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雪夜折戟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6,385·2026/5/18

# 第54章雪夜折戟 楊柳青小站   一個小時的停靠時間,在焦慮與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又流逝得飛快。   月臺上,零星的旅客在寒風中瑟縮著,踩著腳,不時望向那輛靜靜趴伏在軌道上、噴吐著微弱蒸汽的龐然大物。   終於,當遠處的值班室傳來一聲模糊的哨響,列車員們開始吆喝著,催促那些還在月臺邊徘徊的旅客趕緊上車。   「各位旅客請注意——!221次列車即將發車——!請未上車的旅客抓緊時間上車——!重複一遍……」   嘶啞的廣播聲伴隨著電流的雜音,在空曠的月臺上迴蕩。   車廂門附近,陳墨、陳凌帶著幾個穿著便裝但動作幹練的人員,正配合列車員,看似隨意、實則目光如炬地,一節車廂一節車廂地快速「檢查」著,偶爾攔住一兩個神色匆忙的旅客,低聲詢問幾句,又揮手放行。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卻又不能大張旗鼓。   在靠近列車尾部的、蘇蔓笙她們所在的那節硬座車廂裡,氣氛同樣緊繃。   「媽媽……」   時昀忽然放下手裡一直擺弄的、從包裡拿出來的一個小布偶,小臉上露出一絲焦急,他左右看了看,   又低頭在自己坐著的椅子底下和周圍摸索了一下,然後仰起小臉,黑亮的眼睛裡帶著明顯的失落和不安,   「太爺爺送給我的……鐵皮小飛機……。」   那架小小的、銀色的鐵皮飛機,是王老太爺前些日子讓朱伯特意買的,   機身還能轉動螺旋槳,是時昀最心愛的玩具,也是老人在他臨行前,悄悄塞給他的、為數不多的念想之一。   蘇蔓笙和王媽聞言,心裡都是「咯噔」一下。   她們立刻彎下腰,在座位周圍、行李架下仔細尋找,甚至掀開了座椅上鋪著的薄毯,都沒有發現那架小飛機的蹤影。   「是不是……剛才在下面吃餛飩的時候,落在攤子上了?」   王媽猜測道,臉上也露出焦急。火車馬上就要開了。   時昀用力點了點頭,小嘴抿得緊緊的,眼圈已經開始發紅。   那不僅僅是一個玩具,更是太爺爺給他的,帶著太爺爺手心的溫度和慈祥目光的寶貝。   蘇蔓笙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知道那架小飛機對時昀意味著什麼,那是他以後漫長歲月裡,對那位非親非故、卻給予他們母子最後庇護的老人,唯一可以寄託思念的實物了。   她看了一眼車窗外,月臺上的人已經很少了,。   「王媽,你看著時昀,我下去拿,很快回來。」   蘇蔓笙當機立斷,她不能讓兒子帶著這樣的遺憾和失去離開。   「太太!這……這馬上就要開車了!」王媽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壓低聲音,臉上是混合了恐懼和擔憂的神色。   「廣播說還有十分鐘,我跑著去,來得及。」   她將時昀抱到王媽懷裡,用自己那件月白色的大衣,將孩子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好,只露出一雙溼漉漉的大眼睛。   「時昀乖,和婆婆在這裡等媽媽,媽媽很快就把小飛機找回來,好不好?」   時昀看著她,雖然害怕,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小手從大衣裡伸出來,輕輕拉了拉媽媽的手指:   「媽媽快點回來……」   「嗯,媽媽很快。」   蘇蔓笙用力握了握兒子的小手,然後轉身,深吸一口氣,快步朝著車廂門走去。   冰冷的夜風夾雜著細雪,瞬間包裹了她。   月臺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遠處兩三個剛被催促回來的旅客,正小跑著衝向各自的車廂。   蘇蔓笙顧不上許多,提著一口氣,朝著月臺另一端那個還亮著微弱煤油燈光、正準備收攤的餛飩攤跑去。   她的身影,在空曠的、被昏黃燈光和飄雪照得朦朦朧朧的月臺上,如同一抹倉皇而執拗的月白色影子。   「老、老闆……」蘇蔓笙喘著氣,急切地問,   「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孩玩的鐵皮飛機?大概……這麼大……」她用手比劃著。   「哦!有的有的!」   老漢恍然,連忙從油膩的木桌底下,拿出那架小小的、銀色的鐵皮飛機,遞給她,   「夫人您回來得正好,我正想著這精緻玩意兒是誰落下的呢,剛準備收攤就看見了。」   蘇蔓笙如釋重負,幾乎要喜極而泣。她連忙接過飛機,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指尖一顫,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拂去上面沾著的雪花和一點油漬,緊緊攥在手心,連聲道謝:   「謝謝!太謝謝您了老闆!」   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不敢耽擱,握緊小飛機,轉身就往回跑。   就在她剛剛跑回一半路程多遠,從列車中部一節高級包廂的車門裡,一道頎長挺拔、裹著黑色長大衣的身影,踏著軍靴,走了下來。   是顧硯崢。   他臉色沉冷如冰,目光銳利地掃過月臺。   陳墨他們還在排查,尚未有確切消息。他心中那股焦躁的火焰燒得正旺,幾乎要按捺不住。   他煩躁地走下剛剛那節沒有任何結果。   