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斜陽問道
# 第72章斜陽問道
奉順大學的深秋,梧桐葉已落了大半,剩下些枯黃的在枝頭瑟縮,被午後的風吹得簌簌作響。
醫學樓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距離月底的階段性篩選僅餘十日,空氣裡都瀰漫著焦灼與勤勉的味道。
走廊上往來皆是步履匆匆、懷抱厚重典籍的學生,低聲討論或獨自默誦的聲音不絕於耳。
三樓那間最大的階梯教室內,剛結束一堂異常艱深的局部解剖學總論。
頭髮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的林錚教授還未合上講義,便被一群求知若渴的學生團團圍住。提問聲此起彼伏,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的沙沙聲密集如雨。
林教授不厭其煩,扶了扶眼鏡,耐心地一一解答,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蘇蔓笙抱著厚重的《格氏解剖學》和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安靜地排在隊伍末尾。
她微微蹙著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邊緣,那上面用清秀工整的蠅頭小楷列出了四五個疑難之處,皆是近日反覆研讀仍覺晦澀的關鍵。
人實在太多了,隊伍緩慢向前挪動,窗外的日影漸漸西斜,將她纖瘦的身影拉得細長。
終於,前面只剩兩三人。
蘇蔓笙暗暗舒了口氣,將筆記本翻到做了標記的那一頁,準備上前。
就在這時,教室門被「砰」地推開,一名穿著白大褂、神色匆匆的年輕助理疾步進來,撥開人群,附在林教授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林教授的臉色驟然一變,眉頭緊鎖,方才的溫和耐心瞬間被凝重取代。
他立刻抬手制止了正在提問的學生,聲音清晰而急促地對眾人道:
「諸位同學,實在抱歉。
陸軍醫院剛送來幾名重傷員,是炮兵演練時意外炸傷的,情況危急,院方請我即刻過去會診。
今日答疑到此為止,未盡問題,可留待下次。」
話音未落,他已迅速收拾起講臺上的幾本核心參考書和聽診器,放入隨身的舊皮包裡,對助理一點頭,便在學生們失望的低語和目光中,跟著助理快步離開了教室,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教室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懊惱的嘆息。
蘇蔓笙望著那空蕩蕩的講臺和迅速散開的人群,也只得無奈地輕嘆一聲,合上了自己那寫滿問題的筆記本。
指尖撫過紙面,那些亟待理清的脈絡與疑點,如同纏結的絲線,擾得她心頭微亂。月底篩選在即,時間不等人。
忽然,她腦海中閃過一句話,低沉而清晰,仿佛就在耳畔——
「以後,課業上若有不懂的,隨時可以來問我。每天下午下課之後,我基本都在教務處。」
是顧硯崢。
那晚在「禮記」餛飩攤氤氳的熱氣後,他說過的話。
蘇蔓笙的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兩拍。她捏著筆記本的手指微微收緊。
去找他?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怯意與躊躇。
「蔓笙?」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蔓笙回過頭,只見陸文淵抱著一摞書,正站在不遠處朝她微笑。
他今日穿了件淺灰色的長衫,外罩深色馬甲,依舊戴著那副黑框眼鏡,氣質斯文儒雅,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是休息不足。
「陸同學。」蘇蔓笙微微頷首打招呼。
陸文淵走上前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溫聲道:
「蔓笙,前幾日實在不好意思。那晚在女生宿舍樓下,被校務主任瞧見,硬說男生不得在彼處逗留,將我……呵,『請』走了。」
他苦笑一下,推了推眼鏡,
「後來我瞧見你……似乎同一位朋友在一處,便沒有再去尋你說明。
這幾日家中有些瑣事,我回去了一趟,今日方回學校。」
原來如此。
蘇蔓笙想起那晚空等的失落,此刻方知緣由,心中那點莫名的芥蒂便散了。她搖了搖頭,語氣溫和:
「不妨事的,陸同學。難怪這幾日都不見你,原來回家了。」
陸文淵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攤開的筆記本上,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和問號,關切地問:
「你可是有疑難未解?」
蘇蔓笙點點頭,秀氣的眉頭又輕輕蹙起:
「正是。本想趁今日請教林教授,誰料教授突然被醫院請去,撲了個空。」
她將筆記本遞過去,指著上面幾處用紅筆特別圈出的地方,
