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變化
第八章 變化
第八章 變化
八年四月,細雨連綿!甲子,天西北閃電七彩,誠為大異之相!司天監言戰事多變,詔大赦天下為前線將士祈福!乙丑,章淳、李清臣、曾布皆有條陳至京,黃河水勢之洶湧百年罕見,河道運輸近乎斷絕,道路垮塌塞阻者無數。西北諸路糧草告急。丙寅,前線傳報至京,各軍苦戰,進展甚緩。夏人一部竟寇延安府,中外震驚!
詔王存赴京兆督戰!詔全國軍民,值此危機之時,大宜精誠團結,全力保障前線所需。詔各地轉運衙門,凡有辦事不利者,殺!殺他全家!――――《宋史,本紀十七》
時光總是匆匆而過。氣候反常的三月在一片慘烈的喊殺聲中過去了,而氣候正常的四月則如同以往那般細雨纏綿,一場又一場的雨水像接力賽一般從天而降,在三月大雨打下的基礎上讓黃河的水勢進一步發展,直接讓整個大宋的西北運輸線出現了極大的困難。
從京輜到秦鳳的黃河主幹道運輸在洶湧的水勢面前近乎斷絕,所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沿線各地州府不得不動員了所有的勞動力,在艱難泥濘的道路上人抗牛拉,蹣跚前行。而間接的後果則是,整個宋軍前線都陷入到了糧草危機當中。
焦慮不安的情緒四處蔓延,關於黃河,關於戰爭,關於親人的生命,關於大宋的命運,從汴京皇城直到漫長的宋夏前線,許多流言在士紳官員還有百姓中流傳。而這些流言大多都並不樂觀,朝廷派出了王存前往京兆督戰,這意味著什麼?只能說明戰事陷入了僵局,速勝已經成為了不可能實現的妄想。每一個人都知道,如果這場規模空前的戰爭,失敗者是大宋朝,那麼天就要塌了!而每一個人也都不知道,大宋朝獲取勝利的可能性會有多大,這個答案或許只有身處前線的將士們才真正知曉......
“我啥都不知道!”楊翼緊鎖著眉頭低沉的嘆了一口氣。他站在一處高高的土丘上,身後是種思謀在撐著油傘。放眼望去,無邊無際的原野籠罩在纏綿的細雨中,青色的草向四處蔓延開來,直到天的盡頭。四月,總還是帶著春末的最後一絲寒冷。“老種啊!”楊翼搖著頭,再嘆了一口氣:“咱們這回把寶全押上了!一把定輸贏!你說誰輸誰贏?”
“那就要看林東的了!”種思謀的聲音很平靜:“他的決心有多大,我們勝利的機會就有多大!”........
或許,一切的事情還要從三月二十五日那天說起。那天天氣很好,難得出現了一個大晴天。工兵們終於如期完成了修整道路的工作,而楊翼也終於舉行完了首屆打水漂大賽,大賽的結果是郭成創造了全軍紀錄,以一顆石頭十五漂的好成績勇奪冠軍,拿到了那一千貫錢。
然後大軍出發了,兩天之後走出了葫蘆河邊那條狹窄泥濘的小道,進入了一望無際的夏國東南平原。接下來就應該和章楶會師,打韋州了!
只不過章楶並沒有順利拿下萌井,不過當時的楊翼認為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反正最關鍵還是要看水軍,想來水軍在西夏腹地一開打,夏韋二州的夏軍焉能不亂套?焉能不分出力量去黃河沿線?只要夏韋二州的力量被削弱,想來攻克萌井不在話下,想來掃平整個西夏東部亦只是時間問題!
