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my friends⑨
To my friends⑨
據說學園都市曾經嘗試探討,探討一臺計算機能否作為能力者來使用能力。在這方面,海原光貴其實瞭解得並不多。但就算如此,這裡面有一個問題依然是他非常熟悉的。這個問題就是:如何去定義智慧。
在量子力學領域這是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因為只有擁有意識的個體的觀測才能夠使得波函數真正塌縮,或者說成為被觀測到的結果。否則以機器觀測機器,就只是在其中增加一個不確定的環節而已。
母親話中隱含的意思,在海原光貴看來有這樣一個明顯的問題。假如嘰鹽碧是“那樣的東西”的話……
不知為何,時間似乎拖得格外地久。彷彿有一種力量在阻止海原光貴將他的疑問說出口,即使有好幾次,那話語險些衝口而出。
母親對他淺淺地笑了笑,然後轉過視線。
此時穹乃已經從付費臺那裡走了回來。而且不知為什麼,她有些不太高興似地鼓起了臉頰,一言不發地在海原光貴身邊坐下。
海原光貴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妹妹,暫時放下剛才的念頭,在腦海中產生了一些疑問。
“這到底是怎麼了?”
他關心地問。
“沒什麼。”
穹乃用餐叉戳著盤子,看起來相當可愛地鬧著小別扭。
“因為我是這裡的老闆的緣故吧。”
海原夫人若無其事一般地笑著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啊?”
海原光貴不禁一愣。
縱然經過這麼多年的相處,也親身體會過母親有的時候是如何地喜愛惡作劇;
。可有時候真的碰到了,他還是會被母親奇怪的思路搞得手足無措。
雖然說那只是有一些話要告訴自己而支開妹妹的手段,可怎麼看都覺得這裡面也有故意的成分。
“我沒有什麼需要做的事,也就會找些樂趣來經營一下。這家店是我的遊戲之作,只是經營得還不錯。”
依舊是若無其事一般的柔和語氣,就像是凝結的果凍般柔軟而富有反彈他人質問的彈性。
順便一提,這家家庭餐廳其實在學園都市中頗有些名氣。這樣如果只是遊戲之作的話,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似乎是有些可憐。
輕輕呼了口氣,也是因為多少對於母親不可捉摸的奇妙習性習慣了把,穹乃最終很快地放下了鬧彆扭的心態。當然,這裡面也有一別的原因,比如說――
“母親大人,愛麗絲學姐的研究成果在學園都市的哪裡還能看到嗎?”
不錯,她還不至於搞錯現在應該關注的重點。
“哎呀哎呀,愛麗絲稱我為學姐,你也稱她學姐是不是不太合適?不過,她的時間最終也就只是停留在比你的哥哥略長的時刻,倒是也不能算有多大錯誤。”
海原夫人輕輕的一句話讓穹乃語塞,不過海原夫人就只是笑了笑搖了搖頭。
“我說過,愛麗絲當初的論文,密碼學的一部分保存在英國。而另一部分,以及與信息控制論相關的部分,學園都市應該只有一份備份。那曾經是你們父親的一位好友保管的,現在應該是他的學生手裡。不過我雖然知道他的學生雖然在霧秋就讀,卻和她沒什麼聯繫。我可沒有自信能夠勸說她把愛麗絲的論文拿出來。”
穹乃有些失望地低下了頭,可海原夫人接著說下去。
“不過,愛麗絲的成果,你們幾乎每天都能夠在學園都市看到實例。它的一部分保存在那裡,或者說曾經保存在那裡。”
海原夫人伸出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夫人,打擾了。”
在兄妹二人還在琢磨母親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的時候,似乎是領班一樣的男人拿來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個大概有1.5平方米的正方形金屬板,上面是一個5乘5的網格。除此之外還有一堆金屬隔板,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可以通過設置隔板來改變內部通路的“迷宮”。
然後,海原夫人從身邊的小包中取出了一個老鼠型的電動玩具。
“我叫它忒修斯。不過在我們的這個故事裡,可沒有阿里阿德涅的存在。所以我用另一樣東西來製作線團。看這裡,”她指了指老鼠的頭部,那裡有兩條鬍鬚,“這是觸點。當它碰觸到隔板時,忒修斯的馬達就會反轉,這時裡面的繼電器就會將這個事件記錄下來。我們這個迷宮很簡單,只有四個方向。所以繼電器也就只有兩個,兩比特的信息。按照排列組合為開開、開關、關開、關關,分別代表前後左右四個方向。你們兩人的數學都很好,應該知道這就是布爾代數的應用,通過最簡單的‘是’和‘否’來實現;
。”
海原夫人說著,將電動老鼠放進迷宮裡。老鼠一開始就像找不到方向一樣地四處亂撞,但迷宮畢竟結構簡單,很快它還是在不斷地試錯後走到了終點。
然後,海原夫人將電老鼠從迷宮中取出,重新放回起點。這一次,電老鼠沒有再經歷試錯的過程,而是一路毫無瑕疵地走到了終點。
接下來,海原夫人重新佈置了隔板,第三次將電老鼠放入迷宮中。由於迷宮的結構發生了變化,電老鼠又一次開始重複不斷試錯的過程。
“很好玩吧?”
