屬。

  她的眼睛微微一亮,動作更加輕柔而穩定,小心地避開可能的重要血管和組織,一點一點,將那顆已經變形的、染滿鮮血的、黃澄澄的彈頭,從顧硯崢的身體裡,取了出來。

  「噹啷」一聲輕響,彈頭被丟進旁邊一個破舊的搪瓷盤裡。

  幾乎在同時,一股更為洶湧的鮮血,從彈道中湧出。

  「止血鉗!」

  蘇蔓笙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旁邊的衛兵早已看呆了,聞言才手忙腳亂地將一把止血鉗遞到她沾滿鮮血的手裡。她看也不看,準確而果斷地夾住了出血點。

  血,暫時止住了。

  她沒有停歇,甚至沒有鬆一口氣。清洗傷口,撒上那珍貴的、所剩無幾的止血藥粉,然後,拿起穿好羊腸線的彎針。

  縫合,是更精細,也更能考驗一個「醫生」功底和心態的活。

  她的手,再次穩如磐石,一針,一線,在顧硯崢蒼白而結實的胸膛上,留下細密而整齊的針腳。

  每一針穿過去,拉緊,打結,都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莊重。

  汗,流得更多,幾乎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只是偏頭,在肩頭隨意蹭一下,繼續。

  上藥,用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繃帶,將傷口小心地、嚴實地包裹好。

  當最後一步完成,用布條在顧硯崢胸側打上一個牢固的結時,蘇蔓笙才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直挺得筆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晃了晃,一直緊握的、染血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慢慢、慢慢地,在顧硯崢身側,坐倒在那冰冷、汙穢、浸滿血水的地面上,也顧不得那滿地的血汙,會弄髒她身上本已髒得看不出原色的衣褲。

  她終於,救回了他。

  在這樣簡陋到極致、危險到極致的環境裡,用她這雙曾痛恨自己無力的雙手,從死神手裡,搶回了他。

  她緩緩地,抬起手,用那尚在微微顫抖的、沾滿他鮮血的、冰冷的手,輕輕、輕輕地,握住了他同樣沾滿血汙、卻因為失血而更加冰冷的大手。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因長期握槍和執筆,指腹和虎口處有薄薄的繭。

  此刻,這雙手,無力地垂著,冰冷得嚇人。

  她將他的手,小心地,合握在自己同樣冰冷、卻因高度緊張和用力而有些汗溼的雙手之間,仿佛想用自己那點微薄的熱度,去溫暖他。

  她低下頭,將臉頰,輕輕地,貼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淚水,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所有強裝的鎮定與冷靜的堤壩,洶湧而出,無聲地,滾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他沾滿血汙的手背上,混入那暗紅的血跡裡,洇開一小片更深的水漬。

  「硯崢……」

  她低聲喚他,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帶著劫後餘生的、巨大的疲憊,和無盡的、失而復得的後怕與慶幸,

  「快點醒來……我在這裡……」

  她握緊了他的手,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也握住了自己漂泊無依、終於得以停靠的靈魂。

  「「砰——!!!」

  那聲音來得如此突兀,如此暴烈,仿佛就在耳畔炸開,又仿佛是從地底最深處猛然掀起的雷霆。

  是炮彈,而且極近,近到爆炸的衝擊波不再是遠處沉悶的震動,而是化作了實體般的、灼熱而狂暴的巨手,狠狠摑在這間早已搖搖欲墜的雜貨鋪臨街的牆壁上。

  時間,在那一剎那被撕扯、扭曲、拉長。

  蘇蔓笙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思考,身體的本能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剛剛為顧硯崢包紮好傷口,指尖還殘留著他血液粘稠的觸感,臉頰還貼著他冰冷的手背,淚水尚未乾涸。

  那聲巨響撞入耳膜的瞬間,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瞬逆流衝上頭頂。

  唯一清晰的感知,是頭頂上方傳來的、令人牙酸的、不祥的「嘎吱」聲——

  那是飽受炮火摧殘的房梁,終於不堪重負,在劇烈的震動下發出的最後呻吟。

  她猛地抬起頭。

  視線所及,是撲簌簌落下的、混雜著泥土和碎木的灰塵,然後是那道支撐著屋頂的主梁,帶著一連串蛛網般的裂紋,以一種緩慢而又無可挽回的姿態,從中斷裂、傾斜、崩塌!

  斷裂的木茬猙獰可怖,沉重的梁木挾帶著瓦礫、碎磚,如同死神的巨錘,朝著下方——

  朝著顧硯崢躺著的門板,和她剛剛坐著的位置——

  轟然砸落!

  「小心——!」

  「護著少帥。」

  周圍響起衛兵們變了調的驚呼和本能逃竄的雜亂腳步聲。

  在那梁木陰影籠罩下來的、不到一息的致命間隙裡,她腦海裡一片空白,沒有權衡利弊,沒有恐懼生死,甚至沒有想起時昀、玥兒、望兒,也沒有想起萬裡之外的瑞士。

  只有一個念頭,如同烙鐵燙入靈魂般清晰、熾熱——

  他不能死!

  他才剛剛從鬼門關被她搶回來一絲氣息!

  他才剛剛被她握住手,聽到了她那句「永遠不分開」的微弱誓言!

  他不能就這樣被埋在這裡,死在這片他誓死守衛的焦土之下!

  「硯崢——!」

  一聲嘶喊,破碎而尖利,幾乎不似人聲,從她喉嚨裡迸發出來。

  與此同時,她纖瘦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不是向旁躲閃,而是如同撲火的飛蛾,猛地向前一撲,整個兒覆在了顧硯崢的身上!

  她的雙臂,死死地環住了他的頭頸和肩膀,將他儘可能嚴密地護在自己單薄的身軀之下。

  「轟隆——!!!」

  梁木夾雜著磚石瓦礫,結結實實地砸落下來。

  大部分砸在了他們旁邊的空地上,激起漫天塵土,但有一截斷裂的、帶著尖銳木刺的梁木末端,和數塊堅硬的碎磚,狠狠砸在了蘇蔓笙的背上。

  「呃——!」

  一聲悶哼,被淹沒在梁木落地的巨響和更多磚石簌簌落下的聲音裡。

  蘇蔓笙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被攻城錘正面擊中的巨力,從背後傳來,瞬間碾碎了她的呼吸。

  劇痛像是炸開的煙花,從被擊中的地方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嚨裡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硯崢——!顧硯崢——!你在哪兒?!回答我!顧硯崢——!!!」

  是沈廷!

  是沈廷帶著人趕來了!

  蘇蔓笙幾乎要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一絲微弱的光芒,重新燃起。

  她想回應,想呼喊,可喉嚨裡像是堵滿了滾燙的沙礫,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淚水,更加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我們……我們說好的……永遠不分開。」

  她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穿越生死與烽火的堅定,在這充滿死亡與血腥氣息的、簡陋的臨時急救點裡,輕輕迴蕩。

  窗外的炮火,依舊在轟鳴,但這一刻,她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了他微弱的呼吸,和她自己,那如擂鼓般、卻又無比安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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