於是再接下來的三天裡楊翼一直就是按照這個思路進行部署的!由王恩率一部直撲韋州城下,監視仁多保忠的動靜!由姚古率一部攻擊韋州東面靠近萌井的安清、近萌等幾處據點!由姚雄進佔靠近清遠軍的清後堡。同時郭成帶著主力部隊集結在萌井、清遠軍和韋州城這個三角地帶的中央。如此佈置,一來可以切斷萌井與韋州的聯繫,二來也為打韋州創造有利的條件。而楊翼自己則帶著統帥參謀部的一千多號人,進駐距離韋州五十里的折婁,指揮各個戰場。
事實上整個佈置也還是很成功的!三天裡小規模的戰鬥在各處發生,死傷的人並不算太多,夏軍東南面的三大軍司完全龜縮在韋州城附近不出來,任由宋軍掃蕩外圍據點沒有一點動靜。派往各地的斥候也紛紛回報,說基本上看不到夏軍的大部隊有移動的跡象。
“夏軍這是什麼意思?”當時楊翼就覺得不對勁,照理說三月二十五水軍一動手,仁多保忠肯定坐不住!可現在好像仁多保忠鎮靜得很啊!王恩派人來說,他對韋州進行了一次試探性的進攻!結果遭遇到了強有力的反擊。王恩去到韋州城附近的部隊足有近五萬人,就這樣還還差點讓夏軍沖垮了大營。顯然集結在韋州的就是夏軍主力,不然沒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接著姚古報告說在安清等堡寨不斷受到襲擾,襲擾都是從萌井方向過來的!似乎萌井的夏軍力量還在源源不斷的增強。而顯然這股增援的力量並不是從韋州過去的,畢竟郭成正處在中央地帶,夏軍要從韋州增援萌井沒有理由避得開郭成率領的主力部隊。
夏軍奇怪的表現讓楊翼打韋州的決心發生了動搖。他決定等待,他要等各個戰場上確實的消息。
消息是在四月二日那天陸續傳來的!一個消息來自千里之外的順化渡。王有勝派人直接穿越西夏腹地送來了密信。
所謂密信,那是指宋軍傳統使用的消息傳遞方法。戰前各部主官都會帶上同一本書,傳消息的信中就只寫數字,每個數字代表書中的某一個字。接到信的人只要翻開那本書,就可以依據數字拼湊出一段話來。正是有了這個方法,王有勝才敢直接從順化渡穿越西夏腹地送信過來。
只可惜,這次選定書目的人很有可能太過小心了,他們選的書居然是《史記》。“職方司的混蛋們!一回汴京我就殺你們的全家!”急於知道水軍消息的楊翼咬牙切齒的對著正在緊張翻書的士兵開罵:“快一點!再快一點!是哪個混蛋選的《史記》?這麼厚一本書得翻到什麼時候?”
消息終於還是拼湊出來了。按照王有勝在信中的說法,他在三月二十五日於順化渡與陳遠鴻會師。只不過師倒是會了,卻並不能稱得上成功。由於毛烏素沙漠連降暴雨,大量泥沙被洪流衝入順化渡,造成順化渡嚴重淤積,船隻不能正常通行。水軍上千戰艦和數萬士兵全部被堵在了順化渡北面的烏加河上不得寸進。
而水軍對於這種情況發生了分歧,孫豎南認為應該等上十天半個月,等河水把泥沙沖走就沒問題了!而陳遠鴻則認為可以讓士兵們站在順化渡兩邊的泥水中,臨時轉行作縴夫,用繩索把船從泥水混雜的順化渡拖過去!
最後王有勝拍了板,不能再等了!必須拖船!只不過整個拖船的過程非常艱辛!,士兵們在泥水裡一腳深一腳淺的向前奮力的拉著一艘又一艘的船,烈日下汗水和泥水混雜在身上,不時有人摔倒或者暈厥。拉船的頭天下午就有一艘大船陷入泥沙中,為了鼓舞鬥志,王有勝親自參與了拖出這艘大船的工作,嘹亮的口號聲響徹了整個黃河。
“上千戰船一一拖過,預計最快也要十天!”王有勝在信的末尾寫道:“末將在十日後將繼續堅守順化渡。孫豎南在十二日後可以完成對定州的打擊準備。陳遠鴻決心在十二日後率一部發動對興慶府的進攻!”
“信是三月二十七寫過來的!”楊翼反覆斟酌:“那麼,水軍實際能開打的日子就是四月九日!離現在還有七天!怪不得韋州的夏軍如此有肆無恐啊!原來水軍根本沒有按時進攻!”
