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餘路微光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2,224·2026/5/18

# 第92章餘路微光 蘇蔓笙幾乎是憑著本能,跌跌撞撞地逃離了二樓書房那令人窒息的空間。   她聽不見身後房門關上時那細微的「咔噠」聲,也看不見陳副官在門外欲言又止的複雜神色,更顧不上聞聲從樓下匆匆趕上、滿臉憂急的孫媽。   她像一隻被獵人槍聲驚破膽的鹿,慌不擇路,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逃離、逃離那個充滿雪茄味和他冰冷暴戾氣息的地方這一個念頭。   直到衝回二樓那間臥室,反手「砰」地一聲死死關上厚重的房門,將背脊緊緊抵在冰涼堅硬的雕花木門上,仿佛這樣就能將那無形的恐懼與壓迫徹底隔絕在外,她才像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無法控制的戰慄,混合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深入骨髓的屈辱,以及那雪茄味仿佛還粘附在皮膚與呼吸裡的、令人作嘔的不適。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順著光滑的門板向下滑去,直到跌坐在冰冷光潔的拼花木地板上。   雙手緊緊環抱住屈起的膝蓋,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起初只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肩膀不住聳動,漸漸地,那哭聲再也抑制不住,變成了低低的、破碎的嗚咽,在空曠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悽惶無助。   她沒法面對。   沒法面對書房外陳副官那或許同情、或許漠然的目光,更無法面對聞聲而來的孫媽那充滿擔憂卻又無能為力的探詢。   她將自己縮成一團,仿佛這樣就能變小、變透明,就能從這令人窒息的境地裡消失。   可是,逃得了嗎?躲得掉嗎?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心底響起:你不是答應了嗎?   用你的「服侍」,換見孩子的機會。這才剛剛開始,你就受不住了嗎?   是啊,受不住了嗎?   這念頭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她一部分崩潰的情緒,卻帶來了更深、更刺骨的寒意。與那四年裡經歷的種種相比,今晚書房裡的難堪與粗暴,又算得了什麼呢?   記憶的閘門一旦鬆動,那些被她強行封存、日夜試圖遺忘的畫面,便如同掙脫牢籠的兇獸,咆哮著、撕扯著,再次向她撲來。   不是顧硯崢冰冷的審視和帶著懲罰意味的親吻,而是更黑暗、更血腥、更令人絕望的場景——   蘇家沖天而起的火光與濃煙,親人絕望的慘叫與哀求,冰冷刀刃刺入皮肉的悶響,空氣中瀰漫的、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還有她自己,躲在骯髒的角落,捂著嘴,連哭泣都不敢發出聲音,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倒在血泊裡,看著曾經的家園化為一片焦土瓦礫。   無數個夜晚,她從這些噩夢中尖叫著醒來,冷汗浸透單衣,心臟狂跳得仿佛要炸裂。   她摸到枕頭下藏著的、從王老太爺藥房裡偷偷攢下的安眠藥片,看著那白色的小小顆粒,想著就這樣吞下去,一了百了,是不是就能解脫了?   是不是就能去和父母兄長團聚了?   可那個在她腹中悄然孕育、最初她甚至滿懷恐懼與憎惡的小生命,用他頑強的胎動,一次又一次地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拉回。   是王家那位長孫,那位溫文爾雅的心理醫生,用他專業而耐心的疏導,陪著她一點一點拼湊破碎的記憶,   學習與那些可怖的畫面共處,勉強撐過了最初、也最黑暗的那段時日。   而當那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嬰兒,在她痛得幾乎昏厥後,被穩婆洗淨包好,放入她臂彎,用微弱卻執拗的哭聲宣告他的到來時,她看著那雙純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的黑亮眼睛,心中湧起的,不是預想中的厭惡或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神聖的、混雜著巨大痛苦與新生的茫然。   後來,他一天天長大,會笑了,會咿呀學語了,會用軟軟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直到某一天,在午後的陽光裡,他搖搖晃晃地撲進她懷裡,用含糊不清、卻無比清晰的童音,喊出了那兩個字——   「媽媽。」   那一刻,如同漆黑的夜空中驟然劈下一道閃電,照亮了她心底荒蕪的廢墟。   不是她救了他,是這個意外降臨、曾讓她惶恐無助的小生命,救了她。   是時昀,用他毫無保留的依賴和純真的笑容,一點一點,填滿了她心中被仇恨、恐懼和絕望掏空的部分,給了她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哪怕這理由伴隨著更深重的、關於他身世的秘密與未來的隱憂。   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止住,只剩下臉頰上冰涼的溼痕。   是啊,她還有時昀。   那個會軟軟地叫她「媽媽」,會用小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會將她偷偷藏起的藥片找出來丟掉的、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   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   有沒有想她?   有沒有在見不到她的深夜裡偷偷哭泣?   他那麼小,那麼敏感,會不會以為媽媽不要他了?   這短短的時日,他是不是又長高了一些?   眉眼是不是更像……更像他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臟猛地一縮,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想要見到他的渴望。那渴望如同野草,瞬間燎原,壓過了所有的屈辱、恐懼和疲憊。   她不能倒下去。至少,現在不能。   為了那個將她從無盡深淵裡拉回來的、見不得光的、卻也是她在這世上僅存的、最柔軟牽絆的孩子。   她用手背用力抹去臉上殘餘的淚漬,動作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度。然後,她撐著冰涼的地板,有些艱難地、卻異常堅定地,站了起來。   轉身,徑直走向與臥室相連的浴室。   擰開黃銅打造、雕刻著百合花紋的淋浴開關,冰冷的水流瞬間從頭頂的蓮蓬頭傾瀉而下,毫無預兆地澆了她滿頭滿臉。   譁譁的水聲充斥了狹小的空間,掩蓋了外界一切聲響,也仿佛衝走了書房裡殘留的雪茄味,衝走了他留在她皮膚上的觸感和氣息,衝走了那幾乎將她淹沒的羞恥與恐懼。   她閉著眼,仰著臉,任由冰冷的水流衝刷。   水聲依舊譁譁,在寂靜的深夜裡,仿佛永不停歇。而她站在冰冷的水流下,如同完成一場沉默的洗禮,也像在積蓄著面對接下來、或許更加漫長而艱難的、以「母親」之名的抗爭所需的,最後一點微弱的勇氣與力

