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囚籠餘溫
# 第93章囚籠餘溫
夜深了。
奉順公館陷入一片沉寂,白日裡僕傭細微的走動聲、遠處街市隱約的喧囂,都消弭在濃重的夜色裡。
唯有壁爐裡,銀炭偶爾發出一兩聲「噼啪」的輕響,躍動的火苗在爐柵後投出暖橘色的、不斷變幻的光影,將偌大臥室的一角塗抹上溫暖卻不安定的色調。
蘇蔓笙沒有睡。
她蜷縮在靠近壁爐的一張絲絨單人沙發裡,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月白色真絲睡袍,長發未綰。
她似乎感覺不到冷,也或許,是心裡的寒意早已蓋過了肌膚的感知。
她雙臂緊緊環抱著曲起的膝蓋,將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下巴擱在膝頭,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也空得嚇人,直直地、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緊閉的臥室房門。
時間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漫長。
她緊緊攥著冰涼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軟的皮肉,留下月牙形的紅痕,卻不覺得疼。
只有一種近乎凌遲的煎熬,在寂靜中瘋狂滋長。
她怕。
怕那扇門在下一刻被推開,怕再次面對他那雙深不見底、喜怒難測的眼眸,怕重複書房裡那種令人窒息的侵略與屈辱。
那濃烈的雪茄味,那粗暴的力道,那被迫仰起的脖頸和冰冷手指的解扣觸感……
每一個細節都像噩夢的碎片,在她腦海中反覆閃回,讓她控制不住地輕顫。
可她又怕。
怕那扇門再也不會打開,怕他就此將她遺忘在這間華麗的囚籠裡,讓她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妥協都付諸東流。
怕再也見不到時昀,怕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孩子,在見不到媽媽的夜晚,會不會害怕得哭泣?
會不會以為媽媽真的不要他了?
這矛盾的、冰火兩重天般的恐懼,反覆炙烤著她的神經,讓她坐立難安,卻又不敢挪動分毫,仿佛任何一點聲響,都會驚動門外未知的命運。
極輕,卻沉穩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地,在鋪著厚地毯的走廊裡響起,最終,停在了她的房門外。
蘇蔓笙的呼吸驟然屏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
她抓著睡袍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緊,盯著那扇門,仿佛那是通往審判之地的入口。
「咔噠。」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得刺耳。
房門被推開一道縫隙,走廊裡更明亮些的光線流瀉進來,隨即又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
壁爐跳動的火光將來人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鑲著金邊的剪影——
他的肩很寬,是軍人標準的挺拔骨架,腰身勁窄,裹在一身黑色的絲綢睡衣裡,更顯出一種內斂的、卻不容忽視的力量感。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仿佛在審視,又仿佛在等待。
一股比房間內更冷冽的氣息,隨著房門的開啟,悄然侵入。
那不是溫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種無形的、屬於顧硯崢本人的、帶著疏離與壓迫的氣場。
蘇蔓笙不由得輕輕打了個寒顫,將自己縮得更緊。
他終於動了,邁步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將走廊的光線徹底隔絕。
房間內重新被壁爐的光暈主宰,光線昏暗而曖昧。
他踏著柔軟的地毯,一步步走近,腳步聲幾近於無,卻每一步都像踏在蘇蔓笙的心尖上。
隨著他的靠近,蘇蔓笙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預想中那令人不適的雪茄味卻沒有襲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爽的、帶著淡淡薄荷氣息的沐浴後的味道,乾淨,卻依舊冷冽。
這熟悉又陌生的氣息,讓她緊繃的神經幾不可察地、極其微弱地鬆弛了一毫。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某個角落,泛起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細微的波瀾。
他在沙發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垂眸看著她,目光在跳動的火光中明明滅滅,看不清情緒。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他坐了下來,就在沙發的另一端。柔軟的絲絨面料因他的重量而深深凹陷下去,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過來。」
他開了口,聲音比之前在書房時低沉了些,少了那份因怒意和雪茄而染上的沙啞,卻似乎多了一絲別的什麼,像是強行壓抑後的平靜,又像是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晦暗。
蘇蔓笙的心臟重重一跳。
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朝著他的方向,挪動了一點點。
兩人之間,依舊隔著一段不算近的距離,沙發上柔軟的凹陷涇渭分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傳來的、屬於他的溫度,以及那驟然冷沉下去的氣息。
無形的壓力再次瀰漫開來。
她不敢再猶豫,連忙又往前挪了挪,這次,距離近了些,幾乎能感受到他睡衣布料傳來的、屬於人體的微溫。
可是,他依舊沒有動作,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靠坐在那裡,閉著眼睛,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蘇蔓笙看著他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他閉目時微微顫動的、濃密的睫毛,心慌意亂。
她該怎麼辦?