就在他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月臺,掠過那幾個匆匆跑過的旅客時,一道熟悉的、纖細的、在風雪中奔跑的月白色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飄雪如絮,燈光昏黃,那身影跑得有些踉蹌,卻目標明確地衝向月臺盡頭那點微弱的光亮。   顧硯崢的瞳孔,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間,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四年來無數次在夢境和幻影中追逐、卻總是抓不住的影子,此刻竟然如此真實、如此清晰地出現在他面前!   就在這空蕩的月臺上,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沒有一絲猶豫,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快過了大腦的指令。   顧硯崢猛地拔腿,像一頭終於鎖定獵物的黑豹,以驚人的速度和爆發力,朝著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疾衝而去!   皮鞋重重踏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急促的聲響,在寂靜的月臺上迴蕩。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卻帶著不容抗拒力道的大手,如同鐵鉗一般,猛地從斜後方伸來,精準而粗暴地,一把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啊——!」   蘇蔓笙猝不及防,嚇得失聲驚呼,整個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拽得向後踉蹌,腳下不穩,後背重重地撞進了一個堅硬而冰冷的、帶著淡淡雪松與菸草氣息的胸膛!   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氣息瞬間將她包裹,混合著風雪的味道,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侵略感和……   滔天的怒意。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開始拼命掙扎,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掙脫那隻手的禁錮,另一隻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架小飛機。   「放開我!你放開!你放開!」   她的掙扎在他絕對的力量壓制下顯得如此徒勞。   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用另一條手臂,如同鐵箍般,緊緊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更用力地、牢牢地禁錮在自己懷中,讓她動彈不得。   她緊貼著他冰冷的大衣和堅實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那同樣激烈、卻充滿怒火的搏動。   「蘇、蔓、笙。」   一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磁性、仿佛從齒縫間磨出來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沉沉地響起。   那三個字,被他念得極慢,極重,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過她的耳膜,也狠狠扎進她的心裡。   蘇蔓笙的掙扎,在這聲熟悉的、卻已全然陌生的呼喚中,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瘋狂地、絕望地擂動。   是他……真的是他……他終於……還是追來了。   顧硯崢敏銳地察覺到懷中人瞬間的僵硬和那聲呼喚帶來的效果。   他心中冷笑,怒火與一種扭曲的快意交織翻湧。他更緊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她的真實存在,確認這一次,她再也逃不掉。   而蘇蔓笙在短暫的呆滯後,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時昀!   時昀還在火車上!   「放開!顧硯崢你放開我!!」   她再次開始劇烈地掙扎,比剛才更加拼命,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焦急而嘶啞變調,雙腿胡亂踢蹬,甚至不顧一切地用手肘去撞擊他胸膛,   「你放開!你放開我!讓我走!讓我走啊!」   「走?」   顧硯崢被她這拼死的掙扎徹底激怒,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更狠地勒向自己,低頭,冰冷的呼吸幾乎噴在她的耳廓,聲音壓抑著暴怒,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蘇蔓笙,你好本事!除了逃——   你還會什麼?!嗯?!四年了!除了像只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你還會做什麼?!」   巨大的屈辱和尖銳的痛楚瞬間淹沒了她,淚水失控地湧出。   