另一封信是林東寫過來的,當然也還是得翻《史記》:“夏人阻我後路。我軍四面楚歌!葉悖裡先是進攻延安府,然後佔據賀蘭原。我軍糧草完全斷絕!我欲向西打通白池城至左村澤一線,然水軍似乎遲遲不至,恐怕打過去亦無補給!我欲向東南章楶靠攏,然賀蘭原夏人勢強!不若我退往楊帥處?可保萬全矣!再拖上數日,我軍勢必大潰!楊帥救我!”
還有一封信來自京兆府,章淳在信中說,目下黃河氾濫,整個運輸形勢困難重重。為此朝廷派了王存前往京兆府督戰。王存在研判了整個形勢後,要求楊翼儘快發動對夏軍的全面進攻。“宜求速勝!京兆囤積之糧草只夠前線一月所需!”這是王存的原話!
這個時候的楊翼,終於感到了四月到來的寒意!他終於全部搞清楚了自己面臨的困局!自己原來想象中的進攻,由於諸多因素髮生了改變!水軍被阻順化渡,林東困於夏州,章楶進展不利,後方糧草告急!所有最壞的事情都發生在這段時間裡!這要怪自己的涇源大軍行動遲緩?或許要怪林東太過急進?還是要怪王有勝陳遠鴻無能?原先的計劃該做怎樣的改變?楊翼沒有答案。
當然,沒有答案就要找出答案!楊翼還是使用了老方法,那就是集思廣益。四月二日的晚上,他在統帥部所在的折婁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這次會議後來被史學家們稱之為“折婁會議”,因為就是這次會議,使宋夏戰爭的進程發生了重大的改變。
整個會議有一個大前提!那就是夏軍的戰術已經很明確了,夏軍這段時間的表現已經說明,他們要在韋州拖住宋軍主力,然後葉悖裡部佔據賀蘭原的高位,一方面不斷的增援萌井,更可以回師攻打宥州,拿下宥州就意味著林東完全被包圍。當梁乙逋吃掉林東後,夏韋二州的所有夏軍就可以全部出動,打擊缺糧的宋軍主力。
在這個大前提下,各級將領在會議裡紛紛發言,各種意見激烈交鋒。有人認為,應該立即命令林東南下向涇源大軍靠攏,避免被合圍的厄運。也有人認為,林東如果靠攏過來就意味著宋軍所有軍隊都被壓縮在夏國東南部,這還有什麼意義?這還打什麼仗?林東一旦撤離夏州戰場,那麼梁乙逋就可以騰出手去定州和順化渡找水軍的麻煩了!還有人認為,糧草困難期即將到來,朝廷的意見是正確的!速勝啊!咱啥也別管,直接就跟仁多保忠決戰,至於林東那邊就讓他再撐上一段時間,雖然沒糧食,但最近野草長勢良好,實在不行就先吃上一段草根嘛!
更有一種意見認為,乾脆算了!大家別玩了,全部撤退!天時不利於我,到處都在下雨,還是老老實實回去等待乾爽的秋天到來。咱們秋後再找夏人算帳嘛!
“秋後?你幹嘛不說明年?來人!給我拉出去抽二十鞭!”楊翼最後發了火,這仗打得太窩囊了!俺就是不信邪!俺要拼一把!誰也別攔我!
楊翼真是決定豁出去了!王存說得對,速勝是唯一的辦法!越拖下去越不利!各種不利的消息已經把他逼紅了眼!他要玩一把大的!拿出全部家底跟仁多保忠一次定輸贏。楊翼決心,打韋州!他要把仁多保忠的全部主力一舉殲滅在韋州!