# 第92章餘路微光

蘇蔓笙幾乎是憑著本能,跌跌撞撞地逃離了二樓書房那令人窒息的空間。

  她聽不見身後房門關上時那細微的「咔噠」聲,也看不見陳副官在門外欲言又止的複雜神色,更顧不上聞聲從樓下匆匆趕上、滿臉憂急的孫媽。

  她像一隻被獵人槍聲驚破膽的鹿,慌不擇路,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逃離、逃離那個充滿雪茄味和他冰冷暴戾氣息的地方這一個念頭。

  直到衝回二樓那間臥室,反手「砰」地一聲死死關上厚重的房門,將背脊緊緊抵在冰涼堅硬的雕花木門上,仿佛這樣就能將那無形的恐懼與壓迫徹底隔絕在外,她才像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無法控制的戰慄,混合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深入骨髓的屈辱,以及那雪茄味仿佛還粘附在皮膚與呼吸裡的、令人作嘔的不適。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順著光滑的門板向下滑去,直到跌坐在冰冷光潔的拼花木地板上。

  雙手緊緊環抱住屈起的膝蓋,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起初只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肩膀不住聳動,漸漸地,那哭聲再也抑制不住,變成了低低的、破碎的嗚咽,在空曠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悽惶無助。

  她沒法面對。

  沒法面對書房外陳副官那或許同情、或許漠然的目光,更無法面對聞聲而來的孫媽那充滿擔憂卻又無能為力的探詢。

  她將自己縮成一團,仿佛這樣就能變小、變透明,就能從這令人窒息的境地裡消失。

  可是,逃得了嗎?躲得掉嗎?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心底響起:你不是答應了嗎?

  用你的「服侍」,換見孩子的機會。這才剛剛開始,你就受不住了嗎?

  是啊,受不住了嗎?

  這念頭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她一部分崩潰的情緒,卻帶來了更深、更刺骨的寒意。與那四年裡經歷的種種相比,今晚書房裡的難堪與粗暴,又算得了什麼呢?