像從前那樣嗎?
不,她不敢,她不確定。
可如果不做點什麼,他是不是又會生氣?
然後……然後她就再也見不到時昀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刺破了她的惶惑。
她深吸一口氣,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氣,伸出了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極其小心地,輕輕地,扯了扯他黑色絲綢睡衣的袖口。
布料柔軟冰滑,她的指尖卻抖得厲害。
這個動作,細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讓閉目養神的顧硯崢,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扯袖口。
這是以前的蘇蔓笙,每次闖了禍,或者惹他生氣之後,為了討好他、求和時,最愛做的小動作。
她不會說很多軟話,只會蹭過來,小心翼翼地扯他的袖子,仰著小臉,用那雙溼漉漉的、盛著討好和心虛的眼睛看他,直到他繃不住臉,無奈地捏她的鼻子,或者將她攬進懷裡,一切煙消雲散。
她是知道怎麼討好他的。
她是清楚他的軟肋和喜好的。
甚至可以說,她是懂得如何「拿捏」他的。
只是從前,她仗著他的寵愛,有恃無恐。
如今,她倒是「會」了。
可這次是為了什麼?
為了那個流著旁人血脈的孩子,為了換取一個見面的機會。
而不是像從前那樣,單純地因為在意他,怕他生氣,想靠近他。
可笑。
真是可笑極了。
顧硯崢在心底冷嗤,一股濃烈的自我厭棄混合著尖銳的痛楚,狠狠攫住了他。
他清晰地知道她此刻的順從與討好,帶著何等功利的算計和不得已的屈從。
可是……他偏偏不爭氣。
那冰涼指尖輕輕一扯,仿佛帶著電流,瞬間穿透了絲綢的阻隔,擊中了他心底某個最柔軟、也最不堪一擊的角落。
只要是她蘇蔓笙,哪怕是一個充滿了算計和目的的動作,他也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他就像中了她的蠱,除了步步退讓,一次次妥協,似乎別無他法。
那麼,接下來呢?
按照從前的「劇本」,她該順勢撲進他懷裡,用柔軟的手臂環住他的脖頸,仰起臉,主動吻上他的唇角,用帶著鼻音的、甜糯的聲音撒嬌:
「硯崢,別生氣了嘛……」
然後,他會「勉強」地哼一聲,捏捏她小巧的鼻尖,兩人便算是和好如初,所有的齟齬煙消雲散。
他閉著眼,等待著。
等待那熟悉的、帶著馨香的柔軟身軀投入懷中,等待那蜻蜓點水般、或大膽深入的親吻。
一秒,兩秒,三秒……
身側的人,除了那一下輕微的、試探性的扯動,再無其他動作。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僵硬,和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因緊張而屏住的呼吸。
顧硯崢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方才因那熟悉小動作而泛起的一絲微弱漣漪,瞬間被冰冷的現實凍結。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側過頭,看向她。
蘇蔓笙在他睜眼的瞬間,如同受驚的小鹿,猛地移開了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她蒼白的臉頰在壁爐火光映照下,泛起一層不正常的、脆弱的紅暈,不知是羞是怕。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驚惶閃躲的模樣,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只有無盡的嘲諷,不知是對她,還是對自己。
他抬起手,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慢條斯理的冷淡,拂開了她依舊扯著他袖口的、冰涼的手指。
然後,他站起身。
高大的陰影再次將她籠罩,隨即,那身影便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房門走去。
蘇蔓笙怔住了,呆呆地看著他走向門口的背影,腦子一片空白。
他……他就這麼走了?
