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回入袂微涼,巧雲妝晚(一)

十里紅蓮仙上仙·花姽嫿·4,602·2026/3/23

第218回入袂微涼,巧雲妝晚(一) 天庭三百餘萬年。言愨鵡琻西海,晨光熹微。 出門折竹聲,雲淡日光寒,只道冬意濃。 海嶼在三日前的那場神力湧現後,四時飛替,越秋臨冬。 雖是天未光,海內的仙侍們早已披簾而出,相逢處盈盈一服皆道又是一天的好氣色,天青水碧,著人清爽,三兩處唧唧噥噥地議論著,婀娜仙影蹁躚直至分散入各方各殿。 唯獨龍神殿,三日內依舊戒備森嚴,神堂空曠,人影稀鬆眇。 距離西海公主寢宮最近的偏廳內卻燈火欣暖,人影闌珊,只是眾人低談的聲音格外的小心,始終保持低穩而清晰的語速。 “先帝已歿,雖早年已薨載入籍,只是近日恐有天象發生,趁著萬花大宴之際,眾仙不暇,應早先做好準備才是。” 說話的是初晨適才趕至的三長老,只觀他手握西海宗譜面色沉穩至極量。 “可自古斗轉星移,天行有常乃神明示意,帝歿之象又怎是尋常星辰造化可掩蓋的。”六長老睇了眼殿外清天憂慮道。 “更叫人憂心的不止於此。”龍族持掌龜丞相上前出聲,“近日上朝二大帝君前後隕世,是天道命數,或是氣運使然不可說,幾位祖師可有無想過,現今天懿龍子雙雙歸墟,這可是鴻蒙初闢以來從未有過的境況。這明顯打破了當年龍族長老與煙嬈大神的約定。” 上古史載,天懿龍子,授賜天命而生,命終而去,煌煌大宇,無人能宰。 同樣,作為這份世間最高的尊榮,他們揹負的,卻是煙嬈大神救拯蒼生的重擔。 可上天,居然在同一時間,造化安排了兩位龍子雙雙離世,其韻意幾何,不得不待人考究; 這之際,殿外的大門嘩地一聲被推開,二道鍍著金光的身影現身殿外,一著白袍,神仙道骨,一披紫裘,雍容軒昂。諸人見狀忙噤聲迎上前去。 “結界可重置好了?一切都穩妥了嗎?”六長老一臉急色盯著二人問。 大長老頷首,卸下白袍遞予身側的垠川,一路走向偏殿主位坐下,倒是紫裘男子話也不置,眉眼都未抬,抖落了一身雪後便徑直朝內寢走去。 偏殿的數人見狀,彎彎嘴角,最終誰都沒有開口。 情之一字,果然能穿身透骨,連一尊冰冷了數十萬年人的心都能找到一種別樣的落地生根。 一道明紫的身影緩步入殿內,夢洄見之微微一服,男子頷首將修長的十指浸入溫熱的水中,抬首藉著搖曳的燭光盯著床榻好一會,夢洄檸願緩緩一笑,很有默契的選擇沉默,在得到男人的示意後方才上前一人遞帕,一人挑燭,結束一切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龍搖內的女子未醒,紫發如瀑縈肩襯得她的眉目極其地清婉靈秀,她的身上此時僅著一襲桃|色對襟長裙,薄被及肩,屋內的燭火溫暖生光,將她的睡顏勾勒得平和而安好。 夜子碩的眼裡隱隱一絲情緒湧動,手已暖,取過夢洄擱在桌案的藥碗,坐在榻畔,待面上凌霜之色退去,方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開口,“阿裹,阿裹?我們要喝藥了。” 女子沒有反應,他彎彎嘴角似乎也不以為意,溫熱的手順勢捂上她的額,緩緩開始疏導真氣,片刻後方繼續,“阿裹,我們起床了,喝完藥再睡好嗎?” 等待,無疑又是良久的等待,夜子碩微微吁了一口氣,他無疑是心靜平和的,也只有心平氣和才能等來她的清醒,自己似乎也已然在時時刻刻的等待中習慣了她連日的深睡不醒。 修長的手撫摸著女子的長髮,一下又一下像是幫助她清醒,這個過程雖是長久,但這對於如今的夜子碩來說已分外珍惜。 因為,在渾噩與清醒中,她始終沒有放棄。 她始終,都是他的驕傲。 半響過去了,靜候花屏外的夢洄也不禁焦慮起來,只有床畔的男子不急,他的耐心出奇的好,將女子的手握在掌心,平緩地喚她,直至女子悠悠轉醒。 當一雙漂亮至極的眼眸落入夜子碩的目光裡,他終於笑了起來,親親她的發頂,低聲道,“我們的公主殿下這一覺睡得好嗎?” 方睜眼的龍姒裹腦子有一瞬的空茫,視線怎麼也對不上他的眼睛,夜子碩也不急,撐起她虛弱的身體靠在懷裡,女子一怔也輕輕地笑,“師父,今日殿外落雪了嗎?” 端著藥碗小口喂她藥的夜子碩一時只是盯著她,薄唇微動,“睡著了還能感受外邊天氣?可見你寐得不深,是欺負師父的吧?” 