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安的孤兒們(終)

時空管理局的西斯武士·astlos·8,626·2026/3/24

盧安的孤兒們(終) 裸露在空氣中的皮膚感知到了溫度的變化。如同小刀切割般的凜冽寒風消失了,代之以舒適,卻明顯有著人工痕跡的溫暖感覺。 溫度的變化使得血管疏開,之前被凍的麻木,幾乎僵硬的腦漿,在得到了血液帶來的熱量之後,終於重新有了思考的能力。 文字首發 /文字首發 ——這是……什麼地方? 青年試著動了一下手腕。捆綁的繩子還是那樣的結實。 眼睛被綁上了黑色的布條,自然看不見外側。而再向外則是雙層的頭套,織物之間塞滿了木炭的顆粒,空氣滲透過織物的縫隙之後,就只剩下微微的焦味,什麼都聞不見了。 擔架移動時微微的搖晃感停止了。支持著身體的感覺突然消失不見,瞬間的失重感之後,他被猛然摔在地面上。 四肢都被捆綁結實,他就算有貓兒一般的平衡感和反應神經,也不免結結實實的後背著地。劇烈的震動衝擊著五臟六腑,讓他悶哼一聲,險些當場吐出來。 透過衣服傳來的感觸,是木頭光滑的紋路。這值得慶幸。要是被丟到石頭上,恐怕得裂一兩根肋骨才行。 唰的一聲,頭套被摘掉了。 即便應急的暗紅色燈光已經十分暗淡,可被蒙上眼睛已經很久,瞳孔擴大到了極致的馬克西姆還是本能的眯了一下眼睛。 眼前有三個黑色的人影。還不等看清楚人影的身體輪廓,其中個頭最矮的那個就走了過來。 看體型,那毫無疑問是個女性。她毫無顧忌的跨過了倒在地上的馬克西姆的上方。 手腕和腳踝被緊縛的感覺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顯然是那個女人用軍用小刀挑斷了綁繩。 馬克西姆輕哼了一聲,想要站起來,卻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澤希爾手下的山地兵捆人的時候,沒留下一點力量,綁繩幾乎吃進了肉裡。他的手腳缺血已久,加上被山地兵們用擔架抬著,在風雪中行進了一個多小時,這個時候麻木的幾乎都失去了知覺。 如果不是給他挑斷綁繩的女性扶了他一把,堂堂帝國的二皇子,說不得會難看的滾倒在地。 “謝謝。您真是位好心的女性。您的美德……” 剛剛藉著女性的攙扶站穩,馬克西姆便如同嘴上抹了油一樣大肆稱頌對方。大概是因為雙腳還麻木著的關係吧,他借勢扶上了女性的肩膀。 要是某個壞脾氣的赫爾維西亞陸軍女軍士長兼大公之女,恐怕會一腳踢斷他的腓骨……不,打從一開始,她就不會鬆開馬克西姆的綁繩,還會加上一條繩子,把他的雙手雙腳從後面捆在一起,並且吊起來才是。 不過,現在被馬克西姆扶住的女性,倒是並沒有顯現出絲毫的不願意。 當然,她也沒做出任何願意的表示。馬克西姆那如陽光一樣的笑容與如潮般的諛辭,沒能在她那裡得到任何回應。她不動聲色的支持著比起一般青年男性來,體格要強壯不少,也因此要重不少的馬克西姆,直挺挺的就像是一塊不毛之地裡突兀的岩石一樣。 不太好辦呢。 將體重倚靠在女性的支撐上,馬克西姆一邊嬉皮笑臉的說著教育水平甚低的帝國平民絕對難以想象,對貴族來說卻又太過淺白的讚美之詞,一邊不動聲色的輕揉著手腕上青紫色的勒痕,抖動著麻木的腳踝。 “可以自己站立了吧。馬克西姆……殿下。” 差不多五分鐘過後,一直站在那裡的兩個人影中的一個,突然用低沉沙啞的嗓音說道。 那是澤希爾-奧古斯塔少將。馬克西姆當然認得出他。山地帽狹長的帽簷之下,風鏡和圍巾都已經褪到了頸部。讓人聯想起金雕的兇狠樣貌,以及到處可見的毒氣燒傷的粉紅色和褐色斑點,只要見過一次,就絕難忘記。 上一次看到這位令人害怕的軍人,還是在比恩蘭戰役之後,皇帝為了掩飾大敗而舉行的授勳儀式上。那時候還是個少年的馬克西姆,在接觸到澤希爾不帶溫度的淺藍色眼睛時,幾乎要被那冷漠的視線凍僵了。 而另外一個,則將全身籠罩在斗篷之下,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子裡,連面容都隱藏兜帽的陰影下面。馬克西姆的眼力雖好,卻難以在這樣昏暗的照明之下別說看清楚樣貌,連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 聽聞此語,那個一直用身體支撐著馬克西姆,像是磐石一樣沉默無言的女性,輕輕一抖將他的手臂從自己肩頭抖落。然後以讓人想起山貓,或者雲豹的輕巧步伐,走回到了澤希爾的身邊。 雖然失去了支撐,但此刻馬克西姆手腳的皮膚因血液迴流而引起的刺痛和酸脹感已經消退不少,勉強能自己站穩了。 看清楚走回澤希爾身邊站好的女性,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與澤希爾穿著同樣款式的山地兵軍服的女軍士,一面的側臉皺縮著,露出了灰色的,牙齒已經脫落的枯萎牙床。 想必,那也是在比恩蘭戰役所受的傷吧。 看到馬克西姆吃驚的表情,那張恐怖的能讓人做惡夢的臉抽搐了一下。因為肌肉難以協調的關係,馬克西姆根本無法識別那到底是個什麼表情。 是譏笑嗎? 無從得知。因為,女軍士又恢復了之前那種毫無波動的無趣表情。 “這位是艾麗莎,艾麗莎-米克軍士……” 澤希爾那沙啞低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那富有特色的聲音也是獨一無二的。然而馬克西姆卻是在今天才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幾年前,在澤希爾如戰死者那般,跳過准將特晉二級至少將的授勳儀式上,他因聲帶被毒氣燒傷而無法發聲。 儘管帝國指責是赫爾維西亞使用了毒氣,但實際上大家都知道這只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 “她是帝國陸軍數一數二的狙擊名手。” 澤希爾的話讓馬克西姆捏緊了拳頭。 是她? 