但下一秒,對時昀安危的擔憂壓倒了一切。她掙扎著扭過頭,淚眼模糊地看向車廂的方向,聲音破碎地哀求:   「求你了……放了我吧……顧硯崢……我求你……」   顧硯崢順著她焦急絕望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列火車。   他眼中寒光一閃,忽然明白了什麼。他看到了她手中死死攥著的、那架幼稚的鐵皮玩具飛機。   「陳墨——!」   他猛地抬頭,對著車廂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吼!   那聲音在空曠的月臺上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連飄落的雪花仿佛都為之凝滯!   剛剛從另一節車廂下來的陳墨,聞聲臉色一變,立刻飛奔而來:   「少帥!」   顧硯崢死死扣著懷中不斷顫抖、淚流滿面的蘇蔓笙,目光如利刃般射向火車,冰冷地、一字一句地命令:   「去那幾節車廂,給我仔細地搜!!」   「是!少帥!」陳墨毫不遲疑,立刻轉身就要帶人衝上車。   「不——!不能去!」   蘇蔓笙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她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掙紮起來,試圖掙脫顧硯崢的禁錮,去阻攔陳墨,   「不能去!顧硯崢!我求你了!別去!   別嚇到他!他還小……他什麼都不懂……求求你了……別去……」   她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只知道死死抓住顧硯崢的手臂,聲音裡是徹骨的絕望和哀憐。   「去!」   顧硯崢無視她的哀求,對著猶豫了一瞬的陳墨,再次冰冷地吐出這個字。   「不能去!」   蘇蔓笙幾乎是同時嘶喊出來,她猛地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臉上是豁出一切的決絕,她緊緊抓著他冰冷的手,仰視著他,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   「我跟你回去!顧硯崢!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我答應你!我不跑了!   我再也不跑了!求求你……別讓人去……別嚇到孩子……我求你了……」   她卑微地、一遍遍地哀求著,為了時昀,她可以放棄一切尊嚴,答應任何條件。   顧硯崢垂眸,看著懷中這張被淚水浸溼、蒼白脆弱、寫滿哀求和恐懼的臉,看著她為了那個「野種」如此卑微不堪的模樣,心中那團火燒得更加熾烈、更加扭曲。   他忽然低低地、諷刺地笑了起來。   「蘇蔓笙,」他湊近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刀,刮在她的心上,   「你的諾言,在我這裡,早就沒有任何價值了。   你有什麼資格命令我,又有什麼資格——求我?嗯?」   他咄咄逼人,將她逼入絕境。   蘇蔓笙被他堵得啞口無言,只有淚水無聲滑落。是啊,是她先背棄誓言,是她先消失無蹤。   可是……可是時昀……   她腦中再次響起四年前那個雨夜,那毫無感情的聲音傳達的話語:   「……即便你們有了孩子,那這個孩子也只能被扼殺。   北洋顧家,不會娶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地主女兒,更不會承認一個來歷不明的……雜種。」   不!時昀不是!   他是她的命!   絕不能被顧家的人發現!   顧硯崢看著她眼中翻湧的絕望、恐懼,以及一絲他不理解的、深切的痛苦,心中那股毀滅的衝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扣緊她的腰,將她更近地按向自己,聲音帶著殘忍的玩味和絕對的掌控:   「蘇蔓笙,現在,王家的命,還有這個孩子的命,都攥在我手裡。   你倒是說說看,如今——你還想怎麼逃?嗯?」   蘇蔓笙猛地抬眸,望進他深不見底、翻湧著黑色風暴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一絲過往的溫情,只有冰冷的恨意、掌控欲,和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味。她知道,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巨大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俊美卻冰冷如魔鬼的臉,忽然,極其輕微地、幾不可聞地,喃喃出聲,聲音飄忽得如同嘆息:   「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放過孩子……你就會好過些了?」   顧硯崢的身體,因為她這句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盯著她,似乎想從她空洞絕望的眼神中分辨出這話的真偽。   隨即,他眼底的寒意更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想死?蘇蔓笙,你想得太簡單了。」   他收緊手臂,不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猛地拽著她的手腕,半拖半抱地,就要強行將她帶離月臺,朝著後面那輛靜靜停靠的黑色專列走去。   「我不去!我不去!顧硯崢你殺了我吧!你別動我的孩子!你放開我!!」   