男子無疑是存心逗她說話的,龍姒裹雙眼含著笑意,微微偏首拂去男子肩頭的浮雪,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地窩進他的懷裡,嗅著他安好的氣息; 她清醒的時間無疑對夜子碩是寶貴的,想到這裡,他的面色沉了沉。她的身體在經歷那場驚天校驗後,接二連三的遭到重創,人間大戰無疑更是拖垮了她的全部,如今不過換了顆心,可身上的傷到底道道入骨。 這種傷,在夜子碩每每守著她的夜晚看來是那麼得叫人觸目崩心,他竟從不知,有這麼一種痛,明明不是傷在自身,卻宛如親受。 而他們的相處卻並沒有外人想來的尷尬生分,二人皆是聰明默契的再不提及那日初醒約定之事,夜子碩依舊還是和從前在西海那般照顧她,如若說真要有幾分改變,莫不是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一個親吻,亦或許是眉眼中平添的那不再壓抑的心疼,更或許是猶如此刻默默相依熨貼不語的時光。 夜子碩側臉親著她的耳際,他們熟悉的擁抱,自然的相處,這一切在夢洄眼裡無疑是驚訝的,可是,轉念又立即領悟,原來所謂的命系姻緣,不過是做著一切恰如其分的事。 這樣的擁抱,這種相依為命的牽絆,這份燻神染骨的情誼,這樣的二人,冥冥中似早已相愛。 “三日來和大長老將海內的結界重置了一番,今日完成後看外頭的天空,原來每個角度都有不同的色彩,西海果然是神緣之地。”夜子碩摸著她的長髮,淡淡與她聊著家常。 “破了很大的洞麼?”龍姒裹一聽好奇地抬頭,正巧對上他含笑的眼睛,一時窘澀不已,下意思皺了皺鼻頭。 “嗯,很大,我們的曌帝陛下神力果然通達天地,我本來想稍整一番,卻沒想到每個洞大得跟口鍋似的,阿裹,你可真厲害。” 龍姒裹聽他取笑自己,著實有些不好意思,側著頭就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睜著大眼瞪著天花板不說話了。 小丫頭委屈,見好就收,我們偉大的天神大人立馬意識到這點。輕笑一聲,埋首在她的秀髮中。 若說沒有膈應是假的,如今他們正慢慢地學會深愛著對方,只是彼此更深知他們之間冥冥中早已橫亙著太多的死亡與分離,每個名字,每段過去,稍有不慎的觸碰,於對方而言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因為此刻的相擁來之太過不易,所以二人自最初便很默契的選擇暫時的忘記。 為自己,為親人,更為那些逝去的人們,有些傷痛,不得不隨時,隨性,隨緣。 夜子碩和衣靠在床榻,將小丫頭抱進自己懷裡,殿裡燭火融融,他只是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龍香,聽著她胸腔內心臟的跳動,深深的痠痛不禁湧上心間,很快便紅了眼眶,這一幕在他的心中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比拯救蒼生都來得撫慰他心。 口中心痛地說不出話來。夜子碩漸漸明白,時間果然會告訴一個人一切的真相。 這些年來,他的視線外,她必定經歷了巨大的曲折,那種經歷直至令她在短短的數年間急速蛻變,戰爭固然磨礪人之心智,因為它直面生死;可紅塵催人老,只有遇到深摯無言的情感才會令人變得憂鬱與安靜。 夜子碩意識到這點,便打定主意不再將她視作孩子對待; 她必定會成長,這是接受這個紅塵的過程,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那都是上蒼附加於她生命的恩賜。 “會累嗎?一會天暖些六長老會來給你換藥。”他的聲音很平和。 龍姒裹搖了搖頭,就著他的懷裡望著窗外已然露白的天空,她的視線這一刻也變得很悠遠。 “師父。”姒裹頓了頓道,“龍神殿下不好嗎?” “不好。”他的答案簡單而決絕。 “因為不是阿裹嗎?” “嗯,因為不是阿裹,所以不行,也不好。” “可是,她會保護你。” 夜子碩強撐的淚在這一瞬終於掉了下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也沒有抹去淚,只是淡淡皺起眉頭,仰首與她一同望那片天空,那裡桃花已謝,初雪靡靡。