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歲寒燈暖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8,654·2026/5/18

# 第383章歲寒燈暖 臘月二十八,年關迫近,奉天城裡已處處瀰漫著年節的喧騰氣息。   街市上,賣年畫、窗花、爆竹、各色乾果蜜餞的攤子挨挨擠擠,扯著紅布幌子,在薄薄的冬日陽光下,招搖出一片熱鬧的紅色。   挑擔的小販吆喝著「賣綾羅,賣綢緞,割對子紙,請門神爺」,聲音拖得老長,帶著北地特有的蒼勁。   空氣中飄著炒貨、炸年糕、還有熬糖稀的甜香,混雜著鞭炮燃放後淡淡的硝煙味,是獨屬於歲末的人間煙火。   九號公館內,亦是前所未有的熱鬧忙碌。   偌大的宅邸一掃平日的清肅,僕役們腳步匆匆,臉上卻都帶著喜慶的笑意。   正廳早已打掃得纖塵不染,光可鑑人的水磨石地面上鋪了嶄新的波斯地毯。   高高的穹頂下,懸上了數盞擦拭一新的西洋枝形水晶吊燈,鎏金的燈架在透過高窗的日光下,閃著富麗的光。   廊柱上、門楣上,已貼好了朱紅灑金的春聯與鬥方,墨跡淋漓,透著「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的端正氣象。   庭院裡的幾株老梅,疏枝橫斜,已結了些米粒大小的朱紅花苞,在寒風中顫巍巍的,平添幾分生氣。   廚房裡更是熱火朝天。   李婉清今日穿了身海棠紅撒銀絲牡丹紋的窄袖夾棉旗袍,外罩雪白的荷葉邊圍裙,正指揮著孫媽和幾個廚娘,將泡發好的海參、鮑魚、花膠等山珍海味一一料理。   她性子爽利,嗓音也亮,一會兒吩咐「這蹄髈要煨得再爛些」,一會兒又叮囑「那八寶飯的蜜棗要多放」,滿室蒸騰的熱氣將她臉頰燻得微紅,額角也沁出細密的汗珠,卻是神採飛揚。   蘇蔓笙則在一旁的酸枝木大案邊,和劉姐學習怎麼和麵團。   她今日換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細棉布旗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皓腕,腕上一隻通透的翡翠鐲子,隨著她揉面的動作,在沾了麵粉的手腕上輕輕滑動。   長發鬆松綰了個髻,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子固定,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她偶爾抬手掠到耳後。   她低著頭,神情專注,手法熟稔地揉搓著手中潔白的麵團,準備做些過年應景的花餑餑。   陽光從高高的玻璃窗斜射進來,照亮她低垂的眉眼,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嫻靜溫柔,與李婉清的明媚鮮活相映成趣。   「蔓笙,你這面揉得可真好,瞧著就筋道。」   李婉清忙裡偷閒,湊過來瞧了一眼,笑道,   「等會兒也教我捏幾個元寶、小魚的,討個彩頭。」   蘇蔓笙抬眼,對她微微一笑,頰邊漾開淺淺梨渦:   「快你也來,跟著劉姐學。肯定很快就上手。」   李婉清說著,拿起一旁洗淨的芹菜,摘著葉子,又嘆道,   「說起來,咱們家今年可是大不同了。有時昀,有你有硯崢,真熱鬧。」   蘇蔓笙揉面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力道,只那長長的睫毛垂得更低了些,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逝的黯然。   她輕輕「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有些傷痛,如同心底最深處結了痂的疤,平時不去觸碰,便也仿佛淡了,可一到這萬家團圓、追思先人的年節,那疤下隱隱的痛,便又清晰起來。   她將揉好的麵團用溼布蓋好,走到窗邊,假意看著庭院裡幾個小廝在梯子上懸掛大紅燈籠,實則借那片刻的冷風,吹散眼底微微泛起的溼意。   正廳另一側,鋪著厚厚羊毛地毯的暖閣裡,卻是另一番童趣天地。   時昀今日穿了身寶藍色團花小棉袍,頸上掛了個沉甸甸的赤金長命鎖,正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開一副極大的、繪著《西遊記》人物故事的彩色硬紙拼圖。   他小臉繃得嚴肅,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緊盯著那些散亂的圖塊,小胖手拿起一塊,比劃半天,又放下,再拿起另一塊,認真得可愛。   沈廷脫了軍裝外套,只穿著熨帖的灰呢馬甲和雪白挺括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也毫無形象地趴在地毯上,一手支著下巴,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盯著那堆五顏六色的拼圖塊,仿佛面對的是最艱深的軍事布防圖。   他苦著臉,對著時昀嘟囔:   「小祖宗,你確定這猴子臉是朝這邊的?我看著怎麼像朝那邊呢?」   時昀抬起小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似乎帶著點「沈叔叔你怎麼這麼笨」的無奈,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拿起一塊拼圖,塞到沈廷手裡,奶聲奶氣,卻條理清晰:   「沈叔叔,放這裡。你看,孫悟空的虎皮裙,顏色要連上。」   沈廷接過,將信將疑地比了比,似乎……好像……是那麼回事?   他抬頭,看著時昀那酷似顧硯崢的側臉,尤其是那專注時微微抿起的小嘴和挺直的鼻梁,心裡頭那點不可思議的歡喜又冒了出來。   這活脫脫就是顧硯崢的翻版,不,比顧硯崢小時候那冷冰冰的臭臉可愛多了。   他忍不住伸手,想捏捏時昀肉乎乎的臉蛋,逗他:   「小傢伙,你爹呢?又貓在書房裡,跟那些文件較勁呢吧?大過年的也不消停。」   時昀正全神貫注地找著下一塊拼圖,頭也不抬,只「嗯」了一聲,小手指著地毯另一角:   「爸爸在書房呢,說處理完事就下來。」   話音剛落,樓梯上便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顧硯崢從樓上下來,已換下平日常穿的軍裝,只著一身深灰色細格紋的英式三件套西服,同色馬甲,外罩一件菸灰色開司米開衫,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鋒銳,多了些居家的清貴閒適。   他走到暖閣邊,便見沈廷沒個正形地趴在地毯上,幾乎要湊到時昀臉前,而自家兒子正一臉「嫌棄」地試圖推開那張過於靠近的、寫滿「不靠譜」三個字的臉。   顧硯崢眉梢微挑,清冷的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護短的意味:   「沈處長,你幾歲了?可別仗著年紀大,就欺負我兒子。」   沈廷聞聲,一個激靈,手還懸在半空,悻悻地縮了回來,抬眸看向顧硯崢,立刻換上一副嬉皮笑臉:   「喲,顧少帥,這護犢子的勁頭可上來了啊?我哪敢啊我?   您家這位,可是位小祖宗,金貴著呢!我家婉清都稀罕得跟什麼似的,我敢動他一根汗毛,回家還不得跪搓衣板?」   他嘴快,又補了一句,   「你們這一家子,大的小的,都惹不起,惹不起。」   時昀見父親下來,眼睛一亮,也顧不得拼圖了,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像只小雀兒似的,啪嗒啪嗒跑過去,抱住了顧硯崢的腿,仰著小臉,告狀似的,聲音又軟又糯,還帶著點小得意:   「爸爸,沈叔叔沒有欺負我,就是……就是沈叔叔他,不會拼這個拼圖,我教他,他老放錯。」   