蘇蔓笙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拼命掙扎,踢打,甚至低頭去咬他箍著自己的手臂。   那架小小的鐵皮飛機,在她劇烈的掙扎中,脫手飛出,「啪」地一聲掉落在冰冷骯髒的雪地上。   「少帥!找到了!」   就在這時,陳墨急促的聲音從火車車廂門口傳來!   蘇蔓笙如遭雷擊,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逆流!她猛地轉頭,看向車廂方向,眼中是滅頂的驚恐!   不!不!!   就在這電光石火、心神俱裂的剎那,她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了顧硯崢因為陳墨的喊聲而微微側頭、右手下意識鬆開了些許力道的間隙!   也瞥見了他黑色大衣下擺微微敞開時,露出的腰間皮帶槍套上,那抹冷硬的金屬光澤——   是一把白朗寧M1900半自動手槍!   那是他常用的配槍之一。   她曾見過。   幾乎是憑著一種求生的本能,或者是一種徹底的、同歸於盡的絕望,蘇蔓笙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和速度,在顧硯崢反應過來之前,左手猛地掙脫他已然鬆懈的鉗制,快如閃電般探向他腰間!   「你!」   顧硯崢察覺到她的動作,臉色一變,左手立刻回防,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同時右手也下意識地要去奪槍。   然而,蘇蔓笙的動作更快!   她纖細冰涼的手指,已經精準地摸到了槍套的搭扣,用力一撥,指尖觸到了那冰冷堅硬的槍柄!   然後,在顧硯崢的手抓住她手腕的瞬間,她已經用盡全身力氣,將槍從槍套中拔了出來!   冰冷的金屬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掌心,帶著死亡的氣息。   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有去看顧硯崢瞬間鐵青、寫滿震驚與暴怒的臉,蘇蔓笙猛地將槍口調轉,用雙手死死握住槍柄,將那黑洞洞的、泛著幽藍金屬光澤的槍口,狠狠地、決絕地,抵在了自己白皙脆弱的脖頸大動脈上!   冰涼的槍管緊貼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   「別過來!」   她嘶聲喊道,聲音因為極致的緊張和恐懼而破碎,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悽厲。   她用槍口死死頂著自己的脖子,身體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死死地、哀求地看向顧硯崢,淚水洶湧而下,   「讓他們走……送他們回王家……我把這條命,還你行嗎?」   顧硯崢的手,還保持著要去奪槍的姿勢,僵在半空。   他死死地盯著她,盯著她抵在自己脖頸上的槍,盯著她慘白如紙、淚流滿面的臉,盯著她眼中那種近乎瘋狂的絕望和哀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只有雪花無聲飄落,落在她烏黑的發上,落在他挺直的肩頭,落在兩人之間這不足一尺、卻仿佛隔著生死鴻溝的冰冷空氣裡。   然後,顧硯崢極其緩慢地、極其緩慢地,放下了僵在半空的手。   他沒有再看那支槍,也沒有再看她抵著槍的脖頸,只是緩緩地、將目光移向她的眼睛。   他看著她,忽然,極其古怪地,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冷,充滿了嘲諷、暴怒,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被深深刺痛的尖銳痛楚。   他笑著,甚至微微垂下了頭,肩膀因為低笑而輕輕聳動。   然後,他又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鎖住她,那笑容依舊掛在嘴角,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眼底是翻湧的、駭人的黑色風暴。   「好……好極了……」   他點著頭,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殘忍,「蘇蔓笙……你真是……好極了。」   他將她逼到絕境,她卻用他親自教的、用來防身的方法,抵著她自己的命,來威脅他,來談條件。   她知道如何拿捏他了,是嗎?用她自己的命?   他舌尖抵著上顎,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甜。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依偎在他懷裡、說著永遠不離開的少女,如今卻用槍指著自己、為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與他以命相搏的女人……   巨大的荒謬感和毀滅一切的衝動,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冷笑著,目光掃過這空蕩的、飄雪的月臺,掃過那列靜靜停靠的火車,最後,又重新落回她那張悽絕而執拗的臉上。   「蘇蔓笙,」   他緩緩地開口,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比暴怒更令人膽寒的、洞悉一切的冰冷和絕對的掌控,   「你是不是忘了……」   「這奉順的天……早就不是五年前的天了…

