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夜狩追風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891·2026/5/18

# 第53章夜狩追風 火車依舊「哐當——哐當——」地行駛在漆黑的冬夜裡,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用沉重而單調的轟鳴,對抗著窗外無邊的黑暗與寒冷。   車廂裡燈光昏暗,空氣汙濁,大部分旅客都在搖搖晃晃和單調的噪音中陷入昏睡,發出粗重不一的鼾聲。   只有車輪碾過鐵軌接縫時那一下下清晰的撞擊,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和空間的轉換。   蘇蔓笙緊緊抱著懷中熟睡的時昀,孩子的小臉貼在她胸前,呼吸均勻綿長,帶著孩童特有的、毫無防備的安寧。   王媽靠在她身旁的座位上,也歪著頭睡著了,懷裡依舊抱著那個裝著她們簡單行囊的樟木箱子,即使在睡夢中,手指也下意識地扣著箱子的提手。   「嗶——嗶嗶——!」   一陣突兀而尖利的汽笛鳴響,伴隨著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的、明顯不同於勻速行駛的刺耳「吱嘎——」聲,車身猛地劇烈顛簸、減速!   車廂裡的旅客們紛紛被驚醒,發出驚慌的喊叫和詢問。   時昀也被驚動,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蘇蔓笙連忙抱緊他,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王媽也徹底驚醒,緊緊抱住懷裡的箱子,驚恐地看向蘇蔓笙。   按照時間推算,距離下一個計劃中的大站應該還有段距離……   就在這時,車廂頂棚懸掛的、蒙著灰塵的喇叭裡,傳來一陣電流的「滋啦」聲,緊接著,一個帶著濃重口音、有些含混不清的男聲響起,在嘈雜的車廂裡迴蕩:   「各位旅客請注意……各位旅客請注意……本次列車……因前方鐵路例行檢修需要……   臨時停靠楊柳青站……停車時間……預計一小時左右……請各位旅客不要驚慌……不要遠離車廂……   可以在原地休息……或下車到月臺活動……但請務必注意發車時間……不要誤車……重複一遍……」   「例行檢修?」   「在這麼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站停靠一小時?」   「沒辦法啊,下車透透氣也好。」車上的旅客們紛紛議論,最後也只能妥協起身。   懷中的時昀徹底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仰起小臉,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媽媽……火車怎麼停了?到了嗎?」   蘇蔓笙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低頭對兒子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僵硬:   「沒有,時昀乖,火車要檢修一下,我們等一會兒再走。」   火車已經完全停穩,窗外是幾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昏黃的站檯燈光,映照出一個簡陋的、掛著「楊柳青站」模糊字樣的站牌影子。   車廂門被打開了,帶著雪後寒意的夜風猛地灌進來,讓車廂裡渾濁溫暖的空氣為之一清。   一些耐不住車廂悶熱和好奇的旅客,開始三三兩兩地走下車,在狹窄的月臺上活動手腳,或是朝著站臺盡頭那點微弱的燈光張望。   「時昀,火車要停一會兒,媽媽帶你和王婆婆下車走走,透透氣,好不好?   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吃的。」   時昀一聽可以下車,眼睛亮了亮,乖巧地點頭   「好!」   蘇蔓笙又看向王媽,王媽會意,連忙抱起箱子。三人隨著稀疏的人流,走下了火車。   楊柳青站是個極小的小站,月臺簡陋短促,只有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晃,將有限的光暈投在斑駁的水泥地面上。   站臺建築是低矮的平房,大部分窗口黑著,只有一間似乎是值班室的小屋亮著燈。夜風寒冽,卷著未化的雪沫,吹得人臉頰生疼。   然而,就在這清冷寂寥的月臺邊緣,靠近月臺的位置,卻出人意料地聚集著一點微弱的人間煙火氣。   一盞用鐵絲和玻璃罩自製的防風煤油燈,掛在兩根歪斜的木桿之間,昏黃跳動的火苗,照亮了一個小小的、冒著騰騰熱氣的餛飩攤。   攤主是個裹著厚重棉襖、戴著破舊氈帽的老漢,正低著頭,用一把長柄勺子攪動著面前那口熱氣氤氳的大鐵鍋。   鍋裡的高湯翻滾著,散發出混合著豬骨、蝦皮和紫菜的淳樸香氣,在這寒冷的冬夜裡,格外誘人。   攤子前擺著兩張簡陋的長條木凳,已經坐了三兩個剛下車的旅客,正埋頭「呼嚕呼嚕」地吃著,白色的熱氣模糊了他們的面容。   「餛飩——熱乎的鮮肉餛飩——!」   老漢見又有人下車,抬起頭,用帶著本地口音的、嘶啞卻帶著熱忱的調子,拖著長音吆喝了一聲,混濁的眼睛在煤油燈的光暈下,閃著討生活的、卑微而溫暖的光。   這突如其來的人間煙火氣,衝淡了月臺上的寒冷。也讓蘇蔓笙緊繃的神經,奇異地放鬆了一瞬。   至少,眼前是真實的,溫暖的。   「媽媽,吃餛飩。」   時昀顯然也被那香氣和熱氣吸引了,晃了晃蘇蔓笙的手,小聲說道,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那口翻滾的大鍋,帶著孩子對食物的本能渴望。   蘇蔓笙低頭看著兒子被凍得有些發紅的小臉,心中一軟。   逃亡路上,孩子也跟著擔驚受怕,吃不好睡不安。   她點了點頭,柔聲道:   「好,我們去吃碗餛飩。」又轉向王媽,「王媽,你想吃點什麼?」   王媽連忙擺手:   「太太,我……我和小少爺一樣就好,吃碗餛飩暖暖身子。」   三人走到攤前。   昏黃的煤油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蘇蔓笙對那老漢說:   「老闆,麻煩來兩碗鮮肉餛飩。一碗不要蔥」   「好嘞!兩位客官稍坐,馬上就好!」   老漢麻利地應著,掀開旁邊一個蒙著白布的竹籃,露出裡面排得整整齊齊、皮薄餡大的生餛飩,用筷子迅速撥了一些下入沸騰的湯鍋中。   