她就是殺死溫特爾的兇手…… 某種情緒在馬克西姆體內沸騰。在那一瞬間,十幾年的宮廷生涯似乎什麼作用都沒能起到。 “蓬!” 女軍士揚起手,輕鬆的就擋下了健壯的青年男性的這一拳。 馬克西姆的臉憋的通紅,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他能夠清晰的看到,女軍士伸張開來才勉強抓住馬克西姆拳頭的細長手指,以及覆蓋著手掌的露指手套。那隻如同藝術品一般,應該去彈鋼琴而不是扣動扳機的手,上面傳來的力道如同鐵鑄的一樣。 他必須動用全部的意志力,才不至於痛的叫出聲來。 “夠了,艾麗莎!” 不知過了多久,在馬克西姆覺得自己的意志差不多到此為止了的時候,澤希爾發出了制止的聲音。 發出一聲輕哼,艾麗莎將手向下一摔。那力量是如此之大,馬克西姆不由自主的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狼狽的翻滾了一圈。 ——這是個下馬威。 馬克西姆這樣想著。同時暗暗鬆了口氣。既然對方要對他施加心理上的壓力,那麼在這裡將他殺害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估計是要和他談某種條件吧。 可惜。 悻悻的爬了起來,馬克西姆暗自咂舌。即使從下面,還是看不到那個神秘的黑袍人的面孔。兜帽的陰影彷彿折斷了一切光路,讓這個人的面孔全部都隱藏在陰影之下。 澤希爾向艾麗莎點點頭,後者默不做聲的打開了門退了出去。馬克西姆注意到,那扇橢圓形的門幾乎是鑲嵌在牆壁上,相當狹窄。看上去…… ——難道是在船上? 馬克西姆暗自思考著。不過馬上,他就吃驚的張開了嘴巴。 剛剛隱沒在黑暗中的,像是啤酒桶一樣的儀器,頂部半球形的透明部件發出了光芒,最終在半空中投影出了一個半身像。 雖然顏色是略帶藍色的灰色,而且不時有斑點干擾,不過馬克西姆仍然毫無困難的認出了那個被投影出來的人。 “安德魯侯爵……” “呵,很榮幸的見到您,殿下。” 令馬克西姆更加吃驚的事情發生了。空中那個由光線組成的人像,如同活人一樣,向著他恭恭敬敬的低頭致意。 “您不必吃驚。”安德魯的臉上浮起了笑容:“這不過是臣私下保存的一點舊文明的遺產罷了。” 舊文明。 今天不知道是第幾次,馬克西姆再次吃了一驚。 距今不知多久之前,人類曾經創造過如今難以想象的輝煌繁盛的文明。然而創造瞭如此成就的人類,卻逐漸傲慢,失去了對神明的崇敬,最終遭到神罰,一夜之間被摧毀了。 ——這就是唯一真神的教會對舊文明的看法。 至今在帝國,舊文明的遺產一旦發現,就被唯一真神的教會認定為危險的苗頭加以剷除。 換言之,私下保存舊文明的遺物,等同於和唯一真神的教會作對。 雖然貴為侯爵,並任皇帝的掌璽大臣,可安德魯只是個以俊朗的外貌和風流的態度流連於帝都的花花公子,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權威。這樣的人也敢? “小臣怎麼敢違背教宗的諭令?” 彷彿看穿了馬克西姆的疑惑,安德魯向著那個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袍人致意: “祭司大人。” 看到掀起兜帽之後的面孔,馬克西姆瞬間眯了下眼睛,喉嚨有些發乾。 那張皺紋如同鑿上去一樣深刻,兩腮深深凹陷下去,如同骷髏一樣的枯瘦面孔相當陌生,然而剃光了頭頂,留下週圍一圈頭髮的獨特髮式,卻清晰的表明了他的身份: 唯一真神的忠僕,神與人之間溝通的橋樑,神聖教會的高階成員。 這下,支撐帝國的三根支柱:貴族,教會和軍隊,全都到齊了。 看來,要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直說吧。” 透過投影裝置,安德魯直直的注視著馬克西姆,那張在帝都的貴婦名媛們中極受歡迎的俊臉上,現在全是嚴肅的表情。 “您是否……” 滋…… 電火花的聲音,安德魯的臉先是扭曲了起來,然後劇烈閃動了一下。最終,帶著難以置信的面容消失了。 ——真是的。明知道舊文明的遺產不可靠。 意外讓澤希爾皺了下眉頭,目光轉向那個唯一真神的祭司,後者是飛艇上唯一一個能檢修這臺神秘的通訊儀器的人。 然而,祭司卻愣在原地,枯瘦的臉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 劇烈的衝擊搖撼著整個飛艇。澤希爾敏捷的伏低了身體,馬克西姆也敏捷的抓住了欄杆。不過那個祭司就不像他們兩個一樣接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雞爪般的枯瘦雙手在空中無助的揮舞了兩下,難看的栽倒在地。 澤希爾剛一打開通信管道的蓋子,還不等喝問,刺耳的警鈴聲也像氾濫的洪水一樣一下子溜進來。然後,第二波衝擊就已經到來了。 ……………………………… “坦克確認!” 信息從矗立在飛艇巨大氣囊上方的瞭望塔傳了下來。儘管帶著武器衝出飛艇,跳進臨時挖好的散兵坑的山地兵們仍舊是一臉冷漠,然而一股絕望的氣息仍然在他們之間飛竄。 他們沒有攜帶重武器,僅有的反坦克武器就是磁性手雷。然而對方的坦克根本不靠近,只是遠遠的打了兩炮過來。 一發在飛艇前方爆炸,一發擦著飛艇尾部掠過,在後面爆炸。有經驗的老兵都知道,對方根本不是打不準,而是在向他們示威。若是飛艇起飛的話,恐怕下一秒炮彈就會鑽進充滿氫氣的氣囊,讓這個優雅而龐大的羅馬軍的秘密武器化為半空中的火球墜落。 況且,正在飄落雪花的雲層壓的這麼低,就算赫爾維西亞人全都瞎了眼把炮彈打偏,在穿出雲層之前,飛艇外殼上凝結的冰霜重量就會超過飛艇的升力,結局照樣是墜落到地面上化為火球。 “建御雷神?” 山地兵們低聲交談。僅僅開了兩炮之後對方的坦克就沉寂了下來。淡色的沙地映襯著對方的身影,在有夜視能力的山地兵眼裡看的一清二楚。 那看上去比赫爾維西亞的制式裝備要小一號,也要低矮得多。向外攤開的腳呈昆蟲的節肢狀,而不是哺乳動物的四肢排列,在炮塔的映襯下顯得相當纖細。 “那是什麼東西?” 不止一個山地兵瞪大了眼睛。坦克的後面如同普通步兵一樣,複數的人影呈斜線展開。然而,從和坦克的比例上看,那些“步兵”的身高都超過了兩米,甚至兩米半。胸腹和四肢的表面像是金屬一樣光滑,而頭部的眼睛部位,則像是夜行動物的照膜一樣,不斷閃過猩紅色的反光。 “呼——” 羅馬兵的陣地上,驟然閃現過一溜兒火光。mg42的嘶吼聲,因為射速過高而根本聽不出單個子彈發射的聲音,而像是撕扯帆布一般。 只一扣扳機之間,十六發子彈已像是飛蝗一樣撲向敵人。在因“神的恩賜”而擁有絕佳視力的羅馬兵眼中,就算沒有曳光彈,那散發著普通人眼根本看不到的紅外波長的灼熱子彈的軌跡也一清二楚。 “擊中……神啊!” 耳機中,觀察哨的同伴的歡呼瞬間就變成了驚歎。散兵坑裡的羅馬山地兵們也個個睜大了眼睛。 mg42機槍手不愧是參加過比恩蘭戰役的老兵,第一個長點射就打在了對方坦克的右側,在山地兵的視野中,子彈不詳的紅點覆蓋了那幾個高大的人形。然而下一瞬間,紅點就以驚人的速度四下散去,如同被猛禽撲入,驚散的鳥群一樣。 山地兵們不是沒見過這種情形。坦克的裝甲彈飛子彈就是這樣。不過在“步兵”身上看到,還是第一次。 下一瞬間,湛藍色火團在那些人形的隊列裡紛紛閃現。條件反射般低下頭的山地兵們,驚駭的發現,自己視網膜上青紫色的灼傷,居然不是點狀,而是條狀的。 “!” 如同迫擊炮彈落地般的衝擊狠狠搖撼著散兵坑。士兵們恨不得把自己的手腳都收進身體一樣蜷縮著。然而,等到這一切一結束,他們又紛紛探出頭來。步槍,衝鋒槍和機槍有規律的織成火網,直至被下一波絕對優勢的火力暫時壓倒為止。 你開火,我還擊。羅馬兵與“赫爾維西亞兵”之間激烈的戰鬥開始了。 …………………………………… 戰鬥一起,澤希爾在第一時間就消失在艙門外。從那個時候開始,飛艇內的照明也被切斷了。從舷窗外閃現的藍白色光芒,就像雷雨雲間的閃電一樣,不斷將通訊室照的通明。 馬克西姆伏低了自己的身體,悄悄解開了鞋帶。 山地兵們儘管驍勇善戰,卻遠非秘密行動的行家。一條細細的鋼絲從鞋帶里拉了出來。 儘管外面的那些“赫爾維西亞人”似乎是來救自己的,但十幾年的宮廷生涯,早已經讓青年養成了習慣。 就算一點點也好,自己的命運得由自己掌控。 “什麼人!” 聲音突然響起,馬克西姆嚇了一跳。因為那根本就不像是人聲,反而像是某種昆蟲的鳴叫。 恰巧,“赫爾維西亞人”再一次的齊射所綻放的火光照亮了艙室。眼前的情形讓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兩個留下來守衛的山地兵將武器丟在一邊,身體懸浮在半空,如同被人卡住了喉嚨一樣,臉部憋的發紅卻根本發不出聲音,擺動著手腳掙扎。 “吱嘎——!” 蟲鳴般的聲音刺入人的耳膜。 空氣如同液體一樣高速振動著,看上去宛如水紋。柱狀的震波衝進兩個山地兵之間,噴濺在看不見的阻礙上面,四面濺開。 兩個山地兵落地的鈍重聲音中,陰影浮現了出來,瞬間形成了一個人形的痕跡。 馬克西姆眼前一暗,從舷窗射進來的光被祭司揚起的黑袍遮蓋。他像是一隻大鳥般跳起,雙腳踩踏在艙壁上,如同違反物理定律一樣猛衝過去,彷彿剛剛那個笨拙摔倒的神職人員,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 在那一瞬間,馬克西姆分明看到,祭司從寬大袍袖裡伸出的雙手,指甲詭異的延長,只一下子就伸長到了堪比刺刀的程度,並且和刺刀一樣泛著金屬的色澤。 “嗡!” 沉重的靜電轟鳴聲中,驟然閃亮的湛藍色光芒,刺的馬克西姆就像被人當面打了一拳一樣向後仰。眼球一片劇痛,淚水湧出。 但是,和之後的痛苦相比,就什麼也不算了。 “真神!……” 驚恐的呼聲,馬克西姆倒還懂得其中的含義。然而之後,尖利的鳴叫就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 如同指甲刮在毛玻璃上的聲音又放大了一百倍的聲音,透過耳膜直刺進來,如同燒紅了的鋼針一般戳刺著大腦。 不由自主的跪倒,然後蜷縮在地板上。馬克西姆抱著腦袋放聲大吼。然而無論他怎樣放大自己的聲音,都無法減輕自己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道是一秒鐘還是一整年,當馬克西姆感覺自己的意志就要在下一瞬間崩潰時,尖銳的聲音停止了。 他大口喘息著,睜開了眼睛。 事後想起來,他倒寧願自己在前一刻昏過去,乃至於精神崩潰,也比看到眼前的情形強得多。 祭司枯瘦的身體,已經連同那件黑袍一起被分成了四塊。掀起的黑袍底下,人——或許應該稱為“曾經是人”,總之,“像是人卻能一眼看出不是人”的身體,展露在馬克西姆的面前。 人的身體,絕不可能在被斬斷之後,在斷面上伸出如軟體動物的觸手一樣,卻又閃現著金屬和晶體特有的光澤,不斷蜷曲,呈現出某種生機勃勃的邪惡美感的東西。 “什麼!東西!這是!” 不知道是不是被剛剛那種人類絕無可能發出的尖叫聲弄瘋了,馬克西姆的話語已經不成詞句。 彷彿被他的叫喊聲刺激了一樣。從“屍體”斷面上延伸出來的東西的蠕動猛的停頓了一瞬。 然後,“屍體”就炸裂了開來。 “……paska!”(芬蘭語,狗屎!) 用上了許久不用的母語,阿斯拜恩狠狠的罵出了聲。 只要再有一點點的時間,就能把眼前這團東西包裹進原力閃電裡。別說灰燼,連基本的原子結構都得被拆散,電子吹飛,只剩下一團原子核組成的等離子體。 不過他知道,這根本不能怪眼前的這個青年。 在那個不知名的巨行星的不知名衛星上,當差不多相同的東西從被加特林磁軌機槍打得稀爛的礦工屍體裡躍出的時候,自己的表現也不比他好多少吧? 西斯武士的臉上不由浮現出苦笑。都到這時候了還在想著有的沒的,有思維發散綜合症的自己,居然能活到今天,還真是個奇蹟啊! 不詳的黑色團塊,鏡子般的表面閃耀著金屬和晶體的光澤,卻如同液體般蠕動著,直撲阿斯拜恩而來,然而在半空中就發出了哀鳴——真不知道這些連發聲器官都沒有,外表看上去就像被放大了百萬倍的單細胞生物一樣的團塊,到底是如何發出聲音的。 