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師父在滄溟時,時常的詠頌得是這句話吧? 這一刻他為什麼會憶起年少的回憶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覺得,自己曾經想要的,想努力的,想成為的,這一切的一切都驚豔得出現在這個甚至小上他數十萬年歲月的女子裡。 於她而言,她所經歷的,所揹負的,所承擔的,或許在六界眼裡她不會是最好最端莊的公主,也不會是最溫婉的女孩,但是就像宿命般,她與自己一般,或許真的不算是好人,可她卻是他的英雄,一個小小的,倔強的,他心愛的英雄。 夜子碩嚥下滿腔的酸澀,將臉埋在她的肩上,再無素日的從容。 “阿裹,有句話我對大長老說過,但此刻我也要告訴你:阿裹,我已不管你是不是我全部的宿命,我所有曾經的人生,我全部的旅程風景,我一切的痛苦和開心,我的一年四季,我所有的一往情深和情非得已,阿裹,你可能不是這些,可你,是我相依為命,的命。” 懷中的龍姒裹聽言默默地閉上了眼睛,身側的手一寸寸的握緊卻被他溫暖的包裹在手心裡,那種痛苦而微甜的感受,很快把自己過去所受的劫難掩蓋,他是不善言語的她知道,這番話,他到底要衝破心中多大的隔閡才能出口。 白素,那個至今他從未向她開口的名字,那段數十萬年叫他萬念俱灰的日子。縱觀今日,昨日情夢雖故人遠去,但情深仍在,如今他卻拿出最千穿百孔的過去,只為撫平她心中的傷痕,溫暖她前路渺茫的人生。 可是師父,相比如今的我一身傷痕,不知命幾所終,可當我數千年真正開始觸碰到你內心的靈魂時,我就已經,疼得泣不成聲。 “阿裹,快點好起來,還有一段的故事等待我告訴你。”我的龍神女殿下。 龍姒裹在沉默了片刻後,微微地嘆息,“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嗎?”她的聲音,緩緩閉上了眼睛。 師父,如果參透了滄海桑田,誰還會在刀鋒劍雨中留下一絲半魄的等待,我遇到她了,我遇到白素了,你看,我代替她來守著你了; “嗯,很長。”,感知懷中的人沒有了聲音,夜子碩抬手擦掉遺留在她眼底的水痕,靜靜凝視她。 阿裹,你知道嗎? 那段故事裡有風,來自西海的風。 殿外一夜飄落無數的夜花,偶爾開始響起早起的飛鸞清亮的鳴叫聲。 阿裹,那段故事裡,我不論是何等的傷心,當天空雪飄下來時,有風;當柳絮飛揚塵世時,有風;當山中深秋蕭索時,有風;當夏雨微濃時,還有風。 你是不是,在冥冥之中,就放心不下我呢。 花屏此時被輕聲叩響,六長老與夢洄前後端著金盆紗絹渡步進來,見到榻上的女子又已睡去,二人相視一眼,目光微微變了。 “大人,公主睡著了?”六長老即便已穩了心神,可出口的聲音依舊難捱顫抖。 男子頷首。 “今日睡得的早。”夢洄也是一笑。 夜子碩低頭盯著女子的容顏不語,只是將薄唇印上她的額頭,無聲中牽出一個淡淡的弧度,眼底盡是歉疚憐惜。 “大人,天宮來信。”匕清在殿外稟告。 “交給我們吧。”六長老上前欲接過夜子碩懷中的女子。 可他沒有鬆手。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夢洄也笑著附和,伸出手,“大人,請相信夢洄,你的女子,我幫您守著。” “……”男子適才鬆手。 夜子碩負手步出殿外之際,就見此迴天庭來使並非一般仙侍,而是此刻應在萬花大宴中七長老,幾大祖師面色鬱郁,發生何事,夜子碩心中也料定了幾分。 “陛下的信太長,時間緊迫,我便只管告知你,左右不過三點,第一,東海宮靈嬌入宗籍;第二,東方崇恩聖帝此回旨在求上謀定婚期;第三,大人,您離開太久了,朝臣之心惶惶,必須回去了。” 諸人靜靜地望著他,看著他平靜地將所有話聽完,看著他臉上終於沸騰起似曾相似的殺意。 “第一,書信告知龍驍涵龍神族籍可入,但宮邔典儀,本宮不會做。第二,將光華天王過去與魔淵來往書信抽幾封丟給崇恩聖帝,請他自行思量。第三,陛下可命四大天王發動請宮陣,但本宮的回答是,我不會回去。” “你就不能把話說得圓潤點,這直嚷嚷地回去傳話給我,就不怕我掀了你的夜闌殿?” 低沉的聲音傳來,染著數十萬年一貫的從容,眾人循聲望去,看清黑袍男子,驚呼,“陛下?!”