白色的餛飩在滾湯裡沉浮,很快便一個個鼓脹起來,如同飽滿的小元寶。   蘇蔓笙拉著時昀在長凳上坐下,王媽抱著箱子坐在旁邊。   時昀好奇地看著老漢熟練的動作,又看看周圍陌生的環境,小手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角。   「您的餛飩好了!」   老漢很快用粗糙的藍邊大碗盛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一碗撒上一點翠綠的蔥花和蝦皮,一碗只有蝦皮,又滴了幾滴香油,濃鬱的香氣瞬間撲鼻而來。   他將兩碗餛飩端到她們面前的小木桌上。   「謝謝老闆。」   蘇蔓笙道了謝,拿起勺子,輕輕吹了吹,舀起一個餛飩,試了試溫度,才小心地餵到時昀嘴邊:   「來,時昀,小心燙。」   時昀張開小嘴,咬了一小口,鮮美的湯汁和肉餡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他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地說:   「好吃……」   蘇蔓笙看著他吃得香甜的模樣,連日來緊繃的心弦,似乎被這尋常的、溫暖的場景輕輕撥動了一下,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   這本該是最平常的母子時光,此刻卻籠罩在逃亡的陰影和未知的恐懼之下。   她輕輕撫摸著時昀柔軟的頭髮,眼眶有些發熱。   ------   幾乎就在221次列車因「例行檢修」而緩緩停靠在楊柳青站的同時。   另一條平行的、通往奉順方向的鐵軌上,一輛沒有懸掛任何標識、通體漆黑、只有車頭亮著兩束雪亮到刺目光柱的蒸汽機車,正以近乎瘋狂的速度,撕裂沉沉的夜幕,向著同一個方向疾馳!   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密集如暴雨,震得地面都在隱隱顫抖。所過之處,連枕木旁的積雪都被強勁的氣流捲起,如同白色的狂龍。   中間那節最為寬大、也最為堅固的車廂裡,只亮著一盞壁燈。光線昏暗,勾勒出坐在寬大皮質座椅上、那個如同雕像般凝固的身影。   顧硯崢。   他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敞開著,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線條流暢有力的小臂。   他微微側著頭,臉幾乎貼在冰冷的、蒙著一層淡淡水汽的車窗玻璃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窗外那飛速倒退、被車燈照得一片雪亮、卻又瞬間被黑暗吞沒的景物。   沒有田野,沒有村莊,沒有星光。   只有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被車燈短暫劈開、又迅速合攏的夜色。   車窗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冰冷到近乎扭曲的倒影,和那雙燃燒著駭人暗火的、深不見底的眼眸。   四年前那個冰冷刺骨的雨夜,如同最頑固的夢魘,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也是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疾馳,這樣的……   失去。   他得到消息,發瘋般從北洋趕回奉順,雨水模糊了車窗,也模糊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衝進那座她曾短暫停留過的九號公館,裡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她未曾帶走的幾本書,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冷香。   那之後,便是鋪天蓋地的流言。   他動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翻遍了奉順乃至半個中國,卻只找到一些似是而非、最終斷掉的線索。   她就像一滴水,徹底蒸發在了人海裡。   那場雨,下了很久。   他也在那間空蕩蕩的公館裡,坐了整整七天。   然後,便是漫長的、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尋找,和一次次希望破滅後,墜入的、用酒精和鴉片也無法麻痺的深淵。   他還沒來及親口問她,那個雨夜,她為何不告而別?   那個據說是與她「私奔」的男人究竟是誰?   那個孩子的生父,又是誰?!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日夜反覆凌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愛意與信任在日復一日的失望與痛楚中,逐漸扭曲、變質,發酵成刻骨的恨意、不甘,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毀滅般的佔有欲。   他恨她的不告而別,恨她的「背叛」,更恨那個奪走了她、讓她甘願隱姓埋名、甚至生下孩子的、不知名的男人!   而現在,四年之後,命運竟以這樣一種近乎嘲諷的方式,將她重新推回他的視野。   以王家「四姨太」的身份,帶著那個孩子再一次逃了。   好,很好。   顧硯崢收回了貼在車窗上的視線。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骨節分明的手掌。   這一次。   他不會再讓她逃離。   不會讓四年前的倉惶與失去重演。   不會讓她再有機會,帶著那個孩子,消失在任何他視線無法觸及的地方。   無論她是蘇蔓笙,還是王家的「四姨太」   無論那個孩子是誰的。   無論她心中是否還殘留著對過往的一絲愧疚或情意……   他都要抓住她。   牢牢地,死死地,將她鎖在身邊。用盡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價。   那些未曾問出口的話,那些被時光塵封的真相,那些扭曲的愛與恨,都要由她,親自來回答,來承受。   專列如同黑色的復仇之箭,在鐵軌上瘋狂加速,朝著那個亮著昏黃燈火、停靠著「例行檢修」列車的楊柳青小站,疾射而去!   夜,還很長。而這場跨越了四年光陰、愛恨交織的追捕與了斷,才剛剛拉開血腥而殘酷的序

