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回番外 比夢來

十里紅蓮仙上仙·花姽嫿·5,819·2026/3/23

第217回番外 比夢來【終】 話說這廂,夤頊領著冥界重軍與魔獸殊死一戰方殺入蓬萊腹地,一路陰雲低垂,路絕生人。言愨鵡琻眼前高高低低望不到頭的陰林中全是血肉模糊的殘肢斷骨,看得叫人毛骨俱悚,那血液匯成的激流更是將護城環河染成赤紅,立身橋上,只感血浪滔滔。 夤頊帶著重兵一路走來,望之猙獰如十八層地獄而不足以形容,四周連一絲活口都沒有,滿地的殘肢森骨,哪來還有昔日蓬萊飄渺仙域光彩,時間長了,縱是見過猙獰鬼怪無數的他,也覺得整顆心都僵疼了。 “蓽拔白素,你若敢死,我一輩子都不會承認你。”夤頊慌亂的四處搜尋,聲音已然沙啞而決絕。他不停的重複著,不知是給誰安慰,更不知這聲聲呼喚能否召喚起所謂的血緣,讓他找到他的妹妹。 數人走到城牆前,屍骨愈多,累累疊疊成數座錯落的小山,寒風捲起枯葉刮地遮天,撲在亡者的身上,整個世界,像是沒有得到上蒼的一絲的救贖。 腳下忽然一綁,他低下頭,白骨中忽然驚現一身仙家女子裝束的身影,衣著雖素淡確是極好的料子,這個發現頓時令夤頊渾身開始劇烈的顫抖,他這一生,從沒有這麼害怕過龕; “王上!”四周的禁兵見冥王驚駭地站在原地盯著一處屍冢煞白了臉,衝上前作勢就要開刨,可立馬就被一股勁氣打飛了出去,“誰敢動她!” 蓽拔白素,蓽拔白素?蓽拔白素!! 素、素素…輕… 夤頊只覺光念這幾個字,刺骨的心慌就翻湧而來,他默默地蹲下|身,扶正女子的身子痛得眼淚都掉下來,垂眼而望。 ——不是她! 一種前所未有狂喜的浪潮撲湧而來,心裡重重一鬆,對的,不是她,她不會允許自己這麼不乾淨的死去,她不會允許自己在下體血流不止中死去,他一把捧住女子的臉,佛開她血肉模糊中散發,認認真真的打量,一分一毫都不肯錯過。 真的不是她!她的眉目細緻如畫如娘一般出塵絕俗,他做夢都不會忘! “哈哈哈哈!”他竟然仰首大笑了起來。 未待他笑罷,一個兵士突然連滾帶爬從遠處衝了過來,高喊著崩潰著朝他大聲叫喚。 “王上,看城牆,看城牆啊王上!!” 眾人聞言猝然仰首一看,就是這一眼,臉都白了。 距離他們遠處半闔的城門被士兵施力打開,那露出的破敗城牆之央,竟釘著一個人! 殘破的藍裙,披散的長髮,低垂的臉龐,身體中央被一柄鉉黑長槍整個沒體貫穿! 她是被釘死的。 也就是在轉瞬之間,眾人回望著王上青白的臉色,看他一時哭一時笑的詭異神態,隱約覺得他們偉大的幽冥之主、酆都之王,內心徹底崩潰。 因為,他幾乎不敢邁出第一步。 而唯一知曉那身影與主上身份的近衛斐巍,風雨中無聲跪了下去,嚎啕大哭。 上蒼……怎麼可以讓他再見不到母親最後一面的不久後,親眼看見自己的親生妹妹,被恥辱的釘死在原本算是她另一個故鄉的城牆上。 那種無言昭示著背叛魔族的屈辱,那向天下昭示她魔族公主殞滅的方式,是何等的殘酷。 幽光從眾人身側閃過的瞬間,長槍化灰,女子從城樓如破敗的布偶急劇墜下,精準地落進夤頊的懷裡,砸進他的心底。 “白素?睜開眼,聽到了嗎?睜開眼……”男子晃著懷裡的人,撫摸她的繚亂長髮,渾身都在顫抖。 全身的傷痕累累,血似乎早被放幹,令她原本清豔的臉盤只剩灰敗,脖頸出的那道傷口是致命的,像是有人故意割斷她的喉嚨。 而她低垂的手,滿手的濁液。 他忽然嚎啕大哭,如驚悟般嚎啕大哭; 娘,娘!怎麼辦啊娘,我救不了妹妹,我不但沒有救她,我還讓她受了如此大的屈辱,娘,你在天上看到了嗎?你能不能不要看。 娘,我也完了…… 我竟然讓自己失去了她,我竟然只因為委屈傷心,而罔顧她曾經地那麼慷慨的給我愛,十多萬年來反反覆覆的將她推到心門之外。 娘,妹妹好像也要走了。 娘,我沒有妹妹了!! “哥……”肩上傳來一聲低不可聞的輕喚,冥王夤頊渾身一顫低頭就迎上一雙溫柔的眼眸。 “素、白素?” “哥.”懷中人輕輕彎起好看的唇,立刻便感知一雙冰涼的唇印上她額頭,眼眶莫名一熱,她卻笑得更開心。 她抬起手,指向身後,眾人循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屍骨堆中依稀有人影遊動,一將士立刻刨開亂冢手中竟抱起了一個小男孩。 男孩渾身的血液分不清到底是誰的,衣袍已然破敗不堪,臉龐因極度的恐懼已然死白,尤其是那雙眼,明明是孩子眼底卻一片絕望。 眾人握著劍的手開始顫抖,相互對視著,可又隨即湧起股濃烈的悲哀。 她拯救了蓬萊王族的希望。 她是魔嗎,她真的是魔嗎?可為什麼她一切的所作所為,竟連他們這些自詡為仙的人在她面前都能慚愧得抬不起頭。 “哥,我沒有被糟、蹋,我以一個公主的身份活到了最後。”懷中人說得很輕很輕,卻如最最巨大的捶,砸進他的心底。 “什麼都不要說,我、哥帶你出去。”冥王夤頊此刻什麼都聽不進去,一把橫打抱起她,兩手卻控制不住劇烈地顫抖,“蓬萊是你的故鄉,不遠的祠堂我已讓人悄悄供上孃的牌位,那裡沒有被破壞,你好了,我帶你去看她。” 女子卻在風中搖了搖頭,“我不可以是蓬萊的人。”她歇了氣,才迎上他的目光,“哥,我不行了……” 夤頊神情為之一滯,意識到她此刻應是迴光返照了,他更深深地抱緊她,“胡說!我這就帶你去找夜綦瑧,你見到他就好了。” “夤頊。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不再相見,不能再見了,即便命運笑我愚嗔,即便悲劇已然上演,縱然誓言如電,可情深,終是不壽啊…… “我和佛祖說好了,卻不想最終以這種方式死去,所以我留著口氣等你,等哥你帶我去崑崙山,我不想連死後的身體都成為魔淵威脅綦瑧與蒼生的工具,成為你的威脅,哥,我不能留下這個身體了,求求你帶我去崑崙山。” 此刻的女子渾身的魔氣,卻以最輕口氣說著這個世界上最最無情的話。 夤頊一愣,怔了片刻才明白過來; 這是要挫骨揚灰嗎。 “本王不知你在說些什麼,你是我冥王夤頊的妹妹!誰若敢說你我就殺了誰!少給我說這些混賬話,夜綦瑧醒了決不會原諒你!現在就跟我回冥界。”說著提步欲走。 “哥。” “……” “哥!”白素驚恐的哭了。 依舊無人回應。 “哥哥……”白素迎身環上他的肩,迎上他滿目的淚光,“相信我,這一生我真的活夠了。”這一幕無疑讓冥王夤頊痛哭出聲。“所以哥,相信我,放下我吧,未來的路我自己一個人可以走。” 夤頊聽著她臨別的話,深深吸上一口氣,只覺得五臟肺腑處處是無處安生的悽慌,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是誰說過,如果不能選擇生命的長度,那就藉著時光的錯位去遺忘未來。 我們的這一輩子,不論曾多麼的抵棄過,埋怨過,傷心過,委屈過,那是因為我們的心佈滿迷霧;那些沒能開口的話,無法互訴的痛苦,心疼對方的眼淚,不知不覺地就被驕傲層層覆蓋,被冷漠深深掩埋。可只有到了結局,我們不得不分開,才會後知後覺地領悟——離別開始後,哪怕想平淡地陪她看下一場溫暖晨曦,都變成奇蹟。 素素,我犯了很大的一個錯,我辜負娘,更辜負了一直渴望被我承認的你,我有罪,我有罪。 意識到這樣,冥王忽然笑了,沉默間從懷中抽出一縷山洞中被遺留下的赤線,一頭栓在自己的腕上,一頭繞上白素的細腕,懷中女子只是靜靜地望著這一幕,卻噙著淚水笑了。 冥王也笑了,輕輕彎指颳了下她的鼻尖,“娘不在了,我再也不能為她做些什麼。可對於你,我有太多的愧欠,我不知道除了這麼做還能為你守住些什麼,這條赤線一端總歸要有個人,如今姻緣鐠上我們赤線已牽,神魔之戀坐實,他的劫就由我來受,素素,我一生沒能為你付出什麼,他的平安是此刻就是你最大的願望吧?” 