第218回入袂微涼,巧雲妝晚(一)

天庭三百餘萬年。言愨鵡琻西海,晨光熹微。

出門折竹聲,雲淡日光寒,只道冬意濃。

海嶼在三日前的那場神力湧現後,四時飛替,越秋臨冬。

雖是天未光,海內的仙侍們早已披簾而出,相逢處盈盈一服皆道又是一天的好氣色,天青水碧,著人清爽,三兩處唧唧噥噥地議論著,婀娜仙影蹁躚直至分散入各方各殿。

唯獨龍神殿,三日內依舊戒備森嚴,神堂空曠,人影稀鬆眇。

距離西海公主寢宮最近的偏廳內卻燈火欣暖,人影闌珊,只是眾人低談的聲音格外的小心,始終保持低穩而清晰的語速。

“先帝已歿,雖早年已薨載入籍,只是近日恐有天象發生,趁著萬花大宴之際,眾仙不暇,應早先做好準備才是。”

說話的是初晨適才趕至的三長老,只觀他手握西海宗譜面色沉穩至極量。

“可自古斗轉星移,天行有常乃神明示意,帝歿之象又怎是尋常星辰造化可掩蓋的。”六長老睇了眼殿外清天憂慮道。

“更叫人憂心的不止於此。”龍族持掌龜丞相上前出聲,“近日上朝二大帝君前後隕世,是天道命數,或是氣運使然不可說,幾位祖師可有無想過,現今天懿龍子雙雙歸墟,這可是鴻蒙初闢以來從未有過的境況。這明顯打破了當年龍族長老與煙嬈大神的約定。”

上古史載,天懿龍子,授賜天命而生,命終而去,煌煌大宇,無人能宰。

同樣,作為這份世間最高的尊榮,他們揹負的,卻是煙嬈大神救拯蒼生的重擔。

可上天,居然在同一時間,造化安排了兩位龍子雙雙離世,其韻意幾何,不得不待人考究;

