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餛飩夜話
# 第71章餛飩夜話
奉順城的秋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披上了一層朦朧而溫潤的面紗。
青石板鋪就的石路上,兩側懸著昏黃的路燈,光線透過薄霧,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暈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
微風帶著深秋的涼意,輕輕拂過,捲起幾片梧桐的枯葉,沙沙作響,也送來遠處隱約的市聲與食物香氣。
蘇蔓笙和顧硯崢並肩走在略顯空曠的街道上。月白色的學生裝與墨綠色的便裝,在昏黃的燈光下形成奇異的對比。
她微微低著頭,雙手不自覺地絞著那隻竹青刺繡手袋的帶子,腳步有些遲疑。
答應是答應了,可……要帶他去吃什麼?
此刻已近宵夜時分,大酒樓怕是快要打烊,且以他的身份,去那些地方未免太過正式招搖;
可若只是尋常小館,又怕太過簡陋,怠慢了他。她心裡正天人交戰,一時拿不定主意。
顧硯崢走在她身側半步之遙,步伐穩健從容,目光偶爾掠過她微蹙的眉心和緊抿的唇,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卻並未催促,只是沉默地伴著她,在這秋夜的微風裡漫步。
正糾結著,前方不遠處,一盞掛在屋簷下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的氣死風燈,吸引了蘇蔓笙的注意。
燈光昏黃溫暖,照亮了一個小小的、冒著騰騰熱氣的餛飩攤。簡陋的帆布棚子下,擺著兩三張擦得發亮的八仙桌和長條凳。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面容憨厚的老漢,正低頭攪著一口熱氣氤氳的大鐵鍋。鍋邊蹲著一個約莫七八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託著腮,眼巴巴地望著鍋裡翻滾的「小白鵝」。
是「禮記」餛飩攤。
蘇蔓笙之前在女中幾乎每天下晚,若是餓了,常會在這裡要一碗熱騰騰的餛飩,既暖胃,也實惠。
攤主禮伯人很好,知道她是女學生,總會多給兩個,有時還會特意留些新鮮的蝦肉餡。
「姐姐!」
那蹲在鍋邊的小男孩眼尖,先看到了蘇蔓笙,立刻像只小雀兒般歡叫一聲,站起身,朝著她飛奔過來,正是禮伯的兒子小風。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晶晶的。
「姐姐你來啦!」
小風跑到她面前,仰著小臉,聲音清脆,
「我爹今天給你留了蝦餡的餛飩呢!爹說,今兒個的河蝦特別新鮮,肉可甜了!」
蘇蔓笙看到他,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溫柔的笑意,她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風被夜風吹得有些發涼的小臉蛋,聲音柔和:
「謝謝小風。不過今天姐姐……」
她話未說完,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身旁的顧硯崢,臉上露出些許為難和窘迫。請他吃路邊攤的餛飩?
這……未免太…。
然而,顧硯崢的目光,卻落在了那個正仰著小臉、好奇地打量他的小男孩身上。
他也微微彎下了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小風齊平。
這個動作讓他高大的身影顯得不那麼具有壓迫感,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線條冷硬的側臉上,似乎也柔和了幾分。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竟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和,
「姐姐……經常在你家吃餛飩?」
小風用力點了點頭,
「嗯嗯!姐姐幾乎每天都來的!她可愛吃餛飩了!
我和阿爹每天都會給她留一份,不管多晚,只要爐火還旺著,總要等她一會兒!」
蘇蔓笙蹲在一旁,聽著小風的話,臉頰微微發熱,有些尷尬地看向顧硯崢,小聲說:
「我……我還是請你吃點別的吧,這個太簡單了……」
「不用。」
顧硯崢卻已直起身,目光從那冒著熱氣的大鍋,移到她微微泛紅的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就吃餛飩。」
蘇蔓笙有些驚訝地抬頭看著他,似乎想確認他是不是在說笑。
路燈下,他神色如常,甚至……眼底似乎還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期待的光?