他定定望著她,感到他加重擁抱的力量,白素終於閉上眼,笑著靠近他的懷裡。 “素素,你知道嗎?你真的愛上了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他一定能為蒼生造福,我代替著他陪你走完最後一路,想他知曉後應該能安心了。”因為,生死譜上我從來就沒有看到過他的未來。 風忽然颳得很大,枯枝倒地,眼前也開始漸漸變得模糊,遠處日暮烏啼聲聲,自耳入心,說不出是多麼悲涼。 在眾人的淚眼中,冥王無聲地抱著懷中女子朝崑崙山方向而去,太陽一點點西沉,照著二人周身滿是紅光,斐巍在與他錯身的那刻分明聽到了冥界之王最後的叮囑。 ——從今而後,幽冥酆都歸主天庭,幽冥,再無冥王。 斐巍僵立半晌,待回過神時,這片地平線上再無二人身影,唯一留下的,不過是靠他過人的耳力聽來的片語,未久就被夜風一吹,蕩在這片天地裡; “絡絡她很喜歡你,可你卻喜歡我……” “誰說我喜歡你?” “因為她說你每次偷偷來看我,只給我的床上丟泥巴。” “原來你就是這麼理解喜歡的。她還說什麼?” “她還說,等長大了就要在你脖子上架上刀子,到時你就會娶她。” “小丫頭,人小膽子倒挺大。” “是啊,可是哥,未來,又誰會知道呢……” …… 佛說,恰恰無心用,恰恰用心時。 佛說,真心應物,不生分別。 佛還說,緣乎緣乎,不斷、不常、將滅止生,以生顯滅。 佛也說,遇物應緣處,有因有緣世間聚,有因有緣聚世間。 “哥,我忽然好想念他屋前的那些合歡花,我離開前它們已經很濃郁了,不久後天庭就夏天了吧,到時粉粉絨絨,亭亭如蓋,肯定很漂亮。” 白素在冥王的懷中睜著眼,視線逐漸模糊起來,她卻微微一笑。 夤頊腳下一窒,低頭望著著懷中的女子,她的眼中已然全黯,他淒涼一笑,喚她,“素素、素素?你聽到我在喚你嗎?” 合歡花、是合歡花…… 懷中的女子已然出現幻覺,在他懷中顫抖地伸出手,雨水霏霏,滴滴答答落進她的手心,讓她想起了那年的戰場,她站在大雨中,看著他滿身清朗從廢墟中朝她走來,出現在她紛繁糾葛的生命裡。 原來,在那場不知所措的年紀,回憶就已經匆忙得來不及安放。 原來,彼夢之來,魂散而去,她的幸福最終原來長不過天庭那場花開花落的時節。 原來,這一生,情深情淺,緣起緣滅,朝暮落塵,於你,不過是一段清夢,於我,卻是完完整整的一生。 晚霞侵紅了天空,煙波萬里中,女子終於墜下了手心…… “素素——!!” ******** 後來的後來,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天庭正史卻再沒有關於此跡的半點筆墨,據說,經歷過那場戰爭活下來的滄溟將士只有二人,他們都很安全,都說自己逃出時遇到同個女子,只是他們再也來不及說聲感謝。 蓬萊王妃再見到自己失而復得的孩子的當日,就抱著他在昏迷的主將帳篷外整整跪了一夜,最終獻上了蓬萊王印,遠離紛爭。 崇恩宗族光華天王因洩露軍機,當日便被甦醒的主將賜死,崇恩王族至此失勢; 冥王,失蹤。 至於再後來的事,眾口更是各持一詞,謠言遲遲不止,數十萬個日升月落後,能記下的,便傳成了一曲傳說。 沒有人知道了真正發生了什麼,亦不會再有人再問起,天庭至此失去兩位這場戰爭真正的功臣,第一是冥王,第二是司命星君。 說道司命星君,這場戰爭唯一活下來的仙官,很多後來的仙侍都哭了,只依稀聽聞住在崑崙山的老神仙說,待清醒後的司命星君趕至崑崙山時,雨雪霏霏,他的世界只剩滿目的風雪。 也就是在那一刻,後來趕來的神仙都覺得司命星君瘋了,他將自己關在重重結界中,整日無端地哭哭笑笑,繞著山巔一圈又一圈的找。後來若不是薄允星君趕至整個支撐夜闌殿的那顆懸星已然失主堪塌。 可那個人只是握緊手中的信,在山中一找就是數十萬年。 關於那陪伴了那些年的的信,那在每每月下他盯著痛哭流淚的信,十字絕筆,再無綴言。