這之際,殿外的大門嘩地一聲被推開,二道鍍著金光的身影現身殿外,一著白袍,神仙道骨,一披紫裘,雍容軒昂。諸人見狀忙噤聲迎上前去。

“結界可重置好了?一切都穩妥了嗎?”六長老一臉急色盯著二人問。

大長老頷首,卸下白袍遞予身側的垠川,一路走向偏殿主位坐下,倒是紫裘男子話也不置,眉眼都未抬,抖落了一身雪後便徑直朝內寢走去。

偏殿的數人見狀,彎彎嘴角,最終誰都沒有開口。

情之一字,果然能穿身透骨,連一尊冰冷了數十萬年人的心都能找到一種別樣的落地生根。

一道明紫的身影緩步入殿內,夢洄見之微微一服,男子頷首將修長的十指浸入溫熱的水中,抬首藉著搖曳的燭光盯著床榻好一會,夢洄檸願緩緩一笑,很有默契的選擇沉默,在得到男人的示意後方才上前一人遞帕,一人挑燭,結束一切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龍搖內的女子未醒,紫發如瀑縈肩襯得她的眉目極其地清婉靈秀,她的身上此時僅著一襲桃|色對襟長裙,薄被及肩,屋內的燭火溫暖生光,將她的睡顏勾勒得平和而安好。

夜子碩的眼裡隱隱一絲情緒湧動,手已暖,取過夢洄擱在桌案的藥碗,坐在榻畔,待面上凌霜之色退去,方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開口,“阿裹,阿裹?我們要喝藥了。”

女子沒有反應,他彎彎嘴角似乎也不以為意,溫熱的手順勢捂上她的額,緩緩開始疏導真氣,片刻後方繼續,“阿裹,我們起床了,喝完藥再睡好嗎?”

等待,無疑又是良久的等待,夜子碩微微吁了一口氣,他無疑是心靜平和的,也只有心平氣和才能等來她的清醒,自己似乎也已然在時時刻刻的等待中習慣了她連日的深睡不醒。

修長的手撫摸著女子的長髮,一下又一下像是幫助她清醒,這個過程雖是長久,但這對於如今的夜子碩來說已分外珍惜。

因為,在渾噩與清醒中,她始終沒有放棄。

她始終,都是他的驕傲。

半響過去了,靜候花屏外的夢洄也不禁焦慮起來,只有床畔的男子不急,他的耐心出奇的好,將女子的手握在掌心,平緩地喚她,直至女子悠悠轉醒。

當一雙漂亮至極的眼眸落入夜子碩的目光裡,他終於笑了起來,親親她的發頂,低聲道,“我們的公主殿下這一覺睡得好嗎?”

方睜眼的龍姒裹腦子有一瞬的空茫,視線怎麼也對不上他的眼睛,夜子碩也不急,撐起她虛弱的身體靠在懷裡,女子一怔也輕輕地笑,“師父,今日殿外落雪了嗎?”

端著藥碗小口喂她藥的夜子碩一時只是盯著她,薄唇微動,“睡著了還能感受外邊天氣?可見你寐得不深,是欺負師父的吧?”

男子無疑是存心逗她說話的,龍姒裹雙眼含著笑意,微微偏首拂去男子肩頭的浮雪,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地窩進他的懷裡,嗅著他安好的氣息;

她清醒的時間無疑對夜子碩是寶貴的,想到這裡,他的面色沉了沉。她的身體在經歷那場驚天校驗後,接二連三的遭到重創,人間大戰無疑更是拖垮了她的全部,如今不過換了顆心,可身上的傷到底道道入骨。

這種傷,在夜子碩每每守著她的夜晚看來是那麼得叫人觸目崩心,他竟從不知,有這麼一種痛,明明不是傷在自身,卻宛如親受。

而他們的相處卻並沒有外人想來的尷尬生分,二人皆是聰明默契的再不提及那日初醒約定之事,夜子碩依舊還是和從前在西海那般照顧她,如若說真要有幾分改變,莫不是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一個親吻,亦或許是眉眼中平添的那不再壓抑的心疼,更或許是猶如此刻默默相依熨貼不語的時光。