那「老」字,還拖了個小奶音,告狀告得理直氣壯。   剛巧,李婉清從廚房端了盤新炸的春卷出來,蘇蔓笙也擦著手跟過來,聽到時昀這童言稚語,又見沈廷那吃癟的表情,兩個女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婉清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手裡那盤金黃的春卷都跟著顫。   顧硯崢俯身,輕鬆將兒子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裡,目光淡淡掃過沈廷,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果然如此」,然後對著懷裡的時昀,聲音是截然不同的溫和,還帶著點循循善誘:   「他啊,腦子是直了些,玩這個,難為他了。他比較適合陪你玩他拿手的,比如……擺弄他的手術刀,或者玩醫護遊戲。」   語氣一本正經,內容卻讓沈廷瞬間跳腳。   「誒!顧硯崢!你這就過分了啊!」   沈廷從地毯上蹦起來,指著顧硯崢,一臉「友盡」的痛心疾首,   「怎麼說話呢?我怎麼就腦子直了?我這是大智若愚!大智若愚懂不懂?   你怎麼能在孩子面前這樣詆毀他沈叔叔英明神武、算無遺策的光輝形象呢?   這讓我以後還怎麼在時昀面前建立威信?   來,時昀,把那個最難的、孫悟空的頭給我,   沈叔叔今天不吃飯,不睡覺,也要把它給拼上!重振雄風!」   他這邊正挽袖子「發狠」,李婉清已拿著那根翠綠的芹菜,嫋嫋婷婷地走過來,聞言,毫不客氣地抬手,用芹菜梗不輕不重地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笑罵道:   「得了吧你,還大智若愚,我看你就是個實心棒槌!   上回那副給三歲孩子玩的動物拼圖,是誰拼了半個時辰,最後還少一塊,   急得滿頭汗,還是我實在看不過去,幫你找著放上的?嗯?」   沈廷被當眾揭了老底,尤其還在顧硯崢和時昀面前,頓時覺得面子裡子都掉光了,捂著被敲的地方,也顧不得「重振雄風」了,   趕緊湊到李婉清身邊,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討饒的意味:   「哎喲,我的姑奶奶,親媳婦兒,給點面子,給點面子行不行?   這大過年的,都在呢……」   他這模樣,又惹得李婉清和蘇蔓笙一陣笑。   連被顧硯崢抱在懷裡的時昀,也看著沈廷那誇張的苦臉,咯咯地笑出了聲,露出幾顆雪白的小米牙。   顧硯崢眼底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不再理會沈廷的「申訴」,抱著時昀走回地毯邊,將他放下,自己也脫了開衫,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   然後竟也屈尊降貴,陪著兒子坐在地毯上,長腿微曲,拿起一塊拼圖,端詳片刻,便準確無誤地放到了正確的位置。   時昀立刻湊過去,小腦袋幾乎要拱到父親懷裡,一臉崇拜:   「爸爸好厲害!」   沈廷也厚著臉皮湊過來,幾乎要趴到顧硯崢肩頭,指指點點:   「我就說嘛,這塊該放這兒,你兒子剛才還不信我……」   顧硯崢頭也不抬,只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那意思不言而喻。   沈廷摸摸鼻子,自討沒趣,但看著那對父子一個沉穩指導、一個認真學習的和諧畫面,又覺得心裡暖洋洋的,咧著嘴傻笑。   暖閣裡一片和樂融融,充滿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與笑聲。   就在這時,陳副官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他今日也換了身簇新的藏藍西裝,臉上帶著喜氣,但步履依舊保持著軍人的利落。   他走到暖閣邊,見顧硯崢正陪著時昀,便立正,行了個禮,聲音洪亮:   「少帥。」   顧硯崢聞聲,手中動作未停,將最後一塊拼圖準確地按進空缺,一幅完整的、色彩鮮豔的「大鬧天宮」圖便呈現在眼前。   時昀高興地拍起手。   顧硯崢這才抬眸,看向陳副官,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詢問。   顧硯崢眼神微動,那是一種混合了期待、慎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光芒。他放下手中的拼圖塊,抬手,揉了揉時昀細軟的發頂,聲音溫和:   「時昀,爸爸和媽媽有點事,你先教教沈叔叔,把剩下的邊角拼好,好不好?」   時昀正玩在興頭上,聞言雖有些不舍,但仍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小大人似的應道:   「好,爸爸你去忙吧,我教沈叔叔。」   說著,還真拿起一塊拼圖,塞到還在研究孫悟空金箍棒該朝哪邊的沈廷手裡,奶聲奶氣地指揮:   「沈叔叔,放這裡,這個顏色和這個連上。」   沈廷:「……」得,他這「沈叔叔」的威嚴,看來是徹底栽在這小不點手裡了。   顧硯崢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西裝下擺,朝蘇蔓笙那邊走去。   蘇蔓笙正和李婉清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淺淡柔和的笑意,側臉在廚房透出的暖黃光暈下,顯得格外溫婉。   顧硯崢走到廚房門口,斜倚在門框上,並未立刻進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她今日未施粉黛,肌膚在熱氣蒸騰下,泛著健康的、淡淡的粉色,幾縷碎發被汗微微濡溼,貼在光潔的額角,   那專注地和李婉清討論著年夜飯菜式的模樣,是他從未見過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生動。   他看了片刻,才輕輕開口,喚她:「笙笙。」   蘇蔓笙聞聲回頭,見是他,眼中笑意未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問:   「怎麼了?菜還沒好呢,餓了嗎?」   顧硯崢搖了搖頭,朝她伸出手,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些:   「不餓。你出來一下。」   蘇蔓笙雖有些疑惑,   但見他神情雖是平靜,眼底卻似有某種深沉湧動的東西,便也未多問。   「「快去快去,這裡有我和孫媽呢,不礙事。」   蘇蔓笙解下圍裙遞給一旁的孫媽,又用溫熱的水淨了手,用幹布細細擦乾,這才走到顧硯崢身邊。   顧硯崢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她纖細的腰肢輕輕攬住,帶著她往外走去。   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薄荷味,將她周身縈繞的油煙與食物香氣驅散些許。   「去哪裡?是有客人來了嗎?」   蘇蔓笙被他摟著往外走,心下疑惑更深。   年關底下,誰會突然來訪?   看陳副官剛才的神情,似是喜事,可硯崢為何這般鄭重?   顧硯崢沒有回答,只是收緊了些摟著她的手臂,步履沉穩地穿過掛滿紅燈、貼著春聯的迴廊,走下臺階,徑直向著前院走去。   