整個佈置是這樣的,郭成和王恩率領主力部隊屯兵韋州城下,要點在於聲勢一定要浩大,讓仁多保忠不敢輕出!姚古向萌井運動,全力增援章楶。姚雄負責掃蕩韋州外圍據點,務必做到全面清掃不留後患。陸定北率一萬騎兵晝夜兼程從左村澤與韋州之間穿插過去,前往靈武和韋州之間的前胡寨,要求在兩日之內穿插到位!確保仁多保忠無法向西面退卻。
最關鍵在於,楊翼給林東寫了信。“觀玉老弟!”楊翼在信裡是這樣寫的:“我已決心打韋州。四月七日總攻開始。你部不可再在夏州城下逗留,更不可向我部靠攏。當迅速向西打通白左線,確保斷絕夏韋二州之聯繫。我知道你缺糧,但求以家國為重,與諸君精誠團結!勉力堅持!直到我全殲仁多保忠為止!”.......
以上這些,都發生在幾天前。現在是四月五日,這裡是折婁。纏綿的細雨帶著春夏之間的寒意沐浴了整個大地,青色的野草總帶給人許多憂思。種思謀撐著傘和楊翼一起靜靜的看著這少有的風景,而他們的心情則相當忐忑。
“一切都要看林東的決心啊!”楊翼伸出手去,接過一些雨水:“此時的他應該接到信了!我知道他一定很矛盾!現在向南撤退就一定能保全鄜延軍團!可我要求他向西去打白左線!這一去,沒有糧食的他未必就能再活著回來了!韋州畢竟是堅城!我們沒那麼快打得下來!他將要在沒有糧食的困境中接受南北兩個方向夏軍的輪番攻擊,他會去麼?”
“或許會,又或許不會!”種思謀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他的話也一如既往的像是廢話:“本來我們出發前的原定計劃就是要他穿插到白池城和左村澤!後來他自己改變了作戰方案!雖說前段時間我們涇源大軍行動過慢,他沒按原定計劃也算不得大錯。可現在我們定下了打韋州的日子,他應該深知這其中的厲害!如果他一意南逃,那麼梁乙逋不但可以打定州還能支援韋州,我們將全面失敗了!”
“賭徒!我是賭徒!林東也是!”楊翼忽然笑道:“他一向最喜歡賭大的!或許你不知道,我前天在信的末尾多寫了一段話,我說我已經讓南泊的學生大造聲勢,弄一個“會師有功論”出來。你說他還會想向我部靠攏麼?”
種思謀訝然看了看楊翼,半晌說不出話來.........
夏州城下。
“禹藏麻花說得不錯!”林東把手裡的兩封信揉來揉去,一封是楊翼三天前寫來的,另一封則是禹藏麻花半天前寫來的!楊翼沒有在信裡怪罪自己擅自改變計劃。“他沒有資格怪我!”林東嘆著氣:“他自己和水軍兩方面動作太慢,沒能如期進攻韋州!假如我按原計劃去左村澤。豈非成了夏軍的靶子?當然了,現在他到位了,要打韋州了,又想讓我打通白左線!嘿嘿!我已無糧,這番前去那就是去送命啊!”
確實無糧了!五萬鄜延大軍在夏州城下進退不得,前往延安的道路全被夏軍佔據,所有糧食已經宣告終結。士兵們已經在吃草根了,大營裡混亂不堪。不斷有戰馬被殺死,有人相互械鬥只為了爭奪一碗馬肉湯!各級將領對這種混亂狀況完全彈壓不住,幾天來因為自己人械鬥而死者,最少在百人以上!最可恨的是梁乙逋啊!梁乙逋竟然命令在城頭上造飯,那炊煙的香氣讓宋軍的每一個將士都開始陷入了半瘋狂的境地!
“這裡不能再待了!必須馬上就走!否則葉悖裡一打宥州,我們就全完了!”林東掀開帳篷門,便看見一個士兵拿著一塊血淋淋的馬肉邊吃邊飛奔,後面一個將領大聲喝罵著追上去。放下帳門嘆了嘆氣,踱著步子。要走?那該去哪裡呢?向南撤退最安全,直接向楊翼靠攏,這幾萬飢餓的將士就算保全了!
可是楊翼!楊翼竟然說要南泊的學生搞個“會師有功論”出來。“我還有臉活麼?”林東不知道該感謝楊翼還是恨楊翼:“茅廁的事情已經是我一生的恥辱!難到這次回去還要讓我自吹自擂說向南逃竄與楊翼會師是大功一件?我做不到啊!”