  記憶的閘門一旦鬆動,那些被她強行封存、日夜試圖遺忘的畫面,便如同掙脫牢籠的兇獸,咆哮著、撕扯著,再次向她撲來。

  不是顧硯崢冰冷的審視和帶著懲罰意味的親吻,而是更黑暗、更血腥、更令人絕望的場景——

  蘇家沖天而起的火光與濃煙,親人絕望的慘叫與哀求,冰冷刀刃刺入皮肉的悶響,空氣中瀰漫的、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還有她自己,躲在骯髒的角落,捂著嘴,連哭泣都不敢發出聲音,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倒在血泊裡,看著曾經的家園化為一片焦土瓦礫。

  無數個夜晚,她從這些噩夢中尖叫著醒來,冷汗浸透單衣,心臟狂跳得仿佛要炸裂。

  她摸到枕頭下藏著的、從王老太爺藥房裡偷偷攢下的安眠藥片,看著那白色的小小顆粒,想著就這樣吞下去,一了百了,是不是就能解脫了?

  是不是就能去和父母兄長團聚了?

  可那個在她腹中悄然孕育、最初她甚至滿懷恐懼與憎惡的小生命,用他頑強的胎動,一次又一次地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拉回。

  是王家那位長孫,那位溫文爾雅的心理醫生,用他專業而耐心的疏導,陪著她一點一點拼湊破碎的記憶,

  學習與那些可怖的畫面共處,勉強撐過了最初、也最黑暗的那段時日。

  而當那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嬰兒,在她痛得幾乎昏厥後,被穩婆洗淨包好,放入她臂彎,用微弱卻執拗的哭聲宣告他的到來時,她看著那雙純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的黑亮眼睛,心中湧起的,不是預想中的厭惡或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神聖的、混雜著巨大痛苦與新生的茫然。

  後來,他一天天長大,會笑了,會咿呀學語了,會用軟軟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直到某一天,在午後的陽光裡,他搖搖晃晃地撲進她懷裡,用含糊不清、卻無比清晰的童音,喊出了那兩個字——

  「媽媽。」

  那一刻,如同漆黑的夜空中驟然劈下一道閃電,照亮了她心底荒蕪的廢墟。

  不是她救了他,是這個意外降臨、曾讓她惶恐無助的小生命,救了她。

  是時昀,用他毫無保留的依賴和純真的笑容,一點一點,填滿了她心中被仇恨、恐懼和絕望掏空的部分,給了她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哪怕這理由伴隨著更深重的、關於他身世的秘密與未來的隱憂。

  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止住,只剩下臉頰上冰涼的溼痕。

  是啊,她還有時昀。

  那個會軟軟地叫她「媽媽」,會用小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會將她偷偷藏起的藥片找出來丟掉的、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

  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

  有沒有想她?

  有沒有在見不到她的深夜裡偷偷哭泣?

  他那麼小,那麼敏感,會不會以為媽媽不要他了?

  這短短的時日,他是不是又長高了一些?

  眉眼是不是更像……更像他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臟猛地一縮,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想要見到他的渴望。那渴望如同野草,瞬間燎原,壓過了所有的屈辱、恐懼和疲憊。

  她不能倒下去。至少,現在不能。

  為了那個將她從無盡深淵裡拉回來的、見不得光的、卻也是她在這世上僅存的、最柔軟牽絆的孩子。

  她用手背用力抹去臉上殘餘的淚漬,動作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度。然後,她撐著冰涼的地板,有些艱難地、卻異常堅定地,站了起來。

  轉身,徑直走向與臥室相連的浴室。

  擰開黃銅打造、雕刻著百合花紋的淋浴開關,冰冷的水流瞬間從頭頂的蓮蓬頭傾瀉而下,毫無預兆地澆了她滿頭滿臉。

  譁譁的水聲充斥了狹小的空間,掩蓋了外界一切聲響,也仿佛衝走了書房裡殘留的雪茄味,衝走了他留在她皮膚上的觸感和氣息,衝走了那幾乎將她淹沒的羞恥與恐懼。

  她閉著眼,仰著臉,任由冰冷的水流衝刷。

  水聲依舊譁譁,在寂靜的深夜裡,仿佛永不停歇。而她站在冰冷的水流下,如同完成一場沉默的洗禮,也像在積蓄著面對接下來、或許更加漫長而艱難的、以「母親」之名的抗爭所需的,最後一點微弱的勇氣與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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