冬日午後稀薄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在他們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寒風拂過,蘇蔓笙忍不住微微瑟縮了一下,顧硯崢察覺到,便將身上那件菸灰色開衫脫下,不容分說地披在她肩上。   開衫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帶著他身上獨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蘇蔓笙心中一暖,抬眼看他,他卻只是目視前方,下頜線條顯得有些緊繃。這更讓她心下惴惴。究竟是什麼事?   兩人很快走到了前院。   公館厚重的黑漆大門敞開著,陳副官垂手立在門邊。   門外停著的,是顧硯崢平日裡乘坐的那輛黑色雪佛蘭轎車。   車門緊閉,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蘇蔓笙的腳步,在看到那輛車時,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心跳,莫名地開始加速,一種毫無來由的、混雜著期待與惶恐的情緒,悄然攥緊了她的心。   顧硯崢停下了腳步,依舊攬著她,站在廊簷下的石階上,目光沉沉地望著那輛車。   車門,就在這時,從裡面被推開了。   先是一隻穿著黑色小皮鞋、白色針織襪的小腳,怯生生地探了出來,踩在地上。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挪下車。   是個小女孩,約莫八九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嶄新的胭脂紅裙,外面罩著一件白色棉布罩衫,頭髮梳成兩根細細的羊角辮,用褪了色的紅頭繩綁著,小臉有些消瘦,膚色是營養不良的蒼白,但眉眼卻生得極為秀氣。   她下了車,卻不往前走,只是轉過身,朝著車裡伸出手,似乎在拉著什麼人。   隨後,另一個更小的身影,被她牽著,也挪下了車。   是個小男孩,看上去不過四五歲,裹在一件藍色棉袍裡,顯得越發瘦小。   他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後,只露出一雙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又不安地打量著四周這陌生的、華麗而又威嚴的庭院。   蘇蔓笙的目光,在接觸到那兩個小小身影的剎那,整個人猛地僵住了。耳邊嗡嗡作響,周遭的一切聲音——風聲、遠處隱約的鞭炮聲、甚至顧硯崢沉穩的呼吸——   都驟然遠去,模糊不清。   那眉眼,那輪廓,尤其是那雙此刻盛滿了惶恐與怯生生期盼的眼睛……   雖然消瘦蒼白了許多,雖然衣著寒酸,但那五官,那神情……分明……分明就是她大嫂李莉的模樣!   而那個緊緊攥著姐姐衣角、只露出半張小臉的男孩,那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角……   一個她以為早已湮滅在四年前那場滔天大火與無盡追殺中的名字,帶著血與淚的慘痛記憶,轟然衝上她的喉嚨,幾乎要脫口而出——   小玥兒?望兒?   她的侄女,她的侄子?!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顧硯崢,仿佛在確認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真實。   顧硯崢一直緊握著她的手,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瞬間顫抖不止的指尖。   他側過頭,迎上她那雙瞬間被淚水浸透、充滿了驚濤駭浪的眼眸,那裡面,有狂喜,有不可思議…複雜得讓他心口猛地一揪。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後,對著她,極慢,卻又無比清晰、無比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深邃的眼眸裡,是沉穩的力量,是無聲的確認,是給予她支撐的全部勇氣。   是他。   是他找到了他們。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她獨自舔舐傷口、懷念逝去的親人時,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尋找,從未放棄。   就在這時,那個牽著弟弟的小女孩,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抬起頭,怯生生地望向臺階上那個美麗的、穿著藕荷色旗袍、此刻卻面色蒼白望著他們的女子。   小女孩那雙酷似林靜婉的眼睛裡,起初是全然陌生的惶恐,漸漸地,仿佛有什麼沉睡的記憶被喚醒,一絲微弱的光芒亮起,然後是遲疑,是不確定,最終,化為洶湧而來的、混雜著無盡委屈與深切孺慕的淚水。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顫抖著,哽咽著,喊出了那個只在午夜夢回、絕望無助時才敢偷偷呼喚的稱謂:   「姑……姑姑?」   聲音細細的,怯怯的,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帶著歷經磨難後的惶恐,更帶著血脈相連的本能的親近與渴望。   這一聲「姑姑」,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如同劈開混沌黑暗的一道驚雷,瞬間擊碎了蘇蔓笙所有的理智與強撐的鎮定。   她再也忍不住,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破碎的嗚咽,踉蹌著衝下臺階,甚至顧不上腳下高跟鞋絆了一下,險些跌倒。   她衝到兩個孩子面前,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張開雙臂,將那小小的人兒,連同她身旁那個依舊茫然不知所措的小男孩,一同緊緊地、緊緊地摟進了懷裡。   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抱住兩個孩子瘦小的身軀,感受到懷中那份真實的觸感,讓她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玥兒?是玥兒嗎?是玥兒嗎?」   她哽咽著,泣不成聲,臉頰貼著女孩冰涼瘦削的小臉,淚水濡溼了彼此的肌膚。   她的手顫抖著,撫摸著女孩細細的髮辮,又小心翼翼地觸碰小男孩柔軟的頭髮,仿佛在確認這不是又一個絕望的夢境   「望兒?你是望兒對不對?姑姑在這裡,姑姑在這裡……」   她語無倫次,只知道一遍遍地呼喚著他們的名字,淚水洶湧,怎麼也止不住。   小女孩蘇玥兒被她緊緊抱住,起初僵硬了一下,隨即,仿佛堤壩崩塌,積累了太久太久的恐懼、委屈、孤單和思念,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哇」地一聲大哭出來,小手死死攥住蘇蔓笙後背的衣料,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浮木,哭聲嘶啞而悲痛:   「姑姑……嗚嗚嗚……是我,我是玥兒……姑姑,我好想你……我好怕……嗚……」   她哭得聲嘶力竭,幾乎喘不過氣,卻還記著緊緊牽著弟弟蘇望的手,將那個依舊有些呆愣的、瘦小的男孩,也往蘇蔓笙懷裡帶。   蘇望被姐姐的哭聲和這陌生又親切的擁抱弄得有些懵懂,他仰起小臉,看著蘇蔓笙淚流滿面的臉。   