# 第54章雪夜折戟

楊柳青小站

  一個小時的停靠時間,在焦慮與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又流逝得飛快。

  月臺上,零星的旅客在寒風中瑟縮著,踩著腳,不時望向那輛靜靜趴伏在軌道上、噴吐著微弱蒸汽的龐然大物。

  終於,當遠處的值班室傳來一聲模糊的哨響,列車員們開始吆喝著,催促那些還在月臺邊徘徊的旅客趕緊上車。

  「各位旅客請注意——!221次列車即將發車——!請未上車的旅客抓緊時間上車——!重複一遍……」

  嘶啞的廣播聲伴隨著電流的雜音,在空曠的月臺上迴蕩。

  車廂門附近,陳墨、陳凌帶著幾個穿著便裝但動作幹練的人員,正配合列車員,看似隨意、實則目光如炬地,一節車廂一節車廂地快速「檢查」著,偶爾攔住一兩個神色匆忙的旅客,低聲詢問幾句,又揮手放行。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卻又不能大張旗鼓。

  在靠近列車尾部的、蘇蔓笙她們所在的那節硬座車廂裡,氣氛同樣緊繃。

  「媽媽……」

  時昀忽然放下手裡一直擺弄的、從包裡拿出來的一個小布偶,小臉上露出一絲焦急,他左右看了看,

  又低頭在自己坐著的椅子底下和周圍摸索了一下,然後仰起小臉,黑亮的眼睛裡帶著明顯的失落和不安,

  「太爺爺送給我的……鐵皮小飛機……。」

  那架小小的、銀色的鐵皮飛機,是王老太爺前些日子讓朱伯特意買的,

  機身還能轉動螺旋槳,是時昀最心愛的玩具,也是老人在他臨行前,悄悄塞給他的、為數不多的念想之一。

  蘇蔓笙和王媽聞言,心裡都是「咯噔」一下。

  她們立刻彎下腰,在座位周圍、行李架下仔細尋找,甚至掀開了座椅上鋪著的薄毯,都沒有發現那架小飛機的蹤影。

  「是不是……剛才在下面吃餛飩的時候,落在攤子上了?」

  王媽猜測道,臉上也露出焦急。火車馬上就要開了。

  時昀用力點了點頭,小嘴抿得緊緊的,眼圈已經開始發紅。

  那不僅僅是一個玩具,更是太爺爺給他的,帶著太爺爺手心的溫度和慈祥目光的寶貝。

  蘇蔓笙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知道那架小飛機對時昀意味著什麼,那是他以後漫長歲月裡,對那位非親非故、卻給予他們母子最後庇護的老人,唯一可以寄託思念的實物了。

  她看了一眼車窗外,月臺上的人已經很少了,。

  「王媽,你看著時昀,我下去拿,很快回來。」

  蘇蔓笙當機立斷,她不能讓兒子帶著這樣的遺憾和失去離開。

  「太太!這……這馬上就要開車了!」王媽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壓低聲音,臉上是混合了恐懼和擔憂的神色。

  「廣播說還有十分鐘,我跑著去,來得及。」

  她將時昀抱到王媽懷裡,用自己那件月白色的大衣,將孩子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好,只露出一雙溼漉漉的大眼睛。

  「時昀乖,和婆婆在這裡等媽媽,媽媽很快就把小飛機找回來,好不好?」

  時昀看著她,雖然害怕,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小手從大衣裡伸出來,輕輕拉了拉媽媽的手指:

  「媽媽快點回來……」

  「嗯,媽媽很快。」

  蘇蔓笙用力握了握兒子的小手,然後轉身,深吸一口氣,快步朝著車廂門走去。

  冰冷的夜風夾雜著細雪,瞬間包裹了她。

  月臺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遠處兩三個剛被催促回來的旅客,正小跑著衝向各自的車廂。

  蘇蔓笙顧不上許多,提著一口氣,朝著月臺另一端那個還亮著微弱煤油燈光、正準備收攤的餛飩攤跑去。

  她的身影,在空曠的、被昏黃燈光和飄雪照得朦朦朧朧的月臺上,如同一抹倉皇而執拗的月白色影子。

  「老、老闆……」蘇蔓笙喘著氣,急切地問,

  「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孩玩的鐵皮飛機?大概……這麼大……」她用手比劃著。

  「哦!有的有的!」

  老漢恍然,連忙從油膩的木桌底下,拿出那架小小的、銀色的鐵皮飛機,遞給她,

  「夫人您回來得正好,我正想著這精緻玩意兒是誰落下的呢,剛準備收攤就看見了。」

  蘇蔓笙如釋重負,幾乎要喜極而泣。她連忙接過飛機,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指尖一顫,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拂去上面沾著的雪花和一點油漬,緊緊攥在手心,連聲道謝:

  「謝謝!太謝謝您了老闆!」

  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不敢耽擱,握緊小飛機,轉身就往回跑。

  就在她剛剛跑回一半路程多遠,從列車中部一節高級包廂的車門裡,一道頎長挺拔、裹著黑色長大衣的身影,踏著軍靴,走了下來。

  是顧硯崢。

  他臉色沉冷如冰,目光銳利地掃過月臺。

  陳墨他們還在排查,尚未有確切消息。他心中那股焦躁的火焰燒得正旺,幾乎要按捺不住。

  他煩躁地走下剛剛那節沒有任何結果。

  就在他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月臺,掠過那幾個匆匆跑過的旅客時,一道熟悉的、纖細的、在風雪中奔跑的月白色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飄雪如絮,燈光昏黃,那身影跑得有些踉蹌,卻目標明確地衝向月臺盡頭那點微弱的光亮。

  顧硯崢的瞳孔,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間,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四年來無數次在夢境和幻影中追逐、卻總是抓不住的影子,此刻竟然如此真實、如此清晰地出現在他面前!

  就在這空蕩的月臺上,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沒有一絲猶豫,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快過了大腦的指令。

  顧硯崢猛地拔腿,像一頭終於鎖定獵物的黑豹,以驚人的速度和爆發力,朝著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疾衝而去!

  皮鞋重重踏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急促的聲響,在寂靜的月臺上迴蕩。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卻帶著不容抗拒力道的大手,如同鐵鉗一般,猛地從斜後方伸來,精準而粗暴地,一把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啊——!」

  蘇蔓笙猝不及防,嚇得失聲驚呼,整個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拽得向後踉蹌,腳下不穩,後背重重地撞進了一個堅硬而冰冷的、帶著淡淡雪松與菸草氣息的胸膛!

  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氣息瞬間將她包裹,混合著風雪的味道,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侵略感和……

  滔天的怒意。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開始拼命掙扎,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掙脫那隻手的禁錮,另一隻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架小飛機。

  「放開我!你放開!你放開!」

  她的掙扎在他絕對的力量壓制下顯得如此徒勞。

  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用另一條手臂,如同鐵箍般,緊緊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更用力地、牢牢地禁錮在自己懷中,讓她動彈不得。

  她緊貼著他冰冷的大衣和堅實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那同樣激烈、卻充滿怒火的搏動。

  「蘇、蔓、笙。」

  一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磁性、仿佛從齒縫間磨出來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沉沉地響起。

  那三個字,被他念得極慢,極重,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過她的耳膜,也狠狠扎進她的心裡。

  蘇蔓笙的掙扎,在這聲熟悉的、卻已全然陌生的呼喚中,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瘋狂地、絕望地擂動。

  是他……真的是他……他終於……還是追來了。

  顧硯崢敏銳地察覺到懷中人瞬間的僵硬和那聲呼喚帶來的效果。

  他心中冷笑,怒火與一種扭曲的快意交織翻湧。他更緊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她的真實存在,確認這一次,她再也逃不掉。

  而蘇蔓笙在短暫的呆滯後,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時昀!

  時昀還在火車上!

  「放開!顧硯崢你放開我!!」

  她再次開始劇烈地掙扎,比剛才更加拼命,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焦急而嘶啞變調,雙腿胡亂踢蹬,甚至不顧一切地用手肘去撞擊他胸膛,

  「你放開!你放開我!讓我走!讓我走啊!」

  「走?」

  顧硯崢被她這拼死的掙扎徹底激怒,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更狠地勒向自己,低頭,冰冷的呼吸幾乎噴在她的耳廓,聲音壓抑著暴怒,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蘇蔓笙,你好本事!除了逃——

  你還會什麼?!嗯?!四年了!除了像只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你還會做什麼?!」

  巨大的屈辱和尖銳的痛楚瞬間淹沒了她,淚水失控地湧出。

  但下一秒,對時昀安危的擔憂壓倒了一切。她掙扎著扭過頭,淚眼模糊地看向車廂的方向,聲音破碎地哀求:

  「求你了……放了我吧……顧硯崢……我求你……」

  顧硯崢順著她焦急絕望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列火車。

  他眼中寒光一閃,忽然明白了什麼。他看到了她手中死死攥著的、那架幼稚的鐵皮玩具飛機。

  「陳墨——!」

  他猛地抬頭,對著車廂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吼!