「這幾處,關於神經叢的走行變異與臨床體徵的關聯,我反覆看了教材和圖譜,總覺得隔了一層,未能透徹。」
陸文淵接過筆記本,就著窗外斜射進來的夕陽餘暉,仔細看了片刻。
他看得認真,指尖輕輕點著紙面,沉吟道:
「這一處,『臂叢神經上幹損傷為何易累及腋神經而非肌皮神經,其解剖毗鄰與功能代償如何考量』……問得確實精到。」
他抬眼,看向蘇蔓笙,眼中帶著欣賞,
「蔓笙,你於解剖一途,悟性很高,所問皆在要害。」
他稍作思索,便清晰而條理地將自己所知娓娓道來,從臂叢的組成、上幹的具體分支,到腋神經與肌皮神經不同的支配區域、行走路徑的深淺關係,再到損傷後可能出現的畸形表現與鄰近肌肉的代償機制,一一分說。
他口才便給,又善於舉例,原本艱深的內容,經他拆解,頓時明晰不少。
蘇蔓笙凝神靜聽,不時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補充著要點。
待他講完這一處,她眼中露出恍然與感激:
「原來如此,是我先前將脊神經節發出的前後支概念與終末分支的定位混淆了。
多謝陸同學,聽君一席話,茅塞頓開。」
陸文淵謙和地笑了笑,但當他目光掃向筆記本上剩下的三個問題時,那笑容裡便摻入了一絲無奈的赧然。
他指著其中一個關於「盆叢內臟神經與骶叢軀體神經在盆腔側壁的複雜交錯與臨床鑑別」的問題,搖了搖頭,坦言道:
「蔓笙,你提出的這幾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深入,直指核心。
這後面的,尤其涉及盆腔深部與自主神經系統的交互,已遠超我目前所學了。
慚愧,真是被難住了。」
蘇蔓笙也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
「我也是反覆思量不得其解,才想著定要問問教授。」
陸文淵合上筆記本,遞還給她,提議道:
「不如這樣,明日午後,若是林教授得空,我們一同去請教?
正好這幾個問題,我也極想聽聽教授的高見。」
蘇蔓笙接過本子,頷首淺笑。
兩人收拾好書本,並肩走出已漸空蕩的教室。
走廊裡光線昏黃,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深秋的涼意從窗戶縫隙滲入。
「對了,」
走下樓梯時,陸文淵側首看她,語氣溫和,
「方才耽誤你時間,不若我請你喝杯荷蘭水?學校門口新開的那家『一品齋』,聽說果子露調得極好。
我們亦可就方才未盡之言,再討論一二。」
蘇蔓笙腳步微頓,懷中的筆記本似乎沉了沉。
她想起林教授匆匆離去時凝重的面色,想起這幾日自己守在教室外卻屢屢等不到機會的焦灼。
月底篩選,迫在眉睫。
沈廷這幾日似乎異常忙碌,在學校幾乎不見蹤影,婉清也多是家中司機來接,匆匆來去。
她就像被擱淺在知識沙灘上的小魚,渴望著指引的活水。
去找顧硯崢麼?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比方才更清晰,也帶著更強烈的誘惑與不安。
他那雙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晚在餛飩攤看似隨意卻不容置疑的「約定」……
就在她猶豫不定、心思紛亂之際,兩人已走至連接主樓與東西配樓的長廊之下。
廊外庭院裡,幾株晚開的菊花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
「蔓笙?」
陸文淵又喚了她一聲,似乎對她突然的沉默有些不解。
蘇蔓笙猛地回神,剛要開口,視線卻不經意地掠過長廊另一端。
只見教務處的門被推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走了出來。
正是顧硯崢。
他今日一身質料上乘的黑色中山裝,挺括的線條更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如松。
他沒系最上面的扣子,露出裡面一絲不苟的淺色襯衫領口,手臂上隨意搭著那件同色的西裝外套。
夕陽金色的餘暉恰好從長廊西側的菱形窗格斜射進來,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未能軟化他眉眼間那股天生的清冷與疏離。
他似乎正要離開,腳步卻因看到廊下的兩人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蘇蔓笙臉上,那視線平靜無波,卻讓蘇蔓笙心頭沒來由地一緊。
隨即,他的眼風淡淡地掃過站在她身側、捧著書、溫文爾雅的陸文淵。
只是一瞬。
蘇蔓笙下意識地,對他扯出了一個有些倉促的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頰有些發燙,想要解釋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略顯尷尬地又將視線轉回陸文淵身上,低聲說了句什麼。
而顧硯崢,只是那樣平淡地、甚至可以說是淡漠地,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他沒有任何表情。
甚至沒有一絲停頓。
他就那樣,極其自然地、仿佛只是路過看見兩個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收回了視線。
