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瘋 35

作者:佚名

35

她當初因為參演了一部電視劇,所以在畢業之際被星娛文化看中。那天她過去籤合同,在地鐵裡擠得滿頭大汗,出了地鐵買了杯冷飲就匆匆進了星娛的辦公大樓,七拐八繞的才找到會議室。當時走廊裡亂哄哄的,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藝人還有吼來吼去的經紀人。因為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她走路快的跟風一樣,然而半路不知道怎麼冒出來了幾個人,躲閃不及的直接撞了上去,被撞的那人當場就尖聲叫了起來。

“我的裙子!我馬上要去參加發佈會啊!”

黃色的橙汁灑在白色的禮服上,對比鮮明又刺眼,順著尖叫聲抬眼看去,眼前人正是那段時間人氣旺盛、頻頻亮相的一個女明星。安安心知自己闖了禍,一時訥訥不言。

那個女明星又急又怒,劈頭就罵:“長沒長眼睛呀?走路不知道看著點嗎?你誠心的跟我過不去是不是啊?”她身後跟的全是助理和造型師,一個個的都不敢攔,走廊裡來來往往無關緊要的人都看笑話一樣把目光投過來,女明星也是仗著自己風頭正盛,出言譏諷的毫不客氣:“星娛什麼時候有這麼不長眼的東西了?誰的跟班兒呀!都不調-教的嗎?一點教養都沒有,拿出去給人看星娛笑話的嗎?!”

安安當時畢竟是個剛出校門的,還沒歷練出後來彪悍霸道的性子,再說自己確實不對再先,所以就一直低著頭受著那麼多異樣目光的審視,難堪又狼狽。然而聽到後面的時候她終於是忍不住,抬眼一道冷光就直直對了回去,倒是把那個明星看的一愣。

可也只是一愣,那位張嘴就要罵回來,這時卻從人群裡擠進來了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身色調沉穩的衣服,伸手把女明星作勢要打的手攔下,皺著眉訓斥:“袁茵你幹什麼呢!你看看你這個潑婦樣,你這樣的出去才給人看笑話呢!還不趕緊回去換衣服,想要發佈會遲到嗎?”

叫袁茵的女星還想辯解,但看lisa的眼神威嚴,只得嘟囔了幾句轉回身去換衣服。

如果沒有lisa的解圍,安安大概真的會捱上一巴掌,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然而謝字還未出口,眼前人已經和緩了面色問:“來簽約的?”

她點點頭,lisa就抬手往前一指,“那間會議室,趕緊去吧!”

她前腳進了會議室,lisa後腳就進來了。介紹的時候得知給她解圍的這人是經紀人,安安心裡那點暖意就化成了勇氣,籤合同時候指著lisa問負責人,“我能讓她做我經紀人嗎?”

負責人先是一愣,隨即把示意的目光投向lisa,lisa支著頭坐在桌前,見他們一起看過來,便收回手抬眼去看她。

安安至今還記得,她當時微微一笑,公式化裡透出一點友好,“好啊!我沒問題,交給我吧!”

在這個圈子裡,從懵懂到適應,lisa給她解過無數次圍,有和顏悅色也有嚴詞厲色,然而這樣一個帶了她三年,幾乎是用盡心力幫助她的人,因為她一句“我希望再也不要見到你”,就真的再也不想見了。

以死亡的方式,滿足了她一個自私而無理的要求——再也不見。

安安把頭埋進手掌裡,顫抖而惶然的想,她還有一個六歲的女兒,有一個父母雙全的家,如今卻因為一句話,而與親人陰陽兩隔。如果她沒有那麼自私和冷漠……可世界上又哪來的如果。

然而人一旦陷入思維怪圈,就很難從其中清明的走出來。

安安縮在地上,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想,不就是一樁告白嗎?怎麼她就這樣容不得別人犯一點錯誤?有人喜歡她難道不是件好事嗎?她又何德何能博得別人這麼多的青眼,讓這麼多人都出離軌道扭曲模糊……

lisa總是問她“你是不是又招惹別人了?”,連昨天在這個屋子裡都說她這麼讓人喜歡,可是她又做錯了什麼,她明目張膽的勾引別人了?為什麼要怪她太招別人喜歡?

