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晨光刺目
# 第9章晨光刺目
翌日的豔陽,透過北洋公館二樓那扇巨大的彩玻璃窗,將斑斕的光影投在熟睡的男人身上。
顧硯崢斜靠在法式長沙發裡,頭微微仰著,凌亂的劉海散落在額前,遮住了他平日裡過分銳利的眉眼。
日光如金線,細細勾勒著他高聳的鼻梁,滑過緊抿的薄唇,在他下頜線處投下淺淡的陰影。
這般安睡的模樣,與昨日在帥府那個肩章冰冷、眸光如刃的少帥判若兩人,倒像一頭收起利爪、舔舐傷口的幼獸。
他蜷縮的姿勢帶著防備,而那隻緊握成拳的右手,即便在沉睡中也不曾鬆開,指縫間隱約漏出一抹珍珠的瑩白,是那枚髮夾的邊角。
仿佛緊握著這一點冰涼,就能握住某個早已消散在奉順煙雨中的纖細身影,握住記憶中那一抹驚惶又豔麗的笑意。
夢中,依舊是奉順女中那條長長的迴廊。
她抱著詩集轉身欲逃,淺藍色旗袍下擺劃出青澀的弧線,珍珠發卡從鬢邊滑落,「嗒」一聲輕響,敲在他心尖上。
他下意識伸手,觸到的卻只有空氣裡冰涼的雨絲。
夢中他竟也笑了,嘴角牽起一絲隱忍的弧度,帶著自嘲的苦澀。
未曾想,醒來之後,面對的還是這宿醉後更為孤寂的天地。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轟鳴,最終在公館鐵藝大門前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軍靴踏過庭院石階的沉悶聲響,一聲聲,敲碎了室內的寧靜。
躺在地毯上的沈廷先被驚醒,揉著刺痛的額角坐起身。
昨夜他陪著沙發上那位喝到天光微亮,此刻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他探頭望了一眼窗外,臉色微變,急忙爬到沙發邊,推了推顧硯崢的胳膊:
「硯崢!醒醒……大帥來了!」
顧硯崢眉心蹙緊,長睫顫動幾下,緩緩睜開眼。
初醒的迷茫如薄霧,在眼底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的光。幾乎是同時,他感到緊握的右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枚髮夾的尖處,已深深硌進了皮肉裡。
他坐起身,攤開手掌,那枚珍珠髮夾靜靜躺在掌心,珍珠已泛黃,銀質蝴蝶的鏤空紋路裡積著舊塵,像一段凝固的、灰敗的過往。
沈廷瞥見那髮夾,只是習以為常地嘆了口氣,目光焦急地瞟向門口。
腳步聲已踏上一樓樓梯,沉穩而極具壓迫感。管家略帶惶恐的聲音傳來:
「大帥……少帥昨夜處理軍務至深夜,此刻還在二樓歇息。」
顧鎮麟沒有回應。
只有軍裝披風被風吹動的獵獵聲響,由遠及近。
顧硯崢猛地攥緊手心,將髮夾迅速塞進軍褲口袋。
他抬手,指尖粗暴地將散落的髮絲捋向腦後,露出完整的前額和那張線條冷硬的臉。
僅僅一瞬,眼中殘存的最後一絲惺忪被徹底抹去,凍結成深不見底的寒冰。
房門被推開的一剎,顧鎮麟披著晨曦站在門口,肩頭的金色流蘇閃著冷光。
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室內瀰漫的酒氣讓他威嚴的眉頭緊緊鎖住。
「大帥。」
沈廷立刻站直身子敬禮,恭敬地喚了一聲。
顧鎮麟微微頷首,目光卻如鷹隼般盯在兒子身上。
沈廷會意,悄無聲息地側身退了出去,老管家輕輕帶上了房門,將空間留給這對身份顯赫卻關係緊張的父子。
顧硯崢仿佛未曾察覺父親的注視,他起身,走到茶几旁,指尖撈起那盒敞開的香菸,抽出一支叼在嘴邊。
「啪嗒」一聲,鍍金打火機竄出幽藍的火苗,點燃了菸絲。
他隨手將火機丟回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慵懶地踱到窗前,望著樓下庭院裡那輛剛剛停穩的「奉順一號」,沉默地吐出一口煙霧。
顧鎮麟掃視著滿地的空酒瓶,狼藉一片,最終,他抬腳踢開滾到腳邊的一個威士忌瓶,瓶子咕嚕嚕滾遠,在寂靜中發出刺耳的噪音。
他在沙發上坐下。
「大總統今早來電,」
顧鎮麟的聲音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與他談了條件,奉順今後由你全權接手。」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詞句,
「劉鐵林留在奉順的那幾個小官,先別急著動……
留著,當個眼線。」
室內陷入死寂,只有香菸燃燒時細微的呲呲聲。陽光透過彩玻璃,在瀰漫的青色煙霧中投下詭譎的色彩。
一根煙燃到盡頭,猩紅的火點即將灼傷指尖。顧硯崢才抬手,將菸蒂摁滅在水晶菸灰缸裡。
那聲輕微的「滋啦」聲後,響起他冷冽到毫無感情的回答:
「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看一眼,徑直轉身,推開浴室的門走了進去。
顧鎮麟望著兒子決絕離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用手撐著沙發扶手,試圖站起來,身形卻微微搖晃了一下,顯露出幾分老態。
一直守在門外的副官陳默見狀,立刻快步走進來,恭敬地伸手攙扶住他的手臂。
「大帥……」
顧鎮麟借力站直,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的目光卻依舊凝望著那扇已然關閉的浴室門,久久沉默。
窗外,奉順的太陽徹底升了起來,明晃晃的日光刺目,卻照不進這間瀰漫著酒氣、煙味與無盡隔閡的房間,也暖不透兩顆早已壁壘分明的心。
浴室裡,傳來譁譁的水聲。
顧硯崢任由冰冷的水流衝刷著他的臉,卻衝不散眉宇間刻骨的陰鬱。
他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唯有那緊抿的嘴唇,依舊固執地維持著冰冷的線條。
他伸手再次摸到那枚髮夾,冰涼的觸感從指尖直達心底。
晨光正好,卻無人感到溫暖。
奉順新的一天,就在這無聲的僵持與暗湧的波濤中,緩緩拉開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