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櫻序牽塵
# 第62章櫻序牽塵
奉順大學的朱漆大門前,此刻已是人聲鼎沸,一片熙攘。
秋日高遠的晴空下,嶄新的校門氣派軒昂,門楣上「國立奉順大學」六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內延伸出寬闊的林蔭道,道旁栽種的櫻花樹雖已過了花期,枝葉卻依舊蓊鬱,在微風中沙沙作響,仿佛也在迎接這所新學府迎來的第一批學子。
穿長衫的、著學生裝的、套洋裝的、甚至還有少數穿著舊式裙襖的……
形形色色的年輕男女,或獨自提著行李,或與家人同伴相攜,臉上無不洋溢著興奮、期待與些許初來乍到的拘謹,如同涓涓細流匯入江海,朝著那洞開的知識殿堂湧去。
空氣裡瀰漫著青春的氣息、離別的叮嚀、重逢的歡笑,以及一種屬於新時代開端的、蓬勃躁動的生機。
李叔駕駛的雪佛蘭轎車,在離校門稍遠的一株冠蓋如雲的櫻花樹下,尋了個空隙穩穩停住。
車輪碾過飄落的枯葉,發出輕微的脆響。
「到啦到啦!」
李婉清率先推開車門,像只出籠的鳥兒般輕盈地跳下車,鵝黃色的洋裝裙擺在秋風中劃出活潑的弧度。
她仰頭望著那氣派的校門和湧動的人潮,眼中閃爍著明亮的光彩。
蘇蔓笙也跟著下了車,站在車邊,理了理身上淺藍色學生裝的衣襟。
晨風拂面,帶來校園裡隱約的草木清香和遠處嘈雜的人聲。
她望著那扇大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這就是奉順大學,她夢寐以求、幾經周折才得以踏入的地方。
李叔從後備箱取出兩隻樟木箱子,正是蘇蔓笙和李婉清的行李。
他提著箱子,正要遞給兩人。
就在這時,一個清越含笑、帶著些許慵懶磁性的聲音,從斜側方的櫻花樹影裡傳了過來:
「婉清——!」
這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周遭的嘈雜,清晰地落入李婉清耳中。
李婉清聞聲,動作猛地一頓,隨即像是不敢置信般,飛快地轉身回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另一株櫻花樹下,斑駁的光影裡,靜靜立著兩道挺拔的身影。
左側那人,穿著一身質料上乘、剪裁合體的月白色中山裝,身姿清雋,臉上掛著慣常的、略帶玩世不恭的溫暖笑容,正朝著她們的方向,閒適地揮了揮手。
秋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將那月白色映得愈發清潤明朗。
是沈廷。
「沈廷!」
李婉清的眼睛瞬間瞪大,隨即迸發出巨大的驚喜光芒,她甚至忘了去接李叔手中的箱子,也顧不上身旁的蘇蔓笙,像一隻歸巢的乳燕,張開手臂,歡叫一聲,就朝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飛奔過去!
鵝黃色的身影在人群中靈巧穿梭,帶起一陣小小的風。
幾乎在跑到沈廷面前的瞬間,她便毫無顧忌地跳到他身上,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思念和嬌嗔:
「你怎麼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告訴我一聲!」
沈廷被她撲得微微後退了小半步,隨即穩穩接住她,臉上笑容加深,眼中漾開真實的暖意。
他自然地回摟住她,另一隻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裡帶著笑意:
「剛回來,想給你個驚喜。這不是……來迎接我們李大小姐開學麼?」
蘇蔓笙站在原地,看著好友雀躍的身影撲入沈廷懷中,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溫暖的笑意。
然而,當她的目光,下意識地、順著那月白色的身影,移向他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時,她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心跳也仿佛漏跳了一拍。
沈廷身側,那株櫻花樹更濃鬱的陰影下,靜靜立著另一道身影。
一身筆挺的、沒有任何雜色與繁複裝飾的純黑色中山裝,將他本就頎長的身形勾勒得愈發挺拔冷峻,如同墨色山水畫中一株孤峭的寒松。
秋日的陽光似乎也刻意避開了他周身,只在他輪廓邊緣鍍上一層極淡的金邊。
他站在那裡,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像沈廷那樣揮手,只是目光平靜地望了過來,穿越熙攘的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顧硯崢。