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 關於司命星君夜綦瑧的故事似乎外人看來已然結束。 天庭裡也再無他的筆墨,卻道歲月荏苒,只有年邁的老者領著年輕的小仙侍年年的同一日站在崑崙山腳下,泣淚沾裳。 這一年,新晉的小仙侍又會問,仙尊仙尊那十字是何意啊? 這位天庭出了名怪僻老神仙在這時總會不厭其煩的回答,這十字出自一首詩:和你結髮成為夫妻,就從沒懷疑與你恩愛到老。我倍加珍惜現在幸福的每分每秒,因為我不知道何時就會結束,我永遠也不會忘了與你的愛,在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裡。 如果我有幸能活著,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如果我不幸死了,也會永遠想你…… 有的仙侍聽了還會好奇的問,“老神仙,老神仙,這首詩是送給丈夫的嗎?” “是啊,因為妻子太懂得自己的丈夫了,懂得為愛而愛,懂得丈夫所有的心酸與辛苦,更懂得這個世道蒼生。” “老神仙。”第三位小仙侍性子最為古怪,她偏首望著山巔,忽然問,“這風颳了數十萬年的歲月還是暖的啊,山巔的神仙應該不會再感到冷了吧?” 老神仙緩緩笑了,其他仙侍見狀也捂著嘴偷偷被逗笑了。 “檸丫頭,回去我就罰你在馬桑樹下當一顆蒲公英。” 老神仙盯著小仙侍哭喪著臉,目光卻染著更深的韻意,他俯身立在雲端仰看天地浩遠,千山暮雪,仿若這個世間其實早已滄海桑田。 他對蒼天一笑。 這,是來自西海的風啊…… ******* 三十萬年的光歲,說長不短,卻似乎穿透一個男子一生的幸福與悲涼; 放下與祝福是那個女子留給他的,清冷與寧遠是男子淬鍊而來的。 當這個男人闊別數十萬年駕趁雲霧再次迴歸天庭之際,眾仙心底的震撼已然不可言喻。 歲月讓一切曾經發生於他的磨難奇蹟的轉變成一段傳奇,廣袖神袍、眉目浩瀚,俯瞰塵寰,他驚豔得天下無雙。 有人說,他迴歸當日便親手斬殺了當年推波助瀾的數十位王族仙卿。 有人說,他重新修繕了聚珮閣,細心地照拂那片合歡,卻在它們花開得最濃熾時,下咒封死。 還有人說,他發起了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場‘六境推事’,雖過程事阻,可那一日卻真正聚首了六界有史最高的皇血貴族,而那場會審的議題只有一個——天帝下政。 再後來,傳言越來越多,但迢迢青史再不敢輕言妄議他的是非。 當然,這都只是一曲傳說。 但是唯一能確定的是,朝堂之上,莊重威嚴,萬民來服的,是他。 朝堂之下,夙興夜寐,坐朝問道,虔敬聖明,容止若思的,是他。 流年百客中,在桃林深處,在冬雪梅海,在登高險地,在闊海江渚上,一襲白衣,縱風而去,但觀一個又一個春秋的,是他。 天地玄黃,四時從經,萬物靈長,這個世間依舊在沐雨經霜。 無數個寒來暑往後。 直道有一日,夜綦瑧泛舟偶經西方一片仙海,心緒湧動,忽然不知何故停下了前去的腳步,頎長的身影一動不動,直至一襲暖風恰時佛過,吹起他的青絲白裳,也就在這時一縷天光自仙島神山劃過天際,在他深遠的目光中落入一方殿宇,像開啟了一段遙遠的夢。 “長老!長老!!妹妹、我有妹妹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不久就衝出了一方殿宇,吼叫聲嚷嚷聲至此震碎了整片海嶼的寧靜。 遠處的晨曦漸漸清晰起來,也就是在這一刻,清光漫天中,芳菲桃花裡,他眼眶忽然模糊了起來。 三十萬年不離不棄的風,三十萬年風雨無阻的溫暖,堪堪等這一刻的清醒。 ——浩瀚宙宇,四氣玄黃。宿命,就像潮水湧來。 【比夢來完】 ****** 嫿子有話:數十萬年被風煙掩埋的故事,寥不十回,我寫著哭了,你呢?