# 第53章夜狩追風

火車依舊「哐當——哐當——」地行駛在漆黑的冬夜裡,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用沉重而單調的轟鳴,對抗著窗外無邊的黑暗與寒冷。

  車廂裡燈光昏暗,空氣汙濁,大部分旅客都在搖搖晃晃和單調的噪音中陷入昏睡,發出粗重不一的鼾聲。

  只有車輪碾過鐵軌接縫時那一下下清晰的撞擊,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和空間的轉換。

  蘇蔓笙緊緊抱著懷中熟睡的時昀,孩子的小臉貼在她胸前,呼吸均勻綿長,帶著孩童特有的、毫無防備的安寧。

  王媽靠在她身旁的座位上,也歪著頭睡著了,懷裡依舊抱著那個裝著她們簡單行囊的樟木箱子,即使在睡夢中,手指也下意識地扣著箱子的提手。

  「嗶——嗶嗶——!」

  一陣突兀而尖利的汽笛鳴響,伴隨著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的、明顯不同於勻速行駛的刺耳「吱嘎——」聲,車身猛地劇烈顛簸、減速!

  車廂裡的旅客們紛紛被驚醒,發出驚慌的喊叫和詢問。

  時昀也被驚動,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蘇蔓笙連忙抱緊他,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王媽也徹底驚醒,緊緊抱住懷裡的箱子,驚恐地看向蘇蔓笙。

  按照時間推算,距離下一個計劃中的大站應該還有段距離……

  就在這時,車廂頂棚懸掛的、蒙著灰塵的喇叭裡,傳來一陣電流的「滋啦」聲,緊接著,一個帶著濃重口音、有些含混不清的男聲響起,在嘈雜的車廂裡迴蕩:

  「各位旅客請注意……各位旅客請注意……本次列車……因前方鐵路例行檢修需要……

  臨時停靠楊柳青站……停車時間……預計一小時左右……請各位旅客不要驚慌……不要遠離車廂……

  可以在原地休息……或下車到月臺活動……但請務必注意發車時間……不要誤車……重複一遍……」

  「例行檢修?」

  「在這麼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站停靠一小時?」

  「沒辦法啊,下車透透氣也好。」車上的旅客們紛紛議論,最後也只能妥協起身。

  懷中的時昀徹底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仰起小臉,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媽媽……火車怎麼停了?到了嗎?」