  那聲音在空曠的月臺上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連飄落的雪花仿佛都為之凝滯!

  剛剛從另一節車廂下來的陳墨,聞聲臉色一變,立刻飛奔而來:

  「少帥!」

  顧硯崢死死扣著懷中不斷顫抖、淚流滿面的蘇蔓笙,目光如利刃般射向火車,冰冷地、一字一句地命令:

  「去那幾節車廂,給我仔細地搜!!」

  「是!少帥!」陳墨毫不遲疑,立刻轉身就要帶人衝上車。

  「不——!不能去!」

  蘇蔓笙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她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掙紮起來,試圖掙脫顧硯崢的禁錮,去阻攔陳墨,

  「不能去!顧硯崢!我求你了!別去!

  別嚇到他!他還小……他什麼都不懂……求求你了……別去……」

  她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只知道死死抓住顧硯崢的手臂,聲音裡是徹骨的絕望和哀憐。

  「去!」

  顧硯崢無視她的哀求,對著猶豫了一瞬的陳墨,再次冰冷地吐出這個字。

  「不能去!」

  蘇蔓笙幾乎是同時嘶喊出來,她猛地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臉上是豁出一切的決絕,她緊緊抓著他冰冷的手,仰視著他,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

  「我跟你回去!顧硯崢!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我答應你!我不跑了!

  我再也不跑了!求求你……別讓人去……別嚇到孩子……我求你了……」

  她卑微地、一遍遍地哀求著,為了時昀,她可以放棄一切尊嚴,答應任何條件。

  顧硯崢垂眸,看著懷中這張被淚水浸溼、蒼白脆弱、寫滿哀求和恐懼的臉,看著她為了那個「野種」如此卑微不堪的模樣,心中那團火燒得更加熾烈、更加扭曲。

  他忽然低低地、諷刺地笑了起來。

  「蘇蔓笙,」他湊近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刀,刮在她的心上,

  「你的諾言,在我這裡,早就沒有任何價值了。

  你有什麼資格命令我,又有什麼資格——求我?嗯?」

  他咄咄逼人,將她逼入絕境。

  蘇蔓笙被他堵得啞口無言,只有淚水無聲滑落。是啊,是她先背棄誓言,是她先消失無蹤。

  可是……可是時昀……

  她腦中再次響起四年前那個雨夜,那毫無感情的聲音傳達的話語:

  「……即便你們有了孩子,那這個孩子也只能被扼殺。

  北洋顧家,不會娶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地主女兒,更不會承認一個來歷不明的……雜種。」

  不!時昀不是!

  他是她的命!

  絕不能被顧家的人發現!

  顧硯崢看著她眼中翻湧的絕望、恐懼,以及一絲他不理解的、深切的痛苦,心中那股毀滅的衝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扣緊她的腰,將她更近地按向自己,聲音帶著殘忍的玩味和絕對的掌控:

  「蘇蔓笙,現在,王家的命,還有這個孩子的命,都攥在我手裡。

  你倒是說說看,如今——你還想怎麼逃?嗯?」

  蘇蔓笙猛地抬眸,望進他深不見底、翻湧著黑色風暴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一絲過往的溫情,只有冰冷的恨意、掌控欲,和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味。她知道,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巨大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俊美卻冰冷如魔鬼的臉,忽然,極其輕微地、幾不可聞地,喃喃出聲,聲音飄忽得如同嘆息:

  「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放過孩子……你就會好過些了?」

  顧硯崢的身體,因為她這句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盯著她,似乎想從她空洞絕望的眼神中分辨出這話的真偽。

  隨即,他眼底的寒意更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想死?蘇蔓笙,你想得太簡單了。」

  他收緊手臂,不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猛地拽著她的手腕,半拖半抱地,就要強行將她帶離月臺,朝著後面那輛靜靜停靠的黑色專列走去。

  「我不去!我不去!顧硯崢你殺了我吧!你別動我的孩子!你放開我!!」

  蘇蔓笙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拼命掙扎,踢打,甚至低頭去咬他箍著自己的手臂。

  那架小小的鐵皮飛機,在她劇烈的掙扎中,脫手飛出,「啪」地一聲掉落在冰冷骯髒的雪地上。

  「少帥!找到了!」

  就在這時,陳墨急促的聲音從火車車廂門口傳來!