第217回番外 比夢來【終】

話說這廂,夤頊領著冥界重軍與魔獸殊死一戰方殺入蓬萊腹地,一路陰雲低垂,路絕生人。言愨鵡琻眼前高高低低望不到頭的陰林中全是血肉模糊的殘肢斷骨,看得叫人毛骨俱悚,那血液匯成的激流更是將護城環河染成赤紅,立身橋上,只感血浪滔滔。

夤頊帶著重兵一路走來,望之猙獰如十八層地獄而不足以形容,四周連一絲活口都沒有,滿地的殘肢森骨,哪來還有昔日蓬萊飄渺仙域光彩,時間長了,縱是見過猙獰鬼怪無數的他,也覺得整顆心都僵疼了。

“蓽拔白素,你若敢死,我一輩子都不會承認你。”夤頊慌亂的四處搜尋,聲音已然沙啞而決絕。他不停的重複著,不知是給誰安慰,更不知這聲聲呼喚能否召喚起所謂的血緣,讓他找到他的妹妹。

數人走到城牆前,屍骨愈多,累累疊疊成數座錯落的小山,寒風捲起枯葉刮地遮天,撲在亡者的身上,整個世界,像是沒有得到上蒼的一絲的救贖。

腳下忽然一綁,他低下頭,白骨中忽然驚現一身仙家女子裝束的身影,衣著雖素淡確是極好的料子,這個發現頓時令夤頊渾身開始劇烈的顫抖,他這一生,從沒有這麼害怕過龕;

“王上!”四周的禁兵見冥王驚駭地站在原地盯著一處屍冢煞白了臉,衝上前作勢就要開刨,可立馬就被一股勁氣打飛了出去,“誰敢動她!”

蓽拔白素,蓽拔白素?蓽拔白素!!

素、素素…輕…

夤頊只覺光念這幾個字,刺骨的心慌就翻湧而來,他默默地蹲下|身,扶正女子的身子痛得眼淚都掉下來,垂眼而望。

——不是她!

一種前所未有狂喜的浪潮撲湧而來,心裡重重一鬆,對的,不是她,她不會允許自己這麼不乾淨的死去,她不會允許自己在下體血流不止中死去,他一把捧住女子的臉,佛開她血肉模糊中散發,認認真真的打量,一分一毫都不肯錯過。

真的不是她!她的眉目細緻如畫如娘一般出塵絕俗,他做夢都不會忘!

“哈哈哈哈!”他竟然仰首大笑了起來。

未待他笑罷,一個兵士突然連滾帶爬從遠處衝了過來,高喊著崩潰著朝他大聲叫喚。

“王上,看城牆,看城牆啊王上!!”

眾人聞言猝然仰首一看,就是這一眼,臉都白了。

距離他們遠處半闔的城門被士兵施力打開,那露出的破敗城牆之央,竟釘著一個人!

殘破的藍裙,披散的長髮,低垂的臉龐,身體中央被一柄鉉黑長槍整個沒體貫穿!

她是被釘死的。

也就是在轉瞬之間,眾人回望著王上青白的臉色,看他一時哭一時笑的詭異神態,隱約覺得他們偉大的幽冥之主、酆都之王,內心徹底崩潰。

因為,他幾乎不敢邁出第一步。

而唯一知曉那身影與主上身份的近衛斐巍,風雨中無聲跪了下去,嚎啕大哭。

上蒼……怎麼可以讓他再見不到母親最後一面的不久後,親眼看見自己的親生妹妹,被恥辱的釘死在原本算是她另一個故鄉的城牆上。

那種無言昭示著背叛魔族的屈辱,那向天下昭示她魔族公主殞滅的方式,是何等的殘酷。

幽光從眾人身側閃過的瞬間,長槍化灰,女子從城樓如破敗的布偶急劇墜下,精準地落進夤頊的懷裡,砸進他的心底。

“白素?睜開眼,聽到了嗎?睜開眼……”男子晃著懷裡的人,撫摸她的繚亂長髮,渾身都在顫抖。

全身的傷痕累累,血似乎早被放幹,令她原本清豔的臉盤只剩灰敗,脖頸出的那道傷口是致命的,像是有人故意割斷她的喉嚨。

而她低垂的手,滿手的濁液。

他忽然嚎啕大哭,如驚悟般嚎啕大哭;

娘,娘!怎麼辦啊娘,我救不了妹妹,我不但沒有救她,我還讓她受了如此大的屈辱,娘,你在天上看到了嗎?你能不能不要看。

娘,我也完了……

我竟然讓自己失去了她,我竟然只因為委屈傷心,而罔顧她曾經地那麼慷慨的給我愛,十多萬年來反反覆覆的將她推到心門之外。

娘,妹妹好像也要走了。

娘,我沒有妹妹了!!