因為她的「表現」不夠「好」?
因為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撲上去撒嬌?
直到房門被拉開,又即將合上的細微聲響傳來,她才像是被針刺了一般,猛地驚醒過來!
如果他走了,如果他就此不再來,那她今晚的忍耐,剛才鼓起勇氣的試探,還有什麼意義?
她還能有機會見到時昀嗎?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甚至壓過了所有的羞恥和猶豫。
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沙發上跳下來,甚至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朝著房門衝了過去。
「喀。」
房門在她指尖觸及的前一瞬,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合攏了。
蘇蔓笙的手,僵在了半空,離那冰涼的門板只有寸許距離。
她愣愣地站在那裡,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門外,顧硯崢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就站在門外,與她僅僅隔著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他聽到了裡面傳來的、倉皇的、光腳踩在地板上的細碎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門後停下,帶著顯而易見的急切和……慌亂。
她在追出來?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划過的一絲微弱火星,瞬間點亮了他眼底深沉的晦暗。
他停住了原本要邁開的腳步,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
等著那扇門再次打開,等著她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在他「負氣」離開時,追出來,從背後抱住他,或者拉住他的衣角,軟軟地認錯。
只要她主動打開這扇門,哪怕只是拉開一條縫,只要她流露出一點點,不是全然因為交易和孩子的、對他的挽留……
他就在門外。
他甚至想好了,只要她開門,哪怕只是露出一張帶著淚痕的、驚慌的臉,他或許…
或許就能壓下心中那翻騰的、混合著嫉妒、憤怒與失望的烈焰,重新給她,也給自己一個臺階。
時間,在沉默的對峙中,無聲流逝。
一秒,十秒,一分鐘……
門內,一片死寂。
那急促的腳步聲停下後,再沒有任何聲響。
她既沒有開門,也沒有離開門口。
門外,顧硯崢眼中的那點微光,在漫長的等待中,一點一點,寂滅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還是沒有。
沒有追出來,沒有開門,甚至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
自嘲的、冰冷的笑意,緩緩爬上他的嘴角。
看,顧硯崢,你還在期待什麼?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深沉的夜色和決絕的冷硬。
他抬步,準備離開。
然而,腳步剛剛邁出兩步,那股壓抑在胸口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怒意與不甘,如同終於衝破堤壩的洪流,轟然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
憑什麼?!
憑什麼她要來就來,要走就走?
憑什麼她可以為了別人的孩子,對他使出那些曾經只屬於他們之間的小把戲?
又憑什麼,在他幾乎要心軟退讓的時候,她卻連一步都不肯多邁?!
不,他不允許。
不允許她這樣輕易地撩撥後又退縮,不允許她將他置於這般可笑又可悲的境地!
他猛地轉身,眼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幾步跨回門前,甚至沒有一絲猶豫,伸手,用力推開了那扇他剛剛還在期待她主動開啟的房門!