接著,邁開長腿,步履從容卻帶著一種冷硬的決絕,轉身,朝著與她們相反的、通往校門的長廊另一端走去。
黑色挺括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廊柱投下的濃重陰影裡,只有鞋跟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清晰、穩定、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長廊盡頭。
周遭的空氣,仿佛因他的經過和離去,驟然冷了幾度。
蘇蔓笙怔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一時有些茫然。
他……沒看見她?還是看見了,不想理會?
「蔓笙?」陸文淵見她失神,又喚了一聲。
蘇蔓笙猛地回過神來,心頭莫名地漫上一絲慌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懊惱。她快速地對陸文淵說道:
「陸同學,抱歉,荷蘭水……明日我再補上。
我忽然想起還有點急事,先走一步,再見!」
語速又急又快,甚至來不及看陸文淵的反應,她便抱著懷中的書和筆記本,朝著顧硯崢離去的方向,小跑著追了過去。
夕陽將她的影子在長廊光滑的地面上拉得忽長忽短。
她跑得有些急,呼吸微微急促。長廊很快到了盡頭,連接著通往校門的主道。她站在臺階上,急切地四下張望。
暮色漸濃,校園裡行人稀疏。
終於,在校門附近,她看到了那個黑色的、挺直的背影。
他正走向一輛停在門外梧桐樹下的黑色汽車,車身線條流暢,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一名穿著整潔制服的司機早已恭敬地拉開車後門,垂手侍立一旁。
顧硯崢走到車邊,略一彎腰,便毫不猶豫地坐了進去。
身影消失在幽暗的車廂內。
司機利落地關上車門,小跑著繞到駕駛座。
車子緩緩啟動,平穩地駛離路邊,朝著暮色沉沉的街道駛去。
「等等——」
蘇蔓笙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聲音卻被淹沒在逐漸喧囂起來的市井噪音和汽車引擎的低鳴中。
她來不及多想,抱著沉重的書本,邁開步子,朝著校門追去。
月白色的裙擺限制了她的步伐,懷中的書也礙事。
她跑得有些踉蹌,心頭那股莫名的急切驅使著她,也顧不得什麼儀態,只想在那輛車匯入車流前,追上它…
或者……
追上那個人。
當她氣喘籲籲地衝出演樂胡同的校門,跑到大路上時,只看到那輛黑色的汽車尾燈,在漸濃的暮色中閃爍了兩下,便靈巧地拐過前方的街角,徹底消失了蹤影。
追不上了。
蘇蔓笙停住腳步,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一陣劇烈的奔跑後,小腹側方傳來熟悉的、因呼吸紊亂而引起的痙攣疼痛,讓她不由自主地蹙緊了眉頭,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夕陽的餘暉將她因奔跑而泛紅的臉頰鍍上一層金色,也映亮了她眼中來不及掩飾的失落與一絲茫然。
她就這樣蹲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路邊,試圖緩解那不適的痙攣。
眼前的光線忽然被一道陰影遮擋。
一雙擦拭得一塵不染、皮質考究的黑色皮鞋,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她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
蘇蔓笙以為是去而復返的陸文淵,低著頭,忍著腹部的抽痛,有些狼狽地擺了擺手,氣息不穩地說:
「沒、沒事……陸同學,我跑太快了,緩一緩就好……你先……」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一隻修長、骨節分明、乾淨而溫暖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手心向上,帶著一種無聲的、卻不容拒絕的意味。
與此同時,一個低沉、熟悉、帶著獨特磁性與微涼質感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平靜無波,卻仿佛瞬間驅散了周遭所有的嘈雜:
「跑太快,不能這樣蹲著。氣血逆衝,更易不適。」
蘇蔓笙猛地抬起頭,因逆光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道瑰麗的金光,正毫無保留地傾瀉在眼前之人身上。
顧硯崢去而復返,就站在她面前,微微彎著腰,看著她。
方才那件搭在臂間的西裝外套,此刻不知去了何處。
他微微抿著的唇角,似乎……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細微、近乎幻覺的弧度。
那弧度太淺,淺得仿佛只是夕陽在他唇邊投下的一線光影錯覺。
「你……」
蘇蔓笙幾乎忘了呼吸,也忘了腹部的抽痛,只怔怔地望著他,
「你怎麼……回來了?」
他不是……上車走了嗎?