她不喜歡的、甚至她不想利用的,她都不會去主動招惹。算一算,至今為止,她不過就招惹過兩個人。

很少有人能體會到她想進演藝圈、想成名的真實心理,然而圈子裡懷揣著跟她一樣心理的人卻又不在少數。她是渴望成名,那是她人生的既定目標,但這是在動情之前。在這個圈子裡,她其實也累也辛酸也厭倦,涉足感情之前,她要忍下這些痛苦,踩著荊棘前進,然而當她喜歡的人出現之後,她發現她更願意牽著那人的手去走那條鳥語花香、通向平庸的小路。

因為在情感上有了依傍之後,那些名和利雖然仍是她的夢想,但她也可以從容的將之塵封心底。

這個所謂的依傍,以前是梁景凡。為了他,她可以收起自己的驕傲和道德感,甘願做那個見不得陽光的,然而他終究還是沒能夠或者是不願意接受她這份感情。她最初次的、最單純的感情,就這麼落了空,無人願意招架。

她當時憤怒過、迷茫過,但當事實擺在眼前的時候,當習默然出現在她眼前的時候,她選擇了明確自己人生方向,她願意從失敗、失落和失望中鼓起勇氣,再次進行嘗試。

然而習默然——

在昨天以前,她從未覺得習默然是個不正確的選擇,甚至從和習默然在一起開始,她一直在沾沾自喜沉浸在本次戰役的勝利中。這是她和她自己內心的一場戰役。她當初在梁景凡那裡失了意,一度認為自己根本不應該提及感情,自己這一輩子就專注著享受路上的荊棘和未來可能收穫的名利就足夠了。但是她當時不甘心啊,況且面對的習默然那樣一個舉手投足都是誘惑的男人,她猶豫半天最終還是選擇再勇敢一回。

她開始的時候不是沒有戒備和牴觸,然而她在圈子裡戰戰兢兢了好幾年,是真的想鬆懈懶散的休息了。再加上習默然給她營造的溫馨和暖的假象,她就真的以一種摧枯拉朽的熱烈和信任一路頭也不回的跳了進去,沉溺的不能自拔。

可是,這真的只是個假象。

她以為自己已經從失落中徹底擺脫並漸入佳境的喜歡甚至愛上這個人的時候,厭倦著、唾棄著她的習默然只用一句話,就可以將她打入萬丈深淵。

都說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當她決定放棄對事業的追逐,將感情融入生活、生命,鼓起最大的勇氣和失望的時候,此刻她從高空中摔下來,已經不是當初簡簡單單的失敗、失望和失意了。你將整個生命都寄託於上,那麼最後會是絕望。

她動過情的,不過就這麼兩次。然而這兩次下來,她已經完全不想去嘗試第三次。談感情又不是做實驗,失敗一次可以再做下一次,一直做到成功為止。哪怕實驗了上百上千次,損失的不過就是點材料麼?

她損失的是什麼?是命。

她有時候沒有通告,整個人呈放空狀態的待在自己空蕩蕩的家裡時,會細細的想自己的過去和未來。然而這麼二十幾年的生活總結起來著實很簡單,她想要的,不過就是那麼一個名頭。後來涉及到感情,再次總結的話,也不過就是份支持人一路走下去的愛。

名利和情感這兩樣東西,前一樣已經追的有些迷茫和盲目,後一樣至今天為止,傷盡了她的心。更重要的是,為了後者,為了他們所說的她倍覺冤枉的“招惹”,她曾經以為的親密無間通通都扭曲醜陋起來。

那麼既然這樣,她還活著幹什麼呢?她惹人喜歡,卻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劍,害人害己;她熱愛生活,卻深覺到了生活的乏味,從物質到精神。

*

習默然活在世上的二十八年裡,幾乎一直都被捧在手心裡。他明智又淡泊,但在面對感情,在淪陷於一場真正投入的戀愛時,他沒辦法做到理智和低頭。

所以他意識到說錯了話後,沒有追出去。這個幾乎算是任性的舉動,讓他在其後很多年都沒辦法真正解脫出來。

他其實並沒有完全相信梁遠的話,但是他當時說的謊話太多,表情太鎮定,又有照片一張張的擺在那裡,即使不相信,他心裡也不能如水般平靜。

梁遠臨走的時候叫了幾瓶伏特加,事後想起來才驚覺:他人都走了,為什麼還要點酒呢?