林東是個愛面子的人!他確實沒法做到一而再再而三的成為人們的笑柄!“白左線是個大火坑!就算楊翼不逼我,我也要往火坑裡跳!”林東自嘲般的笑笑,終於大叫道:“傳令,半夜撤退前往宥州!不帶一切輜重!”........
這個夜晚下著小雨,然而除了雨聲,還有著人們的心跳。至少對梁乙逋來說,他一夜沒睡就等著大將軍羊訛花的消息。
“相國,我沒有追上!”羊訛花一身溼透的走過來,懊悔道:“真是邪門!宋軍說走就走,末將帶著騎兵去追,竟然沒有追上!橫豎就殺了百多號掉隊的!太邪門了,宋軍飢腸轆轆,咋就溜得比兔子還快呢?”
“不要緊!”梁乙逋心說你個廢物,這外面下著雨,土地泥濘,加上宋軍肯定預謀已久早一步開溜你當然追不上,跟邪不邪門有啥關係?不過確實不要緊。梁乙逋眯縫著眼睛笑道:“林東終於成了強弩之末!餓急了當然要溜。林東向東去的道路已經喪失,本相料定他南逃與楊翼會合!我已經命令葉悖裡向宥州南部運動。你天亮後率部向宥州進發,與葉悖裡在宥州南部合擊林東的逃竄部隊!估摸著明日傍晚就是林東的死期了!”......
很顯然,林東之所以跑得如此之快和梁乙逋預料的有點不同。第二天中午的時候他就已經進入宥州了!從夏州到宥州,通常快馬半天就可以到達,而大軍前進則最快需要一天半的時間。可之所以這次他花了大半天就跑到宥州,原因只有一個字,那就是“餓”。
打一聽說半夜撤退,全軍將士自然是心急如焚!趕緊跑啊!跑到南邊涇源大軍那邊咱就有飯吃了!各部將領在士兵們的轟鬧下也是按耐不住,天一黑就不斷往林東帳裡跑,問能不能提前出發。
軍心如此,林東也沒了辦法!走吧!別等半夜了!各部按照順序出發就是了!
順序?從出發令一下達順序就沒了!各營軍隊像賽跑似的一路狂奔,有馬的騎馬,沒馬的步兵一邊撒丫子狂奔一邊心裡還懊悔當初怎麼沒混個騎兵,你瞧人騎兵部隊開溜起來多快捷啊?旗幟和輜重全部扔一精光。幾萬餓瘋了的士兵一窩蜂全跑沒了,第二天中午大部分人就抵達了宥州城。羊訛花要是能追上,那才叫見了鬼。
那天的宥州城是混亂的,各營主將在城裡各處集結好自己的士兵。那天的宥州城是迷茫的,因為他們的最高統帥林東,不但沒有下達南下的命令,反而令人緊閉四門,誰也走不了。
“林帥要打通白左線?”禹藏麻花駭然望著林東:“萬萬不可!楊翼打韋州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打下來的!我軍無糧,哪裡能在白左地區撐上這許久?加上韋州戰役打響後,夏軍必然全力猛攻白左線以求取得聯絡,這是死路啊!林帥怎會如此糊塗?楊翼這廝甚是可惡,要把林帥往火坑裡推啊!”
“我意已決!當死而無憾!”林東冷笑道:“我就問你一句,從哪裡能找出一點點糧食來,助我多撐幾天!”
“這個.......”禹藏麻花看看林東的臉色,猶豫了好久,終於才道:“宥州城雖小,但裡面倒還有些夏國百姓!他們不是我那一族,林帥若要,我倒無所謂了!”
“吃人!”林東臉上殺氣大現,用力的拍著桌案:“全部殺了!做成燻肉下發部隊!我已不求活路,吃人但有何妨?我立下過誓言,此次戰爭當立下不世奇功!絕不讓昔日茅廁之事重演!殺!給我殺!”
禹藏麻花退離林東兩步,說道:“林帥要吃人...這個....是很正常的。可士兵們未必都願意!”