西斯武士雙手揮舞,黑色的團塊在半空中被一斬為二,然後變成四塊,八塊……儘管每次被斬斷,團塊都拼命的向彼此伸出觸手以求重新融合,也試圖排列出某種物質和晶體陣列來阻擋斬擊。然而,暴風一樣的斬擊之下,最終團塊變小到了再也維持不住基本結構的地步,頹然四散瓦解。 黑色的團塊也向馬克西姆衝來,他本能的用雙手擋在面前,側過面孔閉上眼睛。然而下個瞬間,雷烈之花驟然綻開,臭氧味撲鼻而至。向他撲來的幾個黑色團塊瞬間就被包進了細小電流織成的繭裡,一眨眼都不到,便被自己的電阻造成的高溫的沸騰了起來,更別說什麼內部結構了,最終只在木質的地板和艙壁上燒出了焦黑的痕跡而已。 倒在地上的兩個羅馬兵就沒那麼幸運了。黑色的團塊落在身體上,如有生命般爬向他們的面孔,再如同液體般流開,然後從五官七竅中鑽了進去。那兩個本來昏迷過去的山地兵瞬間將眼睛瞪到了最大,身體扭曲到了不可能的程度。馬克西姆都能聽到他們的骨骼在肌肉強拉之下的斷裂聲。 人竟然能痛苦到如此地步嗎? “這!” 艙門處傳來了驚愕的喊聲。這還是第一次,馬克西姆在澤希爾的臉上看到了這樣深刻的表情。 悔恨,還有恐懼。 不過,從他嘴裡喊出來的,卻是個馬克西姆感到匪夷所思的詞。 “神啊!” ——神? 沒錯。 這,和聖典裡描繪的神的恩賜降臨,直至每個人心中的情形,有何不同? 馬克西姆顫抖著後退。 那兩具已扭曲的不成人形的軀體,終於停止了骨頭的斷裂聲。 然後,黑色的,閃耀著金屬和晶體光澤的,如軟體動物的觸手般揮舞著的東西,從皮膚底下伸展了出來。 如同,植物的幼苗鑽出土地。 ——不,這不是神。這與神毫無關係。 下一秒,他就被阿斯拜恩抓著衝了出去。勇冠三軍,以堅韌頑強著稱的澤希爾-奧古斯塔少將,在那一瞬間如同失去了所有的意志一樣,任憑西斯武士掠過他的身邊。 在從舷窗不斷照進來的輝光之中,黑色的,閃現著金屬與晶體光澤的液體,在木質的地板上如同有生命一樣的流淌著,延伸著,向著澤希爾聚集了過去。 …………………………………… “咚!” 沉悶的爆裂聲再一次響起。升騰的火焰,將低垂的雲層照的一片通紅,遠遠望去如同灰色的天空在流淌鮮血。 熾熱的暴風到了這裡,就只剩下吹動雪花的些微力量了。迎著鋪面而至的雪花,用一隻手搭住大開的機艙門,阿斯拜恩眺望著那映紅天空的火團。 嚴重超載的登陸艇搖搖晃晃,負責駕駛的艾瑪女克隆兵要竭盡全力才勉強穩住機體。 接到阿斯拜恩通訊的艾瑪陸戰兵們也不再留力,簡直是頂著山地兵們的火力突入陣地。已經絕望的山地兵們,在澤希爾傳來了最後一道命令之後,臉色冷漠的放下了武器,秩序良好的登上了紐倫堡號搭載的登陸艇。 然後,十一萬立方米的氫氣,就在眾人的目光中,化成了巨大的火球。 ……………………………… 溫暖和漂浮的感覺瞬間遠去。 男人發出了咳嗽聲,皮膚因為溫度急劇下降的關係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和寒冷一起到來的,還有重力感。 我……是誰? 澤希爾-奧古斯塔,羅馬帝國陸軍山地兵少將。 我……在哪裡? 赫爾維西亞,盧安。 我……在幹什麼? 執行安德魯侯爵的命令,抓捕馬克西姆皇子。允許傷害。必要時殺死他。確認目標。散佈催眠氣體。意外的人物。抓捕成功…… 如同針刺一樣,記憶一段接著一段浮上了腦海。 激烈的交戰。那是佯攻。死去的部下。從屍體中浮出的,和聖典裡描述的一模一樣的神體…… “!” 他用雙手抱住了腦袋。 手上傳來的觸感…… 然後,他驚訝的看著雙手。 包裹在鋼鐵一樣強韌的肌肉之外的,是閃耀著健康光澤的皮膚。 毒氣的燒傷,壞死的斑點,甚至常年征戰留下的傷疤,都已不見。 “少將,感覺如何?” 他轉過了視野。 那是個有著獅子鬃毛般豐厚頭髮,勻稱而高大的男子。 澤希爾站直了身體,只一瞬間就衝到了安德魯面前。 儘管比澤希爾還高些,但安德魯一下子就被卡住了脖子,雙腳離地。 然而,被卡住脖子的卻毫無痛苦的表情,甚至連臉上那迷倒無數帝都貴婦名媛的笑容都沒動搖一絲一毫。倒是澤希爾,臉上的肌肉猛然抽動。 他手上的感覺,根本不像是人類柔軟脆弱的甲狀軟骨,而是一塊鋼鐵。而且是燒紅了的,散發著驚人熱量的鋼鐵。 下一瞬間澤希爾知道,那並不是錯覺。因為他的手掌正散發出青煙和焦臭。 他咬著牙,加大了手上的力量。然而,對方悠然的一句話,卻讓他頹然的放開了手指,茫然後退了好幾步。 “你,不想你死去的部下如你一般,復活麼?” ………………………………………… 尾聲。 “呵,你主動給我打電話,這是第一次吧。” 大概是相當高興的緣故吧,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和從賽茲出發之前相比較,顯得非常輕快。 與之相比,這邊卻像是孕育著雷暴的烏雲。 名為千葉-巴菲特洛爾的少女,今天早晨剛剛從卡昂陸軍醫院的手術室裡送出。 她體內的那顆子彈仍然無法取出。這意味著,這個曾經以照顧人為生的少女,在生命剩下來的日子裡必須受人照顧。 “你……對這次的這件事情,知道多少?” “……這只是……一場意外。” “你這個……!” 剛剛說出幾個音節,某種聲音卻在聽筒裡爆開,震的和宮梨旺不得不把聽筒拿開少許。 當她再次把耳朵湊到電話之前時,電話卻被切斷了。之後無論她再怎麼撥打,那邊也沒有響應。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氣憤的和宮梨旺,狠狠地把聽筒摔在電話機上。 無論是和宮,還是對她的行為狂翻白眼的郵局職員,都沒有意識到,那一聲從聽筒裡傳來的巨響,到底將在赫爾維西亞掀起多大的波瀾。 ………………………… ps1:在盧安的故事結束。這個世界的秘密正在浮出水面……敬請期待下一章。 呃,要求俺儘快填hotd的書友們,如果俺去填那個,又會有人要俺先填這一篇。當然,這是俺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