只是他當時沉浸在梁遠的話裡,他在分析這些對話的真假時,周身都瀰漫了一種失落。借酒澆愁不算是最佳的解決方案,但酒在手邊的時候,人都會下意識的選擇它。

哪怕是給安安開門的那一瞬間,他不算清明的腦袋裡還在昏昏沉沉的認為,昨天晚上的那個女人是她。

習默然在看見蘇晨晨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被算計了,因為他根本記不清自己是怎樣從酒吧來到酒店的。但是直到那刻,他還沒能發現,梁遠也在算計他。

為什麼?因為他最信任的那個人,安安,她沒有否定梁遠說過的話,哪怕是一句。她只面無表情的點頭說,她就是在利用他,她就是沒愛過她。

蘇晨晨跟他說什麼?她說她這樣做就是因為嫉妒安安,不為別的。

習默然同樣在家裡把自己關了一天,不過不是在安安那個小區的家裡。

他這個人,不喜歡和人爭執,也更喜歡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這可以說是他學心理學的原因之一。而且他自幼對弄權作勢這種東西不感興趣。他父母雙方的人幾乎全部從政,而從政和從商不同,父母觀念也有不同。他不喜歡,習父也不願意自己兒子將來面對派別弄權之爭,所以當他對心理醫學感興趣的時候,習父一絲阻攔都沒有。

整一天,習默然腦子裡全是百轉千回的考慮,該怎樣,她會過得最好?

習默然想,她不信任他,也未必對自己投入過多少真心,這個認知縱然讓他連吸了一整夜的香菸,吸的心肺燒灼般疼痛,他也不得不承認,他是真的喜歡她。她有夢想,他便希望她的夢想可以實現。

如果他讓她失望了,那麼和梁遠在一起,是個很好的選擇。

黎明過後,他猛然推開窗子,讓繚繞了一屋子的煙氣四散之時,他想,他和她,大概就是這樣了吧。她和梁遠在一起,有梁遠的愛護有夢想的實現,他呢,他繼續獨行。

天際濛濛發亮之時,他眼前再次晃過她明豔的臉,他說“至少,她是第一次。”,她眼裡真切的閃過一道疼痛的光芒,那麼是不是她也是有些喜歡他的?可他已經讓她那麼疼痛,那麼失望,他甚至沒辦法解釋,他所說的這句話,不是因為他在意,早在開始之初他就說過,他不介意。

是因為什麼呢?因為她臉上的冰冷和聲音裡的嘲諷與不信任讓他心頭尖刺的握緊了拳頭,他目光穿過她肩膀落在床上那道暗紅上時,他瞬間就想到了她心底最介意的東西。和一個吵架的時候,為了還擊對方的攻擊,為了贏回自己的尊嚴,最有效的辦法不是講出自己最介意的事情,而是說出讓對方對介意的話、戳刺對方最軟弱的部分。

習默然忍不住閉上眼,他該怎麼跟她解釋呢?就說他因為第一真正的參與一段感情,所以他控制不住的幼稚、忍不住的傷害她嗎?轉念再想,他都打算放手了,還解釋什麼呢?

時鐘指向七點的時候,習默然撈過手機看了看今日的行程,他有一個病人預約今天看病。

這個病人有中度抑鬱症,最近有發展惡劣的趨勢,所以來診所也比較頻繁,習默然打起精神坐在桌子後面聽他講自己的心理狀態,兩人聊到一半的時候,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平時有病人過來的話,他手機都會關機,今天多少有些頹喪,一時忘了。他拿過手機正打算按掉,卻看見了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君悅。

習默然手上一顫,手指根本點不下去那個掛斷鍵。病人見他遲疑,便說:“習醫生你有電話就接,我沒事。”

習默然道了聲不好意思,拿著手機轉進裡屋。

“……君悅?”