  蘇蔓笙如遭雷擊,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逆流!她猛地轉頭,看向車廂方向,眼中是滅頂的驚恐!

  不!不!!

  就在這電光石火、心神俱裂的剎那,她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了顧硯崢因為陳墨的喊聲而微微側頭、右手下意識鬆開了些許力道的間隙!

  也瞥見了他黑色大衣下擺微微敞開時,露出的腰間皮帶槍套上,那抹冷硬的金屬光澤——

  是一把白朗寧M1900半自動手槍!

  那是他常用的配槍之一。

  她曾見過。

  幾乎是憑著一種求生的本能,或者是一種徹底的、同歸於盡的絕望,蘇蔓笙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和速度,在顧硯崢反應過來之前,左手猛地掙脫他已然鬆懈的鉗制,快如閃電般探向他腰間!

  「你!」

  顧硯崢察覺到她的動作,臉色一變,左手立刻回防,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同時右手也下意識地要去奪槍。

  然而,蘇蔓笙的動作更快!

  她纖細冰涼的手指,已經精準地摸到了槍套的搭扣,用力一撥,指尖觸到了那冰冷堅硬的槍柄!

  然後,在顧硯崢的手抓住她手腕的瞬間,她已經用盡全身力氣,將槍從槍套中拔了出來!

  冰冷的金屬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掌心,帶著死亡的氣息。

  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有去看顧硯崢瞬間鐵青、寫滿震驚與暴怒的臉,蘇蔓笙猛地將槍口調轉,用雙手死死握住槍柄,將那黑洞洞的、泛著幽藍金屬光澤的槍口,狠狠地、決絕地,抵在了自己白皙脆弱的脖頸大動脈上!

  冰涼的槍管緊貼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

  「別過來!」

  她嘶聲喊道,聲音因為極致的緊張和恐懼而破碎,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悽厲。

  她用槍口死死頂著自己的脖子,身體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死死地、哀求地看向顧硯崢,淚水洶湧而下,

  「讓他們走……送他們回王家……我把這條命,還你行嗎?」

  顧硯崢的手,還保持著要去奪槍的姿勢,僵在半空。

  他死死地盯著她,盯著她抵在自己脖頸上的槍,盯著她慘白如紙、淚流滿面的臉,盯著她眼中那種近乎瘋狂的絕望和哀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只有雪花無聲飄落,落在她烏黑的發上,落在他挺直的肩頭,落在兩人之間這不足一尺、卻仿佛隔著生死鴻溝的冰冷空氣裡。

  然後,顧硯崢極其緩慢地、極其緩慢地,放下了僵在半空的手。

  他沒有再看那支槍,也沒有再看她抵著槍的脖頸,只是緩緩地、將目光移向她的眼睛。

  他看著她,忽然,極其古怪地,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冷,充滿了嘲諷、暴怒,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被深深刺痛的尖銳痛楚。

  他笑著,甚至微微垂下了頭,肩膀因為低笑而輕輕聳動。

  然後,他又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鎖住她,那笑容依舊掛在嘴角,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眼底是翻湧的、駭人的黑色風暴。

  「好……好極了……」

  他點著頭,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殘忍,「蘇蔓笙……你真是……好極了。」

  他將她逼到絕境,她卻用他親自教的、用來防身的方法,抵著她自己的命,來威脅他,來談條件。

  她知道如何拿捏他了,是嗎?用她自己的命?

  他舌尖抵著上顎,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甜。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依偎在他懷裡、說著永遠不離開的少女,如今卻用槍指著自己、為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與他以命相搏的女人……

  巨大的荒謬感和毀滅一切的衝動,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冷笑著,目光掃過這空蕩的、飄雪的月臺,掃過那列靜靜停靠的火車,最後,又重新落回她那張悽絕而執拗的臉上。

  「蘇蔓笙,」

  他緩緩地開口,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比暴怒更令人膽寒的、洞悉一切的冰冷和絕對的掌控,

  「你是不是忘了……」

  「這奉順的天……早就不是五年前的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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