海原夫人問。
“可是,如果之前走過的路和新路線有衝突的話,忒修斯就會進入反覆繞圈的死循環了吧?”
穹乃立刻指出這一點。
“是的,所以我增加了兩個額外的比特,它相當於一個‘厭煩指標’――在裡面設置一個計數器,如果同樣的運作序列連續重複六次,就跳出循環從頭開始。”
如此,在不久之後,電老鼠又一次走到了迷宮的終點。
“你們想到了什麼嗎?”
海原夫人帶著一種奇特的期待看著兒子和女兒。
“自動清掃機器人嗎?”
穹乃又一次立刻做出回答。
“正確。”海原夫人合起雙手,“我們每天都見到的自動清掃機器人就是以同樣的尋路模式運作的。雖然自動清掃機器人的行為模式要複雜得多,卻也不過是設置更多的比特而已。不過,我還想聽另一個答案。光貴,你說呢?”
海原光貴沒有像妹妹一樣立刻回答母親,而是默默地、緩慢地抬起頭,直視著母親。海原夫人輕笑著,懷念著什麼一般地微微閉上眼睛。
“很像人。”
海原光貴低聲回答。
穹乃猛地一驚。她帶著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母親和哥哥。
“是的。總共僅僅75個比特的信息量,以布爾代數作為核心,忒修斯就可以做出試錯、記憶正確的解答、適應不同的環境這樣的行為。就像是人類一樣,就像是擁有人類的大腦一樣。能力和心智是一脈相承,而人類的心智卻是可以模擬的。你們看,我剛才不就等於建立出了一個簡單的關於忒修斯的心智模型嗎?它同樣能夠做到通常認為只有大腦才能夠做到的試錯、記憶和適應。其實學園都市隨處可見的那些清掃機器人本身,就是研究這一課題的副產物罷了。信息是形成心智的基本要素,是心智的起源――這個課題就來自於愛麗絲的理論。所以說,你們每天都能看到愛麗絲的成果。你們知道清掃機器人的行為程序是用什麼完成的嗎?”
“大概……是樹形圖設計者?”
穹乃雖然只是瞎猜,卻多少有些依據。在學園都市,複雜運動的計算通常都交由樹形圖設計者這臺最為強大的電腦完成;
。所以想當然而,清掃機器人也應該不會例外。
“沒錯哦。”確實如她所想,母親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樹形圖設計者自建造起就繼承和執行著一個計劃。這個計劃由美國發起自上個世紀,由數代天文望遠鏡參與,那就是目的為探究生命由來的‘起源計劃’。作為計劃的一環,樹形圖設計者曾經做過一個嘗試,那就是嘗試去模擬人類的大腦。當然,模擬人類大腦不是從樹形圖設計者開始的。早在這個世紀初,就有好幾臺超級計算機執行過同樣的任務,分別都模擬過大腦幾秒鐘。不過,學園都市的這次依然是跨時代的成果。因為它不僅僅只是模擬大腦,而是讓樹形圖設計者模擬人腦去進行思考。正是這一次的模擬,構建了樹形圖設計者後來的處理模型。”
穹乃不禁啞口無言。不過仔細一想,卻又覺得不是什麼太過不可思議的東西。
學園都市的科技水平領先外面的世界幾十年,可阿蘭・圖靈與克勞德・香農的理論卻早已在上個世紀中期便已然完成,這意味著接近百年的時間間隔。足足百年的時間,將理論演變為現實也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
等一下,按照母親的話來說,難道……
幾乎是同時,海原兄妹意識到了母親話中的真意。
“是這樣的。”海原夫人慢慢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襯托著,如夜色般神秘的眼瞳蘊含著謎一般的神色,“樹形圖設計者當年模擬的,正是愛麗絲的大腦。”
不經意地,海原光貴覺得自己倒抽了一口冷氣。
並不知道哥哥在想些什麼,穹乃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哥哥在擔心什麼。然而她其實並沒有那麼遲鈍。事實上,雖然出於什麼樣的原因並不明瞭,但她還是很清楚地意識到母親的這些話主要是對哥哥說的。至於為什麼,她不知道。以她女兒和妹妹的身份,也不方便去追問兄長和母親。
但不可思議的,彷彿有一扇門被打開了。在穹乃心中,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冒了出來。
如果依照那位愛麗絲的理論,能力――而不是能力者,這蘊含著大量比特的信息本身,是否也像是人類一樣擁有自己的意識?
關鍵是,這實在不能算是什麼超時代的理論,只是似乎沒有人這麼想過。
更進一步地去想,其實已發現的物理定律都可以視為關於宇宙的大量數據的總結。如果將每條這樣的定律都轉換成一種編碼方法,從而歸納出該定律的經驗數據加以緊湊的編碼――比如弦理論,就可以把亞原子粒子看做是振動的弦上的音符,把化學法則看做是能夠這些弦上演奏出的旋律,把物理法則看作是適用於這些弦的和絃――如此一來,宇宙就是這些弦共同演奏的一曲“交響曲”。
就像是音樂一樣,宇宙可以被編碼。
從這個角度來說,宇宙是一本書,珍藏著所有的信息的“至高的神秘之書”(注:《拉結爾之書》)。
那麼――
我們生活著,存在著的宇宙本身,擁有意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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