“全都餓瘋了!誰會不願意?”林東厲聲大喝,好一會神色緩和下來又道:“殺人做燻肉一事你親自帶一幫人秘密去幹!下發部隊的時候,便說是馬肉好了!今晚半夜,全軍向西突擊!”
這個傍晚,雨停了!雲散了!夕陽出現在城的那一頭,血紅色的光芒讓小小的宥州城鍍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
“是詭異啊!”朱進看著手裡的肉,沿著牆根坐下,終於還是用力咬了一口。他是一年前當的兵,借憑著在汴京城東武館徒弟的身份,一來就混了個隊長的小官。一隊就是十個人,然而現在他這隊卻只有七個人了。一個人在打宥州的時候陣亡了,另兩個死在了夏州城下。每當想起死去的手足,朱進心裡就是一片黯然。畢竟真正的大仗還沒打啊!
只不過,大仗就要來臨了。剛才命令傳達下來,說是要向西突擊,不去南邊了!朱進記得很清楚,當時士兵們包括他自己在內都叫喊起來,不去南邊?要餓死麼?
然後肉就來了!指揮使說這是馬肉!是馬肉麼?朱進無奈的苦笑著,分明是蒙人嘛!先前他在一處街道拐角看見禹藏麻花大人帶著士兵,押著許多夏人走開,然後就再也沒有夏人回來。
“是馬肉!”朱進也不知道是騙自己還是騙別人,那肉吃在嘴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他想吐,可是腦海裡又傳來一個聲音強迫自己吃下去。“一定是馬肉!”朱進是這樣跟他的弟兄們說的:“別兩三頓就吃完,剩下的揣上,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要打惡仗!得留著吃啊!”.......
四月六日,韋州,大戰在即。
仁多保忠在十幾名將領的簇擁下,在城頭向城外張望。當然,這裡望不到宋人,所見的只有夏軍佈置在城外的層層屏障。
壕溝、木刺、柵欄、沖水渠、箭樓,無數設施從城下蔓延開去,一直到天的盡頭!士兵們穿梭其間,忙碌的等待著大戰的來臨。
韋州,是夏國的東南重鎮!是靈武的屏障!這裡,是那麼容易攻破的麼?至少仁多保忠認為,宋軍必然會在這裡付出血的代價!
要說這場規模浩大的戰爭,仁多保忠自有他獨特的看法。在他看來,宋人真是愚蠢到了極點!完全沒有吸取十年前五路攻夏的教訓。甚至比十年前更加愚蠢,最起碼十年前宋人還知道分成五路,分散大夏的兵力。可現在的宋人只成三路,其中涇源軍和環慶軍還擠在一起,至於鄜延軍現在據說已經快崩潰了!
“太后的佈置真是令人敬佩啊!”一想到這事仁多保忠就忍不住很得意。俺們大夏的作戰策略就是比宋人高明!集結重兵在夏韋二州,不跟你們宋人纏鬥!也不被你們調動!你們宋人的糧食能支撐多久?想打運動戰我還不和你打!想速勝更是不可能嘛!就拿韋州來說,俺這裡有三大軍司近十五萬人,其中靜塞軍司主力就在城中,而其他兩個軍司則佈置在城外形成兩翼。宋軍連靠近都不可能,遑論攻城呢?
“你快來打我吧!楊翼!”仁多保忠想到得意處,忍不住當著眾人大笑:“兵法雲,十則攻城!楊翼號稱三十萬大軍,還要從中抽調兵力四處佈防!他沒有優勢兵力如何能拿下韋州?可笑啊可笑!他竟不知道,如此規模的會戰,若是他敗了,那可就是一敗塗地啊!”
“正是!讓他在我夏軍騎兵的衝鋒面前,嚐到痛苦!”眾將紛紛附和:“宋軍從來沒有打贏我大夏集團戰力的能力!他們必會被我們的反擊打得落花流水!”
“人都說楊翼厲害!”仁多保忠撫摸著牆垛繼續笑:“厲害在哪裡?幾十萬大軍兜兜轉轉不還是跑來攻城麼?等到梁乙逋那個小混蛋解決了鄜延軍團趕來赴援,我大夏兵力總數將一舉超越宋軍,優勢兵力之下,勝利就在眼前啊!”........