“哥……”肩上傳來一聲低不可聞的輕喚,冥王夤頊渾身一顫低頭就迎上一雙溫柔的眼眸。

“素、白素?”

“哥.”懷中人輕輕彎起好看的唇,立刻便感知一雙冰涼的唇印上她額頭,眼眶莫名一熱,她卻笑得更開心。

她抬起手,指向身後,眾人循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屍骨堆中依稀有人影遊動,一將士立刻刨開亂冢手中竟抱起了一個小男孩。

男孩渾身的血液分不清到底是誰的,衣袍已然破敗不堪,臉龐因極度的恐懼已然死白,尤其是那雙眼,明明是孩子眼底卻一片絕望。

眾人握著劍的手開始顫抖,相互對視著,可又隨即湧起股濃烈的悲哀。

她拯救了蓬萊王族的希望。

她是魔嗎,她真的是魔嗎?可為什麼她一切的所作所為,竟連他們這些自詡為仙的人在她面前都能慚愧得抬不起頭。

“哥,我沒有被糟、蹋,我以一個公主的身份活到了最後。”懷中人說得很輕很輕,卻如最最巨大的捶,砸進他的心底。

“什麼都不要說,我、哥帶你出去。”冥王夤頊此刻什麼都聽不進去,一把橫打抱起她,兩手卻控制不住劇烈地顫抖,“蓬萊是你的故鄉,不遠的祠堂我已讓人悄悄供上孃的牌位,那裡沒有被破壞,你好了,我帶你去看她。”

女子卻在風中搖了搖頭,“我不可以是蓬萊的人。”她歇了氣,才迎上他的目光,“哥,我不行了……”

夤頊神情為之一滯,意識到她此刻應是迴光返照了,他更深深地抱緊她,“胡說!我這就帶你去找夜綦瑧,你見到他就好了。”

“夤頊。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不再相見,不能再見了,即便命運笑我愚嗔,即便悲劇已然上演,縱然誓言如電,可情深,終是不壽啊……

“我和佛祖說好了,卻不想最終以這種方式死去,所以我留著口氣等你,等哥你帶我去崑崙山,我不想連死後的身體都成為魔淵威脅綦瑧與蒼生的工具,成為你的威脅,哥,我不能留下這個身體了,求求你帶我去崑崙山。”

此刻的女子渾身的魔氣,卻以最輕口氣說著這個世界上最最無情的話。

夤頊一愣,怔了片刻才明白過來;

這是要挫骨揚灰嗎。

“本王不知你在說些什麼,你是我冥王夤頊的妹妹!誰若敢說你我就殺了誰!少給我說這些混賬話,夜綦瑧醒了決不會原諒你!現在就跟我回冥界。”說著提步欲走。

“哥。”

“……”

“哥!”白素驚恐的哭了。

依舊無人回應。

“哥哥……”白素迎身環上他的肩,迎上他滿目的淚光,“相信我,這一生我真的活夠了。”這一幕無疑讓冥王夤頊痛哭出聲。“所以哥,相信我,放下我吧,未來的路我自己一個人可以走。”

夤頊聽著她臨別的話,深深吸上一口氣,只覺得五臟肺腑處處是無處安生的悽慌,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是誰說過,如果不能選擇生命的長度,那就藉著時光的錯位去遺忘未來。

我們的這一輩子,不論曾多麼的抵棄過,埋怨過,傷心過,委屈過,那是因為我們的心佈滿迷霧;那些沒能開口的話,無法互訴的痛苦,心疼對方的眼淚,不知不覺地就被驕傲層層覆蓋,被冷漠深深掩埋。可只有到了結局,我們不得不分開,才會後知後覺地領悟——離別開始後,哪怕想平淡地陪她看下一場溫暖晨曦,都變成奇蹟。

素素,我犯了很大的一個錯,我辜負娘,更辜負了一直渴望被我承認的你,我有罪,我有罪。

意識到這樣,冥王忽然笑了,沉默間從懷中抽出一縷山洞中被遺留下的赤線,一頭栓在自己的腕上,一頭繞上白素的細腕,懷中女子只是靜靜地望著這一幕,卻噙著淚水笑了。

冥王也笑了,輕輕彎指颳了下她的鼻尖,“娘不在了,我再也不能為她做些什麼。可對於你,我有太多的愧欠,我不知道除了這麼做還能為你守住些什麼,這條赤線一端總歸要有個人,如今姻緣鐠上我們赤線已牽,神魔之戀坐實,他的劫就由我來受,素素,我一生沒能為你付出什麼,他的平安是此刻就是你最大的願望吧?”