他扁了扁小嘴,也「哇」地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跟著姐姐,含混不清地喊:「姑……姑………」   這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寂靜的庭院裡迴蕩,也像一把把重錘,狠狠敲在蘇蔓笙的心上,將那些結痂的傷口,重新敲得鮮血淋漓,也將那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深重的痛楚,混合成一種幾乎令她窒息的、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哭得不能自已,卻還強忍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兩個孩子更緊地摟在懷裡。   她一邊哭,一邊用顫抖的手,徒勞地想要擦去他們臉上縱橫的淚水。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   「是姑姑……是姑姑不好……姑姑來晚了……玥兒不怕,望兒不怕……姑姑在,以後跟著姑姑,   姑姑照顧你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再也不分開了……」   兩個孩子在她懷裡,哭得渾身顫抖,只不住地點頭,仿佛一鬆開,這失而復得的溫暖與依靠,又會像從前無數次午夜驚醒的噩夢一樣,消失不見。   顧硯崢不知何時已走了下來,靜靜地站在一旁。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看著蘇蔓笙跪在冰冷的地上,抱著兩個失而復得的侄兒侄女,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看著她纖瘦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聽著那壓抑了四年、終於得以宣洩的、混合著巨大悲痛與狂喜的哭聲。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下頜線繃得死緊,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深沉的心疼與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默默彎腰,拾起剛才從蘇蔓笙肩頭滑落的開衫,輕輕拍去上面沾染的塵土。   直到蘇蔓笙的哭聲漸漸轉為低低的、壓抑的抽泣,他蹲下身,與那個還在抽噎的小女孩蘇玥兒平視,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一方素白潔淨的棉帕,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一點一點,拭去小女孩臉上糊成一團的淚水。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力量,對蘇玥兒,也是對那個怯生生望著他的小男孩蘇望說:   「以後,就跟著姑姑,還有時昀弟弟,一起住在這裡。   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蘇玥兒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高大英俊、穿著體面、目光卻很溫和的顧硯崢,又看了看哭得眼睛紅腫、卻緊緊抱著他們的姑姑,終於,怯生生地,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顧硯崢這才伸出手,一手輕輕扶起哭得幾乎脫力、渾身發軟的蘇蔓笙,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將還在小聲抽噎的蘇玥兒也抱了起來。   他摟著蘇蔓笙微微顫抖的肩膀,將她和懷裡的玥兒,以及仍被蘇蔓笙緊緊牽著的、茫然的蘇望,都攏在自己身前,用自己寬闊的胸膛和臂彎,為他們撐起一方暫時抵禦風寒與悲痛的天地。   「走吧,」他低聲說,聲音裡有種不容置疑的溫柔與堅定,   「外面冷。今晚,我們一家人,吃團圓飯。」   夕陽的餘暉給他冷峻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那平日裡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正低垂著,看著她,裡面清晰地映著她狼狽哭泣的臉,還有深沉得令人心折的溫柔與疼惜。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感激、慶幸、後怕、狂喜、痛楚……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最終,所有翻騰的情緒,只化作兩個顫抖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字,輕輕逸出她沾滿淚痕的唇瓣:   「謝謝……」   謝謝他,找到了他們。   謝謝他,給了她這份做夢都不敢想的、失而復得的珍寶。   謝謝他,在她最絕望無助的時候,給了她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顧硯崢聞言,低下頭,看著她依舊蓄滿淚水、卻亮得驚人的眼眸,那裡面的光芒,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是難以承載的深情。   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擊了一下,酸澀而脹痛。   他抬起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眼角不斷湧出的淚珠,動作珍重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   「傻瓜,」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們是夫妻。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他頓了頓,望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笙笙,從今往後,有我在。」   這句話,不是承諾,卻比任何承諾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道溫暖而堅固的屏障,將她與懷中這兩個失而復得的、小小的生命,一同牢牢地護在了其中。   過往的血淚與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隔絕在了這道屏障之外。   未來或許依舊漫長而未知,但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   一家人,終於,在歷經生死離散之後,在這個歲暮天寒的黃昏,得以團聚。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彼此。   庭院裡,大紅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暈。   公館內,隱約傳來李婉清招呼擺飯的清脆嗓音,和沈廷逗弄時昀的爽朗笑聲,食物的香氣混合著年的味道,絲絲縷縷,飄散在寒冷的空氣裡。   歲寒,但燈已亮,人已