安安在那邊的聲音顯得朦朧又低啞,但仍然平靜:“你在做什麼?”

習默然一愣,隨即答:“在診所……”他聲音也蒙了一層沙啞和剋制,見那邊不說話,便問:“你呢?”

“我嗎?”安安尾音上揚了一下,隨即屈了屈膝蓋,“我在泡澡。”

習默然也隱隱聽見一串水聲,那邊就又似輕快的說:“泡澡真好啊……可以舒緩疲勞,我昨天沒有睡好,現在都忍不住舒舒服服的睡死算了。”

她徑自在那邊開玩笑,習默然一時不知說什麼,低低叫了一聲:“君悅……”

那邊長時間的沉默,直到習默然忍不住再次叫她,安安才沙啞的說:“你為什麼總叫我君悅呢?我其實不太喜歡這個名字……你還記得那句詩嗎?今朝醉舞同君樂,始信幽人不愛榮,我不太喜歡這首詩,因為想起它,我就覺得對不起我爸爸……我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一天能達到過他這個期望……”

習默然捏住手機的手指都泛了白,“不要這樣說,你很好。”

“是啊!我也覺得我很好,”安安嘆了一聲,語調輕鬆的說:“習默然你知道嗎,可能我這輩子都辜負了我爸的好意,但是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是真的在踐行這句話……”她這樣說著,語調倏然一轉,“但是你不相信,所以,習默然,你根本不配這樣叫我。”

“我……”習默然臉色陡然就變了,“君悅,我很快過去向你解釋,兩個小時後我就過去,好嗎?”

安安又是沉默,然後低低應了一聲,“好啊!你兩個小時後來吧。”說完就掛了電話。

掛掉電話習默然眼皮就開始跳,然而跳的再厲害也沒有他心跳的歡快,她說她是真的在踐行那句話,所以他根本沒有在意跳的飛快的眼皮。

回到桌前坐下,病人含笑說:“習醫生頭一次在諮詢中接電話,電話很重要吧?”

習默然也含笑坐下,拿起筆示意:“我們繼續。”

病人點點頭說:“我感覺最近狀態很不好,我覺得自己開始有自殺傾向,所以就趕緊約了您。”

習默然記了幾筆,“你自己感覺具體有什麼樣的表現?”

“我最近工作有些忙,有時候難得趕上週末不加班,我一覺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的那一瞬間,我埋在被窩裡會忍不住想不如現在就死過去吧,甚至有時候和我愛人……呃,做-愛到……高-潮,大腦放空的時候,也會想拿水果刀自殺,覺得一了百了,我有一次真的把刀子放在了床頭櫃前,想要等第二天早上自然醒的時候一刀結果了自己……”

習默然原本在點著頭做筆記,然而聽著聽著就猛然僵住,猛地抬頭,聲音裡也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你說自己在睡得十分滿足的時候會想要……自殺?”

病人沒想到他會這麼大反應,茫然的點點:“啊!”

只一瞬間,習默然便面色煞白,隨即抓起手機道了聲對不起就衝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先謝謝莎莉的手榴彈和shirely的地雷~~抱住麼麼~~

終於寫完了這部分,我不太清楚你們有沒有理解習默然的想法,他其實確實很錯,只是這個錯不是因為他介意,是因為他幼稚。

關於處-男的問題,他顯然不是啊!前面有說過他人生中有過迷茫,就那個意思了。我其實寫文很隱晦,很少直接表達很濃鬱的感情,基本上都體現在一句話和一些動作裡了,實在是因為我本質是個傳統保守的好姑娘,所以這是硬傷啊!我覺得這本比前幾本的優點就在於我可以在這裡面寫一些例如“他心痛”這樣的詞語了……orz

還有就是關於這章裡面安安關於人生的思考,她覺得乏味那部分,你們千萬不要和她一樣想!!!我看到有姑娘在評論裡講自己消極,所以我其實很擔心,雖然我筆力不夠好,但我仍希望你們看文開心,而不是跟文中一樣消極。我本來一直想寫治癒系的文的,結果這篇文因為主人公性格的問題寫的有些陰暗了,我對不起你們……orz