「你確定……?」她遲疑地問。
「嗯,」
他幾不可察地頷首,視線掃過那簡陋卻乾淨的攤子,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溫和,
「我不挑。」
說完,不等蘇蔓笙再說什麼,他已邁開長腿,徑直走向餛飩攤,在最裡面那張靠著棚柱、相對避風的八仙桌旁停下,隨手拉開了靠裡的那張長條凳。
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常來光顧。
然後,他側過頭,看向還怔怔站在原地的蘇蔓笙,昏黃的光線下,他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傳來:
「再不過來,一會兒……我付錢了?」
蘇蔓笙猛地回過神來,臉上又是一熱,趕緊點了點頭,也顧不上糾結了,快步走了過去:
「來了……」
她在顧硯崢左側的凳子坐下,將手袋小心地放在腿上。
小風也像個小尾巴似的跟了過來,緊挨著蘇蔓笙坐下,小手還拉著她的衣袖。
「顧……顧同學,」
蘇蔓笙看著正在擦手的禮伯,又轉頭看向身旁的顧硯崢,輕聲問,
「你有什麼忌口嗎?吃什麼餡兒的?有鮮肉、蝦仁、還有野菜的。」
顧硯崢的目光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扇動的睫毛上,停頓了一瞬,才移開,聲音平淡:
「和你一樣。但是…不要蔥。」
「哦,好。」
蘇蔓笙連忙轉向正在灶臺前忙碌的禮伯,提高了些聲音,
「禮伯,麻煩兩碗蝦仁餛飩。一碗……不要放蔥。」
「好嘞!蔓笙帶朋友來啦?你們先坐,一會兒就好!」
禮伯爽朗地應著,手腳麻利地開始下餛飩。白色的餛飩如同小銀魚般滑入滾湯,很快便一個個鼓脹起來。
等待的間隙,小風靠在蘇蔓笙身邊,仰著小臉,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的趣事——
學堂裡先生誇他字寫得好,隔壁阿婆家的花貓生了一窩小貓,他用彈弓打下來一隻特別漂亮的鳥羽……
孩童的世界簡單而鮮活。
蘇蔓笙認真地聽著,時而含笑點頭,時而輕聲問上一兩句,眼神溫柔,完全沉浸在這份市井的溫暖與童真裡,暫時忘卻了身側那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
顧硯崢就坐在一旁,背脊挺直,與這簡陋的環境有些微妙的疏離,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這昏黃燈光下的等待氛圍。
他沒有插話,只是目光偶爾掠過蘇蔓笙帶笑的側臉,和她耐心傾聽小風說話時,那自然流露的溫柔神情。
很快,禮伯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粗瓷大碗走了過來,穩穩放在桌上。
「餛飩來嘍!小心燙。這碗沒放蔥。」他將其中一碗特意推到顧硯崢面前。
「謝謝禮伯。」蘇蔓笙連忙道謝。
「多謝。」顧硯崢也頷首致意,姿態無可挑剔。
「不用謝,不用謝!你們趁熱吃!」
禮伯搓著手,又朝小風招手,
「小風,過來,別在這兒打擾姐姐和……哥哥吃飯。」
蘇蔓笙連忙搖頭:「不會不會,小風很乖的。」
小風看了看熱乎乎的餛飩,又看了看爹爹,終究是抵擋不住饞蟲,還是從凳子上滑下來,跑到了灶臺邊,眼巴巴地看著鍋裡剩下的。
小小的方桌旁,只剩下兩人。
白色的熱氣從碗中嫋嫋升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蘇蔓笙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自己那碗,舀起一個圓潤的餛飩,小心地吹了吹。
她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對面的顧硯崢。
只見他也拿起了勺子,動作並不粗魯,卻也絕非世家子弟那種過分講究的優雅,帶著一種利落與乾脆。
他舀起一個餛飩,同樣吹了吹,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側過頭來看她。
昏黃的燈光下,他深邃的眼眸裡映著跳躍的灶火與她的倒影,嘴角似乎又彎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戲謔:
「怎麼?想吃我這份?」
蘇蔓笙的臉「騰」地又紅了,連忙擺手,勺子都差點掉回碗裡:
「不是!不是!我是……我是怕你吃不慣。
這個……比較簡陋。」
顧硯崢看著她慌亂的模樣,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在嘈雜的市井背景音裡幾乎聽不清,卻奇異地帶著一種真實的愉悅。他搖搖頭,將吹得溫熱的餛飩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不錯。」
他評價道,聲音平淡,卻帶著肯定。蝦肉鮮甜,餛飩皮薄而滑,湯底是醇厚的骨頭湯,雖簡單,卻勝在食材新鮮,火候到位,有一種家常而踏實的美味。