# 第383章歲寒燈暖

臘月二十八,年關迫近,奉天城裡已處處瀰漫著年節的喧騰氣息。

  街市上,賣年畫、窗花、爆竹、各色乾果蜜餞的攤子挨挨擠擠,扯著紅布幌子,在薄薄的冬日陽光下,招搖出一片熱鬧的紅色。

  挑擔的小販吆喝著「賣綾羅,賣綢緞,割對子紙,請門神爺」,聲音拖得老長,帶著北地特有的蒼勁。

  空氣中飄著炒貨、炸年糕、還有熬糖稀的甜香,混雜著鞭炮燃放後淡淡的硝煙味,是獨屬於歲末的人間煙火。

  九號公館內,亦是前所未有的熱鬧忙碌。

  偌大的宅邸一掃平日的清肅,僕役們腳步匆匆,臉上卻都帶著喜慶的笑意。

  正廳早已打掃得纖塵不染,光可鑑人的水磨石地面上鋪了嶄新的波斯地毯。

  高高的穹頂下,懸上了數盞擦拭一新的西洋枝形水晶吊燈,鎏金的燈架在透過高窗的日光下,閃著富麗的光。

  廊柱上、門楣上,已貼好了朱紅灑金的春聯與鬥方,墨跡淋漓,透著「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的端正氣象。

  庭院裡的幾株老梅,疏枝橫斜,已結了些米粒大小的朱紅花苞,在寒風中顫巍巍的,平添幾分生氣。

  廚房裡更是熱火朝天。

  李婉清今日穿了身海棠紅撒銀絲牡丹紋的窄袖夾棉旗袍,外罩雪白的荷葉邊圍裙,正指揮著孫媽和幾個廚娘,將泡發好的海參、鮑魚、花膠等山珍海味一一料理。

  她性子爽利,嗓音也亮,一會兒吩咐「這蹄髈要煨得再爛些」,一會兒又叮囑「那八寶飯的蜜棗要多放」,滿室蒸騰的熱氣將她臉頰燻得微紅,額角也沁出細密的汗珠,卻是神採飛揚。

  蘇蔓笙則在一旁的酸枝木大案邊,和劉姐學習怎麼和麵團。

  她今日換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細棉布旗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皓腕,腕上一隻通透的翡翠鐲子,隨著她揉面的動作,在沾了麵粉的手腕上輕輕滑動。

  長發鬆松綰了個髻,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子固定,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她偶爾抬手掠到耳後。

  她低著頭,神情專注,手法熟稔地揉搓著手中潔白的麵團,準備做些過年應景的花餑餑。

  陽光從高高的玻璃窗斜射進來,照亮她低垂的眉眼,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嫻靜溫柔,與李婉清的明媚鮮活相映成趣。

  「蔓笙,你這面揉得可真好,瞧著就筋道。」

  李婉清忙裡偷閒,湊過來瞧了一眼,笑道,

  「等會兒也教我捏幾個元寶、小魚的,討個彩頭。」

  蘇蔓笙抬眼,對她微微一笑,頰邊漾開淺淺梨渦:

  「快你也來,跟著劉姐學。肯定很快就上手。」

  李婉清說著,拿起一旁洗淨的芹菜,摘著葉子,又嘆道,

  「說起來,咱們家今年可是大不同了。有時昀,有你有硯崢,真熱鬧。」

  蘇蔓笙揉面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力道,只那長長的睫毛垂得更低了些,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逝的黯然。

  她輕輕「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有些傷痛,如同心底最深處結了痂的疤,平時不去觸碰,便也仿佛淡了,可一到這萬家團圓、追思先人的年節,那疤下隱隱的痛,便又清晰起來。

  她將揉好的麵團用溼布蓋好,走到窗邊,假意看著庭院裡幾個小廝在梯子上懸掛大紅燈籠,實則借那片刻的冷風,吹散眼底微微泛起的溼意。

  正廳另一側,鋪著厚厚羊毛地毯的暖閣裡,卻是另一番童趣天地。

  時昀今日穿了身寶藍色團花小棉袍,頸上掛了個沉甸甸的赤金長命鎖,正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開一副極大的、繪著《西遊記》人物故事的彩色硬紙拼圖。

  他小臉繃得嚴肅,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緊盯著那些散亂的圖塊,小胖手拿起一塊,比劃半天,又放下,再拿起另一塊,認真得可愛。

  沈廷脫了軍裝外套,只穿著熨帖的灰呢馬甲和雪白挺括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也毫無形象地趴在地毯上,一手支著下巴,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盯著那堆五顏六色的拼圖塊,仿佛面對的是最艱深的軍事布防圖。

  他苦著臉,對著時昀嘟囔:

  「小祖宗,你確定這猴子臉是朝這邊的?我看著怎麼像朝那邊呢?」

  時昀抬起小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似乎帶著點「沈叔叔你怎麼這麼笨」的無奈,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拿起一塊拼圖,塞到沈廷手裡,奶聲奶氣,卻條理清晰:

  「沈叔叔,放這裡。你看,孫悟空的虎皮裙,顏色要連上。」

  沈廷接過,將信將疑地比了比,似乎……好像……是那麼回事?

  他抬頭,看著時昀那酷似顧硯崢的側臉,尤其是那專注時微微抿起的小嘴和挺直的鼻梁,心裡頭那點不可思議的歡喜又冒了出來。

  這活脫脫就是顧硯崢的翻版,不,比顧硯崢小時候那冷冰冰的臭臉可愛多了。

  他忍不住伸手,想捏捏時昀肉乎乎的臉蛋,逗他:

  「小傢伙,你爹呢?又貓在書房裡,跟那些文件較勁呢吧?大過年的也不消停。」

  時昀正全神貫注地找著下一塊拼圖,頭也不抬,只「嗯」了一聲,小手指著地毯另一角:

  「爸爸在書房呢,說處理完事就下來。」

  話音剛落,樓梯上便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顧硯崢從樓上下來,已換下平日常穿的軍裝,只著一身深灰色細格紋的英式三件套西服,同色馬甲,外罩一件菸灰色開司米開衫,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鋒銳,多了些居家的清貴閒適。

  他走到暖閣邊,便見沈廷沒個正形地趴在地毯上,幾乎要湊到時昀臉前,而自家兒子正一臉「嫌棄」地試圖推開那張過於靠近的、寫滿「不靠譜」三個字的臉。

  顧硯崢眉梢微挑,清冷的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護短的意味:

  「沈處長,你幾歲了?可別仗著年紀大,就欺負我兒子。」

  沈廷聞聲,一個激靈,手還懸在半空,悻悻地縮了回來,抬眸看向顧硯崢,立刻換上一副嬉皮笑臉:

  「喲,顧少帥,這護犢子的勁頭可上來了啊?我哪敢啊我?