盧安的孤兒們(終)

裸露在空氣中的皮膚感知到了溫度的變化。如同小刀切割般的凜冽寒風消失了,代之以舒適,卻明顯有著人工痕跡的溫暖感覺。

溫度的變化使得血管疏開,之前被凍的麻木,幾乎僵硬的腦漿,在得到了血液帶來的熱量之後,終於重新有了思考的能力。 文字首發 /文字首發

——這是……什麼地方?

青年試著動了一下手腕。捆綁的繩子還是那樣的結實。

眼睛被綁上了黑色的布條,自然看不見外側。而再向外則是雙層的頭套,織物之間塞滿了木炭的顆粒,空氣滲透過織物的縫隙之後,就只剩下微微的焦味,什麼都聞不見了。

擔架移動時微微的搖晃感停止了。支持著身體的感覺突然消失不見,瞬間的失重感之後,他被猛然摔在地面上。

四肢都被捆綁結實,他就算有貓兒一般的平衡感和反應神經,也不免結結實實的後背著地。劇烈的震動衝擊著五臟六腑,讓他悶哼一聲,險些當場吐出來。

透過衣服傳來的感觸,是木頭光滑的紋路。這值得慶幸。要是被丟到石頭上,恐怕得裂一兩根肋骨才行。

唰的一聲,頭套被摘掉了。

即便應急的暗紅色燈光已經十分暗淡,可被蒙上眼睛已經很久,瞳孔擴大到了極致的馬克西姆還是本能的眯了一下眼睛。

眼前有三個黑色的人影。還不等看清楚人影的身體輪廓,其中個頭最矮的那個就走了過來。

看體型,那毫無疑問是個女性。她毫無顧忌的跨過了倒在地上的馬克西姆的上方。

手腕和腳踝被緊縛的感覺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顯然是那個女人用軍用小刀挑斷了綁繩。

馬克西姆輕哼了一聲,想要站起來,卻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澤希爾手下的山地兵捆人的時候,沒留下一點力量,綁繩幾乎吃進了肉裡。他的手腳缺血已久,加上被山地兵們用擔架抬著,在風雪中行進了一個多小時,這個時候麻木的幾乎都失去了知覺。

如果不是給他挑斷綁繩的女性扶了他一把,堂堂帝國的二皇子,說不得會難看的滾倒在地。

“謝謝。您真是位好心的女性。您的美德……”

剛剛藉著女性的攙扶站穩,馬克西姆便如同嘴上抹了油一樣大肆稱頌對方。大概是因為雙腳還麻木著的關係吧,他借勢扶上了女性的肩膀。

要是某個壞脾氣的赫爾維西亞陸軍女軍士長兼大公之女,恐怕會一腳踢斷他的腓骨……不,打從一開始,她就不會鬆開馬克西姆的綁繩,還會加上一條繩子,把他的雙手雙腳從後面捆在一起,並且吊起來才是。

不過,現在被馬克西姆扶住的女性,倒是並沒有顯現出絲毫的不願意。

當然,她也沒做出任何願意的表示。馬克西姆那如陽光一樣的笑容與如潮般的諛辭,沒能在她那裡得到任何回應。她不動聲色的支持著比起一般青年男性來,體格要強壯不少,也因此要重不少的馬克西姆,直挺挺的就像是一塊不毛之地裡突兀的岩石一樣。

不太好辦呢。

將體重倚靠在女性的支撐上,馬克西姆一邊嬉皮笑臉的說著教育水平甚低的帝國平民絕對難以想象,對貴族來說卻又太過淺白的讚美之詞,一邊不動聲色的輕揉著手腕上青紫色的勒痕,抖動著麻木的腳踝。

“可以自己站立了吧。馬克西姆……殿下。”

差不多五分鐘過後,一直站在那裡的兩個人影中的一個,突然用低沉沙啞的嗓音說道。

那是澤希爾-奧古斯塔少將。馬克西姆當然認得出他。山地帽狹長的帽簷之下,風鏡和圍巾都已經褪到了頸部。讓人聯想起金雕的兇狠樣貌,以及到處可見的毒氣燒傷的粉紅色和褐色斑點,只要見過一次,就絕難忘記。

上一次看到這位令人害怕的軍人,還是在比恩蘭戰役之後,皇帝為了掩飾大敗而舉行的授勳儀式上。那時候還是個少年的馬克西姆,在接觸到澤希爾不帶溫度的淺藍色眼睛時,幾乎要被那冷漠的視線凍僵了。

而另外一個,則將全身籠罩在斗篷之下,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子裡,連面容都隱藏兜帽的陰影下面。馬克西姆的眼力雖好,卻難以在這樣昏暗的照明之下別說看清楚樣貌,連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

聽聞此語,那個一直用身體支撐著馬克西姆,像是磐石一樣沉默無言的女性,輕輕一抖將他的手臂從自己肩頭抖落。然後以讓人想起山貓,或者雲豹的輕巧步伐,走回到了澤希爾的身邊。

雖然失去了支撐,但此刻馬克西姆手腳的皮膚因血液迴流而引起的刺痛和酸脹感已經消退不少,勉強能自己站穩了。

看清楚走回澤希爾身邊站好的女性,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與澤希爾穿著同樣款式的山地兵軍服的女軍士,一面的側臉皺縮著,露出了灰色的,牙齒已經脫落的枯萎牙床。

想必,那也是在比恩蘭戰役所受的傷吧。

看到馬克西姆吃驚的表情,那張恐怖的能讓人做惡夢的臉抽搐了一下。因為肌肉難以協調的關係,馬克西姆根本無法識別那到底是個什麼表情。

是譏笑嗎?

無從得知。因為,女軍士又恢復了之前那種毫無波動的無趣表情。

“這位是艾麗莎,艾麗莎-米克軍士……”

澤希爾那沙啞低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那富有特色的聲音也是獨一無二的。然而馬克西姆卻是在今天才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幾年前,在澤希爾如戰死者那般,跳過准將特晉二級至少將的授勳儀式上,他因聲帶被毒氣燒傷而無法發聲。

儘管帝國指責是赫爾維西亞使用了毒氣,但實際上大家都知道這只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

“她是帝國陸軍數一數二的狙擊名手。”

澤希爾的話讓馬克西姆捏緊了拳頭。

是她?

她就是殺死溫特爾的兇手……

某種情緒在馬克西姆體內沸騰。在那一瞬間,十幾年的宮廷生涯似乎什麼作用都沒能起到。

“蓬!”

女軍士揚起手,輕鬆的就擋下了健壯的青年男性的這一拳。

馬克西姆的臉憋的通紅,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他能夠清晰的看到,女軍士伸張開來才勉強抓住馬克西姆拳頭的細長手指,以及覆蓋著手掌的露指手套。那隻如同藝術品一般,應該去彈鋼琴而不是扣動扳機的手,上面傳來的力道如同鐵鑄的一樣。

他必須動用全部的意志力,才不至於痛的叫出聲來。

“夠了,艾麗莎!”