蘇蔓笙聽他這麼說,一直提著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輕輕舒了口氣,小聲道:
「那就好……」
夜風微涼,熱湯下肚,帶來融融暖意。周圍的喧囂——食客的交談、鍋勺的碰撞、遠處隱隱的梆子聲——
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這半個月的課,還跟得上麼?」
顧硯崢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語氣隨意,仿佛只是尋常寒暄。
蘇蔓笙放下勺子,認真地點點頭:
「嗯,雖然課業很重,林教授要求也嚴,但還能應付。
就是有些地方,需要反覆琢磨。」
她頓了頓,想起今晚的討論,又補充道,
「不過和同學們一起探討,能明白很多。」
「探討?」顧硯崢舀湯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和誰探討?」
「就是……一起上課的幾位同學。」
蘇蔓笙並未察覺他語氣中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異樣,老實答道,
顧硯崢「嗯」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慢條斯理地又吃了一個餛飩。
半晌,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以後,課業上若有不懂的,隨時可以來問我。」
他停下動作,目光直視著她,補充了具體的時間和地點,
「每天下午下課之後,我基本都在教務處。」
蘇蔓笙正低頭小口喝著湯,聞言,猛地抬起頭,撞進他深邃專注的目光裡。
她臉頰一熱,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起來,下意識地垂下眼帘,盯著碗裡漂浮的紫菜,聲音細弱:
「不……不用了,太麻煩你了。
我們……我們幾個同學一起討論,也挺好的。」
「就這麼說定了。」
顧硯崢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不容反駁的力度。
見她沉默,顧硯崢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目光卻未曾從她低垂的臉上移開。
良久,蘇蔓笙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聲吹散:
「……好。我……我有不懂的,再……再去找你。」
顧硯崢應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重新拿起了勺子,
「吃吧。一會兒涼了。」
氣氛似乎又恢復了安靜,只有勺子偶爾碰觸碗沿的輕微聲響。但有什麼東西,仿佛在這氤氳的熱氣與昏黃的燈光中,悄然改變了。
一碗餛飩很快見底。
蘇蔓笙放下勺子,覺得身上暖洋洋的,連帶著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也鬆弛了許多。
「禮伯,」
她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堅持,走到正在收拾灶臺的禮伯面前,將手中的銅元和那張小額的紙幣一起遞了過去,
「給您,今晚的餛飩錢。」
禮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還坐在桌邊的顧硯崢,又看向面前眼神認真的蘇蔓笙。
她的手伸在那裡,指尖捏著那點微薄卻乾乾淨淨的錢幣,在昏黃的燈光下,竟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多謝蔓笙。」
「是我該謝謝您,餛飩很好吃。」
蘇蔓笙微微頷首,這才轉身走回桌邊,拿起自己的手袋。
對上他的目光,心跳還是有些快,但她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低聲說:
「走吧?」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頷首,沒再多言,轉身,邁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步履依舊從容,只是這一次,他走得似乎比來時更慢了些。
蘇蔓笙緊了緊身上的開衫,對灶臺邊的禮伯和小風再次道了別,這才小跑著跟了上去,依舊隔著兩步的距離,安靜地走在他身後。
夜風依舊微涼,長街上燈火闌珊。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回校的路上。
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時而交錯,時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