  蘇蔓笙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低頭對兒子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僵硬:

  「沒有,時昀乖,火車要檢修一下,我們等一會兒再走。」

  火車已經完全停穩,窗外是幾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昏黃的站檯燈光,映照出一個簡陋的、掛著「楊柳青站」模糊字樣的站牌影子。

  車廂門被打開了,帶著雪後寒意的夜風猛地灌進來,讓車廂裡渾濁溫暖的空氣為之一清。

  一些耐不住車廂悶熱和好奇的旅客,開始三三兩兩地走下車,在狹窄的月臺上活動手腳,或是朝著站臺盡頭那點微弱的燈光張望。

  「時昀,火車要停一會兒,媽媽帶你和王婆婆下車走走,透透氣,好不好?

  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吃的。」

  時昀一聽可以下車,眼睛亮了亮,乖巧地點頭

  「好!」

  蘇蔓笙又看向王媽,王媽會意,連忙抱起箱子。三人隨著稀疏的人流,走下了火車。

  楊柳青站是個極小的小站,月臺簡陋短促,只有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晃,將有限的光暈投在斑駁的水泥地面上。

  站臺建築是低矮的平房,大部分窗口黑著,只有一間似乎是值班室的小屋亮著燈。夜風寒冽,卷著未化的雪沫,吹得人臉頰生疼。

  然而,就在這清冷寂寥的月臺邊緣,靠近月臺的位置,卻出人意料地聚集著一點微弱的人間煙火氣。

  一盞用鐵絲和玻璃罩自製的防風煤油燈,掛在兩根歪斜的木桿之間,昏黃跳動的火苗,照亮了一個小小的、冒著騰騰熱氣的餛飩攤。

  攤主是個裹著厚重棉襖、戴著破舊氈帽的老漢,正低著頭,用一把長柄勺子攪動著面前那口熱氣氤氳的大鐵鍋。

  鍋裡的高湯翻滾著,散發出混合著豬骨、蝦皮和紫菜的淳樸香氣,在這寒冷的冬夜裡,格外誘人。

  攤子前擺著兩張簡陋的長條木凳,已經坐了三兩個剛下車的旅客,正埋頭「呼嚕呼嚕」地吃著,白色的熱氣模糊了他們的面容。

  「餛飩——熱乎的鮮肉餛飩——!」

  老漢見又有人下車,抬起頭,用帶著本地口音的、嘶啞卻帶著熱忱的調子,拖著長音吆喝了一聲,混濁的眼睛在煤油燈的光暈下,閃著討生活的、卑微而溫暖的光。

  這突如其來的人間煙火氣,衝淡了月臺上的寒冷。也讓蘇蔓笙緊繃的神經,奇異地放鬆了一瞬。

  至少,眼前是真實的,溫暖的。

  「媽媽,吃餛飩。」

  時昀顯然也被那香氣和熱氣吸引了,晃了晃蘇蔓笙的手,小聲說道,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那口翻滾的大鍋,帶著孩子對食物的本能渴望。

  蘇蔓笙低頭看著兒子被凍得有些發紅的小臉,心中一軟。

  逃亡路上,孩子也跟著擔驚受怕,吃不好睡不安。

  她點了點頭,柔聲道:

  「好,我們去吃碗餛飩。」又轉向王媽,「王媽,你想吃點什麼?」

  王媽連忙擺手:

  「太太,我……我和小少爺一樣就好,吃碗餛飩暖暖身子。」

  三人走到攤前。

  昏黃的煤油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蘇蔓笙對那老漢說:

  「老闆,麻煩來兩碗鮮肉餛飩。一碗不要蔥」

  「好嘞!兩位客官稍坐,馬上就好!」

  老漢麻利地應著,掀開旁邊一個蒙著白布的竹籃,露出裡面排得整整齊齊、皮薄餡大的生餛飩,用筷子迅速撥了一些下入沸騰的湯鍋中。

  白色的餛飩在滾湯裡沉浮,很快便一個個鼓脹起來,如同飽滿的小元寶。

  蘇蔓笙拉著時昀在長凳上坐下,王媽抱著箱子坐在旁邊。

  時昀好奇地看著老漢熟練的動作,又看看周圍陌生的環境,小手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角。

  「您的餛飩好了!」

  老漢很快用粗糙的藍邊大碗盛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一碗撒上一點翠綠的蔥花和蝦皮,一碗只有蝦皮,又滴了幾滴香油,濃鬱的香氣瞬間撲鼻而來。