不知過了多久,在馬克西姆覺得自己的意志差不多到此為止了的時候,澤希爾發出了制止的聲音。

發出一聲輕哼,艾麗莎將手向下一摔。那力量是如此之大,馬克西姆不由自主的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狼狽的翻滾了一圈。

——這是個下馬威。

馬克西姆這樣想著。同時暗暗鬆了口氣。既然對方要對他施加心理上的壓力,那麼在這裡將他殺害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估計是要和他談某種條件吧。

可惜。

悻悻的爬了起來,馬克西姆暗自咂舌。即使從下面,還是看不到那個神秘的黑袍人的面孔。兜帽的陰影彷彿折斷了一切光路,讓這個人的面孔全部都隱藏在陰影之下。

澤希爾向艾麗莎點點頭,後者默不做聲的打開了門退了出去。馬克西姆注意到,那扇橢圓形的門幾乎是鑲嵌在牆壁上,相當狹窄。看上去……

——難道是在船上?

馬克西姆暗自思考著。不過馬上,他就吃驚的張開了嘴巴。

剛剛隱沒在黑暗中的,像是啤酒桶一樣的儀器,頂部半球形的透明部件發出了光芒,最終在半空中投影出了一個半身像。

雖然顏色是略帶藍色的灰色,而且不時有斑點干擾,不過馬克西姆仍然毫無困難的認出了那個被投影出來的人。

“安德魯侯爵……”

“呵,很榮幸的見到您,殿下。”

令馬克西姆更加吃驚的事情發生了。空中那個由光線組成的人像,如同活人一樣,向著他恭恭敬敬的低頭致意。

“您不必吃驚。”安德魯的臉上浮起了笑容:“這不過是臣私下保存的一點舊文明的遺產罷了。”

舊文明。

今天不知道是第幾次,馬克西姆再次吃了一驚。

距今不知多久之前,人類曾經創造過如今難以想象的輝煌繁盛的文明。然而創造瞭如此成就的人類,卻逐漸傲慢,失去了對神明的崇敬,最終遭到神罰,一夜之間被摧毀了。

——這就是唯一真神的教會對舊文明的看法。

至今在帝國,舊文明的遺產一旦發現,就被唯一真神的教會認定為危險的苗頭加以剷除。

換言之,私下保存舊文明的遺物,等同於和唯一真神的教會作對。

雖然貴為侯爵,並任皇帝的掌璽大臣,可安德魯只是個以俊朗的外貌和風流的態度流連於帝都的花花公子,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權威。這樣的人也敢?

“小臣怎麼敢違背教宗的諭令?”

彷彿看穿了馬克西姆的疑惑,安德魯向著那個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袍人致意:

“祭司大人。”

看到掀起兜帽之後的面孔,馬克西姆瞬間眯了下眼睛,喉嚨有些發乾。

那張皺紋如同鑿上去一樣深刻,兩腮深深凹陷下去,如同骷髏一樣的枯瘦面孔相當陌生,然而剃光了頭頂,留下週圍一圈頭髮的獨特髮式,卻清晰的表明了他的身份:

唯一真神的忠僕,神與人之間溝通的橋樑,神聖教會的高階成員。

這下,支撐帝國的三根支柱:貴族,教會和軍隊,全都到齊了。

看來,要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直說吧。”

透過投影裝置,安德魯直直的注視著馬克西姆,那張在帝都的貴婦名媛們中極受歡迎的俊臉上,現在全是嚴肅的表情。

“您是否……”

滋……

電火花的聲音,安德魯的臉先是扭曲了起來,然後劇烈閃動了一下。最終,帶著難以置信的面容消失了。

——真是的。明知道舊文明的遺產不可靠。

意外讓澤希爾皺了下眉頭,目光轉向那個唯一真神的祭司,後者是飛艇上唯一一個能檢修這臺神秘的通訊儀器的人。

然而,祭司卻愣在原地,枯瘦的臉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

劇烈的衝擊搖撼著整個飛艇。澤希爾敏捷的伏低了身體,馬克西姆也敏捷的抓住了欄杆。不過那個祭司就不像他們兩個一樣接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雞爪般的枯瘦雙手在空中無助的揮舞了兩下,難看的栽倒在地。

澤希爾剛一打開通信管道的蓋子,還不等喝問,刺耳的警鈴聲也像氾濫的洪水一樣一下子溜進來。然後,第二波衝擊就已經到來了。

………………………………

“坦克確認!”

信息從矗立在飛艇巨大氣囊上方的瞭望塔傳了下來。儘管帶著武器衝出飛艇,跳進臨時挖好的散兵坑的山地兵們仍舊是一臉冷漠,然而一股絕望的氣息仍然在他們之間飛竄。

他們沒有攜帶重武器,僅有的反坦克武器就是磁性手雷。然而對方的坦克根本不靠近,只是遠遠的打了兩炮過來。

一發在飛艇前方爆炸,一發擦著飛艇尾部掠過,在後面爆炸。有經驗的老兵都知道,對方根本不是打不準,而是在向他們示威。若是飛艇起飛的話,恐怕下一秒炮彈就會鑽進充滿氫氣的氣囊,讓這個優雅而龐大的羅馬軍的秘密武器化為半空中的火球墜落。

況且,正在飄落雪花的雲層壓的這麼低,就算赫爾維西亞人全都瞎了眼把炮彈打偏,在穿出雲層之前,飛艇外殼上凝結的冰霜重量就會超過飛艇的升力,結局照樣是墜落到地面上化為火球。

“建御雷神?”

山地兵們低聲交談。僅僅開了兩炮之後對方的坦克就沉寂了下來。淡色的沙地映襯著對方的身影,在有夜視能力的山地兵眼裡看的一清二楚。

那看上去比赫爾維西亞的制式裝備要小一號,也要低矮得多。向外攤開的腳呈昆蟲的節肢狀,而不是哺乳動物的四肢排列,在炮塔的映襯下顯得相當纖細。

“那是什麼東西?”

不止一個山地兵瞪大了眼睛。坦克的後面如同普通步兵一樣,複數的人影呈斜線展開。然而,從和坦克的比例上看,那些“步兵”的身高都超過了兩米,甚至兩米半。胸腹和四肢的表面像是金屬一樣光滑,而頭部的眼睛部位,則像是夜行動物的照膜一樣,不斷閃過猩紅色的反光。

“呼——”

羅馬兵的陣地上,驟然閃現過一溜兒火光。mg42的嘶吼聲,因為射速過高而根本聽不出單個子彈發射的聲音,而像是撕扯帆布一般。

只一扣扳機之間,十六發子彈已像是飛蝗一樣撲向敵人。在因“神的恩賜”而擁有絕佳視力的羅馬兵眼中,就算沒有曳光彈,那散發著普通人眼根本看不到的紅外波長的灼熱子彈的軌跡也一清二楚。

“擊中……神啊!”