他定定望著她,感到他加重擁抱的力量,白素終於閉上眼,笑著靠近他的懷裡。

“素素,你知道嗎?你真的愛上了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他一定能為蒼生造福,我代替著他陪你走完最後一路,想他知曉後應該能安心了。”因為,生死譜上我從來就沒有看到過他的未來。

風忽然颳得很大,枯枝倒地,眼前也開始漸漸變得模糊,遠處日暮烏啼聲聲,自耳入心,說不出是多麼悲涼。

在眾人的淚眼中,冥王無聲地抱著懷中女子朝崑崙山方向而去,太陽一點點西沉,照著二人周身滿是紅光,斐巍在與他錯身的那刻分明聽到了冥界之王最後的叮囑。

——從今而後,幽冥酆都歸主天庭,幽冥,再無冥王。

斐巍僵立半晌,待回過神時,這片地平線上再無二人身影,唯一留下的,不過是靠他過人的耳力聽來的片語,未久就被夜風一吹,蕩在這片天地裡;

“絡絡她很喜歡你,可你卻喜歡我……”

“誰說我喜歡你?”

“因為她說你每次偷偷來看我,只給我的床上丟泥巴。”

“原來你就是這麼理解喜歡的。她還說什麼?”

“她還說,等長大了就要在你脖子上架上刀子,到時你就會娶她。”

“小丫頭,人小膽子倒挺大。”

“是啊,可是哥,未來,又誰會知道呢……”

……

佛說,恰恰無心用,恰恰用心時。

佛說,真心應物,不生分別。

佛還說,緣乎緣乎,不斷、不常、將滅止生,以生顯滅。

佛也說,遇物應緣處,有因有緣世間聚,有因有緣聚世間。

“哥,我忽然好想念他屋前的那些合歡花,我離開前它們已經很濃郁了,不久後天庭就夏天了吧,到時粉粉絨絨,亭亭如蓋,肯定很漂亮。”

白素在冥王的懷中睜著眼,視線逐漸模糊起來,她卻微微一笑。

夤頊腳下一窒,低頭望著著懷中的女子,她的眼中已然全黯,他淒涼一笑,喚她,“素素、素素?你聽到我在喚你嗎?”

合歡花、是合歡花……

懷中的女子已然出現幻覺,在他懷中顫抖地伸出手,雨水霏霏,滴滴答答落進她的手心,讓她想起了那年的戰場,她站在大雨中,看著他滿身清朗從廢墟中朝她走來,出現在她紛繁糾葛的生命裡。

原來,在那場不知所措的年紀,回憶就已經匆忙得來不及安放。

原來,彼夢之來,魂散而去,她的幸福最終原來長不過天庭那場花開花落的時節。

原來,這一生,情深情淺,緣起緣滅,朝暮落塵,於你,不過是一段清夢,於我,卻是完完整整的一生。

晚霞侵紅了天空,煙波萬里中,女子終於墜下了手心……

“素素——!!”

********

後來的後來,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天庭正史卻再沒有關於此跡的半點筆墨,據說,經歷過那場戰爭活下來的滄溟將士只有二人,他們都很安全,都說自己逃出時遇到同個女子,只是他們再也來不及說聲感謝。

蓬萊王妃再見到自己失而復得的孩子的當日,就抱著他在昏迷的主將帳篷外整整跪了一夜,最終獻上了蓬萊王印,遠離紛爭。

崇恩宗族光華天王因洩露軍機,當日便被甦醒的主將賜死,崇恩王族至此失勢;

冥王,失蹤。

至於再後來的事,眾口更是各持一詞,謠言遲遲不止,數十萬個日升月落後,能記下的,便傳成了一曲傳說。

沒有人知道了真正發生了什麼,亦不會再有人再問起,天庭至此失去兩位這場戰爭真正的功臣,第一是冥王,第二是司命星君。

說道司命星君,這場戰爭唯一活下來的仙官,很多後來的仙侍都哭了,只依稀聽聞住在崑崙山的老神仙說,待清醒後的司命星君趕至崑崙山時,雨雪霏霏,他的世界只剩滿目的風雪。

也就是在那一刻,後來趕來的神仙都覺得司命星君瘋了,他將自己關在重重結界中,整日無端地哭哭笑笑,繞著山巔一圈又一圈的找。後來若不是薄允星君趕至整個支撐夜闌殿的那顆懸星已然失主堪塌。