  您家這位,可是位小祖宗,金貴著呢!我家婉清都稀罕得跟什麼似的,我敢動他一根汗毛,回家還不得跪搓衣板?」

  他嘴快,又補了一句,

  「你們這一家子,大的小的,都惹不起,惹不起。」

  時昀見父親下來,眼睛一亮,也顧不得拼圖了,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像只小雀兒似的,啪嗒啪嗒跑過去,抱住了顧硯崢的腿,仰著小臉,告狀似的,聲音又軟又糯,還帶著點小得意:

  「爸爸,沈叔叔沒有欺負我,就是……就是沈叔叔他,不會拼這個拼圖,我教他,他老放錯。」

  那「老」字,還拖了個小奶音,告狀告得理直氣壯。

  剛巧,李婉清從廚房端了盤新炸的春卷出來,蘇蔓笙也擦著手跟過來,聽到時昀這童言稚語,又見沈廷那吃癟的表情,兩個女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婉清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手裡那盤金黃的春卷都跟著顫。

  顧硯崢俯身,輕鬆將兒子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裡,目光淡淡掃過沈廷,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果然如此」,然後對著懷裡的時昀,聲音是截然不同的溫和,還帶著點循循善誘:

  「他啊,腦子是直了些,玩這個,難為他了。他比較適合陪你玩他拿手的,比如……擺弄他的手術刀,或者玩醫護遊戲。」

  語氣一本正經,內容卻讓沈廷瞬間跳腳。

  「誒!顧硯崢!你這就過分了啊!」

  沈廷從地毯上蹦起來,指著顧硯崢,一臉「友盡」的痛心疾首,

  「怎麼說話呢?我怎麼就腦子直了?我這是大智若愚!大智若愚懂不懂?

  你怎麼能在孩子面前這樣詆毀他沈叔叔英明神武、算無遺策的光輝形象呢?

  這讓我以後還怎麼在時昀面前建立威信?

  來,時昀,把那個最難的、孫悟空的頭給我,

  沈叔叔今天不吃飯,不睡覺,也要把它給拼上!重振雄風!」

  他這邊正挽袖子「發狠」,李婉清已拿著那根翠綠的芹菜,嫋嫋婷婷地走過來,聞言,毫不客氣地抬手,用芹菜梗不輕不重地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笑罵道:

  「得了吧你,還大智若愚,我看你就是個實心棒槌!

  上回那副給三歲孩子玩的動物拼圖,是誰拼了半個時辰,最後還少一塊,

  急得滿頭汗,還是我實在看不過去,幫你找著放上的?嗯?」

  沈廷被當眾揭了老底,尤其還在顧硯崢和時昀面前,頓時覺得面子裡子都掉光了,捂著被敲的地方,也顧不得「重振雄風」了,

  趕緊湊到李婉清身邊,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討饒的意味:

  「哎喲,我的姑奶奶,親媳婦兒,給點面子,給點面子行不行?

  這大過年的,都在呢……」

  他這模樣,又惹得李婉清和蘇蔓笙一陣笑。

  連被顧硯崢抱在懷裡的時昀,也看著沈廷那誇張的苦臉,咯咯地笑出了聲,露出幾顆雪白的小米牙。

  顧硯崢眼底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不再理會沈廷的「申訴」,抱著時昀走回地毯邊,將他放下,自己也脫了開衫,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

  然後竟也屈尊降貴,陪著兒子坐在地毯上,長腿微曲,拿起一塊拼圖,端詳片刻,便準確無誤地放到了正確的位置。

  時昀立刻湊過去,小腦袋幾乎要拱到父親懷裡,一臉崇拜:

  「爸爸好厲害!」

  沈廷也厚著臉皮湊過來,幾乎要趴到顧硯崢肩頭,指指點點:

  「我就說嘛,這塊該放這兒,你兒子剛才還不信我……」

  顧硯崢頭也不抬,只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那意思不言而喻。

  沈廷摸摸鼻子,自討沒趣,但看著那對父子一個沉穩指導、一個認真學習的和諧畫面,又覺得心裡暖洋洋的,咧著嘴傻笑。

  暖閣裡一片和樂融融,充滿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與笑聲。

  就在這時,陳副官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他今日也換了身簇新的藏藍西裝,臉上帶著喜氣,但步履依舊保持著軍人的利落。

  他走到暖閣邊,見顧硯崢正陪著時昀,便立正,行了個禮,聲音洪亮:

  「少帥。」

  顧硯崢聞聲,手中動作未停,將最後一塊拼圖準確地按進空缺,一幅完整的、色彩鮮豔的「大鬧天宮」圖便呈現在眼前。

  時昀高興地拍起手。

  顧硯崢這才抬眸,看向陳副官,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詢問。

  顧硯崢眼神微動,那是一種混合了期待、慎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光芒。他放下手中的拼圖塊,抬手,揉了揉時昀細軟的發頂,聲音溫和:

  「時昀,爸爸和媽媽有點事,你先教教沈叔叔,把剩下的邊角拼好,好不好?」

  時昀正玩在興頭上,聞言雖有些不舍,但仍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小大人似的應道:

  「好,爸爸你去忙吧,我教沈叔叔。」

  說著,還真拿起一塊拼圖,塞到還在研究孫悟空金箍棒該朝哪邊的沈廷手裡,奶聲奶氣地指揮:

  「沈叔叔,放這裡,這個顏色和這個連上。」

  沈廷:「……」得,他這「沈叔叔」的威嚴,看來是徹底栽在這小不點手裡了。

  顧硯崢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西裝下擺,朝蘇蔓笙那邊走去。

  蘇蔓笙正和李婉清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淺淡柔和的笑意,側臉在廚房透出的暖黃光暈下,顯得格外溫婉。