耳機中,觀察哨的同伴的歡呼瞬間就變成了驚歎。散兵坑裡的羅馬山地兵們也個個睜大了眼睛。

mg42機槍手不愧是參加過比恩蘭戰役的老兵,第一個長點射就打在了對方坦克的右側,在山地兵的視野中,子彈不詳的紅點覆蓋了那幾個高大的人形。然而下一瞬間,紅點就以驚人的速度四下散去,如同被猛禽撲入,驚散的鳥群一樣。

山地兵們不是沒見過這種情形。坦克的裝甲彈飛子彈就是這樣。不過在“步兵”身上看到,還是第一次。

下一瞬間,湛藍色火團在那些人形的隊列裡紛紛閃現。條件反射般低下頭的山地兵們,驚駭的發現,自己視網膜上青紫色的灼傷,居然不是點狀,而是條狀的。

“!”

如同迫擊炮彈落地般的衝擊狠狠搖撼著散兵坑。士兵們恨不得把自己的手腳都收進身體一樣蜷縮著。然而,等到這一切一結束,他們又紛紛探出頭來。步槍,衝鋒槍和機槍有規律的織成火網,直至被下一波絕對優勢的火力暫時壓倒為止。

你開火,我還擊。羅馬兵與“赫爾維西亞兵”之間激烈的戰鬥開始了。

……………………………………

戰鬥一起,澤希爾在第一時間就消失在艙門外。從那個時候開始,飛艇內的照明也被切斷了。從舷窗外閃現的藍白色光芒,就像雷雨雲間的閃電一樣,不斷將通訊室照的通明。

馬克西姆伏低了自己的身體,悄悄解開了鞋帶。

山地兵們儘管驍勇善戰,卻遠非秘密行動的行家。一條細細的鋼絲從鞋帶里拉了出來。

儘管外面的那些“赫爾維西亞人”似乎是來救自己的,但十幾年的宮廷生涯,早已經讓青年養成了習慣。

就算一點點也好,自己的命運得由自己掌控。

“什麼人!”

聲音突然響起,馬克西姆嚇了一跳。因為那根本就不像是人聲,反而像是某種昆蟲的鳴叫。

恰巧,“赫爾維西亞人”再一次的齊射所綻放的火光照亮了艙室。眼前的情形讓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兩個留下來守衛的山地兵將武器丟在一邊,身體懸浮在半空,如同被人卡住了喉嚨一樣,臉部憋的發紅卻根本發不出聲音,擺動著手腳掙扎。

“吱嘎——!”

蟲鳴般的聲音刺入人的耳膜。

空氣如同液體一樣高速振動著,看上去宛如水紋。柱狀的震波衝進兩個山地兵之間,噴濺在看不見的阻礙上面,四面濺開。

兩個山地兵落地的鈍重聲音中,陰影浮現了出來,瞬間形成了一個人形的痕跡。

馬克西姆眼前一暗,從舷窗射進來的光被祭司揚起的黑袍遮蓋。他像是一隻大鳥般跳起,雙腳踩踏在艙壁上,如同違反物理定律一樣猛衝過去,彷彿剛剛那個笨拙摔倒的神職人員,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

在那一瞬間,馬克西姆分明看到,祭司從寬大袍袖裡伸出的雙手,指甲詭異的延長,只一下子就伸長到了堪比刺刀的程度,並且和刺刀一樣泛著金屬的色澤。

“嗡!”

沉重的靜電轟鳴聲中,驟然閃亮的湛藍色光芒,刺的馬克西姆就像被人當面打了一拳一樣向後仰。眼球一片劇痛,淚水湧出。

但是,和之後的痛苦相比,就什麼也不算了。

“真神!……”

驚恐的呼聲,馬克西姆倒還懂得其中的含義。然而之後,尖利的鳴叫就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

如同指甲刮在毛玻璃上的聲音又放大了一百倍的聲音,透過耳膜直刺進來,如同燒紅了的鋼針一般戳刺著大腦。

不由自主的跪倒,然後蜷縮在地板上。馬克西姆抱著腦袋放聲大吼。然而無論他怎樣放大自己的聲音,都無法減輕自己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道是一秒鐘還是一整年,當馬克西姆感覺自己的意志就要在下一瞬間崩潰時,尖銳的聲音停止了。

他大口喘息著,睜開了眼睛。

事後想起來,他倒寧願自己在前一刻昏過去,乃至於精神崩潰,也比看到眼前的情形強得多。

祭司枯瘦的身體,已經連同那件黑袍一起被分成了四塊。掀起的黑袍底下,人——或許應該稱為“曾經是人”,總之,“像是人卻能一眼看出不是人”的身體,展露在馬克西姆的面前。

人的身體,絕不可能在被斬斷之後,在斷面上伸出如軟體動物的觸手一樣,卻又閃現著金屬和晶體特有的光澤,不斷蜷曲,呈現出某種生機勃勃的邪惡美感的東西。

“什麼!東西!這是!”

不知道是不是被剛剛那種人類絕無可能發出的尖叫聲弄瘋了,馬克西姆的話語已經不成詞句。

彷彿被他的叫喊聲刺激了一樣。從“屍體”斷面上延伸出來的東西的蠕動猛的停頓了一瞬。

然後,“屍體”就炸裂了開來。

“……paska!”(芬蘭語,狗屎!)

用上了許久不用的母語,阿斯拜恩狠狠的罵出了聲。

只要再有一點點的時間,就能把眼前這團東西包裹進原力閃電裡。別說灰燼,連基本的原子結構都得被拆散,電子吹飛,只剩下一團原子核組成的等離子體。

不過他知道,這根本不能怪眼前的這個青年。

在那個不知名的巨行星的不知名衛星上,當差不多相同的東西從被加特林磁軌機槍打得稀爛的礦工屍體裡躍出的時候,自己的表現也不比他好多少吧?

西斯武士的臉上不由浮現出苦笑。都到這時候了還在想著有的沒的,有思維發散綜合症的自己,居然能活到今天,還真是個奇蹟啊!