夜子碩側臉親著她的耳際,他們熟悉的擁抱,自然的相處,這一切在夢洄眼裡無疑是驚訝的,可是,轉念又立即領悟,原來所謂的命系姻緣,不過是做著一切恰如其分的事。

這樣的擁抱,這種相依為命的牽絆,這份燻神染骨的情誼,這樣的二人,冥冥中似早已相愛。

“三日來和大長老將海內的結界重置了一番,今日完成後看外頭的天空,原來每個角度都有不同的色彩,西海果然是神緣之地。”夜子碩摸著她的長髮,淡淡與她聊著家常。

“破了很大的洞麼?”龍姒裹一聽好奇地抬頭,正巧對上他含笑的眼睛,一時窘澀不已,下意思皺了皺鼻頭。

“嗯,很大,我們的曌帝陛下神力果然通達天地,我本來想稍整一番,卻沒想到每個洞大得跟口鍋似的,阿裹,你可真厲害。”

龍姒裹聽他取笑自己,著實有些不好意思,側著頭就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睜著大眼瞪著天花板不說話了。

小丫頭委屈,見好就收,我們偉大的天神大人立馬意識到這點。輕笑一聲,埋首在她的秀髮中。

若說沒有膈應是假的,如今他們正慢慢地學會深愛著對方,只是彼此更深知他們之間冥冥中早已橫亙著太多的死亡與分離,每個名字,每段過去,稍有不慎的觸碰,於對方而言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因為此刻的相擁來之太過不易,所以二人自最初便很默契的選擇暫時的忘記。

為自己,為親人,更為那些逝去的人們,有些傷痛,不得不隨時,隨性,隨緣。

夜子碩和衣靠在床榻,將小丫頭抱進自己懷裡,殿裡燭火融融,他只是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龍香,聽著她胸腔內心臟的跳動,深深的痠痛不禁湧上心間,很快便紅了眼眶,這一幕在他的心中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比拯救蒼生都來得撫慰他心。

口中心痛地說不出話來。夜子碩漸漸明白,時間果然會告訴一個人一切的真相。

這些年來,他的視線外,她必定經歷了巨大的曲折,那種經歷直至令她在短短的數年間急速蛻變,戰爭固然磨礪人之心智,因為它直面生死;可紅塵催人老,只有遇到深摯無言的情感才會令人變得憂鬱與安靜。

夜子碩意識到這點,便打定主意不再將她視作孩子對待;

她必定會成長,這是接受這個紅塵的過程,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那都是上蒼附加於她生命的恩賜。

“會累嗎?一會天暖些六長老會來給你換藥。”他的聲音很平和。

龍姒裹搖了搖頭,就著他的懷裡望著窗外已然露白的天空,她的視線這一刻也變得很悠遠。

“師父。”姒裹頓了頓道,“龍神殿下不好嗎?”

“不好。”他的答案簡單而決絕。

“因為不是阿裹嗎?”

“嗯,因為不是阿裹,所以不行,也不好。”

“可是,她會保護你。”

夜子碩強撐的淚在這一瞬終於掉了下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也沒有抹去淚,只是淡淡皺起眉頭,仰首與她一同望那片天空,那裡桃花已謝,初雪靡靡。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師父在滄溟時,時常的詠頌得是這句話吧?

這一刻他為什麼會憶起年少的回憶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覺得,自己曾經想要的,想努力的,想成為的,這一切的一切都驚豔得出現在這個甚至小上他數十萬年歲月的女子裡。

於她而言,她所經歷的,所揹負的,所承擔的,或許在六界眼裡她不會是最好最端莊的公主,也不會是最溫婉的女孩,但是就像宿命般,她與自己一般,或許真的不算是好人,可她卻是他的英雄,一個小小的,倔強的,他心愛的英雄。