  顧硯崢走到廚房門口,斜倚在門框上,並未立刻進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她今日未施粉黛,肌膚在熱氣蒸騰下,泛著健康的、淡淡的粉色,幾縷碎發被汗微微濡溼,貼在光潔的額角,

  那專注地和李婉清討論著年夜飯菜式的模樣,是他從未見過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生動。

  他看了片刻,才輕輕開口,喚她:「笙笙。」

  蘇蔓笙聞聲回頭,見是他,眼中笑意未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問:

  「怎麼了?菜還沒好呢,餓了嗎?」

  顧硯崢搖了搖頭,朝她伸出手,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些:

  「不餓。你出來一下。」

  蘇蔓笙雖有些疑惑,

  但見他神情雖是平靜,眼底卻似有某種深沉湧動的東西,便也未多問。

  「「快去快去,這裡有我和孫媽呢,不礙事。」

  蘇蔓笙解下圍裙遞給一旁的孫媽,又用溫熱的水淨了手,用幹布細細擦乾,這才走到顧硯崢身邊。

  顧硯崢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她纖細的腰肢輕輕攬住,帶著她往外走去。

  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薄荷味,將她周身縈繞的油煙與食物香氣驅散些許。

  「去哪裡?是有客人來了嗎?」

  蘇蔓笙被他摟著往外走,心下疑惑更深。

  年關底下,誰會突然來訪?

  看陳副官剛才的神情,似是喜事,可硯崢為何這般鄭重?

  顧硯崢沒有回答,只是收緊了些摟著她的手臂,步履沉穩地穿過掛滿紅燈、貼著春聯的迴廊,走下臺階,徑直向著前院走去。

  冬日午後稀薄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在他們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寒風拂過,蘇蔓笙忍不住微微瑟縮了一下,顧硯崢察覺到,便將身上那件菸灰色開衫脫下,不容分說地披在她肩上。

  開衫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帶著他身上獨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蘇蔓笙心中一暖,抬眼看他,他卻只是目視前方,下頜線條顯得有些緊繃。這更讓她心下惴惴。究竟是什麼事?

  兩人很快走到了前院。

  公館厚重的黑漆大門敞開著,陳副官垂手立在門邊。

  門外停著的,是顧硯崢平日裡乘坐的那輛黑色雪佛蘭轎車。

  車門緊閉,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蘇蔓笙的腳步,在看到那輛車時,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心跳,莫名地開始加速,一種毫無來由的、混雜著期待與惶恐的情緒,悄然攥緊了她的心。

  顧硯崢停下了腳步,依舊攬著她,站在廊簷下的石階上,目光沉沉地望著那輛車。

  車門,就在這時,從裡面被推開了。

  先是一隻穿著黑色小皮鞋、白色針織襪的小腳,怯生生地探了出來,踩在地上。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挪下車。

  是個小女孩,約莫八九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嶄新的胭脂紅裙,外面罩著一件白色棉布罩衫,頭髮梳成兩根細細的羊角辮,用褪了色的紅頭繩綁著,小臉有些消瘦,膚色是營養不良的蒼白,但眉眼卻生得極為秀氣。

  她下了車,卻不往前走,只是轉過身,朝著車裡伸出手,似乎在拉著什麼人。

  隨後,另一個更小的身影,被她牽著,也挪下了車。

  是個小男孩,看上去不過四五歲,裹在一件藍色棉袍裡,顯得越發瘦小。

  他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後,只露出一雙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又不安地打量著四周這陌生的、華麗而又威嚴的庭院。

  蘇蔓笙的目光,在接觸到那兩個小小身影的剎那,整個人猛地僵住了。耳邊嗡嗡作響,周遭的一切聲音——風聲、遠處隱約的鞭炮聲、甚至顧硯崢沉穩的呼吸——

  都驟然遠去,模糊不清。

  那眉眼,那輪廓,尤其是那雙此刻盛滿了惶恐與怯生生期盼的眼睛……

  雖然消瘦蒼白了許多,雖然衣著寒酸,但那五官,那神情……分明……分明就是她大嫂李莉的模樣!

  而那個緊緊攥著姐姐衣角、只露出半張小臉的男孩,那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角……

  一個她以為早已湮滅在四年前那場滔天大火與無盡追殺中的名字,帶著血與淚的慘痛記憶,轟然衝上她的喉嚨,幾乎要脫口而出——

  小玥兒?望兒?

  她的侄女,她的侄子?!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顧硯崢,仿佛在確認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真實。

  顧硯崢一直緊握著她的手,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瞬間顫抖不止的指尖。

  他側過頭,迎上她那雙瞬間被淚水浸透、充滿了驚濤駭浪的眼眸,那裡面,有狂喜,有不可思議…複雜得讓他心口猛地一揪。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後,對著她,極慢,卻又無比清晰、無比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深邃的眼眸裡,是沉穩的力量,是無聲的確認,是給予她支撐的全部勇氣。

  是他。

  是他找到了他們。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她獨自舔舐傷口、懷念逝去的親人時,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尋找,從未放棄。

  就在這時,那個牽著弟弟的小女孩,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抬起頭,怯生生地望向臺階上那個美麗的、穿著藕荷色旗袍、此刻卻面色蒼白望著他們的女子。

  小女孩那雙酷似林靜婉的眼睛裡,起初是全然陌生的惶恐,漸漸地,仿佛有什麼沉睡的記憶被喚醒,一絲微弱的光芒亮起,然後是遲疑,是不確定,最終,化為洶湧而來的、混雜著無盡委屈與深切孺慕的淚水。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顫抖著,哽咽著,喊出了那個只在午夜夢回、絕望無助時才敢偷偷呼喚的稱謂:

  「姑……姑姑?」

  聲音細細的,怯怯的,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帶著歷經磨難後的惶恐,更帶著血脈相連的本能的親近與渴望。

  這一聲「姑姑」,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如同劈開混沌黑暗的一道驚雷,瞬間擊碎了蘇蔓笙所有的理智與強撐的鎮定。

  她再也忍不住,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破碎的嗚咽,踉蹌著衝下臺階,甚至顧不上腳下高跟鞋絆了一下,險些跌倒。