不詳的黑色團塊,鏡子般的表面閃耀著金屬和晶體的光澤,卻如同液體般蠕動著,直撲阿斯拜恩而來,然而在半空中就發出了哀鳴——真不知道這些連發聲器官都沒有,外表看上去就像被放大了百萬倍的單細胞生物一樣的團塊,到底是如何發出聲音的。

西斯武士雙手揮舞,黑色的團塊在半空中被一斬為二,然後變成四塊,八塊……儘管每次被斬斷,團塊都拼命的向彼此伸出觸手以求重新融合,也試圖排列出某種物質和晶體陣列來阻擋斬擊。然而,暴風一樣的斬擊之下,最終團塊變小到了再也維持不住基本結構的地步,頹然四散瓦解。

黑色的團塊也向馬克西姆衝來,他本能的用雙手擋在面前,側過面孔閉上眼睛。然而下個瞬間,雷烈之花驟然綻開,臭氧味撲鼻而至。向他撲來的幾個黑色團塊瞬間就被包進了細小電流織成的繭裡,一眨眼都不到,便被自己的電阻造成的高溫的沸騰了起來,更別說什麼內部結構了,最終只在木質的地板和艙壁上燒出了焦黑的痕跡而已。

倒在地上的兩個羅馬兵就沒那麼幸運了。黑色的團塊落在身體上,如有生命般爬向他們的面孔,再如同液體般流開,然後從五官七竅中鑽了進去。那兩個本來昏迷過去的山地兵瞬間將眼睛瞪到了最大,身體扭曲到了不可能的程度。馬克西姆都能聽到他們的骨骼在肌肉強拉之下的斷裂聲。

人竟然能痛苦到如此地步嗎?

“這!”

艙門處傳來了驚愕的喊聲。這還是第一次,馬克西姆在澤希爾的臉上看到了這樣深刻的表情。

悔恨,還有恐懼。

不過,從他嘴裡喊出來的,卻是個馬克西姆感到匪夷所思的詞。

“神啊!”

——神?

沒錯。

這,和聖典裡描繪的神的恩賜降臨,直至每個人心中的情形,有何不同?

馬克西姆顫抖著後退。

那兩具已扭曲的不成人形的軀體,終於停止了骨頭的斷裂聲。

然後,黑色的,閃耀著金屬和晶體光澤的,如軟體動物的觸手般揮舞著的東西,從皮膚底下伸展了出來。

如同,植物的幼苗鑽出土地。

——不,這不是神。這與神毫無關係。

下一秒,他就被阿斯拜恩抓著衝了出去。勇冠三軍,以堅韌頑強著稱的澤希爾-奧古斯塔少將,在那一瞬間如同失去了所有的意志一樣,任憑西斯武士掠過他的身邊。

在從舷窗不斷照進來的輝光之中,黑色的,閃現著金屬與晶體光澤的液體,在木質的地板上如同有生命一樣的流淌著,延伸著,向著澤希爾聚集了過去。

……………………………………

“咚!”

沉悶的爆裂聲再一次響起。升騰的火焰,將低垂的雲層照的一片通紅,遠遠望去如同灰色的天空在流淌鮮血。

熾熱的暴風到了這裡,就只剩下吹動雪花的些微力量了。迎著鋪面而至的雪花,用一隻手搭住大開的機艙門,阿斯拜恩眺望著那映紅天空的火團。

嚴重超載的登陸艇搖搖晃晃,負責駕駛的艾瑪女克隆兵要竭盡全力才勉強穩住機體。

接到阿斯拜恩通訊的艾瑪陸戰兵們也不再留力,簡直是頂著山地兵們的火力突入陣地。已經絕望的山地兵們,在澤希爾傳來了最後一道命令之後,臉色冷漠的放下了武器,秩序良好的登上了紐倫堡號搭載的登陸艇。

然後,十一萬立方米的氫氣,就在眾人的目光中,化成了巨大的火球。

………………………………

溫暖和漂浮的感覺瞬間遠去。

男人發出了咳嗽聲,皮膚因為溫度急劇下降的關係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和寒冷一起到來的,還有重力感。

我……是誰?

澤希爾-奧古斯塔,羅馬帝國陸軍山地兵少將。

我……在哪裡?

赫爾維西亞,盧安。

我……在幹什麼?

執行安德魯侯爵的命令,抓捕馬克西姆皇子。允許傷害。必要時殺死他。確認目標。散佈催眠氣體。意外的人物。抓捕成功……

如同針刺一樣,記憶一段接著一段浮上了腦海。

激烈的交戰。那是佯攻。死去的部下。從屍體中浮出的,和聖典裡描述的一模一樣的神體……

“!”

他用雙手抱住了腦袋。

手上傳來的觸感……

然後,他驚訝的看著雙手。

包裹在鋼鐵一樣強韌的肌肉之外的,是閃耀著健康光澤的皮膚。

毒氣的燒傷,壞死的斑點,甚至常年征戰留下的傷疤,都已不見。

“少將,感覺如何?”

他轉過了視野。

那是個有著獅子鬃毛般豐厚頭髮,勻稱而高大的男子。

澤希爾站直了身體,只一瞬間就衝到了安德魯面前。

儘管比澤希爾還高些,但安德魯一下子就被卡住了脖子,雙腳離地。

然而,被卡住脖子的卻毫無痛苦的表情,甚至連臉上那迷倒無數帝都貴婦名媛的笑容都沒動搖一絲一毫。倒是澤希爾,臉上的肌肉猛然抽動。

他手上的感覺,根本不像是人類柔軟脆弱的甲狀軟骨,而是一塊鋼鐵。而且是燒紅了的,散發著驚人熱量的鋼鐵。

下一瞬間澤希爾知道,那並不是錯覺。因為他的手掌正散發出青煙和焦臭。

他咬著牙,加大了手上的力量。然而,對方悠然的一句話,卻讓他頹然的放開了手指,茫然後退了好幾步。

“你,不想你死去的部下如你一般,復活麼?”

…………………………………………

尾聲。

“呵,你主動給我打電話,這是第一次吧。”

大概是相當高興的緣故吧,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和從賽茲出發之前相比較,顯得非常輕快。

與之相比,這邊卻像是孕育著雷暴的烏雲。

名為千葉-巴菲特洛爾的少女,今天早晨剛剛從卡昂陸軍醫院的手術室裡送出。

她體內的那顆子彈仍然無法取出。這意味著,這個曾經以照顧人為生的少女,在生命剩下來的日子裡必須受人照顧。

“你……對這次的這件事情,知道多少?”

“……這只是……一場意外。”

“你這個……!”

剛剛說出幾個音節,某種聲音卻在聽筒裡爆開,震的和宮梨旺不得不把聽筒拿開少許。

當她再次把耳朵湊到電話之前時,電話卻被切斷了。之後無論她再怎麼撥打,那邊也沒有響應。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氣憤的和宮梨旺,狠狠地把聽筒摔在電話機上。

無論是和宮,還是對她的行為狂翻白眼的郵局職員,都沒有意識到,那一聲從聽筒裡傳來的巨響,到底將在赫爾維西亞掀起多大的波瀾。

…………………………

ps1:在盧安的故事結束。這個世界的秘密正在浮出水面……敬請期待下一章。

呃,要求俺儘快填hotd的書友們,如果俺去填那個,又會有人要俺先填這一篇。當然,這是俺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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