夜子碩嚥下滿腔的酸澀,將臉埋在她的肩上,再無素日的從容。

“阿裹,有句話我對大長老說過,但此刻我也要告訴你:阿裹,我已不管你是不是我全部的宿命,我所有曾經的人生,我全部的旅程風景,我一切的痛苦和開心,我的一年四季,我所有的一往情深和情非得已,阿裹,你可能不是這些,可你,是我相依為命,的命。”

懷中的龍姒裹聽言默默地閉上了眼睛,身側的手一寸寸的握緊卻被他溫暖的包裹在手心裡,那種痛苦而微甜的感受,很快把自己過去所受的劫難掩蓋,他是不善言語的她知道,這番話,他到底要衝破心中多大的隔閡才能出口。

白素,那個至今他從未向她開口的名字,那段數十萬年叫他萬念俱灰的日子。縱觀今日,昨日情夢雖故人遠去,但情深仍在,如今他卻拿出最千穿百孔的過去,只為撫平她心中的傷痕,溫暖她前路渺茫的人生。

可是師父,相比如今的我一身傷痕,不知命幾所終,可當我數千年真正開始觸碰到你內心的靈魂時,我就已經,疼得泣不成聲。

“阿裹,快點好起來,還有一段的故事等待我告訴你。”我的龍神女殿下。

龍姒裹在沉默了片刻後,微微地嘆息,“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嗎?”她的聲音,緩緩閉上了眼睛。

師父,如果參透了滄海桑田,誰還會在刀鋒劍雨中留下一絲半魄的等待,我遇到她了,我遇到白素了,你看,我代替她來守著你了;

“嗯,很長。”,感知懷中的人沒有了聲音,夜子碩抬手擦掉遺留在她眼底的水痕,靜靜凝視她。

阿裹,你知道嗎?

那段故事裡有風,來自西海的風。

殿外一夜飄落無數的夜花,偶爾開始響起早起的飛鸞清亮的鳴叫聲。

阿裹,那段故事裡,我不論是何等的傷心,當天空雪飄下來時,有風;當柳絮飛揚塵世時,有風;當山中深秋蕭索時,有風;當夏雨微濃時,還有風。

你是不是,在冥冥之中,就放心不下我呢。

花屏此時被輕聲叩響,六長老與夢洄前後端著金盆紗絹渡步進來,見到榻上的女子又已睡去,二人相視一眼,目光微微變了。

“大人,公主睡著了?”六長老即便已穩了心神,可出口的聲音依舊難捱顫抖。

男子頷首。

“今日睡得的早。”夢洄也是一笑。

夜子碩低頭盯著女子的容顏不語,只是將薄唇印上她的額頭,無聲中牽出一個淡淡的弧度,眼底盡是歉疚憐惜。

“大人,天宮來信。”匕清在殿外稟告。

“交給我們吧。”六長老上前欲接過夜子碩懷中的女子。

可他沒有鬆手。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夢洄也笑著附和,伸出手,“大人,請相信夢洄,你的女子,我幫您守著。”

“……”男子適才鬆手。

夜子碩負手步出殿外之際,就見此迴天庭來使並非一般仙侍,而是此刻應在萬花大宴中七長老,幾大祖師面色鬱郁,發生何事,夜子碩心中也料定了幾分。

“陛下的信太長,時間緊迫,我便只管告知你,左右不過三點,第一,東海宮靈嬌入宗籍;第二,東方崇恩聖帝此回旨在求上謀定婚期;第三,大人,您離開太久了,朝臣之心惶惶,必須回去了。”

諸人靜靜地望著他,看著他平靜地將所有話聽完,看著他臉上終於沸騰起似曾相似的殺意。

“第一,書信告知龍驍涵龍神族籍可入,但宮邔典儀,本宮不會做。第二,將光華天王過去與魔淵來往書信抽幾封丟給崇恩聖帝,請他自行思量。第三,陛下可命四大天王發動請宮陣,但本宮的回答是,我不會回去。”

“你就不能把話說得圓潤點,這直嚷嚷地回去傳話給我,就不怕我掀了你的夜闌殿?”

低沉的聲音傳來,染著數十萬年一貫的從容,眾人循聲望去,看清黑袍男子,驚呼,“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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