顧硯崢沒有回答她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他只是保持著伸手的姿勢,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又掃過她懷中緊抱著的、那個寫滿問題的筆記本。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晚風:
「要問題?」
蘇蔓笙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又驟然鬆開,湧起一股複雜的、混合著窘迫、意外、以及一絲莫名委屈的情緒。
她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懷中沉重的書本,最終,還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臉頰在夕陽餘暉和殘餘的奔跑紅暈下,燙得厲害。
顧硯崢的目光在她泛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中似乎有極快的情緒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收回手,並非因為她的遲疑,而是直接微微俯身,一手輕輕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手則不容置疑地、力道適中地將她從蹲著的狀態帶了起來。
「介意晚點給你講麼?」
他問,語氣依舊是那種平鋪直敘,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扶著她手臂的掌心,溫度透過薄薄的面料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
蘇蔓笙被他扶起,站直了身體,腹部的痙攣因姿勢改變而緩解了些。
她抬頭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深邃的眼眸正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夕陽的金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跳躍。
她搖了搖頭,聲音細弱,卻清晰:「不……不介意。」
「好。」
他不再多言,只說了這一個字。然後,那隻扶著她手臂的手微微下滑,極其自然地、卻又不容抗拒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薄繭,牢牢地圈住了她纖細的腕骨。
蘇蔓笙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更穩地握住。
「走。」
他拉著她,轉身,朝著路邊走去。
直到這時,蘇蔓笙才驚愕地發現,那輛黑色的汽車,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倒回了校門附近,此刻正靜靜地停在幾步開外的梧桐樹下。
駕駛座上的司機,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泥塑。
顧硯崢拉開後座車門,示意她上車。
蘇蔓笙被他半扶半拉著,幾乎是懵懂地、身不由己地,彎身鑽入了那寬敞卻光線幽暗的車廂內。
皮質座椅微涼,帶著一種陌生的、清冽的、類似雪松的氣息——
那是屬於他的氣息。
隨即,顧硯崢也坐了進來,就坐在她身側。
「砰」一聲輕響,車門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暮色與喧囂。
車廂內瞬間變得安靜,只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和窗外模糊倒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
「去陸軍總醫院。」
顧硯崢對前座的司機吩咐,聲音平穩無波。
「是。」司機恭敬應聲,發動了汽車。
車身平穩地滑出,迅速匯入了奉順城華燈初上的夜色車流之中。
車窗外的世界飛速向後掠去,霓虹燈的光影透過玻璃,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蘇蔓笙緊緊抱著懷中的筆記本,身體有些僵硬地靠在椅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之人傳來的、存在感極強的體溫和氣息。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灼熱的觸感。
她偷偷側眸,看向顧硯崢。
他正微側著頭,望著窗外急速倒退的街景,側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冷峻。
他似乎並未在意她的目光,也似乎完全忘記了剛才在長廊下那冷淡的一瞥和轉身離去。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蘇蔓笙收回視線,低下頭,看著懷中筆記本封面上自己清秀的字跡。心跳,依舊有些失序。
車子,正朝著未知的、暮色深沉的城西方向,疾馳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