他也來了。
這個認知,讓蘇蔓笙的心跳驟然失序,一股陌生的、混合著驚訝、緊張和無措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
臉頰似乎有些微微發燙。
就在這時,顧硯崢動了。
他邁開長腿,步伐沉穩,不疾不徐地,穿過樹下斑駁的光影,徑直朝著她——
更準確地說,是朝著她身邊提著箱子的李叔——
走了過來。
他在李叔面前半步停下,目光先是極快地在蘇蔓笙臉上掠過,隨即落在李叔手中那隻屬於她的樟木箱子上。
他伸出修長乾淨、骨節分明的手,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一種自然的、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來吧。」
蘇蔓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臉頰的熱度似乎更明顯了,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謝謝……顧、顧同學,不用的,我……我自己可以的。」
她下意識地用上了「同學」這個稱呼,帶著學生之間應有的客氣與距離。
然而,顧硯崢的手已經握住了箱子另一側的提手。
他沒有因為她的推拒而鬆開,甚至沒有看她,只是對李叔微微頷首,然後稍稍用力,便將那隻不算沉重、卻也頗有分量的樟木箱子,從李叔手中接了過來,穩穩提在了自己手中。
「哎喲,我的大小姐,箱子呢?不要啦?」
另一邊,沈廷帶著笑意的調侃聲傳來,他輕輕拍了拍還賴在自己懷裡的李婉清的後腦勺,
「那可是德國進口的,結實著呢,丟了可惜。」
李婉清這才從他懷裡抬起頭,臉蛋紅撲撲的,嬌嗔地瞪了他一眼,嘴上卻不饒人:
「舊了!不好看了!你說了要給我買新的!」
「好好好,買新的,給我們大小姐買最新式、最漂亮的!」
沈廷連連笑著應下,語氣是十足的寵溺。
「哼,這還差不多。」
李婉清滿意地皺了皺鼻子,這才想起正事,轉頭看向蘇蔓笙和顧硯崢的方向,臉上又露出促狹的笑容,拉著沈廷走了過來。
沈廷也順勢從李叔手中接過了李婉清的那隻箱子。
「走吧,我的大小姐們?」沈廷提著箱子,對蘇蔓笙也笑著點了點頭。
蘇蔓笙連忙回以一個淺淺的、卻真心實意的笑容:
「沈同學。」
「哎,不用那麼客氣的…
以後叫學長或者沈廷都行。」沈廷擺擺手,很是隨和。
「走走走,笙笙,我們快進去!我都等不及要看咱們的新教室了!」
李婉清一手挽住沈廷,另一隻手興奮地朝蘇蔓笙揮舞。
沈廷和李婉清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前面。李婉清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沈廷含笑聽著,偶爾側頭回應。
蘇蔓笙和提著箱子的顧硯崢,則落在了後面幾步。
蘇蔓笙微微低著頭,跟在顧硯崢身側,目光有些緊張地掠過四周。
今日來報到的新生和送行的家屬實在太多了,摩肩接踵,人聲鼎沸。各種口音、各種打扮的人混雜在一起,將寬闊的校門和入口的林蔭道擠得水洩不通。
穿著統一制服、似乎是原北武堂學生、如今負責維持秩序的校工們,在人群中努力疏導,吆喝聲不時響起。
這盛況,遠超她的想像。
奉順大學……果然備受矚目,吸引了四面八方的學子。
她心中既感與有榮焉,又因這過分擁擠的場面和身側沉默的人,而感到一絲無所適從的緊繃。
就在這時,身側傳來顧硯崢低沉平靜的嗓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緊張麼?」
蘇蔓笙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他。
顧硯崢也正側眸看著她。
秋日的陽光終於穿過枝葉的縫隙,落了一些在他線條分明的側臉上,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上揚的唇角。
那嘴角,似乎噙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帶著些許期待的笑意。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她強裝的鎮定。
被他這樣注視著,蘇蔓笙心頭一跳,臉頰更熱,眼神下意識地閃躲開,有些磕絆地低聲回答:
「還……還好……」
話音剛落——
「讓一讓!讓一讓!借過!抱歉!」
身後猛地傳來幾聲急促的呼喊和雜亂的腳步聲!
幾個顯然是來晚了、急著去報到的新生,大概是想抄近路,從人群縫隙裡猛地擠了過來,其中一人收勢不及,肩膀重重地撞在了蘇蔓笙的後背上!