「砰!」
房門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蘇蔓笙還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後不遠處,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渾身一顫,愕然抬頭,便對上了顧硯崢那雙在昏暗光線下、燃燒著駭人怒意與某種深沉欲望的眼眸。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已經大步跨了進來,反手再次甩上門,那力道帶著一種毀滅般的意味。
蘇蔓笙驚呼一聲,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侵略性嚇到,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天旋地轉間,她被他狠狠摜倒在柔軟卻冰冷的床褥上,高大的身影隨之壓下,將她完全籠罩。
炙熱的、帶著怒意的吻,如同暴風雨般,不容分說地落了下來,封堵了她所有未出口的驚叫與抗拒。
這一次,他的吻比之前在書房更加粗暴,更加蠻橫,帶著一種懲罰和宣告般的意味,狠狠碾過她的唇瓣,撬開她的齒關,攻城略地,不容絲毫退縮。
蘇蔓笙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懵了,本能地抬手,抵住他堅硬如鐵的胸膛,想要推開他,力量卻微弱得可笑。
顧硯崢輕易地捉住了她試圖推拒的手腕,將它們牢牢扣在枕邊。
她的手腕纖細冰涼,在他滾燙的掌心中微微顫抖。
他能感受到,她抓著他的手指,手心一片冰涼,甚至帶著細微的冷汗。
她在害怕,在抗拒,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
可是,與書房裡那次不同,這一次,除了最初那一下本能的推拒,她沒有再激烈的掙扎,沒有哭喊,沒有哀求。
只是僵硬地承受著,緊閉著眼,睫毛劇烈地顫動著,像風中即將折斷的蝶翼。
她妥協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顧硯崢被怒意和欲望充斥的腦海。
她不再是為了「他」而親近,而是為了「那個孩子」,選擇了沉默的承受,選擇了用身體來換取。
一股更深的、夾雜著尖銳痛楚的怒意席捲了他,可與此同時,一種近乎扭曲的、黑暗的佔有欲也隨之升騰。
既然是為了孩子,既然她選擇了用這種方式「交易」……
那好,他成全她。
他低低地笑出聲,那笑聲悶在她的頸窩,帶著無盡的嘲諷與自厭,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重的悲哀。
隨即,他不再猶豫,也不再給她任何退縮的機會,吻變得更加深入而極具侵略性,另一隻手也開始熟練地剝除她身上那件單薄的、早已在掙扎中凌亂不堪的絲質睡袍。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微涼的空氣觸碰到肌膚,帶來一陣戰慄。
蘇蔓笙緊緊閉著眼,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來抵禦那排山倒海般襲來的羞恥與絕望。
為了時昀,為了時昀……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仿佛這是支撐她不被此刻的浪潮徹底淹沒的唯一浮木。
然而,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被徹底捲入這場帶著懲罰意味的風暴,準備承受他可能的一切粗暴時,身上的男人,動作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隨即,那狂風暴雨般的吻,似乎……微妙地緩和了一絲。
依舊深入,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卻少了那份刻意折磨般的粗暴。
甚至,當他的吻遊移到她緊閉的眼瞼,嘗到那鹹澀冰涼的液體時,他的動作,有了片刻的停滯。
黑暗中,他聽到自己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沉重的嘆息。
然後,他低下頭,薄唇輕輕拂過她溼潤的眼角,吻去了那不斷滑落的淚珠。
動作間,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笨拙的輕柔。
「乖些……」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敏感的肌膚上,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卻又無比強勢的語調,
蘇蔓笙渾身一顫,緊閉的眼中淚水湧得更兇。
這熟悉的、久違的、帶著無奈與寵溺的誘哄語氣,像一把淬了蜜的刀,精準地刺穿了她所有偽裝的堅強,直抵內心最柔軟、也最痛楚的角落。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屬於從前的溫暖片段,不合時宜地閃現,與此刻冰冷絕望的現實交織在一起,幾乎讓她崩潰。
她再也無法承受更多,只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在洶湧的情潮與滅頂的羞恥中,緊緊地、用盡全力地,攀附住身上這個男人寬闊而熾熱的肩膀,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沐浴後清新氣息、卻依舊滾燙的頸窩,仿佛這樣,就能逃避一切,就能從那令人窒息的現實中,竊取一絲虛妄的溫暖與依託。
窗外,夜色正濃,萬籟俱寂。
只有壁爐裡的火,不知疲倦地燃燒著,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映照著床上緊密交疊的身影,將那些無聲的淚水、冰冷的交易、殘存的溫存與深入骨髓的痛楚,一同吞噬進這漫長而煎熬的燼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