  她衝到兩個孩子面前,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張開雙臂,將那小小的人兒,連同她身旁那個依舊茫然不知所措的小男孩,一同緊緊地、緊緊地摟進了懷裡。

  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抱住兩個孩子瘦小的身軀,感受到懷中那份真實的觸感,讓她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玥兒?是玥兒嗎?是玥兒嗎?」

  她哽咽著,泣不成聲,臉頰貼著女孩冰涼瘦削的小臉,淚水濡溼了彼此的肌膚。

  她的手顫抖著,撫摸著女孩細細的髮辮,又小心翼翼地觸碰小男孩柔軟的頭髮,仿佛在確認這不是又一個絕望的夢境

  「望兒?你是望兒對不對?姑姑在這裡,姑姑在這裡……」

  她語無倫次,只知道一遍遍地呼喚著他們的名字,淚水洶湧,怎麼也止不住。

  小女孩蘇玥兒被她緊緊抱住,起初僵硬了一下,隨即,仿佛堤壩崩塌,積累了太久太久的恐懼、委屈、孤單和思念,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哇」地一聲大哭出來,小手死死攥住蘇蔓笙後背的衣料,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浮木,哭聲嘶啞而悲痛:

  「姑姑……嗚嗚嗚……是我,我是玥兒……姑姑,我好想你……我好怕……嗚……」

  她哭得聲嘶力竭,幾乎喘不過氣,卻還記著緊緊牽著弟弟蘇望的手,將那個依舊有些呆愣的、瘦小的男孩,也往蘇蔓笙懷裡帶。

  蘇望被姐姐的哭聲和這陌生又親切的擁抱弄得有些懵懂,他仰起小臉,看著蘇蔓笙淚流滿面的臉。

  他扁了扁小嘴,也「哇」地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跟著姐姐,含混不清地喊:「姑……姑………」

  這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寂靜的庭院裡迴蕩,也像一把把重錘,狠狠敲在蘇蔓笙的心上,將那些結痂的傷口,重新敲得鮮血淋漓,也將那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深重的痛楚,混合成一種幾乎令她窒息的、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哭得不能自已,卻還強忍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兩個孩子更緊地摟在懷裡。

  她一邊哭,一邊用顫抖的手,徒勞地想要擦去他們臉上縱橫的淚水。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

  「是姑姑……是姑姑不好……姑姑來晚了……玥兒不怕,望兒不怕……姑姑在,以後跟著姑姑,

  姑姑照顧你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再也不分開了……」

  兩個孩子在她懷裡,哭得渾身顫抖,只不住地點頭,仿佛一鬆開,這失而復得的溫暖與依靠,又會像從前無數次午夜驚醒的噩夢一樣,消失不見。

  顧硯崢不知何時已走了下來,靜靜地站在一旁。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看著蘇蔓笙跪在冰冷的地上,抱著兩個失而復得的侄兒侄女,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看著她纖瘦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聽著那壓抑了四年、終於得以宣洩的、混合著巨大悲痛與狂喜的哭聲。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下頜線繃得死緊,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深沉的心疼與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默默彎腰,拾起剛才從蘇蔓笙肩頭滑落的開衫,輕輕拍去上面沾染的塵土。

  直到蘇蔓笙的哭聲漸漸轉為低低的、壓抑的抽泣,他蹲下身,與那個還在抽噎的小女孩蘇玥兒平視,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一方素白潔淨的棉帕,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一點一點,拭去小女孩臉上糊成一團的淚水。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力量,對蘇玥兒,也是對那個怯生生望著他的小男孩蘇望說:

  「以後,就跟著姑姑,還有時昀弟弟,一起住在這裡。

  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蘇玥兒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高大英俊、穿著體面、目光卻很溫和的顧硯崢,又看了看哭得眼睛紅腫、卻緊緊抱著他們的姑姑,終於,怯生生地,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顧硯崢這才伸出手,一手輕輕扶起哭得幾乎脫力、渾身發軟的蘇蔓笙,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將還在小聲抽噎的蘇玥兒也抱了起來。

  他摟著蘇蔓笙微微顫抖的肩膀,將她和懷裡的玥兒,以及仍被蘇蔓笙緊緊牽著的、茫然的蘇望,都攏在自己身前,用自己寬闊的胸膛和臂彎,為他們撐起一方暫時抵禦風寒與悲痛的天地。

  「走吧,」他低聲說,聲音裡有種不容置疑的溫柔與堅定,

  「外面冷。今晚,我們一家人,吃團圓飯。」

  夕陽的餘暉給他冷峻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那平日裡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正低垂著,看著她,裡面清晰地映著她狼狽哭泣的臉,還有深沉得令人心折的溫柔與疼惜。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感激、慶幸、後怕、狂喜、痛楚……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最終,所有翻騰的情緒,只化作兩個顫抖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字,輕輕逸出她沾滿淚痕的唇瓣:

  「謝謝……」

  謝謝他,找到了他們。

  謝謝他,給了她這份做夢都不敢想的、失而復得的珍寶。

  謝謝他,在她最絕望無助的時候,給了她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顧硯崢聞言,低下頭,看著她依舊蓄滿淚水、卻亮得驚人的眼眸,那裡面的光芒,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是難以承載的深情。

  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擊了一下,酸澀而脹痛。

  他抬起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眼角不斷湧出的淚珠,動作珍重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

  「傻瓜,」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們是夫妻。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他頓了頓,望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笙笙,從今往後,有我在。」

  這句話,不是承諾,卻比任何承諾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道溫暖而堅固的屏障,將她與懷中這兩個失而復得的、小小的生命,一同牢牢地護在了其中。

  過往的血淚與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隔絕在了這道屏障之外。

  未來或許依舊漫長而未知,但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

  一家人,終於,在歷經生死離散之後,在這個歲暮天寒的黃昏,得以團聚。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彼此。

  庭院裡,大紅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暈。

  公館內,隱約傳來李婉清招呼擺飯的清脆嗓音,和沈廷逗弄時昀的爽朗笑聲,食物的香氣混合著年的味道,絲絲縷縷,飄散在寒冷的空氣裡。

  歲寒,但燈已亮,人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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