  他將兩碗餛飩端到她們面前的小木桌上。

  「謝謝老闆。」

  蘇蔓笙道了謝,拿起勺子,輕輕吹了吹,舀起一個餛飩,試了試溫度,才小心地餵到時昀嘴邊:

  「來,時昀,小心燙。」

  時昀張開小嘴,咬了一小口,鮮美的湯汁和肉餡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他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地說:

  「好吃……」

  蘇蔓笙看著他吃得香甜的模樣,連日來緊繃的心弦,似乎被這尋常的、溫暖的場景輕輕撥動了一下,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

  這本該是最平常的母子時光,此刻卻籠罩在逃亡的陰影和未知的恐懼之下。

  她輕輕撫摸著時昀柔軟的頭髮,眼眶有些發熱。

  ------

  幾乎就在221次列車因「例行檢修」而緩緩停靠在楊柳青站的同時。

  另一條平行的、通往奉順方向的鐵軌上,一輛沒有懸掛任何標識、通體漆黑、只有車頭亮著兩束雪亮到刺目光柱的蒸汽機車,正以近乎瘋狂的速度,撕裂沉沉的夜幕,向著同一個方向疾馳!

  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密集如暴雨,震得地面都在隱隱顫抖。所過之處,連枕木旁的積雪都被強勁的氣流捲起,如同白色的狂龍。

  中間那節最為寬大、也最為堅固的車廂裡,只亮著一盞壁燈。光線昏暗,勾勒出坐在寬大皮質座椅上、那個如同雕像般凝固的身影。

  顧硯崢。

  他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敞開著,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線條流暢有力的小臂。

  他微微側著頭,臉幾乎貼在冰冷的、蒙著一層淡淡水汽的車窗玻璃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窗外那飛速倒退、被車燈照得一片雪亮、卻又瞬間被黑暗吞沒的景物。

  沒有田野,沒有村莊,沒有星光。

  只有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被車燈短暫劈開、又迅速合攏的夜色。

  車窗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冰冷到近乎扭曲的倒影,和那雙燃燒著駭人暗火的、深不見底的眼眸。

  四年前那個冰冷刺骨的雨夜,如同最頑固的夢魘,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也是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疾馳,這樣的……

  失去。

  他得到消息,發瘋般從北洋趕回奉順,雨水模糊了車窗,也模糊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衝進那座她曾短暫停留過的九號公館,裡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她未曾帶走的幾本書,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冷香。

  那之後,便是鋪天蓋地的流言。

  他動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翻遍了奉順乃至半個中國,卻只找到一些似是而非、最終斷掉的線索。

  她就像一滴水,徹底蒸發在了人海裡。

  那場雨,下了很久。

  他也在那間空蕩蕩的公館裡,坐了整整七天。

  然後,便是漫長的、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尋找,和一次次希望破滅後,墜入的、用酒精和鴉片也無法麻痺的深淵。

  他還沒來及親口問她,那個雨夜,她為何不告而別?

  那個據說是與她「私奔」的男人究竟是誰?

  那個孩子的生父,又是誰?!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日夜反覆凌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愛意與信任在日復一日的失望與痛楚中,逐漸扭曲、變質,發酵成刻骨的恨意、不甘,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毀滅般的佔有欲。

  他恨她的不告而別,恨她的「背叛」,更恨那個奪走了她、讓她甘願隱姓埋名、甚至生下孩子的、不知名的男人!

  而現在,四年之後,命運竟以這樣一種近乎嘲諷的方式,將她重新推回他的視野。

  以王家「四姨太」的身份,帶著那個孩子再一次逃了。

  好,很好。

  顧硯崢收回了貼在車窗上的視線。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骨節分明的手掌。

  這一次。

  他不會再讓她逃離。

  不會讓四年前的倉惶與失去重演。

  不會讓她再有機會,帶著那個孩子,消失在任何他視線無法觸及的地方。

  無論她是蘇蔓笙,還是王家的「四姨太」

  無論那個孩子是誰的。

  無論她心中是否還殘留著對過往的一絲愧疚或情意……

  他都要抓住她。

  牢牢地,死死地,將她鎖在身邊。用盡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價。

  那些未曾問出口的話,那些被時光塵封的真相,那些扭曲的愛與恨,都要由她,親自來回答,來承受。

  專列如同黑色的復仇之箭,在鐵軌上瘋狂加速,朝著那個亮著昏黃燈火、停靠著「例行檢修」列車的楊柳青小站,疾射而去!

  夜,還很長。而這場跨越了四年光陰、愛恨交織的追捕與了斷,才剛剛拉開血腥而殘酷的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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