蘇蔓笙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前一個趔趄,腳下不穩。
電光石火間,一隻結實有力的手臂迅疾地伸了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同時,另一隻提著箱子的手也迅速做出支撐的動作,將她有些失衡的身體,輕輕往回一帶。
蘇蔓笙只覺得一股溫和卻堅定的力量傳來,阻止了她跌倒的趨勢,整個人被那力道帶著,微微旋了半身,幾乎是被半護著、拉近了一個帶著淡淡雪松清冽氣息的懷抱邊緣。
她的額頭,甚至輕輕擦過了對方挺括的黑色中山裝前襟。
「抱歉!實在抱歉!同學你沒事吧?」
撞人的學生嚇得連連道歉,臉上滿是愧疚。
蘇蔓笙驚魂未定,連忙從那過於貼近的距離中退開一小步,站穩身體,臉頰燒得通紅,對那學生擺了擺手,聲音還有些發顫:
「沒、沒關係……我沒事。」
「可有撞到哪裡?」
顧硯崢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已鬆開了扶著她胳膊的手,但目光卻在她身上快速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沒有,沒事…謝謝你……」蘇蔓笙不敢看他,只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顧硯崢環顧了一下四周越發擁擠混亂的人群,眉頭蹙得更緊了些。
「這會兒正是報到的高峰,人流太密。」
他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看到了幾個正在努力維持秩序的、穿著北武堂舊制服的熟悉面孔,但顯然人手不足。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身旁低著頭、耳根泛紅、顯得有些無措的蘇蔓笙身上。
她的短髮已經稍稍流長,垂在衣襟前,
晨光在她濃密的睫毛上跳躍,留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顧硯崢的眸色深了深。
片刻的靜默後,他忽然再次朝她伸出了手。不是手臂,而是攤開的、掌心向上的右手。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在秋日的陽光下,輪廓清晰,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感。
「我帶你走吧,」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意味,目光沉沉地鎖著她倏然抬起、寫滿驚愕的眼眸,
「小心些。」
他頓了頓,看著她在陽光下迅速漫上紅霞的臉頰和那雙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清澈見底的眼睛,眼底那絲玩味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許,語氣卻依舊平穩:
「我牽著,一定不會走丟的。」
蘇蔓笙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隻骨節分明、帶著男性力量感的手掌,又飛快地抬眼,撞入他深邃的、仿佛帶著一絲戲謔卻又無比認真的眼眸中。
周圍所有的喧囂仿佛瞬間褪去,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眼前這隻等待的手。
牽……牽手?
這……這於禮不合……他們只是同學……
可周圍的人群確實越來越擁擠,推搡不斷。而他站在那裡,姿態從容,手掌穩定,仿佛在等待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回應。
「再不走……」
顧硯崢看著她又紅了幾分、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耳垂,和那雙遊移不定、寫滿掙扎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地加深,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近乎誘哄的催促,
「人更多了。等下,就真的找不到我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身後又是一大波晚到的學生和家屬湧來,人潮的推力驟然加大!
蘇蔓笙被擠得腳下不穩,下意識地就想抓住什麼以保持平衡。
就在這混亂的剎那——
顧硯崢那隻一直攤開等待的手,動了。
就著人群推擠的力道,手指向前一探,然後,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溫和力道,輕輕扣住了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有些冰涼的手指。
「走吧。」
他低聲說著,握著她的手,不再給她猶豫和退縮的機會,側身,用自己挺拔的身形為她隔開一部分擁擠的人流,帶著她,朝著側前方一條相對人少些的、通往教學樓區的林蔭長廊走去。
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掌控感。
蘇蔓笙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被動地被他牽著,腳步有些踉蹌地跟上。
耳邊是嘈雜的人聲,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手被他牢牢握著,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隻被他包裹的手上,燙得她心慌意亂。
穿過最擁擠的校門區域,步入相對寬敞些的長廊。
長廊兩側是高大的廊柱,爬滿了枯黃的藤蔓,陽光透過疏落的枝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人群的推擠感稍減,但顧硯崢並未鬆開手。
蘇蔓笙微微掙扎了一下,想將自己的手抽回來。
然而,就在她指尖微微用力的瞬間,顧硯崢扣著她手指的力道,幾不可察地……
改變了。
原先只是握著她的手,此刻,那修長的手指,仿佛不經意地、卻又帶著某種清晰的意圖,輕輕穿過她微微張開的手指縫隙……
然後,緩緩地、堅定地……
與她,十指相扣。
這個姿勢,比單純的握手,更緊密,更私密,也……更曖昧。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指尖的薄繭擦過自己指縫間細嫩的皮膚,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每一寸溫熱和力量,透過緊密相貼的肌膚,清晰地傳遞過來,燙得她靈魂都在顫抖。
她猛地、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向身側的男人。
顧硯崢也恰好在此時,微微側過頭,垂眸看向她。
四目相對。
長廊的光影在他英俊的臉上交錯,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那眸中,此刻清晰地映著她驚慌失措、滿面緋紅的倒影。
而他嘴角那抹笑意,不再淺淡,而是變得清晰、明確,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得逞般的、卻又深不見底的……耐人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