“楊帥帶著統帥部在折婁,這裡就看你我二人了!”郭成與王恩並排而騎,在一處土丘上遠遠的眺望天盡頭的韋州城。從城外開始到近處,三大軍司十五萬人將韋州城團團拱衛,將方圓十里都變成了大軍營!這就是夏軍的主力!一場主力和主力之間的大會戰。
“我軍已經集結完畢,攻城部隊近二十萬人!”王恩意氣風發的笑道:“夏人愚蠢,也不來襲擾!真以為城外會戰就一定能打垮咱們麼?”
“要狠狠的打!打得越狠,他們才會越發慌!等到水軍一打響,我就不信仁多保忠還能坐得住!”郭成咬牙道:“他要分兵救靈武,他要分兵救定州!他要分兵去打白左線聯絡梁乙逋!只要他的部隊被調動出城,咱們就一定能以優勢兵力拿下韋州!不成功,我就改名!”
“改啥?”王恩納悶的這樣問。
“郭成仁!”郭成這樣回答:“不成功就成仁啊!”.......
“練好兵!打韋州!”一陣響亮的口號響起,趙三滿意的笑起來。這裡是宋軍攻城部隊的東大營。而他則是面前這個十人隊的隊長。
宋軍的部隊分為東大營和南大營兩個營寨集結,分由郭將軍和王將軍率領。將從東面和南面給夏人以打擊!明天,就是攻城戰鬥的開始!趙三覺得很滿足,因為他的這個十人隊今天中午的時候被指揮使大人定為第一梯次的攻城部隊。
是的!滿足!雖然第一梯次的部隊幾乎意味著死亡!但他依舊很滿足!甚至可以說高興!原因很簡單,他是一個老兵了,元佑二年入的伍。他的老家在黃河邊上的趙家村,七年前的那場戰爭,趙家村活下來的就只有趙員外和他趙三兒了!他要報仇,入伍這麼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刻!他要用夏人的鮮血祭奠死去的父老鄉親!
“各位兄弟!”趙三用力拍著自己的胸脯,大聲說道:“明天打仗,我會用我的胸膛來擋住襲往你們刀槍!奮力向前!誰也不要當孬種!讓別的營看看,咱們都是大宋的好漢!”
“練好兵!打韋州!”這一刻的宋軍大營,無數的隊伍都在呼喊著這句響亮的口號......
萌井。
鄧潤甫惱火的盯著章楶,他現在很想殺了這個老頭:“楊帥要打韋州了!這個節骨眼上你卻說不打萌井了?你啥意思?當初說打萌井的是你,現在說不打的也是你!我說你這搞什麼?楊帥那邊明天就開戰!咱就算拿不下萌井好歹也要在這拖著!起碼保障住楊相的側翼嘛!你到底怎麼回事?”
章楶吹鬍子瞪眼睛一把揪住鄧潤甫的領子:“跟你總說不明白!反正我說不打就不打了!別以為我這把年紀了我就砍不死你!楊相在近萌和安清兩寨還佈置有姚古的軍隊!就算萌井的夏軍想過去那也要問問姚古同不同意!你急個啥勁?老子告訴你!明天一早就拔營!老子要通過賀蘭原去宥州,然後打梁乙逋!”
“你個老瘋子!”鄧潤甫用力掰開章楶的手:“沒了萌井,萬一戰事不利咱們怎麼退回橫山?”
章楶一個耳光就打過去,大叫道:“什麼戰事不利?咱們不去才會戰事不利!梁乙逋必然全力進攻林東佔據的白左線!那裡就是全局的關鍵!還有定州和順化渡現在更是關鍵的關鍵!我們去打夏州!為關鍵的地方減輕一些壓力!至於什麼退回橫山!嘿嘿!打贏了還退回去幹啥?你個白痴!”
鄧潤甫摸著火辣辣的臉,半晌才悻悻道:“老不死的傢伙,去就去!我就看你咋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