可那個人只是握緊手中的信,在山中一找就是數十萬年。

關於那陪伴了那些年的的信,那在每每月下他盯著痛哭流淚的信,十字絕筆,再無綴言。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

關於司命星君夜綦瑧的故事似乎外人看來已然結束。

天庭裡也再無他的筆墨,卻道歲月荏苒,只有年邁的老者領著年輕的小仙侍年年的同一日站在崑崙山腳下,泣淚沾裳。

這一年,新晉的小仙侍又會問,仙尊仙尊那十字是何意啊?

這位天庭出了名怪僻老神仙在這時總會不厭其煩的回答,這十字出自一首詩:和你結髮成為夫妻,就從沒懷疑與你恩愛到老。我倍加珍惜現在幸福的每分每秒,因為我不知道何時就會結束,我永遠也不會忘了與你的愛,在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裡。

如果我有幸能活著,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如果我不幸死了,也會永遠想你……

有的仙侍聽了還會好奇的問,“老神仙,老神仙,這首詩是送給丈夫的嗎?”

“是啊,因為妻子太懂得自己的丈夫了,懂得為愛而愛,懂得丈夫所有的心酸與辛苦,更懂得這個世道蒼生。”

“老神仙。”第三位小仙侍性子最為古怪,她偏首望著山巔,忽然問,“這風颳了數十萬年的歲月還是暖的啊,山巔的神仙應該不會再感到冷了吧?”

老神仙緩緩笑了,其他仙侍見狀也捂著嘴偷偷被逗笑了。

“檸丫頭,回去我就罰你在馬桑樹下當一顆蒲公英。”

老神仙盯著小仙侍哭喪著臉,目光卻染著更深的韻意,他俯身立在雲端仰看天地浩遠,千山暮雪,仿若這個世間其實早已滄海桑田。

他對蒼天一笑。

這,是來自西海的風啊……

*******

三十萬年的光歲,說長不短,卻似乎穿透一個男子一生的幸福與悲涼;

放下與祝福是那個女子留給他的,清冷與寧遠是男子淬鍊而來的。

當這個男人闊別數十萬年駕趁雲霧再次迴歸天庭之際,眾仙心底的震撼已然不可言喻。

歲月讓一切曾經發生於他的磨難奇蹟的轉變成一段傳奇,廣袖神袍、眉目浩瀚,俯瞰塵寰,他驚豔得天下無雙。

有人說,他迴歸當日便親手斬殺了當年推波助瀾的數十位王族仙卿。

有人說,他重新修繕了聚珮閣,細心地照拂那片合歡,卻在它們花開得最濃熾時,下咒封死。

還有人說,他發起了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場‘六境推事’,雖過程事阻,可那一日卻真正聚首了六界有史最高的皇血貴族,而那場會審的議題只有一個——天帝下政。

再後來,傳言越來越多,但迢迢青史再不敢輕言妄議他的是非。

當然,這都只是一曲傳說。

但是唯一能確定的是,朝堂之上,莊重威嚴,萬民來服的,是他。

朝堂之下,夙興夜寐,坐朝問道,虔敬聖明,容止若思的,是他。

流年百客中,在桃林深處,在冬雪梅海,在登高險地,在闊海江渚上,一襲白衣,縱風而去,但觀一個又一個春秋的,是他。

天地玄黃,四時從經,萬物靈長,這個世間依舊在沐雨經霜。

無數個寒來暑往後。

直道有一日,夜綦瑧泛舟偶經西方一片仙海,心緒湧動,忽然不知何故停下了前去的腳步,頎長的身影一動不動,直至一襲暖風恰時佛過,吹起他的青絲白裳,也就在這時一縷天光自仙島神山劃過天際,在他深遠的目光中落入一方殿宇,像開啟了一段遙遠的夢。

“長老!長老!!妹妹、我有妹妹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不久就衝出了一方殿宇,吼叫聲嚷嚷聲至此震碎了整片海嶼的寧靜。

遠處的晨曦漸漸清晰起來,也就是在這一刻,清光漫天中,芳菲桃花裡,他眼眶忽然模糊了起來。

三十萬年不離不棄的風,三十萬年風雨無阻的溫暖,堪堪等這一刻的清醒。

——浩瀚宙宇,四氣玄黃。宿命,就像潮水湧來。

【比夢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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嫿子有話:數十萬年被風煙掩埋的故事,寥不十回,我寫著哭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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